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桐生一 二十一岁 其一

这个世界很美丽。

正因如此，我才想要毁坏掉一切。

在扭曲中井井有条的这个世界

一定在等待着被毁坏的那一天。

——摘自《神所放弃的计划书Reverse Cruz Record》

汤川东平站在废旧的保龄球场里。

找不到买家，也没有被拆掉，就这么弃置下来的旧建筑。虽然到了夏天倒是能当试胆大会的探险地，现在这个季节可是连个人影都没有。

更不要说，连草木都早已入眠的丑时三刻，周围早已万籁具寂。

从碎裂的窗户照进来的月光照亮了室内。地板上随处都是玻璃碎片和空罐子，球道上也都散落着已经不成模样的球瓶和保龄球。

「……哼，这地方还真脏，连电都没有。」

汤川粗暴地嘟囔了一句，踢飞了脚边的空罐子。

然后，他从上身单披着的一件夏威夷衫的口袋里，拿出了几个戒指。他把硬邦邦的戒指一个一个套在自己的手指上。

戒指不是戴着好看用的，而是当做指虎。

这是为了备战即将开始的战争。

「虽说在避人耳目的地方打架是这个战争的基本，但有必要在这种地方打吗？反正不闹的太大的话，那帮精灵都会解决的吧？」

汤川边一副挑衅的姿态，边注视着第一球道的另一头。

那里——有一星的火光。

那是香烟的火光。散落着球瓶和碎玻璃的球道那头，站着一个男人。他叼着嘴里的香烟，吐出阵阵的白烟。

男人边露出淡淡的笑容，边讽刺般地说道。

「这是为了不打扰四邻啊。」

「你说什么……？」

汤川是对肉搏有自信的。至少，他不觉得会输给眼前这个清瘦的男人。如果对方不准备使用异能的话，自己怎么可能输给那种小白脸。

沉闷的声音在荒废的房间里回响。

有的说他是个「非常好战的男人」，也有的说他是个「基本不出战的男人」；有的说他「暴躁易怒」，也有的说他「时常保持冷静，不把感情显露出来」。

「——哈？」

他边按着碎裂的颊骨和断掉的槽牙边呻吟着。

「哼，真是让我同情啊，有这么一个老土的绰号。」

汤川东平的异能。

「我可听说过你的流言蜚语。哼，你还真是有个挺不得了的绰号嘛。」

（操纵重力的异能？如果对手是一般人，那肯定是最强的异能。不过，今天你选错对手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桐生全然一副挑衅态度地说道。

汤川用过人的脚力一口气缩短了双方的距离。一瞬之间，他就已经只离桐生画出的那个圆一步之遥。

「看老子毁了你那张漂亮脸蛋！」

作为对刚刚遭到挑衅的报复，汤川轻蔑地如此回敬道。实际上，他并没有觉得桐生的绰号有多老土。不如说，他根本对此毫无兴趣。

剧痛让汤川惨叫着，如同保龄球一样滚倒在球道上。

但是，有两件事是确定的。

简直是太适合了。

霎时间，汤川的感情爆发了。对对方的愤怒和对自己不成器的不甘让脑子沸腾起来。

紧接着，汤川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他无法相信发生在眼前的现象，发出了泄了气的声音。

他收住了嘴角的笑容，重新与眼前的敌人对峙。

桐生一——他向圆外踏出了一步。

不管从时间上来讲还是空间上来讲，都还离他所预测的战场还有一步。

以他为中心，一个半径一米左右的圆出现在了地上。

那是一个黑色的球体。

（不用右手……是说从我看来右面那只手的意思吗……？话说，小指的条件哪去了——）

完全让人没办法搞明白究竟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

起始之堕天使

』——桐生一。」

「毕竟你临死的惨叫估计会很吵的啊。要是可爱女子的悲鸣倒也算了，男人的惨叫，可是有百害而无一利哦？」

然而。

让自己甚至不禁在想，自己是否是为了打倒他才得到了这份异能。

「咔咔。」

如果这是普通的肉搏战的话——或者说，如果桐生没从圆里出来的话，汤川应该就能躲过或者挡住桐生的右拳了吧。

（就算如此，也不能大意轻敌了。不管异能上有多少优势，要是弄错了时机一切就都完了……不能太过小看对方的异能。）

「……敢小看我，你这家伙！」

这个男人的传闻汤川时有耳闻。但是，传闻一传十十传百，到了现在已经不知道是真是假了。

更不要说在这阴暗的空间中，特别引人注意的那只深红的右眼。

桐生俯视着汤川，然后——打心底愉悦地嗤笑了起来。

他顿了一会，又不知为何重复了一遍，好像在强调这一点似的。就算不用重复这种事情也不是很明显吗，汤川想。

汤川意图站起来的那一瞬间，却突然像浑身被泼了一盆冷水一般僵住了。近在身旁的异质感让他动弹不得。

「少他妈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该老子出手了！只要使用异能，怎么会输给你这种王八蛋！我的异能是——」

「我决不从这个圆里踏出一步。要是你能让我从这个圆里走出来，那就算你赢。我就弃权，从这场战争中退场。」

（注：普罗修特，JOJO第五部角色；蓝染惣右介，《死神》角色。两者都曾劝谏过他人不要轻易说出「我要杀你」之类的话）

他狠狠地蹬向地面，直线向桐生冲去。

「……不，你这么说不好吧。想出这个的人肯定是绞尽脑汁想出来的对不对，这么嘲笑别人的命名品味真的不对。没错，不对。我觉得挺好的啊，『

起始之堕天使

』，我都要迷得神魂颠倒了啊，想出这个人肯定是品味的结晶是不是。虽然不是我想的啦。」

「他妈的你还蹬鼻子上脸是不是！」

一副圆框太阳镜，戴得却有些歪。

「听清楚了？不是我想的，而是别人自作主张给我加上这么个名头的。」

「！」

被看破了心中所想，汤川吃了一惊。而桐生冷笑着继续说道。

一头闪亮刺眼的銀发，就如同要把黑暗撕裂开来一般。

「来啊，让我告诉你什么叫我们两个之间的差距。」

那是——对于桐生一操纵重力的异能来讲，好比天敌一样的异能。

他狠狠地抡起右拳。

汤川已经陷入极度的混乱，然而事态依然在继续发展。全速冲过去的汤川，当然可能会急刹车。

「没听见吗？我是说，对付你这种货色我都没必要使用异能。」

（……他，他在干什么？诶？难道要弃权吗……？自己承认自己失败了吗……？）

在他曾呆过的组织里，桐生一也被在坏的意义上另眼相看着。

这样一来，两人之间的距离必然会缩短为零。

（……得了，有什么好怕的。）

而冲到一步之遥的时候，对方也往前踏出了一步。

措手不及的汤川——被桐生的右拳直接打在了正脸上。

「这可不是我想出来的。经历了无数次战斗，自然而然地就被人们这么称呼了。」

他说他不准备使用异能？

在精灵战争中，异能是一个很重要的因素。然而，这一条也并非一切。打架厉不厉害，也和胜败有着十二分的关系。

「

起始之堕天使

」——桐生一。

桐生弯下腰，捡起了掉在旁边的碎瓶子。他用碎瓶子的尖锐部分，在球道上划起了圆弧。

「永远都是我的

独角戏

。」

「我是不知道你乱七八糟地想了什么……反正就是那个吧？在思考怎么应对我凶恶的异能吧？」

汤川什么也没做。桐生他自己踏出了自己规定的领域。

桐生强行打断了对方的话。

汤川擦了擦额头上冒出的汗水，然后嘴角上扬，笑了起来。

汤川激动了起来，怒斥道。然而桐生依然不改脸上的笑容。

还未能理解状况的汤川眼中映出的，是已经摆好架势的桐生一。

「你的

好戏

永远也不会上演的。」

桐生笑了起来，笑声显得十分干瘪。刚刚他那抽搐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现在挂在脸上的是游刃有余的笑容。

「啊，啊？」

「咔咔。要杀我？喂喂，不要轻易说出那么危险的话嘛，普罗修特大哥和蓝染大人可会嘲笑你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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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抽搐着嘴角，滔滔不绝地扯东扯西起来。汤川虽然对他难以理解的态度产生了疑问，但立刻就将其抛之脑后，把精神集中在眼前的敌人身上。

桐生却突然瞪大了眼睛，咬断了嘴里的烟头，然后一副好像拚命挤出冷静声音的样子说道。

「小看？这种程度怎么能叫小看。所谓小看……对了，比如说，再加个『我只使用左手的小指』这个条件吧。这样应该才算小看，对不对？」

「……！」

「你这……咳……从圆里，出……右……」

他挑衅的口吻让汤川咬牙切齿起来。他用带着敌意的眼神，死死瞪着站在黑暗中嗤笑的那个男人。

但是，这里离圆圈还有一步之遥。

按照反击的要领打出的拳头，将汤川自己冲刺的力道原封不动地与桐生一的腕力叠加——最终产生了骇人的破坏力。

第一，这个男人拥有操纵重力的异能。

「……打扰四邻？」

汤川不知所措，哑口无言。

（……他，究竟在想，什么……想要不凭藉异能和我战斗吗？）

桐生用一种十分无聊的语气说道，然后喷出一口烟气。白烟飘舞在空中，然后消失在了黑暗里。

「咔咔，咔哈哈哈哈哈哈哈！」

汤川讥讽地说道。

「异能战斗心得，第二十一条。『不要把敌人的话语当真』。」

他屡次藐视对手的发言，终于让汤川的忍耐达到了极限。

「……说什么鬼话——————!? 」

「放心吧，今天我不准备使用异能。

「嗯？什么，这些让步还不够吗？」

世上有哪个蠢货会自己想自己的绰号啊。

第二——这个男人被人看作威胁。

身穿漆黑的大衣，就如同把黑暗本身穿在身上一般。

「敢耍我……妈了个逼的！杀了你！老子他妈的要杀了你……！」

仅有乒乓球大小的球体在阴暗的室内，也保持着明显的黑色。

汤川立即联想到了某种「洞穴」。

连光都无法逃脱那种「洞穴」，因而它比世界上任何东西都还要黑。

宇宙中存在的究极「洞穴」。

「异能战斗心得，第十五条。『战斗不是回合制』。然后是异能战斗心得，第八条。『不要以为敌人会手下留情』。」

桐生愉悦地说出的话语，已然无法传入汤川的耳中。他的脑海霎时间就被绝望所填满。

（等等……我还，什么，也没……）

汤川试图爬开，然而黑色的洞穴毫不留情地将他拉了进去。

散落在周围的碎玻璃、空罐子、烟头——等等有形的物体自不必说，就连大气和光，一切的一切都凝缩至一点。

「给我被吞噬吧——『

堕落之穴

』。」

刹那间，一切就结束了。

桐生一把招式名说出口的那一瞬间，黑色的洞穴就残酷地将一切都吞噬了。骨头、血肉、头发、手指，一切都如同被拖进深渊一般被压榨殆尽。

「……桐生，一——」

这是汤川东平最后的一句话。他连临终的惨叫都没能叫出，就被黑色的洞穴所吞没——就此殒命。

「不要叫我桐生一。」

桐生背对着地上仅剩的球状空洞，桀骜不驯地说道。

「叫我雾龙•赫尔德凯撒•路西•法斯特，这才是把你打落的男人的名字。……哎，他都已经听不见了啊。」

「不过还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啊。」

桐生一一边从不远处的停车场眺望着刚刚几分钟前化作战场的保龄球场，一边嘟囔道。

在他视线的尽头——汤川东平站在那里。他走出建筑物，疑惑地歪了歪头，然后就离开了。

「『F』……啊。」

「『

漆黑之十二翼

』，可是自天堕落的我，在这个

地狱

上起舞所必不可少的翅膀啊。」

在副驾驶座位上逍遥的桐生，毫不理会一十三的唉声叹气，单方面地继续说了下去。

「一十三。怎么，来接我们了？你明天不是要早起吗。」

「组织？」

「……不就是刹车呲拉呲拉的很烦人而已吗。」

「明天再回来拿『轧姬』吧。前灯坏了，晚上走还危险。」

「是啊，毕竟这场战争基本上就是设计成不会给人类造成麻烦的呢。」

她无意中这么问道。桐生啧了啧舌，露出了十分不愉快的表情。

「而且——」

「我可不能让你成为代步工具呢。你要成为的不是脚，而是翅膀。可不要忘记，你——你们是我重要的翅膀啊。」

桐生又一下子把不愉快的表情变回了笑脸，开心地说道。

莉缇亚啧了啧舌，然后露出严肃的表情盯着桐生。

眼睛和头发的颜色都与与人类相差甚远，背后长着一对娇小的半透明羽翼。

「……那个混蛋居然说我绰号老土。质疑我品味的家伙从一开始就要全力打飞。」

她既是和他同样加入过泉光高中文艺部的人，也是在桐生一从神崎家出走后的一年之间——比谁都和他走得更近的女人。

就好像发现新玩具的小孩一样。

「战争管理委员会简略地称这个组织为『F』。不过仍然在调查中，所以具体的事情还什么也不知道呢。」

「不，没问题的。不如说我刚买车就是想随便找个理由到处乱跑啦。」

「虽然是个二手小轿呢。」

「一，莉缇亚。」

「咔咔，明明在把人类当节目看，嘴上倒说的好听。」

白色的轿车慢慢地驶进黑暗之中。

那是一名全身西装的女性，脸上化了淡妆，给人一种整洁的印象。前发分成左右两绺，盖住了一只眼睛。

为了讲述他的故事，我们必须提到一名女性。

他们说到这时，一辆车开进了停车场里。那是一辆白色的小轿车，车背后还贴着实习标志。

「怎么了一十三，可不要小看我的『轧姬』啊。她所奏出的不和谐音可是有着能让听者的精神破坏殆尽的效果呢。」

「……你当时还真的像白痴一样沉住气搞那个呢。煞有介事地说什么『人们都把我叫做『

起始之堕天使

』』，就好像真有这么传的似的，还让同伴若无其事地用这个名字叫自己……」

堕落于地上的堕天使，脚踏大地生存的故事——

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的女性司机向桐生和莉缇亚打招呼。

「……瞧你这地雷都埋在哪儿了啊。那你是说？那家伙因为看不起你的品味，才连大显身手的机会都没有就直接死了？真可怜……」

桐生的眼睛里闪过了好奇的眼神。

一十三苦笑着点头，然后启动了车子。虽然深夜的停车场上半个人影也没有，她还是好好确认了前后方状况之后，才踩下了油门。

「我管你啦，白痴。话说我们跑题了。」

「这就是世人所说的隐形营销，你可好好记住了。」

「我想说的是，因为秒杀了对方所以什么消息也没能套出来。」

「……哼，也就是说……」

「话说回来，这次搞定得挺快啊。之前那次你不还一直手下留情，让对方发挥出100%乃至120%力量之后再打倒的嘛。」

乃是居住于另外一个世界的，被称作精灵的存在。

「最近离群异能者还挺多的啊。」

不，那名少女正确来讲不应该叫做少女。

她愠怒地鼓起脸颊，桐生则是边说着「抱歉抱歉」，边坐到了副驾驶席上。莉缇亚用目光和一十三打过招呼之后，立刻就消失了。

现在是大四学生，正处于求职之中。

「真是的啦，再这么说不让你坐咯。」

「……一啊，我就当是你的代步工具以后尽量接送你好了……求你别再用你那身打扮骑着自行车到处乱跑好不好……」

「不过啊，『

起始之堕天使

』这个绰号能宣扬开来倒是值得高兴的事实啊。」

「败者不管是死掉还是受重伤，都能完好如初，失去关于战争的记忆重归日常生活——精灵战争还真是建立在相当宽松的规则之上呢。」

「好啦好啦我明白啦。」

「没错。我从委员会的朋友那里打听到消息了，汤川东平这个

异能者

根本没有登录在战争里，连负责精灵也没有。」

因为她——并非人类。

用黑色和红色的眼睛——直视着她。

他十分愉快地笑着，旁边的少女则不满地嘟起了嘴。

「…………」

车停在两个人旁边，然后驾驶位的车窗打开了。

她的名字是斋藤一十三。

「那家伙果然还是离群

异能者

吗？」

「还有，调查以后发现，这些似乎都牵涉到某个集团或是组织。大概那个男人也曾经是那个组织的一员，虽然应该只是底层人员就是了。」

她的名字叫莉缇亚。

「不枉我沉住气一步一步进行传教啊。」

桐生靠在被人丢在停车场上，明显看得出是废旧车辆的车体上，向悬浮在旁边的少女说道。

这是一个自称堕天使的男人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