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谢罪，然而是异形

究竟过了多长时间呢。

现在大约是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了。

天空已经被火红的晚霞笼罩。

地面上——躺着一名浑身是泥的少年。

已经不知道放倒他多少回了。数到第十次以后，就不再继续往下数了。

首先，在纯粹的肉搏战上，我压倒性地占上风。而且，奉行不打女性主义的他完全没有要打过来的意思。

他只是不断地在咏唱咒文。

而我每次都会在中途把他打倒——然后每次他又会爬起来。

「……已经够了吧，安藤同学。」

我对仍然试图操作遍体鳞伤的身体再次站起来的他如此劝道。声音自然而然就颤抖了起来。

我对这个不管打倒多少次，都会如殭尸一般复活的男人，产生了一种超越了惊讶，直至恐惧的感情。

好害怕。

我好害怕这名少年。

「别，别再这样下去了啊，安藤！」

「对啊，寿君！」

灯代和鸠子已经看不下去安藤同学连站都站不稳的模样，想要冲到他的身边。

但是——小千冬制止了两个人。她伸开双手，阻挡了两人的去路。

「小，小千冬……」

「不能打扰他们。」

「可是，安藤都……」

我把视线从她们身上转回自己的对手。

《

始原

》没有发动吗……？

拥有自然中不可能出现的颜色的黑色阳炎。

「这样好吗？会发生什么我可不管哦。」

他本人恐怕是想要说出这句话来耍酷，嘴角有微微地上扬。真是让人感觉厌由心生。

「看啊，这就是我真正的姿态……如此丑恶……如此罪孽深重……」

「为了让自己——依然是自己！」

被她毅然决然的态度所震慑，灯代和鸠子什么话也说不出口了。

「安藤同学，你难道——」

呼的一下。

「我不会再在你咏唱的中途攻击了。我会看气氛，闭嘴等你准备好。就不留任何遗憾地把想要干的事情都干了吧。」

「你就那么想——」

他完全没有任何杀伤力的异能，甚至可以像这样直接用手触碰。

宛若凤凰的。

这不是常人该有的力量。

「…………」

就好像他是真正的魔法师一样。

「这么纠缠不休耗到胜利就是你的目的吗？我可先说好，我没有一丝要投降的意思。我会让你和地面亲密接触到你宣布投降为止。」

我这么问道。安藤同学抬起头来，直直地盯住了我。他眼睛里燃烧的斗志之火依然没有消减。

倒在地面的安藤同学发出了呻吟，但是异能仍然处于发动之中。我按住他被黑色火焰笼罩的右手，在物理上，也在立场上居高临下地和他说道。

「等，等一下！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啊！我还没承认我输了！」

就好像他真的是魔王或者其他什么东西的转世一样。

面对这种奇怪的现象，我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不，我的的确确发动了能力……

我感到深表遗憾，但同时也深有感触。

「说起来，异能的名字决定了吗？」

这句话……虽然乍一听感觉帅气非常，但是冷静一想的话就觉得意思莫名其妙，欠缺具体意义。

安藤同学把右手向前伸出，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回到——应有的姿态吧。」

熊熊燃烧的黑焰，虬曲着改变形状，集中到安藤同学的右手之上。

「哼，说来也是。没有名字还是不太方便啊……」

「你就快点做吧。」

「《

黑焰

》……居然没有消失……！」

「我说我要用《

始原

》消除《

黑焰

》。你已经玩够了吧？」

「……」

「——就那么想拿异能来玩吗？」

「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安藤同学啊……？你在别人家门口干什么呢？」

在场的人中，只有安藤同学露出了奇怪的神色，然而他并没有感到十分惊讶，只是露出了悲痛的表情。

我说道。

他回答道。

「写作黑焰，读作Dark and dark！顺便焰不是两个火的炎而是难写的旧字体的焰！」

不可思议的。

「我为我之火焰起名《

黑焰

》！」

我脚蹬地面，一瞬间靠近了还沉浸在愉悦中的他，抓住了他熊熊燃烧的右手。

然后，解咒的咒文的咏唱开始了。咒文到处都是模模糊糊和用字重复，完成度仍然很低——然而，安藤同学还是极度认真地咏唱了下来。

「《

黑焰

》啊……虽然好不容易起的名字就这么浪费了，不过我现在就要让你和这份异能说再见了。」

这样就好。

而到地方之后——在闷头思考着诸如「我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彩弓呢，话说彩弓可能还没回家吧，不过要是舞矢在的话……啊，可是要是她爸爸来应门的话怎么办」 之类的事情的过程中——就在门口站了约莫二十分钟。

「吾乃混沌之霸者——」

他举起燃烧的右手。

「没错。」

「唔，唔啊啊。」

虽然看上去他想把这归结于自然而然地、巧合无比地当场想到了这个名字……但毕竟是他，肯定是提前拚命想好的吧。

「……哈哈。彩弓你才是，不要在我咏唱的中途打过来啊。难道是害怕我马力全开吗？」

「什么！」

一瞬间，安藤同学的身体被漆黑的火焰所笼罩住了。

「比起黑暗比黑夜更加漆黑，比起死亡比罪孽更加漆黑，漆黑，漆黑，完完全全的漆黑……寄宿着决不终结的永劫之漆黑，悲哀的火焰……好，我决定了。」

从学生会办公室里冲出来的我静不下心来，直接冲向了彩弓的家。

这时，当事人竟然登场了。她身上穿的是校服，看来是这个点刚刚到家。

「——向不逊之摄理露出獠牙！」

宛若不死的。

安藤同学不甘地咬紧了牙关。虽然心中产生了些许如同抢走孩童玩具一般的罪恶感，但我把这种感情抛至了脑后。

黑色的火焰，就如同风中残烛一样在一瞬间就消失不见。

我是该笑呢，还是该楞呢。我陷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理状态，不过安藤同学似乎一个人很满足的样子。

「已经没有遗憾了吧。那么——就开始真正的异能战斗吧。」

「这是异能战斗，可以自由使用异能。这话可是安藤同学说的。那么——我怎么使用我自己的异能，也是我的自由。」

旁边传来了惊讶的声音。见证决斗的剩下三个人，似乎也和我一样惊呆了。

「安藤——还没有输。」

在火红的天空之下，披着自然界绝不可能存在的黑色火焰的他，的确有种背德的魅力。

黑色的火焰对我的异能不以为意，就如同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一般，依然摇摇晃晃地燃烧着。

不温不火。

声音虽然稚嫩，但饱含坚定的信念。她究竟是没有过脑子，还是说看到了只有她能看到的某些东西了呢。

不会消失的黑色火焰。

「找我有什么事吗？」

毛骨悚然的。

「无论多少次我都会站起来的。」

咏唱结束——异能发动。

安藤同学一开始瞪大了眼睛，但很快又露出了平常「哼哼」的笑容。

安藤同学边注视着缠绕着火焰的右手，边用略带忧郁的口吻说道。但和他所说的话相反，他的表情十分明朗。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我好帅」三个大字。

「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站起来呢？」

「安藤同学，使用异能吧。」

我扭转安藤同学的右手，绕到了他的背后，就这样封死他的关节，然后狠狠地把他摁在了地上。

漫长的争执，也要在这一刻结束了。

温度实在是太不温不火了。

「…………」

这样就好。

「什么!? 」

不是柔道也不是合气道，而是从父亲那里学来的逮捕技巧。

《

始原

》

「…………」

只要异能消失，安藤同学也不得不承认吧。这样一来，再把其他三人的异能消除，最后再把我自己的异能消除，我们就终于能再度回归日常生活。

安藤同学毫不犹豫地点了头。看来再怎么说服也是没有用的。是啊，本来就是因为对话没法解决，我们才这样打起来的。

居然开始说明汉字和注音了。

☆

这样一切就都结束了——本应如此。

从我口中传出的是近乎于悲鸣的叫喊。

我无视他的戏言，质问道。

创造回忆就到此为止了。

那是因为，我畏惧着在手中熊熊燃烧的漆黑火焰。

「彩弓……真是对不起！」

不知道怎么道歉为好的我，暂且先全力向她低下了头。

「哎，怎么？道什么歉啊？你又惹出什么事了？」

「我……就算不知道，也不能说出那么不经大脑的话……不如说一切都是我的错啊。明明如果我不坚持『不应该消除异能』的话……彩弓应该就当上学生会长了……」

「那，那个……」

「彩弓肯定不愿意见到我吧，我不奢求道个歉就能得到原谅……」

「我说……」

「真的，太对不起了！」

「安藤同学！」

她大声地叫了我的名字，我恍然地抬起头来。

「从刚刚开始你就一直在道什么的歉啊？」

彩弓露出奇怪的表情。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能不能按顺序来说啊。」

我和彩弓走在晚霞笼罩的住宅街上。

本想进了屋子再说，但现在舞矢在家，她那种人来疯实在不太适合现在的气氛，所以我们就决定在外面边走边说。

以及学生手册已经回到我手里了。

「唉……原来如此，是这个意思啊。舞矢和工藤同学的口风还真是不紧。」

彩弓听我说完，郁闷地叹了一口气。

「首先我必须澄清一点……安藤同学。」

「我在听。」

「呐，灯代。」

「我们来谈一谈认真的话题吧？」

彩弓从钱包里拿出发票给我看，上面写着「佐佐木眼科」。这是不可动摇的证据。

「……可是，彩弓因为我才没能当上学生会长是真的吧……」

药……啊，说起来她的确有提过一句……

「如果我不多嘴的话，彩弓肯定能当上学生会长……当然，能不能当上还是不确定的，但彩弓肯定就能和工藤同学堂堂正正地进行较量了……」

「我怎么可能记恨安藤同学——那样细腻的心思呢。」

「没错呢。」

在我心里，鸠子和我还算是关系好的。至少我很喜欢她，把她当做亲密的朋友。

我正想站起来找扑克的时候，鸠子用眼神制止了我。

「……不，没关系的，不用这样隐瞒我的。不想见我的话直说就好——「

「……也就是说，全都是我的误解吗。我自顾自地心焦起来，害怕起来……」

从他说要去学生会办公室起，到现在已经有一小时以上。小千冬留下一句「去曲奇家玩」就回去了，现在和昨天一样，又是只有我和鸠子参加的社团活动。

「……唉，感觉白担心了。」

「的确，要是不和安藤同学争执的话，也许异能的事情就能相互让步得到一定程度的解决，我也能立刻开始选举活动。不过说到底，我不认为靠这种急于求成的准备就能胜过工藤同学就是了……」

「是啊。要是再等一会还不回来的话，咱们就回家吧？我会把书包送到寿君家里去的。」

「那……为什么今天没来社团活动呢？不是因为不想见我吗……「

「显得这样应该是因为吃了要所以觉得困了吧。」

「安藤同学。不是我说你……你有点自我意识过剩了吧。」

「我根本没有生气。」

这种时候要是和安藤在一起的话，他肯定会想出什么无聊的新花样，然后我嘴上不饶人可还是会陪他——

彩弓都有些无语了。

但要是说到两个人玩什么，我就只能想到扑克……这真是让人感到悲哀。是因为我们没有共同的兴趣吗？

「关于昨天安藤同学说过的那句『为什么到了高中就没再进学生会了呢？』，我一点也没有放在心上。」

「我有发邮件说我有私事啊……今天为了买新的隐形眼镜，跑了一趟站前的眼科诊所。「

「但是——请不要误会。安藤同学，我现在对你完全没有一点怨恨。相反，我甚至很感谢你。」

「这是发票。」

心里涌上一股不知道该说是放下心来还是扑了个空的复杂感情。

「……诶？」

「不是客气话，是真心的。我当时真的感觉很困。安藤同学走了之后我就马上睡了。「

「嗯，就这样吧。那接下来……咱们怎么办？玩扑克吗？」

彩弓露出模棱两可的笑容。我咬住了嘴唇。

一个人在那里瞎着急，太让人不好意思了。

「诶，诶诶诶？可，可是，彩弓在我说完这句话之后不是突然就变得不开心起来了吗？不是还露出了不舒服的表情吗……？」

☆

「也许……是这样呢。」

昨天和今天的问题虽然得到了解决——但半年前的问题仍然没有得到解决。

她露出温和的笑容，直直地盯着我的眼睛。

「…………」

我深深叹了口气。

但是——彩弓话锋一转。

毕竟不能再客人面前呼呼大睡呢——彩弓补充道。

不过，要是彩弓没有受伤，要是彩弓没有被我伤害，那比什么都好。真的是太好了。

「安藤那家伙都不回来呢。」

我边注视着部室里的时钟，边对坐在对面的鸠子发起了牢骚。

「那，那个不是为了赶我走才说的客气话吗？「

我如此说道。

「他把包放这了，所以我觉得应该会回来吧……他到底去干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