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章
《我想成爲你的眼淚》 · 四季大雅 · 1.7萬 字

1
曾經裝着母親的那個花瓶,如今搖月也裝在了裏面。
搖月的父母在花瓶前潸然淚下。蘭子小姐臉上的憔悴已經達到了頂點,她用手帕捂住嘴,大顆大顆的淚珠從臉上落下。
「嗚嗚嗚嗚……對不起,搖月……媽媽對不起你啊……」
蘭子小姐一遍又一遍地道歉。可是看着二老悲痛的模樣,我的心中卻沒有一絲波瀾。我的眼淚早已哭幹。
「搖月給你們留下了一句話。——她說她原諒你們了。她愛你們」
我傳達完這句話之後,蘭子小姐癱坐在地板上,哭成了淚人。
——來幫忙料理搖月後事的人,好像是父親。
我和搖月的父母都已經因爲過度悲傷而失去了行動能力。
同學和朋友們好像也全都過來了,但我已經沒有了任何記憶。我空空如也,勉勉強強殘留下來的某種系統驅動着我的身體半自動地運作着。
回過神來,我已經抱着裝有搖月的花瓶來到了那輛廢棄公交車裏。
時值深夜。冬日的月光攜着絲絲寒意,照亮了車廂內部。
我的記憶已經模糊了。我撫摸着自己的下巴,鬍子已然亂糟糟的。
我呆呆地坐了好一會兒。心裏好像被一層淡淡的灰色烏雲所籠罩。我什麼都無法思考,什麼都無法感受——就像是一座被火山灰逐漸吞噬的古城,悲傷而又安詳——可是隻要一想到搖月的死,那陰暗的天空便頓時有如黑雲壓城、電閃雷鳴,大海低吟、火山灰遮天蔽日,吞噬了整座城市。失去搖月的空白化作劇烈的疼痛向我襲來。這份痛苦將我折磨得痛不欲生,所以,我放棄了思考。
從生之苦痛中逃之夭夭,在死之安詳中乞求救贖。
我像是做工粗劣的人偶一般呆坐着,時不時又像是漏水的水管一般落淚。我倏忽望向身旁,那裏早已沒有了搖月的模樣——
一些我沒能撿起來的鹽粒在月夜裏閃耀光輝。
我以一個小時一粒的速度撿拾那些白色的結晶。
那化作了我賴以生存的全部節奏。
天亮之後,我回到了自己的住處,隨便喫了點東西便沉沉睡去,夜幕降臨後我一下子醒了過來。黑暗實在是太過可怕,使我坐立難安。我把裝着搖月的花瓶緊緊地抱在懷裏,逃到了那輛廢棄的公交車裏之後,才終於鬆了一口氣。
我已然身處終末世界。它是母親去世那天落下了一顆巨大炸彈的安達太良山彼岸。它是地震那天那個寒冷刺骨、暗無天日、下着冰冷的雪的世界。
運輸車載着那臺公交車離去了。
我把自己關在了家裏。世上一切都變得如此的令人痛苦。
我一下子就失去了自殺的動力。我想起了太宰治的文章。
房間重歸平靜,靜得讓人害怕——
然而,當我醒來想起這世上早已沒有搖月存在時,我便陷入深深的絕望。被獨留於世上的悲傷與孤寂讓我淚流滿面。
迄今爲止,都是因爲有搖月在,所以我才能活下去的。搖月在世界的某個角落爲我彈奏着鋼琴——即便僅此而已,她也已經將我拯救,使我感受到了生存的意義。
「求你了……不要帶走它……不要帶走它……」
屯的那些東西全都喫完了。我神志模糊地躺在牀上,思索着接下來應該怎麼辦。
2
我一直躺在牀上,大概三日一餐。口渴得受不了了就去喝自來水喝到作嘔。我甚至已經錯亂到不渴也覺得自己渴了。
我站起身來,走到洗手間。偷偷地看了眼鏡子,我發現裏面倒映着一個毛骨悚然的男人。
「還有在寫小說嗎?」
「很危險的,你走開點——!」
「我要和小林暦結婚了!」
我從抽屜裏取出美工刀,攥在右手,用左手揪出了自己的舌頭。
「都說了不行了啊!我年輕的時候也經歷過很多,所以多少能體會一點你的心情,你不想工作是你的自由,但你可別來干擾我們的工作啊!」
我隔絕網絡,不再看電視。手機關機、取下門鈴,拒絕一切來客,用膠帶在郵箱上貼出「我搬家了」。我囤積了巨量的乾貨食物,緊閉窗簾,一直把自己關在暗無天日的房間裏。
我的大腦尚未清醒,如同一團漿糊,我在恍恍惚惚中和一個男人對上了視線。
我經常在公交車裏睡覺。每當沉沉睡去,我都必然會在夢中與搖月相見。那是無比幸福的美夢。我們在暖陽普照的車廂裏喝茶、一起看漫畫,共同度過迷迷糊糊的安穩時日。當我說想要接吻的時候,搖月都會紅着臉把頭搖成一個撥浪鼓,當我用法語說要接吻的時候,搖月則會面露難色,當我說想要親親的時候,搖月便很是高興地來和我親嘴。我的夢便是如此的幸福,幸福到讓人面紅耳赤。
吊車是用來吊起重型物件的大型器械,然而當時的我完全不懂這些東西,只是在離得稍遠的地方茫然地望着男人們工作。
時間是一年前。清水給我發了很多條信息,希望我能出席他的婚禮,可是我卻連看都沒有看過。他們的婚禮在四個月前已經結束了。
我的大腦遲鈍得像一團漿糊,除了像一個小孩子那樣不停地流眼淚以外什麼都做不到。
留着小偷鬍子的男人走到我旁邊,驅逐般地朝我擺了擺手,
爲了能再多一點與搖月在夢中相見,我用鉚釘在牀頭釘了好幾張祕密基地的畫。我的每一天,都是爲了做下一個夢而醒來。
想要生存,就必須要出門纔行。可是,我已經沒法離開家門了。這兩年裏,失去搖月的悲痛沒有得到絲毫痊癒,反而讓我的身體和心靈都已經衰弱到了極點。我不認爲自己可以在外面活下去。
「你還好嗎?」
我打開MacBook的頻率就和拉開窗簾的頻率差不多。
就在這個時候,我產生了幻聽。
「要,要帶到哪裏去?帶去之後又要幹嘛?」
宛如身體的某處開了一個致命性的空洞一般。無論我看什麼、喫什麼、想什麼,都會從那個空洞裏盡數流失。我漸漸地枯萎了。
無論今後會有多少艱難和痛苦都好,我也想在夢中與搖月一遍又一遍地相見。
我在睡覺的時候轉向右邊。於是我看見了房間的角落。房間應該是完全密閉的纔對,可還是有細細的沙礫在角落裏緩緩掉落、堆積。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求你了……!」
「交給市裏的其他同事吧——至於幹嘛就不知道了。也許是銷燬吧?」
「八雲你是有着寫作才能的!快去寫小說!!哪怕是爲了我也好!!!」
他以爲我是一個流浪漢。
我的年齡白白增長,可是卻沒能積累下任何東西,一屋子的垃圾除外。
「不要……!我求你們了……!不要銷燬它……!」
3
「你該不會已經放棄寫小說了吧?」
「看了還不知道嗎?肯定是要帶走啊——!」
我是一個迷失了所有方向的遇難者。夜空裏沒有星星,也不會有包着頭巾的沙漠居民經過,甚至就連駱駝的糞便都找不到。我只能靜靜地等待着自己逐漸乾涸。
我搞不懂這個人,他究竟是漠不關心,還是傾注愛情,又或者只是單純的自作主張。
銷燬……?這臺早已充滿了和搖月之間美好回憶的公交車……要被銷燬……?
我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依舊是一臉茫然。男人穿着工靴走了進來,「奇怪,這麼年輕啊……你怎麼能在這種地方隨隨便便睡覺呢——!出去出去!」
——於是,我動了尋死的念頭。
做什麼都徒留空虛與悲傷,今後我要怎樣活下去呢。
時間不分晝夜、無論季節、被無限地拉長了。
我很快就被趕出了公交車。外邊還站着好幾名工人。工廠鏽跡斑斑的大門敞開着,鋪滿碎石的廣場上還停着一臺大型運輸車和吊車。運輸車的門上塗着公司名字「OMOYA建設」。
我心中完全沒有什麼恐懼之類的感情。彷彿這世間從一開始就不曾存在過生與死的界限。
兩年——這兩年裏,我孑然一身,沒有和任何人說過話。我早已忘記了怎麼說話。
「你不能放棄的啊!不行不行不行~!」
對方穿着藍色的工衣,脖子上圍着一條毛巾。留着像是小偷一般的鬍子。
我時隔兩年打開了手機。各種聯絡如洪水般湧了進來。給我打電話的人只有古田和清水,比例大概是一比九。我看了看信息,得知清水非常擔心我。他幾乎每天都會給我發「還好嗎?」「沒事吧?」之類的短句。連續寫了兩年無法傳達到的信究竟會是一種什麼樣的心情呢……
我在這裏要做些什麼呢。
是清水打來的。也許是察覺到自己的信息被標上了已讀,便急急忙忙地打來了電話。
我不由得哀求地抱住了他的胳膊之後,男人很是嫌棄地喊了一聲,甩開了我的手。然後,他怒罵道。
——就在這個時候,電話突然響了。
當鹽晶體落入瓶中時,我聽到了些許微弱的聲響。那彷彿是從天邊傳來的小小鈴聲。爲了發出這小小的聲音,我彷彿已經變成了一個沙漏、一件破爛的樂器。
懷着對清水的歉意和愧疚,我關掉了手機。
4
男人看着突然間大哭起來的我,有些爲難地皺起了眉頭。
驀然回首,已經過去了兩年。時間的流逝快得讓人毛骨悚然。
我在心裏朝自己說道「這世上再也沒有比你更加醜陋的人了……」
「我好想看八雲你的新書啊~」
公交車消失後殘留的大片空白使我痛不欲生。
其中的一條信息引起了我的注意。
聽着這持續鳴響的鈴聲……我的心臟在砰砰直跳。拿着手機的手也在不停顫抖。
粗魯的聲響把我吵醒了。
可是話又說回來,我究竟是爲了什麼才活着呢?
我要怎麼樣做才能把那如此漫長的故事和複雜的心情傳達給他呢?
「你沒有寫小說嗎?」
我光是想象,眼淚就已經流得停不下來了。
5
我老老實實地往後退了幾步——吊車發出了低沉的轟鳴聲。隨着一陣金屬被撕扯的聲音,公交車被輕輕地吊了起來——事已至此,我終於清醒了過來,在難以言喻的不安和焦慮中向男人問道。我的聲音都在顫抖。
世間萬物,都在我面前、或者說是在我心中空虛地掠過。
「トカトントン0;叮叮咚1;」——
把冷冰冰的刀刃抵在舌頭上,然後用力地——
我想這就像是一片小小的沙漠。沙漠會以這種方式在房間的角落裏產生,在沒有任何人注意到的情況下漸漸擴張,最終覆蓋整個房間,吞噬一切。而我這個沒有窗戶的房間,大概就會變成一片沒有月亮的沙漠。
……我迷失了所有。只是以一個小時一粒的速度撿拾鹽粒。
我不由得驚訝這個醜陋的生物真的是自己嗎。我的頭髮長得不得了,鬍鬚也亂得不像話,皮膚如死人般蒼白,儘管我在牀上睡到醉生夢死,可我眼袋上的黑眼圈卻依舊濃厚,眼窩深陷,眼神空洞,臉頰枯黃乾瘦,彷彿能隱隱看到頭蓋骨的輪廓。我伸出舌頭,舌尖傷口處的鮮血一滴滴地落在白色的洗手檯上。
公交車被吊起、離地。影子也被從公交車上撕裂開來,掉落在遠處。
爲了芸芸衆生,還是一死了之更好……
而每次打開MacBook,我都會收到古田一封接一封的郵件。
他驚呼了一聲,轉過身去朝自己的同伴高喊着「這裏有個流浪漢——!」
即便如此,爲了能繼續做那樣幸福的美夢,我在公交車裏一遍又一遍地入睡。
「——那,那個,我想問一下,你、你們要拿公交車做什麼!」
「雖然我很理解你的心情啊——但你本來就是非法佔有哦——!」
每當我拉開窗簾,窗外的季節都早已變換。四季在我的窗框裏交替,宛若一場栩栩如生的魔術。我冷漠地注視着一切。像是一個不解風情的觀衆,即便看到魔術師以精彩的手法讓花束開在空中,腦子裏也只是想着以一定的節奏喫爆米花。不對,也許窗外的四季纔是觀衆,「唰」地一聲拉開窗簾之後,我已經不在了,這個魔術叫「大變死人」。
我嘗試着用力地咬破自己的舌尖。疼痛如同被打了麻藥一般很是遲鈍。血液的味道蔓延在口腔中——還真出了挺多血的。
可既然搖月已經不在了,那我也沒有必要再活下去了。
「想要自殺,トカトントン0;叮叮咚1;」
不知爲何,在產生了這樣的幻聽之後,我便會像小說裏的人物一般失去動力。這相當不合理——可我真的喪失了所有的動力。在無可奈何之下,我又躺回到牀上,等着餓死。就在與被窩同樣溫暖的黑暗正要將我逐漸吞噬之時——
「トカトントン0;叮叮咚1;」
什麼?就連餓死都不行嗎?連等死都沒有動力究竟是怎麼回事?我很是疑惑,緩緩地支起身子,思考着應該要怎麼辦纔好。
我突然間想起了給搖月拍的視頻。真要死的話,還是先把那個看了再去死吧——
我把那臺被收納在衣櫃裏的攝像機取了出來,然後爲了把它給連接到家裏那臺大到離譜的液晶電視上而陷入了一番惡戰。不知道是因爲營養不良還是因爲大腦萎縮,就連單純地把電線給接上我都做不好,飽受挫折的我咬牙切齒地躺在牀上,我越想越氣,便又一次起身去重新搗鼓那玩意。不過不可思議的是,在我研究怎麼接電線的時候,我居然沒有聽到那種「トカトントン0;叮叮咚1;」的幻聽。
我終於把電線給接好了。
視頻開始在電視屏幕裏播放。
——搖月笑了。她在屏幕裏微笑着朝我揮了揮手。
她坐在客廳的桌前。背景是一扇大大的窗戶、冬日的藍天、純白的牆壁以及如同橙子切面一般的壁掛時鐘。拍攝時間是米勒導演造訪後的一段日子,十二月初的米蘭。「……還挺難的呢,我好像有點手抖」
我聽到了自己的聲音。搖月輕輕地笑了。
「那今天就當是練習吧」
隨後,搖月往裝在馬克杯裏的咖啡倒入了砂糖和牛奶,用勺子不斷地攪拌着。不知道是不是我那多餘的藝術細胞作祟,鏡頭是從上往下拍的——旋即,搖月的笑臉再次出現了。她啜飲着咖啡。我微微地轉動着攝像機,拍下搖月的絕美側臉。
我很喜歡搖月的側臉。
場景突然間切換了,變成了搖月的背影。她穿着一條藍色的圍裙,繫帶是蝴蝶結模樣。搖月手上的菜刀依舊以令人無比懷念的節奏切着菜。我用鬼鬼祟祟的腳步悄悄靠近搖月,反應過來的搖月朝我轉過半邊身子,笑道「真是的——你在幹嘛呀——?」。我從被切開的蔬菜裏莫名其妙地發現了美,在我拍攝的途中,搖月又一次出現在了鏡頭裏,她永遠都保持着笑容。
場景又一次切換了,變成了漫步街頭的搖月。她步履輕快地穿過米蘭的大街小巷。陽光反射在鱗次櫛比的房屋窗戶上,熠熠生輝。搖月柔順秀麗的黑髮在風中輕輕地飄舞。即便只是漫步街頭,卻依舊美得像是一部電影——
——不對,實際上那就是一部電影。
導演並不是我,我只是區區的攝影師,真正的導演是——搖月。
視頻從被拍下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被剪輯好了。
儘管搖月看起來只是隨意地出現在我的鏡頭裏,但實際上,她心中有着一本明確的劇本。
搖月彷彿在彈一臺玩具鋼琴。沒有任何晦澀難懂之物。有的不過是令人懷念般的清澈透亮,能飛向天堂的音樂——
而這,一定是因爲他們的靈魂都是那麼的高尚和溫柔。
搖月依舊美麗地端坐在屏幕裏,一動不動。等着我把電視給關掉。
我們又變回了熱鬧的祈禱之列繼續前進,這時。
我想,搖月一定能在天堂裏見到我的母親。她們會在一個日暖風輕的地方相見,然後摘下一旁的橙子,一分爲二,歡若平生地分而食之。
一條小狗「汪汪汪」地叫着跑到了搖月身邊。那是喜歡她喜歡到會朝她尿尿的金毛melody。melody依偎在搖月身邊,與她一同翱翔。搖月向它投去了微笑。這時,一臺巨大的三角鋼琴和一位氣質優雅的女性也飛了過來。
演奏終於來到了高潮。
那是一頭純白色的巨型鯨魚——!我不由得顫抖了起來,那是我用搖月的鹽畫出來的鯨魚。逝者們都坐在鯨魚的背上,頭等艙把他們送上了天堂。我有些擔心搖月。不知道天堂有沒有燈呢?到了晚上她還能看樂譜嗎?我這麼想着,摘下腳邊的鈴蘭花,輕輕地把它撒上天空,鈴蘭花在藍天之下翩翩飛舞,化作了華沙的街燈照亮了逝者們的身姿。原來,天堂無所不有、無憂無慮。
夢中的搖月彈的那首曲子,和如今屏幕裏的搖月彈的是同一首。
「八雲,我能看得見你哦。你孤零零地待在黑漆漆的房間裏,飯也不好好喫、消瘦得不得了、連背都駝了對吧?」
——就在這一刻,我的腦海中閃過了不久前那個怪異荒誕的夢。
銀臂偶爾會有一些奇怪的動作,在曲中混入了些許雜音。可是搖月卻毫不費力地把雜音給融進了音樂裏,讓歡快的旋律更上一層樓。就像是把孤零零地蜷縮在教室角落裏的孩子也拉攏進來,成爲自己重要的夥伴。
沒能及時從海嘯中逃生的人、爲了救人而犧牲的人、在地震之後身體出現問題去世的人、對於喪失之物悲痛欲絕而親手結束自己生命的人……所有人都在這裏。大家都在被海嘯和地震所摧毀的故鄉風景的守護中,歡快地並肩前行。所有人臉上都是無比燦爛的笑容。
「果然八雲你沒有我就不行呢……老實說我還挺高興的,雖然有點狡猾——不過,我不能再這樣說了。我已經無法繼續陪伴在你身旁了。可是,八雲你還是必須要在沒有我的世界裏一個人活下去纔行。不知道我們有沒有好好地道過別呢?……搞不好真的沒有呢。那接下來,我們就來好好地道個別吧——」
和肖邦在一起的那位女性大概是喬治·桑吧,跟在他們身後的孩子應該就是莫里斯和索朗日。他們這倆煩人精和肖邦之間有過那麼多的愛恨情仇、爭執糾紛,可如今還是莫名歡樂地和肖邦一起行進。所有人臉上都是燦爛的笑容。
不僅如此,還有其他手持樂器的人也加入了進來,大家演奏出了一曲自由的協奏曲。
那是我們婚禮上的錄像。是清水給我們拍的。交換戒指、誓約之吻、切蛋糕、大家都成爲了出色的大人,穿着西裝出席了我們的婚禮……
搖月的視線筆直地凝望着我。我那醜陋不堪的模樣彷彿完全被她所看穿,我羞愧難堪地扭動着身子。
肖邦的身後是英勇的戰士們,他們即便年齡尚小,但還是戴着軍盔、把鋼槍扛在肩上。
身穿睡衣的搖月出現在了畫面裏。輪椅上的她端莊地坐在電子琴前面,手上還拿着我們房間的燈光遙控。金色的婚戒閃閃發亮。搖月開口了。
「——我想,接下來就是我最後的一次演奏了。在最後的最後,這是僅僅爲了八雲你一個人的演奏。我已經沒法很好地操控銀臂了,大概也彈不出什麼優美的音樂了。——所以,接下來我要彈的這首曲子,是一首開開心心、能讓八雲你打起精神、重新邁步向前的曲子。其實,這首曲子是我五歲的時候第一次寫出來的。雖然從音樂評論家的角度上看,這首曲子真的是糟糕不堪,但我還是很喜歡這首糟糕的曲子,喜歡得不得了。正如同我如此深愛那個如此不堪的你——」
我想,這就是天堂。大家很快就會飛往天堂。
伴隨着陣陣悅耳的聲響,那些宛若雜音一般的生活音,成爲了我們祈禱的音樂。
「因爲有八雲你在,我現在非常幸福哦——」搖月露出了輕柔的微笑,如小鳥一般微微歪着腦袋,問道。「那八雲,你呢——?」
然後,一道橙色的圓型燈光緩緩亮起。
這時,伴隨着一聲震天之吼,一隻體型巨大的純白色生物從地平線上探出了頭。
搖月垂下了頭。我難過極了。對不起,搖月……
即便是在夢裏,相田也還是一直在吹他那個破玩具,吵得不得了。小林暦盡力地伸展着自己的短手短腿,扮成了一隻嗷嗷大叫的微型哥斯拉。六本木前輩真的升級成了千本木前輩,只不過比起人類他更加像一臺高達。大家都蠢得不行,也開心得不行。「采女傳說」裏的春姬身着美麗的十二單(注:十二單是日本最爲正式的女性傳統服飾),和她恩恩愛愛、打情罵俏的人想必就是她的未婚夫次郎。回過神來我發現浦島太郎也在他們身旁。他坐在烏龜的背上,在天空中遨遊,不停地揮舞着魚竿,四處飛舞的魚鉤還挺危險。可愛的白雪公主被七個小矮人團團圍住。仔細一看,有許許多多的虛擬角色都在和我們一起行進。《JOJO的奇妙冒險》裏面的角色們擺着標誌性的姿勢,劇畫調果然很能調動氣氛。(注:劇畫是上世紀50~70年代間在日本流行的一種黑白寫實漫畫,《JOJO的奇妙冒險》便有着相關風格)迪士尼電影裏的角色們做着與動畫中如出一轍的歡快動作,樂不可支。所有人臉上都是燦爛的笑容。
而旁邊還有一位不停咳嗽的男人,他跟不上漫畫裏的角色,但還是精神煥發地行進着,他身材苗條,鷹鉤鼻、頭髮還是茶色的。我大喫一驚。
屏幕裏的人是清水,他穿着我們婚宴上的那套西裝,「唔哈哈哈」地笑着。緊接着出現的人是相田,他同樣也穿着婚宴上的那套西裝,把大拇指塞進耳朵裏,不停地扇動手掌,「嗶嗶嗶」地吹着那個破玩具。隨後,搖月的經紀人北條崇也出現了,他瘋狂地笑着,不停地按着相機的快門,閃光燈閃個不停。
我轉過身去,搖月穿着婚紗,滿臉笑容地坐在輪椅上。
畫面一片漆黑。
我睜開了眼,心情無比愉悅和暢快,甚至潸然淚下。
劇本簡單易懂,無論是誰都能心領神會。每當我的鏡頭對準搖月,她都一定會露出燦爛的笑容。每當搖月出現在畫面中,她的嘴角都必然攜着溫柔的微笑。從一而終。即便日月飛逝,以後沒有了手指、沒有了手、沒有了腳也好,唯獨那燦爛的笑容永遠都不會從畫面中消失。
我屏住了呼吸。
搖月的表情一下子柔和了起來。那是些許悲傷、些許憐愛的表情。
「八雲,我來拯救你了」
「我們也出發吧!」
我終於想起來了。我做那個夢是在搖月失去銀臂的三天前——。毫無疑問,當天夜裏,我在睡夢中聽到了搖月的演奏。於是她的音樂潛進了我的意識裏,讓我做了這個無比怪異的夢。宛如早已變成化石的神話復甦了一般,那早已被我遺忘了的夢也栩栩如生地復甦了——
清水、相田、北條身後的隊列排成了長龍,穿着我們婚禮時那套服裝的小林暦和坂本之類的人也全都在裏面。每個人一到我的鏡頭前面,都會像一隻小怪獸那樣元氣大爆發,做出古怪的動作之後回到隊列裏。隊列後面還跟着很多很多人。我高一的班主任隅田老師、無比想要逃離福島的關原、精神有點問題的精神科醫生、在華沙機場裏彈肖邦的那個體格健壯的男人、金毛rhythm。大家都在隊列裏,像是一頭頭奇妙而又愉快的怪獸一般無比歡快地行進。所有人臉上都是燦爛的笑容。
然而我卻動彈不得。我現在一點都不幸福,我甚至已經遺忘了幸福是爲何物。
我們身處一望無際的花田,天空是草莓牛奶一般不可思議的粉色。
而這,就是搖月想在這部電影裏表達出來的東西。從拍攝開始的那一刻起,搖月便已經從遠方將那深切的思緒投向了此刻在看視頻的我。
而在他們身後,是同樣在華沙起義中死去的波蘭人民和士兵,所有人手上都拿着槍。走在最前面的男孩子臉上寫滿了驕傲。波蘭的戰士們威風凜凜,溫柔地讓孩子們走在前頭。這時遠處傳來了一聲巨響,我看到城市也在行進。那是被德軍摧毀殆盡的華沙古城。那美麗而又使人莫名懷念的大街小巷陪伴在逝者們身邊,一起向前進。實在是太好了。他們時至今日也還是和最愛的故鄉在一起。所有人臉上都是燦爛的笑容。
清水錶示「輕輕鬆鬆」。我也點了點頭。——我們輕輕地跳了起來。就在這個時候,搖月的身體輕盈飛了起來。鋼琴也飛了起來。搖月一邊彈琴,一邊輕盈地飛向了藍天。肖邦也飛了起來。喬治·桑和她的孩子們也都飛了起來。在華沙起義中死去的人們、華沙古城、地震中的死難者、他們的故鄉和風景也都飛了起來。
那是東日本大地震中的死難者。
「——我想,對八雲你而言,這一定是人生中最爲艱難的時刻。你一定孤零零地身處在那個最爲可怕的黑夜裏。所以,我想把你從那絕望的黑夜中拯救出來。把你帶回到陽光普照的世界。所以,我來了,我穿越時空來拯救你了」
電影逐漸接近了尾聲——
緊隨其後的是日本人。雖然面容有些陌生,但也並非是素未謀面。我是在網絡和新聞上的視頻裏看見他們的。
她迎合搖月的音樂,奏響了通透空靈的琴聲。儘管老師曾經罹患膠原病無法彈琴,讓人倍感惋惜,但在此刻,她也自由、歡快地彈奏着鋼琴。搖月能與自己最尊敬的老師合奏,看起來也是無與倫比的幸福。
搖月真的出現在了房間裏。
讓人目眩神迷的明亮光芒劃破了藍天,普照着大地。
我在搖月的指示下暫停了播放,更換了電視機的位置,坐得稍遠一點,然後把裝着搖月的花瓶給放到手邊。——我對搖月言聽計從。
搖月開始了演奏。歡快激昂的音樂流淌而出。
這時,空無一物的屏幕中央突然間亮了起來。
搖月做了一個深呼吸。
「如果八雲你現在很幸福的話,那就馬上把電視關掉。然後下一秒就把我給忘得乾乾淨淨的。像是一隻可愛的雞先生,邁出三步之後就再也想不起任何事情(注:出自日本諺語「鶏は三歩歩けば忘れる」,形容人記性很差)……然後,永遠、永永遠遠地微笑着活下去。好了,你可以關掉電視了,請吧——」
我感覺自己心中那絕對無法得到治癒的傷痛,在此刻都被搖月所治癒和拯救。早在那天晚上,我在睡夢中聽到搖月演奏的時候,我就已經被她所拯救。只是我事到如今,才終於回想起來而已。
清水「唔哈哈哈」地笑了。搖月彈奏着鋼琴。生者、逝者、故事都在並肩前行。我們是愉快的百鬼夜行。我們一往無前,直至世界盡頭。我們是歡快又熱鬧的祈禱行列——!
我終於想起了那個夢的後續。
我呆呆地凝望着屏幕,連眼睛都不眨一下。畫面裏的橙子時鐘所指向的時間和現在截然不同……
搖月真的穿越時空來拯救我了。
旋即,搖月浮現出瞭如少年般的爽朗笑容。
非常簡單的小把戲——只不過,對我而言這毫無疑問就是魔法。
我疑惑地轉過頭去,卻看到木匠正揮舞着錘子建造自己的新家。
已然逝去的人們都無比愉悅地飛上了藍天——
「我很幸福哦」——
我甚至產生了這種如同影院廣播聲一般的幻聽。
留在地面上的我們高喊着,無比爽快地揮手目送着逝者們離開。儘管這寂寞而又傷悲,可所有人臉上都是無比燦爛的笑容,我們以笑容祈願他們得以安息。
魔法會被解除——確實如此。搖月不過是把燈光擰成了圓形,讓四四方方的電視與黑暗融爲一體,讓自己看起來像是在屏幕裏而已,僅此而已。
我哭了。我明明已經哭了,可是我卻連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我的身軀已然乾涸到流不出一滴眼淚來。房間變成了沙漠,我也行將就木,宛如木乃伊一般。
那是在華沙起義裏英勇戰鬥的男孩子們。
這是多麼高尚和溫柔的音樂啊。
——面前突然出現了一道斷崖。地面從左往右裂開了。
我從電視上移開視線,望向房間右側。熟悉的電子琴還在那裏,可是搖月已經不在那裏了。橙子切面一般的時鐘依舊孤零零地掛在牆上。我再次望向了電視。
肖邦老師也加入了進來。他彈的鋼琴毫無疑問是普雷耶。即便是即興演奏也好,天才的肖邦老師也宛如輕輕地搭把手一般,不動聲色地把五歲的搖月所作的曲子給昇華得更加美麗和歡快。
這首曲子非常怪異。可卻是那麼的歡快,彷彿能讓人迸發出力量,朝着天涯海角一往無前——
依舊活着的人們和故事都毫無疑問地在斷崖的對岸落了地,我們茫然地凝望着天空。
田中希代子老師。
快樂的電影到這裏就結束了。電影院馬上就要關門了——
搖月結束了演奏,轉身朝向我。她臉上是一副如女神般充滿慈愛的表情。
她坐在鋼琴前面,小小檯燈的聚焦照亮了她的身影,搖月臉上依舊掛着溫柔的微笑。
啊,是肖邦——
「——準備好了嗎?接下來我將爲你創造一個奇蹟。這個奇蹟僅此一次。然後我和你就永遠地告別了。所以,請你全神貫注地去看,去感受」
搖月輕輕地嘆了口氣,說道。
我進入了電視裏。成爲了手持那臺攝像機的人。
「你乖乖地坐在那裏,不準亂動哦,不然魔法會被解除的——」
嶄新的街道也追上了我們——
「八雲——!」
正如我和搖月一起看的那部《天堂電影院》,電影的最後一幕裏吻戲鏡頭如同雨點般密集,這部電影裏面,搖月的笑容也宛如溫柔的細雨濛濛,延綿不絕。
「トカトントン0;叮叮咚1;」——
「搖月——」我不由得朝着她伸出了手。可搖月阻止了我。
他手上的錘子不斷地發出強而有力、富有節奏感的聲音。我們變成了奇妙的樂團,穿過一片永無止境的花田。
於是,我也大笑着扔掉了攝像機,以公主抱的姿勢抱起了搖月,加入了行進的隊列中。這時,大魔王清水「唔哈哈哈」地笑着登場了。他輕輕鬆鬆地扛着一臺重得要命的三角鋼琴。搖月高興地笑着,用銀臂彈奏着琴鍵。歡快優美的音樂流淌而出,我們排成祭典上的行列,一往無前,直至世界盡頭——
「晚上好,八雲。然後,如果我沒猜錯的話,好久不見——」
喜悅歡慶的婚禮轉瞬即逝。在那之後,我就沒有再用攝像機拍過東西的記憶了。我沉浸在快樂的新婚生活中,可是在不久之後,搖月就住進了臨終關懷醫院。
「——如果,你還在繼續看下去的話,那就說明八雲你現在過得並不幸福呢……你知道嗎,我這個時日無多的人,心中唯一的願望就是你能幸福哦。真是的,好可惜……」
光亮倏忽消失,屏幕重歸黑暗。
我在窗簾緊閉的漆黑房間裏看着電視。
他們一定會被自己那高尚美麗的靈魂所逐漸拯救——
極其莊嚴的音樂響徹在天空中。那是隻有逝者方能彈奏而出的樂聲。
「——我的演奏怎麼樣?我這祈禱着能讓八雲你打起精神,能夠將你所拯救,而傾注了全部心意的演奏」
我不停地點頭,一遍又一遍地點頭。可是,我卻沒有流不出眼淚來。
搖月彷彿就連這一點也早已看穿了一般,說道。
「八雲,如果你此刻已經虛弱到連眼淚都沒法流出來了。那請你抓起一把我那已經變成鹽的身體喫下去。
我想成爲你的眼淚。我願化作你眼中鹹澀的淚水,把你心中的深切哀愁盡數洗刷,將你帶嚮明天,把你帶回依舊陽光普照的世界。然後,我想成爲你的生命
」
我凝望着那個裝滿鹽的花瓶。然後——抓起一把。
用顫抖的手指——送到舌尖。
好鹹。然後,好痛。
——我終於想起了眼淚的味道。
此刻,迄今爲止我所落淚過的全部記憶都在頃刻間復甦。那些悲傷的淚水、悔恨的淚水、高興的淚水、驚訝的淚水、痛苦的淚水、甚至是在打哈欠時流出的眼淚,全都無比懷念、無比憐愛地復甦了。我空空如也的腦海彷彿頓時被鮮豔的花束所填滿。
可是,就如同面對那太過耀眼的光芒而目眩神迷流出眼淚一般,那太過鮮豔的記憶之花迷幻了我的眼睛——我哭了。我放聲大哭。
我的眼淚在如同沙漠般乾涸的房間裏引發了洪水。
「八雲,從今往後你就沒事了——」搖月好像能看到我的實際反應。「你一定能面朝未來,堅強地活下去的。——那麼,我就先回到過去了」
小檯燈的燈光熄滅了。一切重歸黑暗。
然而,房間裏的燈光又重新亮起,搖月回到了電視機那四四方方的屏幕裏。
她臉上的表情有些寂寞。
「奇蹟是僅此一次的。所以你以後都不準再看這個視頻了哦?那,拜拜——」
就在這個時候,電視裏傳出了我在大喊大叫的聲音。搖月有些被嚇到地轉身望向了寢室。過了一會兒,搖月再次轉過身來,忍俊不禁。
「八雲,你剛纔在說夢話嗎?說的是什麼呢?」
我想起來了。當時的我在夢裏大喊大叫。
「搖月,你的演奏果然是最棒的!」
我想盡一切辦法進食。儘管由於常年的少食導致我的胃部已經萎縮了不少,但我還是花了很長的時間想盡辦法地填飽了肚子。我必須要把自己燈盡油枯的身體給恢復正常纔行。
喫完東西之後,我坐到桌前打開MacBook,給古田發去了一封郵件。
我開始寫起了小說。
可是我的回答並沒有任何猶豫。
向前邁出一步,強烈的頭暈便立刻襲來,我搖搖晃晃地用手扶住牆壁。我有些擔心自己那皮包骨一般過分纖細的手臂會不會斷掉,膝蓋也在不停地發抖。我再次向前邁出了一步。雙腿都如同灌了鉛一般沉重。我強撐着不讓自己倒下。要是在這裏倒下了的話,我想我就再也沒法站起來了。我一步一步地向前緩慢邁進。就像是在沼澤中艱難行進。我走上了馬路。來來往往的汽車都在飛快地穿行。儘管我和它們離得很遠,但我還是被嚇得不輕,差點兒站都站不穩。我完全跟不上這世間的速度之快以及信息量之多。
搖月出現在了屏幕裏——
6
視頻中的畫面切換成了我和搖月、米赫、以及埃米爾先生一起拍的紀念合影。我們臉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米赫在一旁緊緊地抱着搖月,湛藍的瞳孔中閃耀着光芒。搖月則輕輕地摟着她的肩膀。
回到桌前,古田已經給我發來了回信。
後來,爸爸給我做了銀臂。在那之後,我每一天都在練習自己最喜歡的鋼琴。雖然一開始完全彈不好,也有過沮喪,但是隻要看到麪包超人,我就能得到鼓勵,繼續笑着努力下去。我現在比起一日三餐,要更加喜歡鋼琴。我最喜歡鋼琴了。
我要把在頃刻間救活了我那行將就木的心的搖月寫進小說裏。
少女出落得美麗非凡。一頭金色捲髮、白皙的皮膚、臉上可愛的雀斑。以及那依舊閃耀的湛藍瞳孔——
我還有一件事情必須要告訴她。但是,我忘記怎麼說話了。
米赫把銀色的手臂置於心臟位置,說道。
陽光很是刺眼。我緊閉眼眸,把手擋在臉前。可即便如此驕陽依舊耀眼,眼淚從我臉上不斷地滑落。我一點點地睜開了眼睛——
「讓您擔心了不好意思。我還有在寫小說的,等寫完了請您第一個來看看」
那是春天的味道——而這,已經是我閉門不出後的第三個春天。
我當場練習了起來。宛如風兒吹過樹洞一樣的聲音從我的喉嚨裏傳出。再來一次。而這一次我發出了像是雙簧管一樣的「la」聲。調試完成——於是,我開口說道。
「你好,好久不見。我是米赫·卡明斯基。今年九歲了。一想到距離那個時候已經過去了三年,我就覺得很難相信呢。三年前的那天,搖月老師給了我愛和勇氣。在那之後我能好好地去上學了,也好好地學習了。還交到了好多好多的朋友。
因此,米赫的琴聲是從搖月那裏繼承而來的。一如搖月的琴聲也是從田中希代子老師那裏繼承的那樣。而田中希代子老師的琴聲一定也是從某人那裏繼承的。宛若富士山的冰雪融水在大地的打磨下變得清澈而透亮,那是在漫長歲月的打磨下,流芳萬世的祈禱之音——
7
黑鍵的伴奏宛如一艘搖擺中的小舟——
「嗯!小云,我等你等了好久了!」
因爲故事可以拯救一個人。
可即便如此,我還是咬緊牙關,一步一步地向前邁進,我終於抵達了附近的全家便利店。儘管那不過是區區的一百米距離,但我卻無比疲勞,像是從首都奈良走回來一般。
不久後,我定下了小說的標題。
搖月的身影在我的腦海中掠過。初次相遇的那天,她彈奏鋼琴的身姿讓我以爲彷彿是春日藍天的一角隨心地降臨到了人間。
搖月笑着朝我揮了揮手。
我被心中的成就感所震撼了。我終於寫完了自己應該寫的故事。收筆之後,我才終於明白爲何搖月要在人生的最後一段時光急速地對自己進行「故事化」。
在那之後,我得以無比自然地去書寫。我需要做的,不過是把本就存在於某處的故事給重新構建在眼前而已。可是在我寫作的過程中依舊伴隨着煩惱與痛苦,甚至是數不清的落淚與祈禱。我祈禱自己可以救贖搖月的靈魂,救贖逝者們的靈魂。我祈禱我能救贖讀過這個故事的人們的心。而這祈禱般的寫作過程,最終也成爲了我自己的救贖。
鏡頭緩緩地聚焦在米赫臉上。她那被放大了的臉龐開始漸漸變淡,轉而切換成了一位少女的面容。
就這樣,視頻結束了。
米赫把麪包超人的玩偶放在了三角鋼琴上面,坐了下來。
我驚訝地屏住了呼吸。米赫手上的銀臂熠熠生輝。也許是新型的吧,看起來比以前要更加精緻和美麗了。而搖月當時送給米赫的那個護身符——麪包超人的玩偶被她緊緊地抱在懷裏。米赫身上的禮裙和那天一樣,都是鮮豔的蔚藍。
我在購物籃裏把食物塞得滿滿當當,拿到了收銀臺。左邊耳朵戴着三隻耳環的茶發女店員有些呆滯、有些害怕地給我掃描着條碼。
他那招牌般的漫長寒暄後面附上了一個網址鏈接。我點開網址,彈出來的是一個視頻網站。視頻被設置成了只對一部分人公開,現在只有我能看到這個視頻。我在極度的緊張與期待中點開了視頻。
——視頻公開之後,迅速地引發了討論,其擴散規模之大令人難以置信。
我寫了一封長長的郵件去道謝。想必埃米爾先生一定會讓朋友一五一十地翻譯出來吧。埃米爾先生是一個溫柔又愛哭的人,所以他也一定會掉眼淚吧。我想象了一下那幅畫面,甚覺欣慰。
我潸然淚下。同時也給清水發去了信息。
這樣沒法傳達出搖月的溫柔。於是我一遍又一遍地重寫。
「請您公開吧。就算變成廣告也無妨。銀臂早已超越商品,成爲了給無數人帶來希望的工藝品。搖月自己也通過銀臂重燃了希望之光。而我亦是如此。倘若能給萬千人們帶來希望,我想搖月的在天之靈也會感到驕傲的。您無需給我什麼宣傳費用,這是一件流芳萬世的事情」
《船歌》——
只要這樣相信,那麼所有的風兒都會變成老師的音樂。
原來,我身邊盡是如此溫柔的人。
搖月通過「故事化」,拯救了自己,甚至連同我也一併拯救。
天堂裏的搖月,也一定能聽到吧。
我感覺自己的劉海非常礙事……於是我來到洗手檯,拿起剛纔打算想要割舌自盡的美工刀,動作麻利地剪掉不少。細緻打理還是過後再說吧。我現在無比地想寫小說,哪怕快一分一秒都好。
我收到了一封來自老熟人的郵件。發信人是銀臂的製作者埃米爾先生。
優美的旋律流淌而出——通透澄澈、惹人憐愛的音符連接在了一起。宛如珍珠與淚滴一般美麗的音符閃耀着飛上了藍天。
拿搖月和米赫之間那絕美的關係來賺錢真的好嗎——?
「老師永遠都活在我的心裏——
我收到了來自世界各地的衆多評論。
米赫做了一個深呼吸。然後,銀臂無比順暢地動了起來。
我不由得睜大了眼睛。米赫在這三年裏長大了好多。
便利店的自動門打開了。店員朝我打招呼說「歡迎光臨」,可見到我之後,對方也是嚇了一跳。這也怪不得人家。我的頭髮在狂野生長中已經完全把臉給遮住了。身體瘦得皮包骨,而且還喘着粗氣,一副快死不活的樣子。想必沒有客人會是這麼一副毛骨悚然的模樣。我四處環顧,走向了店鋪內部賣便當的櫃檯。店裏的客人都有些愣愣地望着我——然而我卻在心裏想着「關我屁事」。我就是頭怪獸。儘管我醜陋不堪,可我還是被搖月所拯救。
今天,爲了讓天堂裏的搖月老師也能聽到,我要虔誠地彈奏一曲——」
「我想把這個視頻向全社會公開,您意下如何呢?我覺得這會給無數人帶來勇氣和希望。——可是我有一個顧慮。銀臂在下個月會正式發售,因此這個視頻大概率會變成一個廣告,成爲銀臂極爲有力的宣傳素材。可是,我不想把搖月小姐拿來商用。實在是進退兩難……」
我的眼淚奪眶而出。
我想,如同命運在奏鳴一般。
米赫的身影和當時的搖月重合在了一起。
「那再見了,八雲。要打起精神來哦。不要感冒了。等你變成一個帥氣的老頭子,再來和我相見吧——」
櫻花的花瓣在空中翩翩起舞、紛紛揚揚。它們是從對面的鄰居家裏乘着風兒飛來的。濃郁的季節氣息讓我喘不過氣來。
從第二天開始,我重新恢復了正常的生活。打開窗戶,打掃房間,好好喫飯,每天出門散步兩次。除此之外,剩餘的時間我全都花在了寫小說上。
10月17日到來了——搖月和肖邦的忌日。搖月已經離開我三年了。
然後——我要去寫小說,我要把搖月寫進我的小說裏。
靜謐而又有力的一個強音,向着威尼斯劃去——
「清水,讓你擔心了不好意思。沒能出席你的婚禮真的很抱歉。謝謝你給我發了這麼多的信息。從今往後我會一點點地重新振作起來,等有機會我一定會去見你的」
先天性前臂缺失的米赫想要操控銀臂大概經歷了相當多的艱難險阻。因爲她壓根就沒有過運轉自己前臂的記憶,沒法很好地控制自己的肌電信號。但是,米赫卻沒有讓我感受到半分痛楚。她的琴聲無比優美。自然得彷彿從一開始她便與鋼琴一同降生。
《我想成爲你的眼淚》
我想起了地震之後搖月那張專輯封面的事情。那個時候地震被包裝了起來,被商品化,遭到了大衆的消費。眼下的情況和當時也很是相像,引發問題在所難免。
她身着一襲純白禮裙,戴着銀臂,向鏡頭行了一禮。搖月把麪包超人的玩偶給放到鋼琴上,開始彈奏起《船歌》——搖月的琴聲是攝魂奪魄般的優美,讓我聽得入迷。演奏結束之後,搖月站起身來致謝。我的眼中噙滿了淚水,不由得鼓起了掌。
米赫一定聽過無數遍搖月的演奏。爲了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像搖月那般完成優美的演奏,而日復一日如同祈禱般地彈琴。
第二天我便收到了埃米爾先生長長的回信,他在裏面問道。
8
天空是一片湛藍。
——這也是一種選擇。向外界輸出信息和被外界消費本就是一牆之隔的事情。重要的思緒不可能永遠都只傳達給自己想要傳達的人。在這個過程中產生多餘的金錢瓜葛、無意中遭到他人的惡意中傷也並不奇怪。
我從自己被告知母親罹患鹽化病開始動筆。兩年以上的空白讓我的文筆和大腦都完全生鏽了,我只能寫出小學生一樣的文章來。文筆之拙劣甚至比不上小學一年級的我。語法結構一塌糊塗,文章狗屁不通。小說晦澀難懂,就像是每一步都不懷好意地放好石頭打算把讀者給絆倒。情感也是不見分毫。甚至像是一本晦澀難懂的洗衣機說明書被僞裝成了小說一般。
清亮透徹的陽光從她左後方的窗戶裏投射進來。
「謝謝你!!我一直都在等着你的!!」
「請給我一份全家炸雞」
米赫露出了燦爛的笑容,用有些笨拙的日語說着。
我讀着這條用英語寫的評論,心頭陣陣發熱。銀臂在發售後便被一搶而空。銀臂向這些急切渴望手臂的人們伸出了援手,伸出了那價格低廉、美不勝收的銀色雙手。銀臂在今後肯定也會繼續向其他人伸出援手。哥白尼科技公司後來還向東日本大地震、熊本地震的賑災委員會以及其他諸多團體都捐贈了大筆善款。
一個月之後——我終於完成了原稿。
這都是搖月老師的功勞——搖月老師死了之後我非常的難過。我哭了好多好多天。但是,我也這樣想到」
我想,我要活下去了。
宛如一個從水底緩緩升騰而起的泡泡,這個標題極其自然地浮現在了我的腦海深處。
在不經意間,季節已然變換。
9
這是搖月向我說過的話。而我知道,這纔是故事的核心。
她永遠都在我的心裏,爲我彈奏出優美的琴聲。
面對這過分的恐懼、自己的丟人、以及陽光的耀眼,我的眼淚一直流個不停。
我下定決心,走出家門,來到了外界——
拉麪、蕎麥麪、三明治、咖喱豬排、豬肉蓋飯、雞肉蓋飯……
清水馬上就發來了回覆。
鏡頭緩緩地拉遠了。
「我上個月由於事故失去了雙手,心中滿是傷悲,可是現在我充滿了希望!」
但是這也無妨。正如同藏於花束中的大炮一般,將他人的消費嚥下半分,讓「炮彈」飛得更高、更遠就可以了。讓「大炮」成爲他人面對困難與絕望時的武器就可以了。
每當我陷入深深的虛脫感時,我便重振旗鼓,一遍接一遍地推敲。直到把小說打磨到以我的實力沒法再寫得更好的地步。
然後,我壓抑住幾近瘋狂的心跳,把小說發給了古田。
「讓您久等了。我終於完成了新作。請您第一個來看看」
古田馬上發來了回信。
「真的等你很久了!!謝謝!!謝謝你!!」
那是一段無比緊張的時間。一個小時過去了,兩個小時過去了——
古田以前看我的小說看得飛快,可唯獨這一次卻看得甚是仔細。在我坐立不安了三個小時之後,古田終於給我發來了回信。
「無與倫比!這是一本傑作!我要幫你拿去投新人獎。你一定能得獎的!」
我如釋重負地長舒了一口氣。
「非常感謝!」
「要說感謝的人是我纔對。能讓我第一個讀到這個故事,是我的無上榮光!」
我心頭髮熱,潸然淚下,把腦袋靠在椅背上,凝望着天花板。窗外是冬日晴天。安穩的太陽暖洋洋地照耀着我。
我久違地清閒了下來。
10
我百無聊賴地四處走着,在腦海中思索下一部小說應該寫些什麼纔好。
——這時,我突然想到。
那臺廢棄公交車,最後怎麼樣了呢——?
我去諮詢了帶走那臺公交車的「OMOYA建設」公司。於是,我得知了那臺公交車出乎意料的去向——
我一邊做着在不久後去見那臺公交車的準備,一邊等待着時機。雖然下一部小說有些難產,但我心中卻並無不安。因爲我深信——《我想成爲你的眼淚》一定會得獎的。
就算真的沒能得獎,重新再寫一遍就可以了。如同華沙古城與地震災區一般,即便從零開始、從負數開始也好,無論多少次都好,只要回到原點,從頭再來就可以了。
那麼,這個故事也要回到原點,從頭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