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臺版)

五章

《我想成爲你的眼淚》 · 四季大雅 · 1.7萬 字

《我想成爲你的眼淚》全一冊(臺版) 五章插圖(1)
《我想成爲你的眼淚》 · 全一冊(臺版) · 五章 · 第1張插圖

1

我們成爲了高中生。

在身體微恙的同時,我還是想盡辦法考到了市內一間還不錯的高中。

搖月則是去了義大利的米蘭音樂學院留學。

自從和搖月相遇了以後,那是我第一次過上沒有她的日子。

如果要從結論開始說的話,就如同搖月之前說的那樣。我像是一條在祭典上撈到的金魚,過着死氣沉沉、糟糕透頂的高中生活。既然進了高中,那就必須要努力讀書,好好地準備考試,隨着模擬考的成績患得患失,可是我卻對那樣的日子沒有任何的真實感。反倒是地震所帶給我的傷痛,是如此翻天覆地般地真實。搖月無比細心收集起來的東西、我滿懷羞愧盡數打翻的東西,從來都不是成績。就算上了一間好大學又能怎麼樣呢。我不想成爲有錢人,也不想受他人的敬仰,更不想去做什麼有意義的工作。

我只想成爲一個普通人。

我只想填補心中殘缺的那份「空白」。

我開始味同嚼蠟地讀起了小說。一如小學的我搜集花朵那樣,初中時在電玩遊戲裏蒐集「永恆不變的花」,高中的我開始蒐集「故事」。

契機是我在網路上看到一篇名爲〈爲東日本大地震貢獻者表彰〉的報導。在這短短的文章裏,濃縮了那些奮不顧身、臨危不懼,甚至犧牲自己生命的人們的故事。明明看似平淡無奇的一篇文章,可是我卻在閱讀的過程中,淚流滿面。我的腦海中描繪出那些在絕處求生的人們,散發出人性的光輝,展現英勇的姿態,我甚至覺得自己也和那些得到救援的人一樣,被他們所拯救了———我想,是這一篇美麗的故事拯救了我,拯救了我內心無法得以救贖的那份「空白」。

就如同「永恆不變的花」並不是真的那樣,故事本身並非真實的也無妨。

即便是十分可笑、荒謬無稽的虛構故事也沒關係。要想在空中雕刻出某種美麗的作品,就必須要有一把名爲「謊言」的鑿子。關鍵在於有沒有認真地去對待、有沒有在作品中傾注熱血和靈魂。就算作品本身很粗糙拙劣,那也必須要拿出「真心」,而並非精巧包裝過的「贗品」。我最討厭的就是那些被刻意創作出來的商業化小說。即便並不完美,也還是那些能夠感受到作者熱情的小說要更勝一籌。這就像對孩子而言,想要尋找「好的父母」是相同的道理。

某天,我一時興起地把父親所寫的小說給偷走了。雖然當時的我非常懊悔,但不得不說,他的小說確實是個出色的作品。一本好的小說所具備的獨特之處,絕對是差強人意的小說中無法找到的。那是一種真真切切的感受,宛如鉛筆在燃燒那樣,用生命在寫作。可是一想到父親所削減的部分,居然是拿犧牲母親陪伴的時間來換取,就讓我的心中百感交集。

搖月去了義大利之後便音訊全無。因爲我曾經對她說過,就算沒有她,我依然可以過得很好,所以如果我主動聯繫她,在某種程度上也算是認輸。不過我還是會默默地關注她的一舉一動。我想起了五月被上傳到YouTube的影片,那是關於一場音樂演奏會。搖月身穿一件樸素的黑色禮裙。

———彷彿是在服喪。

搖月的站姿讓我產生了這樣的聯想,她站在舞臺深處的淡淡昏暗中,彷彿轉瞬之間便會消失。

優雅端莊的演奏開始了。她演奏的是蕭邦的《第二號夜曲》———

此時,我注意到搖月所演奏的質量發生了前所未有的變化。在音樂中,流露出一股真切的迴響。宛如夜空中的點點星光,突然在我的眼前閃爍。這讓我想起了田中希代子老師所演奏的鋼琴音色。

搖月又再度開始演奏,彷彿在祈禱一般———

2

轉眼間,迎來了暑假。

儘管學校開設了暑期輔導班,但我一次都沒有參加過。我一直都待在那個黯淡無光的房間裏,癡迷地看着一本一本的小說,偶爾會透過窗戶茫然地眺望着那片湛藍的青空。

我再度陷入了思考,接着說道。

醫生孤寂地對我開口說道,不知爲何,他那落寞的身影,卻深深地觸動了我的內心。

「欸?啊,難道這篇小說是全知全能敘事的上帝視角?」

「醫生,您之所以會在腦海中浮現出《鏗鏗鏘鏘》的這篇小說,大概是認爲地震和日本戰敗,兩者之間有着相似之處吧?至今爲止,主人公強烈信奉着對於日本這個國家的幻想被摧毀殆盡而陷入虛無的狀態,以至於無法適應戰敗後的日常生活。而我則是打從一開始就沒有相信過任何的事物,無論是神還是佛都不曾存在於我心中。只是日常世界被海嘯摧毀一切,然後,我又再度迴歸日常罷了———」

———我在想,有聽力的人跟沒聽力的人,究竟是哪一邊才比較幸福?

一想到這,我突然有了尋死的念頭。

頓時醫生陷入了一陣沉默,臉色逐漸發青。

「……那麼,你去接受一下心理諮商吧~畢竟你的頭腦也不差嘛~」

「或許是吧。」

一八三○年十一月二十九日,波蘭爆發了十一月起義。武裝民兵將沙俄軍隊驅逐到華沙北方,愛國的蕭邦,也打算參加這場革命。不過,他的好友

提圖斯

則是告誡了他:『你應該以音樂來報效祖國。』於是蕭邦最終選擇繼續留在了維也納。

唯獨那個三方面談是我最不樂見的情況。因此,我馬上就接受了老師所提出的心理諮商。儘管我很清楚,就算去了也只是白費力氣,所以我就乾脆跑到了醫院的精神科看診。如果真能治好我的病情,那我也願意把「它」治好。

我究竟是在做什麼呢———?

可是到頭來,抗抑鬱藥物也未能拯救我。當藥物用完了以後,就像是品嚐完了一瓶美味的彈珠汽水那樣,只留下寂寞與空虛,我就再也沒有去過醫院了。

「多謝。」

「這是什麼意思?」

緊接着,第九局上半,日大三高還是未能追回分數,最終以兩分之差落敗。聖光學院以二比一的分數,贏得了這場勝利。

他如此說道。我想老師可能是擔心我的成績吧。我稍作思考了一會,接着答道:

『這趟旅途只感覺像是爲了赴死一般』———

我向醫生詢問。他又再度用力地摸着自己的右臉頰,然後說道。

3

「……啊啊、夠了、夠了、我受夠了……!」醫生突然放聲尖叫了起來。「我根本就不應該當什麼精神科醫生的……!」他就坐在圓椅上,雙膝緊抱,用力地摸着自己的右臉頰,不斷嗚咽啜泣,一圈一圈地兜兜轉轉。

「八雲~你真的有幹勁嗎~」

隨後,蕭邦輾轉來到了德國的斯圖加特,並得知華沙的革命軍隊已經被沙俄軍隊鎮壓的消息。想必他一定度過了一段極其艱苦的日子。那是擔憂身處在祖國的家人及朋友的安危,身心飽受孤獨與寂寞摧殘的日子……毫無疑問地,一股肝腸寸斷般的悲痛深深地向他襲來。

一八三○年十一月二日,年僅二十歲的他,已然成爲了一名成功的演奏家及作曲家,聲名遠播。不過,由於當時的波蘭國內形勢惡化,他毅然決然地做出了離開自己故鄉的決定。當時的波蘭被沙俄、奧地利、普魯士,三國分割統治,國內的獨立運動正在蓬勃發展。

「欸?」

「我也覺得很抱歉,但是無論如何我都提不起幹勁。」

這是講述一名男子,爲了擺脫那種甚至連虛無都可以摧毀殆盡「鏗鏗鏘鏘」的幻聽折磨,致信給筆者的一篇短篇小說。而這篇短篇小說,體現出了這樣的文風:『請您告訴我,那究竟是什麼聲音?還有,我該如何才能擺脫那種聲音的折磨?』———

「你們這羣人……腦、腦、腦子都很有~問題……!真的是有夠噁心……!腦子有洞就不要來醫院找我嘛……!你們這羣人禁止進入這裏……!這裏只有正常人,才能到診間來找我……!」

「清水的腳程真快啊!」

我低聲呢喃。這時甲子園的球場上,爆發了盛大的歡呼聲。

我向他鞠躬表示謝意,便離開了醫院。

欣喜若狂的聖光學院和含淚飲恨的日大三高———無論哪一方看起來都非常出色。

———頓時我大喫一驚。醫生也正在透過那扇窗戶俯視着我。他的表情是無比的沮喪,就像是實體被奶油刀切割下來的影子那樣,形單影隻。

清脆悅耳的擊球聲響。棒球在空中高高飛行。這時賽評也傳來了一陣無比興奮的聲音———

我感到有些錯愕,一邊對着她說。

清水雖然只是高一生,卻揹負了聖光學院第四棒打者的位置。這讓我不禁讚歎不已,真不愧是清水,果然很厲害呢。

「我不想接受心理諮商。」

「咦?」

「沒有。」

蕭邦出生于波蘭,是一位浪漫主義時代的作曲家。自幼就展現出音樂天賦,七歲時,就創作出《G小調波蘭舞曲》。蕭邦的一生因患有結核病而飽受折磨,十七歲時,他的妹妹也同樣因結核病而去世。

然而,與此同時,搖月也似乎深深迷上了蕭邦。

對手是

日本大學第三高中

。清水站在打擊區,第一球就迅速地揮棒,打出了一顆鋒利的內野滾地球。二壘手奮力地飛身接球,接到球以後,立刻將球傳到了一壘。此時,清水一個巧妙的滑壘———

無論看什麼都會稍微感到的疼痛,隱約可以感覺到被減輕了。在感知被完全扭曲之前,我所熟悉的世界,如今宛如海市蜃樓一般在我眼前搖曳生姿。不知爲何,這種感覺讓我感到相當地懷念。不過,一旦喫藥,就會改變我的感知,使我難以專心地閱讀,而這段時間,我就會去聆聽音樂。由於我變得難以察覺音樂裏的細微瑕疵,因此,音樂在我的耳邊,聽上去比平時還要更優美動聽。

「《咚咚鏘鏘》?」

第三球,清水氣勢如虹地揮舞球棒。

醫生向我遞來了筆電,我在青空文庫上讀完了這篇《鏗鏗鏘鏘》。

「他自己就是醫生了啊。」

抗抑鬱藥物,竟然出奇有效。

對於這名男子所提出的疑問,筆者送上了這樣的贈言。

後來我收到了清水傳來的訊息:『我要登上甲子園了。』於是我在八月十一日打開了電視,觀看清水在甲子園的比賽。

「來自太宰治的一篇小說———故事的主人公是一名軍人。在日本戰敗以後,接受《波茨坦宣言》,突然間,他便開始聽見了金槌敲打的『咚咚鏘鏘』聲音。在那之後,每當他打算全力專注於某件事情時,無論如何都會莫名地聽見那種『咚咚鏘鏘』的幻聽,導致他變得荒唐可笑,將一切都棄之不顧———」隨後,醫生又在筆記型電腦上,搜尋了一番。接着補充說道:「啊,好像不是《咚咚鏘鏘》,是《鏗鏗鏘鏘》纔對。我居然說了一些蠢話。」

可是,我突然間反省了一下孤零零地坐在暗無天日的房間裏的自己。

醫生舉起了手,一副像是在說「有完沒完」的樣子。

我一邊聆聽着波蘭舞曲,一邊開始着手調查了蕭邦的資訊。

醫生看起來就是一個相當聰明的人。

我強忍住羞恥,向醫生講述了自己那個特殊的幻肢痛症狀。

醫生滿臉寫着無奈,與站在他身後的護士小姐面面相覷。然後,他用右手摸了自己的臉頰,對我說道。

我大驚失色,而站在他身後的護士小姐,則是動作非常熟練地安撫着他的後背,然後向我投以抱歉的眼神,開口說道。

「請多保重。」

「……但是,我們這邊好歹也是一間明星學校呀~」

「———然後,地震時所感受到的痛楚實在是太過龐大了,從那之後,我就無法在日常生活中找尋到真實感。只有那個地震是永遠真實的痕跡。現在的我宛如置身於海市蜃樓那樣。那些謊言連篇,卻又寫得很厲害的小說,或者是有趣的遊戲、美妙絕倫的音樂,以及藝術作品之類的美麗創作,我都覺得比日常生活更加真實。」

我好像開始明白了爲何搖月會對蕭邦那麼的情有獨鍾。

「這就像是《咚咚鏘鏘》裏的故事呢。」

「……我知道、我知道。你可能是因爲地震所帶來的衝擊,導致腦子出了點問題。我幫你開點藥,你要記得按時喫藥。」

「我纔不是因爲地震所帶來的衝擊,導致腦子出了點問題。打從一開始,我就有點不正常。」

然而,由於受到了十一月起義的影響,反波蘭風潮越演越烈,蕭邦在維也納,遭受了當地人們的冷漠對待。最後,在未能獲得多大的成就下,蕭邦離開了維也納。

『《馬太福音》第十章二十八節:「那殺身體不能殺靈魂的,不要怕他們;惟有能把身體和靈魂都滅在地獄裏的,正要怕他。」』

或許醫生一直在目送着我的背影,漸行漸遠。

「不過,我確實感到痛苦不堪。醫生,假如您的家人患上了難治之症,您也會想方設法地去思考該如何去突破困境纔對吧?」

『球飛了出去!清水轟出了一支全壘打!』

「……雖然我不是很能理解,但你是不是有點想太多?」

『倘若您能理解主耶穌所說的話語,與此同時能感受到晴天霹靂。那麼,您的幻聽應該就會停止了,言不盡意。 』

正當我要走回家時,我開始擔心起了醫生的狀況。於是我便繞到了醫院的後方,仰望着診療室的那扇窗戶。

我確信這一球肯定會飛出全壘打牆。就在這個瞬間,攝影機捕捉到了清水『哇哈哈哈———!』笑開懷的模樣。迄今爲止,清水仍然還是那個「大魔神」,這讓我感到欣喜若狂。

比賽一直僵持到第八局下半,兩隊仍然沒有得分———賽況是兩人出局、二壘有人。接着又輪到清水上場打擊,他仔細調整球棒握把的位置,目光銳利地投向投手身後的遠方。他的表情似乎有些愉悅,慢慢搖擺着自己的身體。我知道———他準備要打出全壘打了。

說得也是,我差點就忘了。就這樣,我離開了診療室,在醫院裏的藥局,領了抗抑鬱藥物。

「……那還是去看醫生會比較好吧?」

「老實說,我也不是很能理解。」

4

最終,正如蕭邦在出發前所預測到的不祥預感那樣,他再也沒有踏到自己故鄉的土地上。

『擊中了———!球飛得好高啊!會飛出場外嗎!』

「欸?你這是在批判太宰治嗎?」

「真是不好意思。由於之前有一名患者,因此而自殺身亡,所以醫生現在的狀態並不是很好呢。」

安全上壘。我鬆了一口氣。剛纔實在是太過緊張,我甚至屏住了呼吸。

教練和隊員們笑容滿面地迎接了清水的凱旋,並狠狠地拍打着他的後背。清水無論走到哪裏,都深受大家的喜愛。

夏季的甲子園比賽閃耀非凡。

我們班的班導是隅田老師,他是一位年紀大約落在四十五歲左右的社會科老師。身材纖瘦高挑,一年四季都穿着那件褐色的夾克,臉型方方正正,就連他戴的那副黑框眼鏡也是四四方方的。這讓他的臉看起來就像是圖形一樣。全班頓時得到了一種怪病,會把各式各樣的建築物都看成是隅田老師的模樣。

老師透過那副四四方方的眼鏡,不停地眨着那雙小小的眼睛。

新學期由個別面談揭開序幕。

據說,蕭邦在寫給友人的信件中,提到了這樣的話語。或許他已經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無論預感是否會應驗,蕭邦依然戴上了與

康斯坦翠

葛拉多科思嘉

的交換戒指,以及裝有祖國土壤的一個銀盃,啓程前往了奧地利的維也納。

「我認爲這個男人是因爲日本戰敗,迄今爲止對於日本這個國家的幻想瞬間完全崩塌,而導致痛苦不堪。這就好比信仰崩塌了一般。於是那個困擾不已的男人,就跑去聽信了敵國那邊的神所說的話語,但你不覺得這實在是很微妙且荒唐嗎?」

「……那就只好請你的家人,來學校三方面談了哦~」

「你是身體不舒服嗎~?」

於是老師又眨了眨眼睛。

思鄉無法還鄉的悲愴,故鄉遭到迫害,卻又無處能夠宣泄的憤怒情感———因此,他只能將這些情感融入曲調之中,搖月是否也與蕭邦產生了共鳴?

一八三一年十二月二十五日,這是蕭邦在寫給提圖斯的信件中所吐露出的心聲。

『我在表面上是開朗的。特別是在「朋友面前」(這裏提到的朋友,指的是波蘭人)。但是,實則內心深處,卻總是因爲某種未知的情感而飽受折磨。預感、不安、夢境———又或者是失眠———憂鬱、冷漠———對生命的渴望,以及在下一個瞬間,我又開始有了尋死的念頭。再度回到了愉悅的平靜一般、麻木不仁,不過有時也會浮現出清晰的回憶,使我備感不安。像是心寒鼻酸一般地苦不堪言,大海的鹹將情緒混亂成一團,五味雜陳。』

我讀了這篇文章以後,便在心中描繪起了那樣的情感,而我深信在搖月的心中,也抱持着相同的情感。波蘭語貌似有一個詞彙,名爲『ZAL』※。據說,那是波蘭人所特有的情感,意味着「深深的憎恨」、「激烈的反抗」、「失去本該擁有之物所產生的悲痛」……伴隨着巨大失落感所產生的憎恨與悲傷、茫然無助、像是杵在那兒一般的無助感,這是我對於這一詞彙所做的解釋。

注6:在irena Poniatowska音樂學家的著作中,《弗雷德裏克•蕭邦》/寺門祐子翻譯,書中對蕭邦曾多次提到的『ZAL』一詞,將其解釋「深切的體悟」、「深深的憎恨」、「激烈的反抗」。

遭遇地震後的我們,是否也感受到了『ZAL』?

如此一想,我感覺《鏗鏗鏘鏘》裏的主人公所感覺到的情感,也和『ZAL』很接近。他也是身處他鄉,由於日本戰敗而失去自己的故鄉。

那麼,爲何『ZAL』會使得蕭邦及搖月的鋼琴演奏,變得如此優美?

據說,

舒曼

曾將蕭邦的作品譽爲『隱匿在花叢之中的大炮』。這句話一方面是指作品表面上聽起來優美動聽且華麗,但是背後卻潛藏着熱情奔放、悲痛欲絕,以及堅毅不屈的精神元素。

我們總是被那些惹人憐愛的花朵所吸引,而我卻認爲,蕭邦真正想要表現的可能是那尊大炮。如果將大炮原封不動地呈現給人們,他們是不會接受的,因此,蕭邦纔會用花朵來掩蓋,包裝成一束花,交到人們手中。這樣才能產生一種惻隱之心的人性之美。

我回想起了獻給那些逝者們的無數鮮花,以及在逝者靈堂前供花的那雙手。然而,蕭邦的那種手法,就是將可怕的武器,包裝於鮮花之中。

而這一切,不就是祈禱的方式?

儘管不是向神祈禱一般地堅定不移,但是手法卻充滿着溫柔。

正是這番靜謐祈禱之舉,才能讓鋼琴優美地奏鳴……

5

或許我也在默默地祈禱着。

如同翻閱聖經一般,我是否也在翻閱着小說?

或許我一直投擲花束,期待有朝一日能將這暗無天日的洞穴給填滿。

然而,似乎只有僧侶之類的人,才能依靠祈禱過活,而對區區的一名普通男子高中生來說,我依然一直在輸家的道路上一路狂奔,毫無改變。無論如何,我都無法集中精神去學習。每當我正要開始努力學習時,就會變成像是死掉了那樣。而我的同班同學———關原,總是嘲笑着我:「真是個傻瓜。」

「你再這樣下去,就會被留在福島哦。」

「欸,怎麼說呢?」

然而,第九局上半,聖光學院還是未能追回比分,輸掉了這場比賽———

大家又齊聚一堂,然後相田不知道爲何,又把那個會發出「嗶嗶」的吹龍玩具給帶了過來。不僅如此,他似乎還和他的女朋友吵着要分手,真的是有夠吵。

「義肢很貴吧?」

我感覺清水失去了左腳所帶來的「空白」,是一股劇烈的疼痛。那份劇痛是如此撕心裂肺、悲痛欲絕,我不禁淚流雨下。而其他人則是把病房給擠得水泄不通,也一同紛紛哭了起來。清水不僅失去了左腳,全身也都傷痕累累,被包裹得像是木乃伊似的,一臉驚慌失措地說。

面對清水一如反常、一本正經的模樣,我十分震驚。我從未見過他表現出正氣凜然,如此認真且堅定的一面。

相田向醫生問道。執刀醫生取下口罩,臉上露出了一抹微笑。

「……抱歉,希望你不要生氣,可是先感到丟臉的人,不是你嗎?」

透過訓練室的窗外,我看着清水,他裝上了臨時義肢,咬緊牙關地復健。他的全身肌肉都已經脫落,即便是一個很簡單的動作,也做得十分費力。關於清水是否還能夠重新奔跑,我開始爲他擔憂。

「哇———!糟糕!快阻止相田!」

清水稍作沉默,接着對我繼續說道。

而我,則是對於絲毫未曾改變的自己感到悔恨至極。

在聽聞這個壞消息之後,我立刻拋下一切,趕往清水被送進福島市的那家醫院。

「可是你不總是說自己很丟臉嗎?丟臉的傢伙就是喪家之犬啊。」

6

面對清水說出的勵志金句,一時之間,我不知所措。

我看向擺放在牀邊整齊林立的《JOJO的奇妙冒險》。我們已經追到了最新的集數,現在哪怕只是二手漫畫,價格也是相當高昂。原來要把荒木飛呂彥老師二十多年來嘔心瀝血所畫的作品給全部看完,居然需要花費如此漫長的時間。清水又接着說道:

「小云,我認爲你比自己所想像得還要更加厲害,你這傢伙感覺就是能成大事的樣子。不過,你再這樣下去,就會變得一無是處。」

那是二月中旬,黃昏將逝,夜幕即將降臨的病房裏。清水在遭遇交通事故之後,鼻子稍微有點歪斜,不過他還是直盯盯地看着我,對我苦口婆心說道:

「沒有什麼大礙。」

我感到窮途末路。對我來說,清水就像是豁達開朗的選手代表那樣。如此豁達開朗的他竟然會對我這麼說,那麼情況肯定是非常糟糕。

他試圖衝破人羣,打算離開病房。頓時引起了混亂。

清水對我說出了似乎早就有所考慮過的這番話。

緊接着,其他傢伙也一個接一個地撲了上去,把他給壓制住。此時,相田的臉被按壓在油氈地板上,露出了極其怪異的醜臉。

「因爲我有領到第四級身障手冊,所以我支付臨時義肢的費用,只要自付三成;正式的義肢費用,也只要自付一成。另外,對方也賠償了我將近五千萬日圓的賠償金。」

我們再也無法抑制住自己的情感,飲恨地流下眼淚。因爲大家都太想看到清水在球場上大展身手的精采表現。

「小云———你總不能一直這樣下去哦!」

不過她貌似與清水的關係變得不錯,兩人都一直保持着聯絡。

「我只是覺得自己老是這樣很丟臉罷了。」

———夏天來臨。清水本應再次登上甲子園。然而那個夢想,卻未能實現。

中學時,感覺每年都似乎有所進展。但自從上了高中以後,我就難以抹去在同個地方原地踏步的感覺。唯獨書在我房間的角落不斷堆積。一切都未曾有過改變,唯有那四季在不斷變化。

清水和小林,兩位都是十分可愛、討人喜歡,總是令人不自覺會心一笑。而我也心情舒暢地原路返回。

而清水也知道我閒得發慌,因此經常發訊息給我:『小云,過來陪我———』。我總是回答他說:『好』。現在想起,我似乎從來都沒有拒絕過他。雖然我曾經想過爲了填補清水失去左腳所產生的「空白」,而試圖去摘花,但每次都拿着花去探望他,總感覺有些不好。於是取而代之,我就去舊書店一本接一本地將《JOJO的奇妙冒險》給買回來了。果不其然,清水立刻就迷上了這本漫畫,甚至還會大聲高喊:「緋紅色波紋疾走!」之類的臺詞,真是個傻瓜。但是我也跟着他這麼做了,明明很蠢,不過卻很有意思。

清水偶爾會感到幻肢痛。那是已經不存在的腳所產生的疼痛。而每當這種時候,他都會痛苦地咬緊牙關,緊抱着自己的左膝。這種時候,我也會感受到清水膝蓋處的「空白」所帶來的疼痛,然後撫摸着他那寬闊的後背。

「你不是也很自以爲地在中華冷麪裏,加上美乃滋嗎?」

「我……去把那個傢伙給殺了———」站在我身旁的相田,突然臉色鐵青地說道:「我要去把那個任意違規超車、奪走清水左腳的混蛋傢伙給殺了!」

第一局下半,福井商業高中搶先奪下一分。在那之後,雙方都未能得分,比賽陷入僵局,直至第六局上半,聖光學院才終於扳回一城,追回比分。不過由於我們太過興奮,被護士警告要保持安靜。然後,第八局下半,福井商業高中再度奪下了一分。我們抱頭懊惱。與此同時,相田也被他的女朋友給甩了。

我們都放下了心中的牽掛,臉上也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我……沒什麼特別的啊……」

「打從一開始就沒有什麼人生失敗組或是喪家之犬之類的概念存在。」

7

「等我裝上正式的義肢,回到學校以後,我就會迴歸棒球隊。然後繼續拚命地努力訓練着棒球,登上甲子園。到時候,我會在那裏打出全壘打———那……小云你呢?」

「我在七月遭遇一場事故,失去了一條腿,十一月就出院了。從那時候起,我做了三個月的復健訓練,現在哪怕只是依靠臨時義肢,我也能正常行走了。這就好比失去的那一條腿,又重新長了出來那樣。僅僅只是花了三個月的時間,我就能做到。」

當我這樣詢問時,清水則是回答我說:「還好啦!」

於是我就試着敷衍他一下。

桌上總是擺放着各式各樣色彩鮮豔的鮮花及水果。然而,清水也總是面帶微笑。宛如一位來自幸福國度的快樂王子殿下。訪客裏有一名女孩,她就是小林暦。自小學畢業後,她就搬到了相馬,從那時候起,我們就再也沒有見過面。

當我看着清水時,才發現他正在哽咽。至今爲止他一直面帶笑容的那張臉,如今變得扭曲不堪。或許一直潛藏在他心底深處的情感,就在此刻止不住地溢了出來,宛如潰堤。我深切地感受到清水內心的悔恨、悲傷,以及愧疚,心如刀割一般,表露無遺。

「我反倒不明白,你爲什麼不寫?你不是一直都在看小說?而且,你爸爸也是小說家吧?你應該具備這方面的才能吧?」

她成爲一位個性溫馴、姿容並不出衆,卻十分可愛的女孩。

那是在傍晚時分的教室內,桌上還擺放着最後一節課的教科書,原封不動。我裝作在上課的樣子,實際上卻是在看小說,不知不覺已經下課了,來到了傍晚的放學時分。

清水轉院到他老家附近的醫院。來他病房裏探望的訪客,絡繹不絕。

清水遭遇了一場交通事故。在一個細雨綿綿的晨跑之時,能見度較差的十字路口上,清水被一輛時速超過八十的車輛給撞了上去。

十一月初旬,冷冽的寒冬即將降臨,清水終於出院了。

我升上了高二。

「小說……?」我感到有些訝異地說道:「欸,爲什麼是寫小說?」

「嗚啊……可惡……那個混帳東西……!」

「我……真的沒事,大家不用哭。」

聖光學院在首輪比賽中,以四比三的比分,戰勝了

愛知工業大學名電高中

由於搖月本人從未公開過自己的個人資訊,所以這似乎是某種未經許可的訊息泄漏。儘管在網上引發議論,不過再也沒有任何有關於搖月的個人資訊被披露出來。

清水的左腳膝蓋以下都被截肢了,卷着一圈又一圈的繃帶,像是蠶繭一般,緊緊地包裹着。這讓我想起了去年夏天,與日大三高的那一場對決,他在一壘滑壘,安全上壘的那一幕。清水的腳,可以說是跑得非常快。可是如今,他已經失去了爲棒球而生,擅長奔跑的左腳……

8

相田無比悔恨地哭了。眼淚與鼻水交織,在油氈地板上形成了一窩水窪。

「……不、不會有的。」我連忙在臉前不停地揮手。「我只是專挑幾本有興趣的書在看,壓根兒就沒想過自己能寫。」

唯獨清水,直到最後都一直面帶微笑。

《JOJO的奇妙冒險》這部漫畫,也剛好出到第六十三卷,第五部完結的地方。

清水轉到了復健治療中心。爲了能夠早日融入社會,他必須裝上臨時義肢,接受復健。

「又重新長了出來……」

有一天,我去探望清水的時候,碰巧看見小林正在爲清水削蘋果皮的畫面。她把櫛形切的蘋果,全都給削成了兔子的模樣。刀工非常細緻,僅此這一點,我便能感受到小林一絲不苟與極其溫柔的個性。削好一個兔子之後,小林淺淺一笑地遞給了清水。而清水也很高興地細細觀察着那隻兔子,然後一口咬下。兩人就這樣重複着如此溫馨的畫面。宛如兩隻兔子蹦蹦跳跳地回到了自己的巢穴一般。

「……欸?這樣下去是指?」

電視熒幕上映出了選手們因落敗飲恨含淚的畫面,此時,我的耳邊傳來了一陣「哦唔」的奇怪聲響。

清水告訴我:「你再這樣下去不行哦!」於是我從沉浸的書中抬起了頭。

我想,清水在的話,說不定聖光學院就能獲勝了。

我比任何人都還要頻繁地去探望清水,畢竟小林住在相馬,所以不能經常前來,其他人則是因爲要念書、參加社團活動、戀愛之類的事情,而忙得不可開交。唯獨我悠閒地不得了,如同一隻海豹,無拘無束,在浮冰上悠閒地度過。

搖月的演奏變得越發優美動聽。

9

幾天後,關原試圖打算離開我這邊跑去加入其他團體,但他明顯不受歡迎,以失敗告終。最終,他還是回到了我這裏,中午時段,在中華冷麪裏,加上了美乃滋。

「你就保持這樣繼續敷衍別人吧。福島就是你們這種不知羞愧的人所聚集之地。」

我很猶豫是否應該傳訊息給搖月。自從她去了義大利以後,我就再也沒有跟她聯繫過。我開始在對話框裏輸入文字:『好久不見』———然後,又刪掉。這種依依不捨的感覺,讓我感到一陣噁心。於是我只好死了這條心,轉而去聆聽搖月在影片分享網站上所上傳的新演奏影片。

———高中即將進入寒假時,關於搖月的流言蜚語傳了開來。一名就讀米蘭音樂學院的男同學,在臉書社羣上分享了一張與搖月的合照。照片的背景是在某一個廣場,男同學身材高大、金髮碧眼,顏值俊俏。顯然,未來也會是前途光明的鋼琴家。我一邊驚歎萬分,世上居然會有像是從CG裏出現的美男子,與此同時……也感到心急如焚,他是搖月的男朋友嗎?

聖光學院在沒有清水的情況下,還是前往了甲子園。中學時期的棒球社成員都聚集在清水的病房裏,透過電視轉播爲聖光學院加油打氣。相田則是不知爲何帶來了「吹龍口哨」———那是一種只要向紙筒吹氣便會伸長,然後又快速地捲回原樣的玩具———相田發出了一連串地「嗶嗶」聲響,實在是有夠吵。

他露出了格外開朗的笑容,對着我們說道。

「……嘖。」關原咂舌,從座位站了起來。臨走前,他還拋下了一句:「到頭來,你也終將淪爲一條喪家之犬,傻瓜!」就這麼盛氣凌人地生氣轉頭離開。雖然這番話聽上去像是在說:「感覺你似乎與其他傻瓜,有些不太一樣」,不過現在,卻輕易地改變了他的態度。

「那你去寫小說不就得了?」

五千萬日圓,究竟是算多還是算少,我實在是無法判斷。

「……這是我的可愛之處,你可以視而不見。我只是想表達,福島是一片喪家之犬的土地罷了。」

這正是關原的可愛之處。

「那些留在福島的傢伙,全都是人生失敗組。福島已經完蛋了。倒不如說,打從一開始,這個地方就已經完蛋了。在這裏的人全都是一些沒有上進心、對於什麼蠢事都感到無所謂的一羣傻瓜,而且還自顧自地拚命在扯別人後腿,自以爲高人一等,甚至還在中華冷麪裏,加上美乃滋。」

———不久之後,『手術中』的燈光熄滅,執刀醫生從裏面走了出來。

「醫生……!清水他……?」

此刻,醫院裏已經有三名接獲此消息的中學時期棒球社男生,以及清水的八名高中棒球隊隊員。那裏面也有相田的身影,進到了高中,他變得有點輕浮。在那之後,聽聞消息的人也越來越多。最終,現場探望人數達到了二十八人。我們在手術室前祈禱清水能夠平安無事,宛如回到了中學時期棒球社成員那樣,在重要的比賽前,一羣人窩在棒球社的更衣室裏緊張不已。

「……可是,事到如今,我也不知道應該怎麼辦纔好。」

六天之後———將會對上

福井商業高中

聖光學院棒球隊的一個壯漢,將相田給緊緊地制服,把他按壓在地板上。

「你們……都別哭啊,我沒事的。」

———而我們的笑容,就在清水的病牀前,凝結成一片死寂的樣子。

「我認爲你有那個潛力。」

「欸、爲什麼?」

「小云,你不記得了嗎?我之所以能登上甲子園,全都是多虧了你所寫的那篇作文哦。」

那是我們小學一年級所發生的事情了。清水加入了少棒隊,但卻僅僅因爲自己的體型龐大,因此很討厭運動,後來似乎是因爲他父母苦口婆心的勸說下,他才迫不得已地加入的。每當練習棒球時,清水的心情都會感到無比的鬱悶。不過,在某一次的教學觀摩日,我朗誦着自己的作文。

那篇名爲〈白雲〉的作文———

清水站在了打擊區,「鏘」的一聲,發出了一記清脆悅耳的聲響。然後,他迅速地奔跑了起來。在那片湛藍無雲的青空下,白白的球也高高地在空中輕輕飛揚。

『那就像是一朵白雲、自由的小鳥那樣,讓我的心情感到非常的愉快。不知道爲什麼,我想要「哇哈哈哈———!」的那樣哈哈大笑。那麼厲害的事情,他居然能夠辦到,我覺得清水同學真的非常了不起。』

「———從那以後,我就變得很喜歡棒球,也開始喜歡上了打棒球的自己。這都是多虧了小云的功勞。」

我完全沒有任何的印象,直到清水的講述後,我才隱隱約約地想了起來。當我念完那篇作文時,坐在我右前方的清水,忽然轉過身來,對我露出了一抹燦爛的笑容。當時的老師,以及來參加教學觀摩日的母親,也都對我表示讚賞。我還記得母親對我說了一句:「真不愧是龍之介的兒子啊!」母親的這番話,讓我感到無比的開心。

這麼說來,自從那天起,清水就一直是我的朋友。

不知爲何,我的眼淚一下子奪眶而出,清水也一滴一滴的滲出了眼淚。

「那篇作文實在是太讓我感到開心了,因爲是從小云那裏收下的。我還把那篇作文給裱框起來,擺在我的房間裏做裝飾,每天都會讀上一遍。」

「原來是這樣啊……」

我未曾想過,清水那個「哇哈哈哈———!」的豪爽笑聲,竟然是出自於我的那篇作文。

「所以多虧有你那篇僅僅只是用一張原稿紙所寫下的作文,我才能擁有這一切。儘管現在我的身體變成這副德行,但我還是會繼續努力下去。我也會試着去證明小云是個很厲害的人。因此,你就當作是被我騙了也好,能不能多少相信我,試着寫一下小說……?」

於是清水燦爛一笑。自從那天開始,他的笑容就未曾有過改變,永遠露出一副像是孩子般的燦爛笑容。

10

我開始寫起了小說。

在Windows電腦上打開了Word,姑且先隨便輸入了一些文字,可是那些文字完全沒有構成一個故事。宛如一條喪失記憶的尺蠖那樣,試圖從零開始,重新學習如何行走,我也是笨拙地不斷摸索,從錯誤中學習成長。

明明我已經把那麼多如此豐富的故事給整個嚥下了,可是爲什麼我卻一無所獲?爲什麼我的腦海裏,猶如空無一物的壺一樣呢?

整整一個月,我的腦海裏完全沒有浮現出任何的故事———然而,一旦我克服了那個困難以後,接下來卻是一股令人作嘔般的靈感,不斷湧現出來。宛如等待着那看不見的水被煮沸那樣,從沸騰的鍋底噴湧出來的水不斷地迸發,我只需要耐心地等待即可。

八月二十二日———聖光學院對上

日本文理高中

「飛出去———!飛出去———!」

這一天雖然也是萬里晴空,但氣溫稍微比昨天要更爲舒適。

我和初中時期的棒球社那羣夥伴們,一起前往甲子園的現場,爲清水加油打氣。那是晴空萬里,卻又炎熱難耐的一個日子。氣溫已然超過了攝氏三十度,簡直烈日中天,相田不停地在身上塗滿了防曬乳。最終,聖光學院以四比二的比分,戰勝了對手。儘管我們感到相當高興,但同時心情也是相當複雜。

清水用力地揮舞着球棒。宛如從一開始,就已經看穿了投手的球路那樣,揮棒方式極爲豪爽。他準確地捕捉到了那個內角低球的核心打擊位置。

謝謝你,我在心中不斷重複着這句話。

經過了一番猶豫,最終,我決定在嚴峻批評的網路社羣上,公開發表自己的作品。

無論是什麼樣的作品,在完成後都是一件令人值得高興的事,我獨自一人在房間內歡天喜地。總感覺,自己寫出了一部曠世鉅作。那麼,接下來該如何處理這個作品———

11

而我很清楚,這一球,肯定是會飛出去全壘打牆。因爲此時的清水,已經開始大笑。

「八雲現在是在做些什麼?」「我在寫小說。」「哇、太厲害了———!是什麼樣的類型啊?」「我連一行都還沒有寫。」「欸,那不是沒在寫嗎……」「雖然我還沒寫,但我也確實正在寫啦……」

『代打———背號———13號———清水健太郎———』

這才讓我意識到,自己的感性果然有點不太正常。對於小說的閱讀方式,還是寫作方法,也都和別人有所不同。這樣一來,根本就不會有人來看我寫的小說,當然也就什麼都無法傳達———

「哇哈哈哈———!」

我們住宿在兵庫,度過了愉快的悠閒時光。總感覺有點像學校的畢業旅行。

我們聲嘶力竭地高聲吶喊。即便從遠處,我也能看見清水那略顯纖細的左腿。裝有義肢的清水坐在替補席上,在某些地區已經有了知名度,周遭的人也開始討論起這件事。

我悄悄地窺視着球場,看到棒球社已經開始訓練。我便在人羣之中找尋着清水的身影———他在那裏。清水獨自一人,遠離了球隊,默默地在球場上的角落運動着身體,動作仍然有些不協調。裝上義肢的左腿,看起來比右腿還要再纖細一些。

我艱難地從被窩裏爬了出來,開始看起了電影,不停地觀看那些經典名作,並仔細閱讀了人們對於那些電影的評價。我左思右想,究竟該如何才能讓作品變得更加有趣?人們又是如何欣賞及感受作品呢?他們能看出作品本身所表達的意涵,又或者看不出端倪———如同在模仿一般人的正常思維模式。一想到我還不夠努力,必須更加努力去假裝成一個正常人,這就讓我感到無比的悲傷。

12

第二球———投手投出了一個內角低球。清水的揮棒依舊果斷,但他的動作卻顯得有些不自然。或許是因爲裝有義肢的清水,很難去應付內角低球。

結果———評論竟是慘不忍睹。讀者們最主要的感受,都是『根本就不知道想要表達什麼』。故事的起承轉合,一點也不夠流暢,讓人難以投入情感。雖然在某些地方的文字表現,確實是會令人眼睛爲之一亮。

「把球打出去———!」

然後這一次,我又開始對自己的文章拙劣,感到痛苦不堪。因爲我一味地追求閱讀一流的作品,所以我的眼界變得太高了。我曾經毫不留情地粉碎了別人寫小說的眼界,如今,曾經對於那些枯燥乏味的小說所咒罵的言辭,卻像是在回擊自己的小說那樣,嘲笑着自己的無能。「害人終害己」,存心傷害別人的人,到頭來反而會傷害到自己。爲了推翻那些咒罵之詞,我必須用盡生命去寫小說。可是,當我越是無比認真地投入時,便會對自己拙劣無能的文采,感到非常難以忍受。不知道是否因爲自己太過專注,還是文筆太差,我實在是無法承受,經常嘔吐,這讓我不禁開始感到懷疑,自己的身體究竟是出了什麼問題。我實在是搞不明白,這世上居然有人會因爲自己的文章寫不好,而感到作嘔。難道還有比這更爲荒謬、自作自受的事情嗎?

八月二十一日———聖光學院對上

近江高中

清水站到了打擊區,抬頭仰望着青空,深吸了一口氣———此刻,他的思緒是多麼地百感交集。僅僅只是爲了這一刻,清水才一直堅持不懈地努力到現在。

清水的名字被通知代打。比賽的最後一刻,教練還是給了他一個上場表現的機會。

球高高地飛向天空,翩翩起舞。

然而,現在回顧起那樣的行爲,其實也像是我的祈禱時光。當大炮保持在原封不動的形象時,那將會無法傳達給任何人,我必須將大炮隱匿在花束之中。爲此,我堅持不懈地蒐集那些花朵,這已然成爲了我的人生一部分。

小說我會繼續寫下去的———

清脆悅耳的聲響,響徹整個球場。

清水從替補席上走了出來。

13

果然,清水是認真的,他是一心想去甲子園———

球飛到了觀衆席內。是全壘打———!全場歡聲雷動,掌聲將清水給重重包圍,充滿讚揚的拍手與喝采,全都獻給了這位裝有義肢的打者。清水擺出了勝利的手勢,高聲吶喊:「怎麼樣啊!」然後,他又再次豪爽大笑,跑過了二壘。在他的笑聲當中,夾雜着一道哭聲。他的臉部表情已經開始扭曲,一邊放聲大哭,卻又一邊哈哈大笑,奔跑着整個球場———我們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眼淚。這時相田等人都站了起來,將拳頭高舉向天,一邊嚎啕大哭,一邊振臂高呼。

謝謝你,清水。

「大魔神」哈哈大笑,他一邊心情愉悅地繞着甲子園的球場跑壘。

緊接着,八月十九日———在甲子園的球場上,聖光學院對上

佐久長聖高中

清水緊緊地握住了球棒。看起來是無比的愉悅,他搖擺着身體。

無論如何,我都久久無法站起來———

「清水……!」「清水……!」「清水———!」

大家都露出一臉狐疑的表情看着我。我不知道該怎麼向他們解釋狀況。

然而,就在那一天,清水也是沒能上場。

坐在觀衆席上的我們,抱頭飲恨。比賽即將結束。

投手投出第一顆球。伴隨着清脆悅耳的擊球聲響,球高高地飛向了青空,可惜成爲了一顆界外球。清水揮棒豪爽,引起觀衆席上的陣陣歡呼。

在那片湛藍無雲的青空下,球宛如一朵小小的雲彩。

那天也同樣是烈日炎炎。比賽的進展也是十分膠着。之後直到第五局下半,兩隊都未能破蛋。然而,就在第六局上半,近江先拿下一分。緊接着,第七———第八局———比分依舊僵持在零比一。到了第九局上半,聖光學院沒有防守失誤,成功守住了分數。到了一決生死的第九局下半———聖光學院敲出了再見安打,連續攻下關鍵的兩分,開轟逆轉。正是因爲比賽的局勢嚴峻困難,迎來那勝利的喜悅,更是令人痛快淋漓。

第三球———這時,相田等人也開始歡呼雀躍,不禁放聲吶喊:「清水———!打出去———!」。捕手堅定地把手套擺在與剛纔相同的位置上。我再也抑制不住激昂的情緒,高亢嘶吼。

接下來,我又開始寫起了那種拙劣的小說。

清水不斷用力揮舞着球棒。但是,他的身體軸心已經開始偏移,就連打擊的姿勢也都和以前不一樣了。我能感受到他正在努力修正。他咬緊牙關,宛如被突如其來的陣雨給淋溼了那樣,臉上沾滿了汗水。

清水還是那麼的熱愛着棒球。就在此刻,他還是有意打出一個全壘打。

震耳欲聾的歡呼聲響。相田與棒球社的那羣夥伴們,正在高聲吶喊。

然而,比賽的局勢並不樂觀。日本文理高中,在一、二局就各取得一分,可是聖光學院仍未破蛋。之後直到第六局下半,兩隊都未能得分。緊接着,在第七局上半,日本文理高中又再次得到一分。對比分落後的聖光學院來說,那是非常關鍵的一分。第八局,兩隊仍未在得分有所進展。然後,就在第九局上半,日本文理高中一舉攻下兩分,徹底殺死比賽。比分來到了○比五。局勢更是令人絕望。在第九局下半,聖光學院已經走到了懸崖邊上———然而,第一棒打者被接殺出局,第二棒又因擊出滾地球出局。轉眼間,便是兩人出局。

同學們在暑期輔導忙得不可開交的同時,我則是看電影,要不就是看小說,試着寫出了一些枯燥乏味的文章,接着又扔掉。連一行都沒有寫,更不用說有作品了。我確實有想要寫什麼故事的感觸,可是我總是在動筆時陷入困境,甚至開始心中生疑:「這樣下去,真的好嗎?」彷彿感覺到了那個看不見是誰、不知從某處傳來的某人批判之聲,在我的耳邊低聲迴盪。

一想到這裏,一股澎湃的熱流頓時湧上了我的心頭。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當時的我確實是這麼想的。於是我馬上離開了聖光學院,回到了郡山。

清水在甲子園的最後一戰也即將終結。

我的眼淚已經奪眶而出。

於是週六的早上七點半。我從郡山站搭上電車,在福島站下車,接着再轉乘前往伊達站的電車。車程大約花了一個半小時,上午九點,我就已經抵達了聖光學院。

五月,我終於完成了自己的第一本小說。

四月,我就此放下手中的筆。但我突然心血來潮,打算去聖光學院看看。

可是,我仍然坐在那個座位上,捂着臉,潸然淚下。

———當我醒來時,感到一陣頭痛欲裂。原來我已經睡了二十多個小時。

面對強烈的挫折感,使得我當天中午就早早躲進了被窩,一蹶不起。這時,我深刻地意識到自己與搖月之間,有多大的差距。她的鋼琴演奏,早已觸動了數億人的心絃。然而,我的小說,甚至無法觸及到任何一人的內心。

「清水———!清水———!」所有人都在吶喊着清水的名字。

———就在那一刻。

因爲直到比賽結束,清水始終都沒能站上打擊區。

在日本全國高中棒球錦標賽的福島賽區比賽中,聖光學院戰勝了

日本大學東北

高中

,成功取得了甲子園的門票。毫無疑問,清水也一定會給自己制定嚴苛的訓練,並克服重重困難。雖然他成功地讓自己坐在了替補席上,但是卻沒能有機會上場。考慮到其他選手也同樣優秀的情況,僅剩下一條腿的清水,能夠入選替補名單,那無疑是一項難以置信的高難度挑戰。我從觀衆席上悄悄地關注着他,儘管清水的思緒萬千,但他仍然在替補席上,竭盡全力爲隊友加油應援。

眨眼間,迎來了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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