第二章 桐生一 十五歲

企求幸福的人出乎意料的稀少。

更多的人只是希望從不幸手中逃脫。

——摘自《

神所放棄的計劃書

》

六年前。

我從前就很討厭戴眼罩那種角色。

對時常出現於動畫和漫畫之中的那種佩戴眼罩或者遮住一隻眼的角色懷有厭惡。

更確切地說，是討厭喜歡這種角色的人。眼罩角色本身倒還好說，但是看到這種角色就大呼小叫的傢伙們，我是真的看不上眼。

什麼萌眼罩啊，什麼帥眼罩啊。

最討厭沒事扯這些的人了。

只爲體驗Cosplay而戴眼罩的人——我最恨了。

別開玩笑了，有種試試自己一隻眼睛真看不見。

我曾無數次這麼想。

至於我爲什麼有這種想法，理由非常單純，因爲我自己就是隻有單眼的人。

小時候，我的右眼因病失去了視力。

自那以來，我就只靠左眼生活。剩下的那隻眼睛仍有足夠視力，日常生活還是沒有問題的。

但這只是從能力上來講沒有問題，從外觀上來講還是有些毛病的。

失去視力的那隻眼睛——樣子慘不忍睹。

因爲疾病的影響，眼睛產生了白色的渾濁，看上去十分瘮人。就連上了高中的現在，我都不敢兩眼睜開站在鏡子前直視自己。

簡單地說——就是很噁心。

所以我用前發蓋住右眼，並總是把右眼緊閉着，以防別人看到。

在文藝部的部室之中，只有一名男生。他坐在桌邊，慵懶地向這邊瞧過來。

「——唔啊！」

「打擾了，我是高一一班的齋藤一十三。」

反而讓人感覺熱。

「該不是中二病吧（笑）」之類。

他露出了痛苦的表情，死死地咬緊了牙關。

裏見老師鬧彆扭似的嘟起嘴來說道。

「………………」

「可惡……別疼啊，給我老實點……！」

第二天早上，我到學校之後立刻就到教職員辦公室找顧問裏見老師申請退部，可她一臉麻煩地這麼對我說道。

本來的話，這個社團要休止或者直接廢除掉，但就在這時桐生一加了進來，讓文藝部繼續挺了下去。而裏見老師好像也是被校方丟了這麼一個顧問的職責。

開學典禮和班會都已經結束，現在是高中生活第一天的放學後。我正向教學樓一層的文藝部走去。

我雙手抓住面前這個男人的肩膀，把膝蓋使勁向上一踢，正中他身體的中心。我的支撐腳還跳了起來，整體來講這個也算飛膝踢了。

我邊想着邊抬起頭來，然後啞口無言。

他邊擺出忍耐劇痛的樣子，邊用嘶啞的聲音向我說道。雖然口氣顯得很認真，卻邊說着邊偷偷地側眼窺伺我的反應。

他就好像在我的地雷陣上跳起了踢踏舞一樣。

走在學校裏或者道路上的時候，擦肩而過的人經常竊竊私語。

「哈，哈……呼。抱歉……看來封印鬆動了啊。我可要拜託『那傢伙』再從新做一隻眼罩呢。」

（注：「邪眼」「土豆」「Jagarico」的前兩個音節在日語中都是「Jaga」。Jagarico是日本零食生產商卡樂B（Calbee）的薯條棒零食。該公司也是著名（？）零食Jagabee（卡樂薯、宅卡B）和Jaga Pockle（薯條三兄弟）的生產商）

「你不是沒問嘛，我還以爲你知道這麼個情況還是想入部呢。」

眼罩上有着銀色的裝飾，中間還畫着奇怪的圖案。眼罩的帶子是皮帶那樣的，整體給人一種十分趕時髦的感覺。

他走過來，邊端詳我的髮型邊這麼說道。然後他發現我一直閉着右眼，倒吸一口涼氣——

「喲，歡迎。你是新人？」

判斷他想要說的詞是「邪眼」的一剎那——我就狠狠地給他了一記膝踢。

㊟

……唉，真的，唉……唉呀。

煩死了。這傢伙真的煩死了。

「你，你這傢伙……」

「邪眼的，封印要…………！」

我完全無法接受這個事實。

「……唉，雖說是接受不了，但也不是要去具體做出什麼行動，我倒也知道這種心情只是在鑽牛角尖而已啦。」

「……疼啊…………哈，哈。」

最近愛好的是芥川龍之介。

她就接受了什麼意義自言自語着，收下了我的入部申請書。

「……啊？你不入部了……我說，現在可還沒過臨時入部期啊？」

這是我生來第一次發火。

「……喂，你快逃……現在，趕快離開我身邊……唔……」

我叉腿站直，低頭看着他。

「去死吧！」

「啊……不是啊。嗯，唉，算了。這也算青春年華啦。」

現在我感覺我都能變身成超級賽亞人。

「……莫非你也是邪y」

最愛的芥川作品是《鼻子》

可半路，他卻突然按住眼罩蹲了下去。

偏偏是這個傢伙。

「該，該死……在這種時候……！」

接下來的話究竟是什麼，應該永遠也不會揭曉了吧。

低頭看着痛苦呻吟的桐生一，我感覺我自己身體裏流淌的血液都變得冰冷了下來。

似乎是看我什麼反應都沒給，變得不耐煩了，桐生一停止了邪眼遊戲，站了起來。然而，他似乎仍不準備放棄裝模作樣，像跑過馬拉松一樣大喘着氣。

同伴同學，桐生一。

變得太過冰冷，都快變成乾冰了。

「…………」

「……你和他認識嗎？」

桐生一以一臉爽朗地笑容向我說道。在教室的時候他一直頂着張撲克臉，所以他這麼一笑，讓我多少有些驚訝。

「嗯？咦。你爲什麼遮住了一邊眼睛啊？向鬼太郎的致敬？還是向山治致敬？」

裏見老師這麼說道。我莫名其妙，歪着頭表示疑問。

我鞠了一躬，禮貌地進行自我介紹。好，從現在起纔是重點。根據經驗，一開始就把右眼的情況說清楚爲好。所以現在一定要加以說明——

我十分冷靜地冷眼看着他。

又或是——

從開始在意他人目光的中學時起，我就是這麼做的。

每次聽到這種話，我氣就不打一處來。

「怎麼？顫抖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嗎？讓人頭疼啊……我本無意嚇你的。」

今天我剛到辦公室的時候，她還戴着個上書「REM」三個大字的眼罩在那呼呼大睡呢，所以現在大概是帶着起牀氣的狀態吧。

這個，完全就是，那啥吧。

他露出自嘲的笑容，帶點小憂傷地說道。這種被人看到試圖掩蓋自己污穢力量的主人公般的反應……嗯。

「……讓你見笑了啊。」

丟下這句話，然後用好像要把門砸壞的力氣摔門而去。

老孃可怒了。

「我的名字是霧龍，赫爾德凱撒——啊，不，這個名字不該用在這種地方。你就叫我桐生一吧。」

怎麼想都是——

他的話只說到了「邪y」。沒準他原本是要說「土豆」，或者又可能是要說「Jagarico」。

「…………」

在真正的意義上讓人見笑啊你。

看來我是那種發火時反而會變得冷靜的那種人。

黑皮的眼罩。

學號排在我正前面，而且還作了極其有病的自我介紹的那個主！

加入文藝部的理由，只是單純喜歡小說而已。

我稍微打聽了一下，才發現上一年文藝部所有的成員就都集體退部了。本來文藝部就不是那種比較上心的社團，在原先的高三前輩全都畢業的時候，剩下的成員就全都不幹了。

他從座位上站起來，向無言以對的我走過來。

我冷靜地如此下了總結，然後嘆了口氣。

一開始我都是每天戴着眼罩。但是，我很快就放棄了眼罩，畢竟眼罩這種東西比較顯眼。

「…………」

我冷靜地繼續說下去，裏見老師就撅起了嘴，陷入了思考，懶洋洋地嘟囔着什麼「哎呀，申請書我都交給教導主任了啊，麻煩死了」之類的話出來。

「是得了針眼吧？」或是「我也想戴一回眼罩呢「之類。

「是嘛，那就不叫退部叫放棄入部唄。總而言之，請把昨天我交的入部申請書作廢。」

他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觸碰着我的逆鱗。

雖然聽說她是個新人老師，但是我從這個人身上看不出任何動力或是勁頭一樣的東西。

衝這事就已經足夠讓我驚訝了，更別說這位桐生一還帶着眼罩遮住了一隻眼，讓我的驚訝程度上了不少檔次。明明他在教室的時候挺正常的什麼也沒戴呢。

僅僅因爲有些人戴眼罩來玩，真正需要眼罩的人就要被嘲笑。

懷揣着期待與不安，我打開了文藝部的門。

不過，有件事我比較在意。去文藝部顧問裏見老師那交入部申請書的時候，她說了句奇怪的話。

嗬嗬，開始扯邪眼了啊。

不過，大概這算是怒不可遏的感覺吧，我客觀地想。

「——！唔啊啊！」

不管怎麼看都不像是用於醫療目的的眼罩。

而且，他戴的還不是那種醫院配發的白色方形眼罩。

我這輩子唯一一次的飛膝踢好像造成了暴擊效果，桐生一連站都站不起來了。但他用包含着及其可怕殺氣的眼神死死瞪着我。雖然他的視線讓人毛骨悚然，但對現在的我一點也不管用。

桐生一捂着心窩伏了下去，一邊發出比剛纔更加真實的呻吟聲一邊顫抖起來。

「裏見老師，爲什麼不告訴我現在文藝部只剩那一個人呢？」

「怎麼可能！」

我的語氣不自主地就強硬了起來。因爲，因爲……明知只有他一個人又想入部，這不就像是我對那個男人——

「——我，我纔沒有看上那傢伙哩！」

「我還以爲肯定是這麼回事呢。」

「纔不是！」

「冷靜冷靜。我可不覺得這種入部動機不純潔哈。像足球部的經理那樣的，反正也都是爲了戀愛目的進去的不是？」

「也有喜歡足球才加入的好不好！」

大概。

話說，已經跑題了好嗎。

「……他，呃……桐生同學是怎樣的人呢？」

我這麼問道。裏見老師沉吟了一會，然後皺起眉頭。

「你問我我問誰啊，不過肯定不是一般人對吧。」|

「我覺得腦子進水說什麼『愛好觀察人類』的男生不會是什麼正經傢伙。」

「這我也同感……可是他雖然舉止怪異，但也不是笨蛋啊。他初中的成績好像特別不錯，運動也挺擅長的……你知不知道？桐生在初中時跳高都打進全國賽了。」

「是嘛。」

挺厲害啊，我覺得。但是，也僅此而已。

我這種室內派對這種事情一點也不關心。

「最後他好像拿到了全國第三還是第四，反正差不多那個位置，不過在某種意義上他比冠軍還要有名啊。」

比冠軍還要有名？

「好像在雜誌什麼的採訪裏，人家問他『你爲什麼選了跳高這種運動？』，結果他回答『因爲

天

在那裏』。」

「……對不起！」

「行了行了，快點跟我來。」

茫然不知所措的我被帶到的地方，是教學樓的屋頂。

「我去看情況的時候，發現桐生按着肚子窩在地上……」

桐生一一與我目光交匯，便直接向我走了過來。

「那是當然，你那種程度的飛膝踢怎麼可能讓我受傷。」

「你，你居然敢騙我！」

遲到的他並未一臉抱歉地從後門進來，而是堂堂正正地從前門登場了。

「他倒是頑固地主張『八卦的封印式要……！』什麼的，沒從他那打聽到更具體的原因呢。」

我在這世上最討厭的人種——中二病。

「今天他給我打電話，說過了一晚上總算不疼了，上午去醫院看過後就來上學。」

在這裏乾的話……是叫青奸來着……？

㊟

銳利的視線停留在了我的身上。剎那間，我的心臟猛烈地跳動起來。

裏見老師懶散地靠在椅背上，仰起頭來看向天花板。然後，她又把視線放回我身上，稍微探出身來，向我問道。

「我說，齋藤，我倒有句話想問你。昨天你們倆發生什麼了？」

話又說回來，果然他還是這種人啊。

怎怎，怎，怎麼辦……

「你，你，你想幹什麼啦！」

我持續着越來越嚴重的胡思亂想，戰戰兢兢地聽着上午的課——

已經受傷了啊。

然而桐生一併未遵從老師的指示。

「照了X光發現肋骨折了兩根……「

結果，我還是被她這麼說服了。

桐生一無言地放下了手腕。僅僅如此，我就嚇了一跳，反射性地擺出好像中國拳法的姿勢來。

「…………」

「……」

「所，所以又怎麼了!? 被，被女生打進醫院，你還真沒出息呢！」

就如同在嘲笑啞口無言的老師和同學們一般，他光明正大地拉着我走出了教室。

他到底要對我做什麼哦，難道要被他胖揍一頓嗎……

後悔和罪惡感猛然湧了上來。

「……對，對不起，我沒有惡意……唯獨不要讓我拍色色的小電影……」

他出乎意料地敏感啊。

這是骨折啊。

他這麼說着，粗暴地抓住我的手臂。

裏面沒有石膏，也沒有繃帶，只有優美的腹肌。

我大喫一驚，他把襯衫提起來露出了腹部。

「天知道。我也只聽說過他的事蹟，還沒和他說過什麼話呢。不過我昨天問他爲什麼不去田徑部，他回答說『我討厭被人叫做殺馬特王子』。」

原來如此，不怪別人說他殺馬特。

他毫不理會老師，面無表情地環視整個教室，視線就如同一國之君審視臣下一般居高臨下。

「…………」

「………………？」

我拚命忍住快要緊張到發尖的聲音，使勁遊移着視線。

似乎是不滿於他旁若無人的態度，數學老師皺起了眉頭，但並沒有進一步斥責，只冷冷地說了一句「情況我瞭解，你快點回座位上去」。

不管過一週還是過一年，我的心思也不會有任何改變吧。

桐生一毫不關心我的張皇失措，使勁地拉着我的手。

就在第四節數學課上課的中途，教室的門突然打開了。

要是把人打傷了，可不是一句玩笑話就能帶過的啊。我是不是不以爲意地幹了什麼能喫停學處分的麻煩事啊……

進來的人——是桐生一。

「……今天我去醫院了。」

「哎，哎？」

雖然真的並非本意——但我想，自己好像有點像被王子帶走的公主一樣呢。

雖然他說了什麼莫名其妙的話，不過這不是重點。明白自己被他戲弄的事實，讓我感到臉頰猛地發熱了起來。

開，開玩笑的吧？我下手有那麼狠……大大的有啊。我都用渾身的力量踹他了啊。

這時。

「……咔咔。咔哈哈！」

捂着肚子一臉痛苦的他，突然忍不住大笑起來。

（注：Outdoor Sex）

「是，是嘛，這樣啊。」

「…………」

裏見老師邊看着冒着冷汗的我，邊輕輕嘆了口氣。

……這確定不是在嘲諷他嗎。

「…………」

「哎？玩，玩笑？」

桐生一靠在屋頂的圍欄上，一語不發地抱起胳膊。來到這以後他就一句話也沒說過。

要，要是他家長是PTA的高官，可能我就會被迫退學……要，要，要是他家長是混黑道的，可能我還會被逼着去拍些黃黃的小電影……！

……不不，我並沒有墜入什麼愛河，只不過是嚇了一跳而已。

我斷然決然地說道。因爲感覺在他面前示弱可就沒面子了，我就努力裝出大無畏的口氣，可聲音卻完全緊張得尖細了起來。

樓頂上擺放着細心修剪的花壇和充滿手工感的長椅，看來這個地方是向學生開放的。

「哈哈哈哈！啊，抱歉抱歉，全都是玩笑。」

腦子裏亂七八糟的，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說的是什麼了。

……太緊張了吧我。

「再過一週，要是你還沒改心思，就再到我這來。」

他在兩腿發抖的我面前慢慢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簡直就是那種越說話越像小人物的BOSS角色一樣。

「要記恨哇，窩，我可是早綽……不對，找錯對象好不啦！」

「然後他還特意補充說什麼『啊，sora不是青空的那個空，寫的時候在天國的那個天上標上sora的注音哦』。他還留下了像是什麼『我無時無刻不在祈願着歸還天際而飛翔』什麼『能從這個

行星

的

重力

中解放的那一剎那讓我如癡如狂』之類的各種名言呢。」

「不管怎麼說，現在還沒過臨時入部期，是不是再等一段時間再做決定啊？」

可是——但是。

「至於爲什麼要進文藝部，我就不知道了。不過真是給我添了大麻煩啊，盡給我整這些多餘的活計啊，本來他要不在就休部了呀……」

（注：死神，諾伊特拉•吉爾加）

一想到要和那種男生共處在同一個社團，我就直犯噁心。

也就是說他不是在裝瘋賣傻，而是真覺得這麼說很帥咯。

「…………」

……拜，拜託說兩句話成嗎，一言不發很可怕啊，一言不發。

「那，那……全都是假的!? 」

「結果到最後一小撮人開始親切地叫他『殺馬特王子』。」

我挪開視線，模棱兩可地回答道。昨天的事情我都根本不想回憶起來。

還是說該，該不會要對我做出性相關的事情來？

雖然我下定決心決不和他道歉，但這個決心還是輕而易舉地就被摧毀了。你看……因爲這已經不是一句玩笑話就能帶過的了啊。

果然我還是——沒辦法原諒他。

「……爲什麼那人進了文藝部啊，進田徑部不好嘛。」

他似乎瞞住了被我毆打的事。他究竟是在袒護我，還是覺得被我這種文科女胖揍很沒面子所以沒說出來呢。

「……不，沒什麼。」

「你跟我來一下。」

我用音速低下了頭。

……話雖如此，我可是讓人受了傷，也許沒資格說這種話，沒準還應該拎着點心上人家去道歉呢。

「…………」

「我倒是不關心發生了啥啊。」

已經有傷害罪了啊。

「現在打了石膏，還喫了止痛藥，所以沒什麼事。昨天晚上可是疼得一晚上都沒睡着啊……」

「我的

鋼皮

可是歷代

十刃

的最高硬度。」

㊟

「咔咔。上當受騙怪不得別人。」

「～～～～～」

桐生一冷笑道。我羞得腦子都快爆炸了。

這傢伙到底鬧哪樣啦！

心煩！心煩！

「明，明明只是個喫了我一記膝踢就倒下的雜魚！」

想着至少要給他點小報復，我盡情地開起了嘲諷。我這麼一說，桐生一的眉頭就皺了起來。

「啊？開什麼玩笑，就那種小打小鬧完全傷不了我分毫，真的，不痛不癢你知道嗎。」

「又打腫臉充胖子！你不是都『唔啊！』的叫起來了嘛！」

「纔沒說大話嘞！我纔沒那麼叫嘞！」

「喲！雜～魚，雜～魚！明明是個男人卻那麼弱！」

「……你這傢伙，信不信我告訴老師啊！」

「唔！」

這可頭疼了，這最讓我頭疼。冷靜下來一想，單純就是我自己是加害者啊。往好說要寫反省，往壞說可就直接停學處分了啊。

該死，這傢伙身爲高中生還搬出老師做後盾……

不要露出那麼可怕的表情說出這麼遜的話來好嗎。

正當我無言以對，咬牙切齒的時候，他卻哼了一聲。

「順便一說，去醫院也是騙你的。」

「哎？可是，裏見老師說……」

「我就是想找個請假理由隨口那麼一說，你的膝踢可是完全沒有給我造成傷害呢。」

我握緊拳頭，拋出了這一句話，心底翻滾着複雜的感情。

他徵求我的意見，然而我難以做出任何反應。

他話語的每一個字都深深扎進了我的心。桐生一用彷彿看穿了自己一樣的口氣，貫徹着冷靜到殘酷的態度。

正如桐生一所說，因爲眼罩角色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就鬧騰起來，我的心眼太小了。

我若無其事地說道。

桐生一這麼說着，把手伸進口袋，掏出什麼東西扔了過來。我慌忙接住一看，原來是昨天他戴着玩過的眼罩。

「…………」

「讓你感到不愉快，真的對不起。」

桐生一眼神十分冰冷地盯着我。

我啞口無言，張大了嘴。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說，『時常閉着眼睛』這種行爲，已經成爲了你個人的一種魅力啊。」

就算別人喜歡眼罩角色，我也沒有批評別人這種心情的權利。

「……不，不是完全沒有用又是什麼意思……？是說能流出眼淚，眼睛就完成了任務嗎？」

桐生一卻只是露出淡淡的微笑。

「…………」

「啊，可不要給我什麼奇怪的同情。我日常生活並沒有不便，而且失去視力都是早在十年前的事了，現在我也不怎麼在意了。」

「——但我不想被人誤解成中二病，所以我不戴眼罩。」

「真要每件事都較起真來那根本沒個完吧，眼罩角色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就鑽起牛角尖來根本不值。」

「你，你幹什麼啦！」

他伸出手指向我蓋住的那隻眼。

「……！」

所以，這種男人向自己誠心誠意道歉的狀況，讓我反而不知所措起來。

他嘆着氣這麼說道。

我使勁咬着嘴脣，咬得都快出血了。不甘的心情讓淚水充滿了眼眶。

我明白。

黑皮而時髦的眼罩。

就在我低下頭拚命忍住淚水的時候，桐生一把手向我伸了過來，觸碰了我的前發。然後，把從我的右眼——從那隻失明的眼睛之中流出的淚水擦去。

桐生一毫不理會慌了神的我，繼續說了下去。

我擅自就斷定他是個傲慢的人。

就好像要包容世界一切一樣溫暖的微笑。

「話雖如此——人還是沒法這麼簡單地拋開這種感情。」

什什什什，什什，什，什麼……這個男人到底在說什麼啦？

「你的眼睛——」

桐生一一聲不吭地聽我說完，頓了一頓，然後。

失明的那隻眼睛也流出了淚水。明明是隻沒用的眼睛，卻只會在這種時候主張自己的存在。

「沒辦法，拋開……？」

我的右眼沒有視力，這件事初中時的同班同學都知道，稍微一打聽就會了解的吧。

「比如說，有像『暴力的漫畫和遊戲會助長犯罪』那種狗屁不通的理論吧？真是一點道理都沒有，爲什麼要把現實和虛構搞混呢。我反而覺得作品被那種愛好犯罪的混球們喜歡上才叫悲哀。」

在我的眼前，他深深地低下頭，保持着那個姿勢，十分認真地道歉。

而我繼續說了下去——滔滔不絕地說下去。

「…………」

雖然我覺得他剛到今天就打聽到這個程度，行動力也是蠻厲害的。

「哦，看起來也不是完全沒有用嘛。」

看來對於這個男人來說，這輩子再也不能戴眼罩玩的限制是一種酷刑。他似乎正以受這種酷刑的方式來證明對我贖罪的樣子。

雖然今天喫了數不清的驚，但這一次是最喫驚的。

「…………」

我當然明白自己的感情不過是遷怒。我的右眼看不見並不是別人的錯，所以別人也沒有必要來遷就我。

所以，我會這樣做。

「這個像鬼太郎一樣的髮型也是因爲想蓋住眼睛，畢竟一直閉着右眼顯得很不自然嘛。雖然也可以用眼罩蓋上——」

「世界可沒有義務遷就你一個人的心結。」

明明剛剛還是宛若寒冰的撲克臉，現在卻又變成了太陽一般溫和的微笑。

我咬緊嘴脣，低下頭去。我無法反駁。桐生一的主張——並沒有錯，他正確得令人無可奈何。

「你討厭什麼是你的自由。那麼，別人喜歡什麼也是別人的自由。不管你再怎麼妄想自己受到傷害，這個世界也在自作主張地不停轉動。」

「啊，我倒不是想讓你道歉，倒不如說你就算道歉我也不原諒你。我最討厭眼罩角色了，也討厭說眼罩角色帥氣的人。所以——我最討厭你這種人了！」

「人類的感情並非理性所能夠壓制的。就算自己有自己是錯誤的自覺，該生氣的時候還是會生氣。沒錯吧？」

因爲我是昨天第一次見到桐生一這個人，所以不知道他到底是個什麼人——但是我以爲，他是一個絕對不肯向人低頭的人。

他的動作太過自然，讓我一時間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可腦子很快就跟上了情況的發展，我一下子就拍掉了他的手。

「…………」

我頓了頓，狠狠瞪着桐生一。

就好像武士放棄愛刀一般的感覺。

但是——桐生一如此補充道。

用能看見東西的那隻眼，狠狠地瞪了他。

「像你這種中二病人就沒覺得不合適嗎？說什麼眼罩很帥氣啊，單眼很時髦啊……說這種話，就不覺得害臊嗎？」

爲什麼表情都跟割了肉一樣悲傷哦。

調查我？

他再三重複逞強一般的說辭。看來他是個不服輸的男人呢。

那隻緊緊閉上的眼睛。

我說你到底有多想戴眼罩玩啊。

「齋藤一十三。你的主張完全只是遷怒而已。」

但是——遷怒又有什麼錯。

「就好像一直在拋媚眼一樣，很可愛嘛。」

他以並非調侃或嘲笑，而是十分自然的口氣如此說道。

慢着。

桐生一——他低下了頭。

我感覺我的臉要噴出火來；我感覺我的眼睛也要噴出火來。

根本不是這樣吧。

「要是自己重要的人被什麼人給殺害了，而兇手正巧迷上什麼暴力性的遊戲，到時候會遷怒於所有含有暴力元素的作品，這種感情也是無可奈何的吧。」

什。

「——!? 」

「……那你今天究竟去幹什麼了？」

「沒有一毛錢關係吧？可你卻自作主張地對我劍拔弩張……這不是自我意識過剩嗎？」

「……你是不是搞錯了什麼啊？」

「沒錯，就是看不見啊。這隻眼睛雖然能感覺到明暗，但是基本上沒有視力，一點作用也沒有。」

「……哎？」

無情冰冷的話語接連被說了出來。

我並不喫驚。

我這麼一問，桐生一便詭譎地上揚嘴角。

「我說的是正確的，一點也沒錯。」

「……我這輩子再也不戴眼罩玩了，請原諒我……」

「我去調查你的背景了，齋藤一十三。」

桐生一隨後抬起頭，看向我手中的黑皮眼罩。

「但是——正確很多時候都會傷人。人類本能的感情，總是會排斥理性的正確。」

他用充滿悲痛的聲音——用潸然欲淚的眼神這麼說道。

他十分無趣地這樣說道。

「——說是看不見吧。」

桐生一一語不發。

我的聲音淡然而無感情得讓我自己都喫驚。

討厭明明雙眼健全卻非要自己再遮住的傢伙有什麼錯……！

「就算你的感情是遷怒，我傷害了你的事實也不會改變。世界不會遷就你的心結——但既然這樣，我就遷就一下你吧。」

我感覺我就好像被堅冰的刀刃無數次刺穿了胸口一樣。

「就好比有很多人喪生於恐怖襲擊，但刑偵劇以恐怖襲擊爲題材就能說是不合適嗎？有很多人處於飢餓之中，但電視上放美食節目就能說是對發展中國家的冷嘲熱諷嗎？有操縱火焰的能力者出場的異能戰鬥故事，就能說是對火災的遇難者家屬欠缺關懷嗎？每次死人都跟兒戲一般的懸疑故事，就能說是不尊重生命的體裁嗎？軍事宅就能說是一羣不知道戰爭如何悲慘的蠢貨嗎？」

「你一隻眼睛看不見，和我戴眼罩有什麼關係？」

而下一瞬間，我瞪大了眼睛。瞪大了左眼喫了一驚。

我的腦子跟不上他臉色改變的速度了。

「………………」

太讓人莫名其妙了。

「……噗，噗噗，哈哈哈！」

回過神來，我發現自己笑了起來。一切都太過可笑，讓我不由得大聲笑了起來。

動輒遷怒於玩耍眼罩的人，對中二病產生如同過敏一樣反應的自己，都已經顯得無所謂起來。

面前的這個男人太過有趣，讓我無暇去想其他事情。

恐怕對於桐生一來說，眼罩和獨眼之類的屬性純粹只是帥氣而已吧。他完全沒有嘲笑別人的意思，而是不屈不撓地走自己覺得帥氣的道路，才戴上了眼罩。

他並不是在玩，而是認真地在耍帥。

然而，他卻向我道歉，承認自己是在「玩耍」。

看來他不是那種十惡不赦的男人。

我緊緊攥住他的眼罩，然後十分居高臨下地對他說道。

「真沒辦法，就原諒你好了。」

過了一週，在臨時入部期結束後，我到教職員辦公室走了一趟。

「哦，那齋藤是要正式加入文藝部了？」

面對一臉倦怠地如此發問的裏見老師，我點點頭說「是的」。

「是嘛是嘛，不錯啊。得了，你們先決定誰是部長，畢竟我還得給學校報告呢。」

「我瞭解了。不過我覺得應該是一會當部長的吧。」

「……一，啊。」

裏見老師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你們關係什麼時候這麼好了，一週前那冤家路窄的氣氛都跑哪去了。」

「並不，現在也很冤家路窄啊。因爲一他討厭別人直呼他名字，所以我就故意這麼叫而已。」

雖然他說的雲裏霧裏，但簡單概括起來，就是「一期一會」吧。真是的，說話那麼拐彎抹角。

「和你的相遇，說不定也是什麼伏筆不是嗎？那麼就讓我好好期待一下吧，期待一下究竟我的人生之後會怎樣活用你這位角色——」

至於說我們幹了什麼，我覺得我們這個部什麼也沒有幹過。

而禁止眼罩的約定，三年以來他從來沒有打破過。

「我說啊，一你爲什麼想要和我一塊呆在文藝部呢？」

「聽好了，一十三。所謂人生，是一部只能讀一遍的小說啊。」

「…………」

「你問這個是想怎麼？是故意想讓我說什麼『非你不可』之類的回答出來才問的嗎？」

別管我這種麻煩的女人，要麼獨自佔領部室，要麼召進其他的成員不就好了。

「愛好？」

「我當時要參加文藝部只是個偶然吧？那你不是可以直接就不管我嗎？不是不用特意向我道歉，把我無視掉不就好了嘛？」

「什，才，纔不是！」

但是，我又不可思議地一直想要看着他。

「只能讀一遍的小說？」

但是，自己又被他的神祕所吸引。

明明平時一直笑得很開心，卻時不時地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冷漠表情，讓人膽戰心驚。

他滿不在乎面頰通紅的我，愉快地笑了起來。

總而言之，我和這樣的中二病患者共度了三年的時光。雖然一開始只是因爲抱有興趣，但不知不覺地我就和他一直在一起了。

「……哈哈，這還真是傑作。」

我挖苦般地說道。

於是乎，我和一兩個人的文藝部活動就這麼開始了。

因爲不想被當做他的同類，所以不想和他一起走。

他是我現在進行時的初戀。

「……桐生和你都挺讓人莫名其妙的啊。可是你們關係要那麼不好，爲什麼還要呆在同一個社團裏啊？」

面對我的疑問，他露出了調侃的笑容。

但是，我有不知爲何想跟在他的身邊。

裏見老師興趣缺缺地問道。

在共度社團活動的過程中，在無數次心想着這些事情的過程中——

「咔哈哈哈！」

「所以我絕不會一目十行，更不會粗略瀏覽。畢竟不知道哪裏會藏着怎樣的伏筆啊——我的人生絕對會很有趣，而我會盡情享受這篇故事。」

每天兩個人一起看書，一起閒聊，到了文化節的時期，就做點類似文藝志一樣的東西。討厭被直呼成「一」的他，最後也慢慢接受了這個稱呼，然後他也開始直呼我「一十三」。

「我多出了一個愛好。」

裏見老師輕輕一笑，然後把眼罩拉到眼睛上。

「我多出一個叫『觀察人類』的奇特愛好。所以，我變得想再在那個莫名其妙的男人身邊觀察他一下子了。」

「咔咔。」

該說他是命運論者好呢，還是該說他浪漫主義呢。

爲什麼沒有把我置之不理呢。

說來，我一直有一個疑問，後來有一次這麼問過他。

只不過他似乎還是無法在邪眼這點上退讓，還是會戴什麼圓框太陽鏡或是紅色的美瞳來耍就是了。

他舉止怪異，令人擔心，根本讓人看不過去。

又或者說——他是個中二病呢。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我喜歡上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