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0.重逢0;21;

母親。

媽媽。

並非陌生的詞彙。

不，是不可能陌生的詞彙。

但卻又無比陌生。

尤德無法像平常一樣思考。

他數次張開嘴脣，蓋伊並沒有催促他。

只是靜靜地喝着茶，等待尤德平靜下來。

「……怎麼。」

不知過了多久，才勉強擠出沙啞的聲音。

蓋伊看向尤德，尤德艱難地張開嘴，再次吐出詞語。

「怎麼會。」

母親已經過世了。

在他出生後不久。

過世了。

不是謊言。

是事實。

別說英雄紀事2，就連英雄紀事3也絲毫沒有提及尤德母親的事。

「尤德。」

聽到蓋伊的呼喚，尤德下意識地粗喘着氣，轉頭看向他。

自己究竟是怎麼回來的？

體弱多病的母親，因爲生下自己而耗盡生命力離世的母親。

現在他明白了。

關於他的母親。

「她並非人類，父親大人這次也親口證實了這件事。母親大人是荒野之神。」

尤德再次露出呆滯的表情看着這邊。

因此，蓋伊不假思索地給出了答案：

蓋伊垂下了肩膀。

「那麼……」

這是尤德很清楚的事實，也是他不願想起或深究母親的原因之一。

不，應該說他多少能猜到一些了。

吞噬母親生命而誕生的孩子。

對尤德來說，這是他從未聽聞的故事。

「野……野神？」

他哽咽了。

母親突然消失了。

不，或許還有其他的原因也說不定。

「我也是這麼想的。我一直都這麼認爲。」

光是想到那一天的邁雅，他的眼眶就紅了。

看着他那張狼狽不堪的臉，蓋伊再次開口說道：

蓋伊明白尤德心中所想，因爲當初收到父親的來信時，自己也浮現了相同的疑問。

這是他早已耳熟能詳的故事。

他的腦海一片混亂。

「那時候的我還小，但也不是什麼都不懂的年紀。我記得我哭鬧着想跟着母親，因爲我不想和她分開。」

蓋伊以平靜的語氣繼續說道：

那天父親爲何只字不提。

邁雅的年紀確實比尤德大，但其實也只不過大個六、七歲而已。尤德小的時候，邁雅也不過是個孩子。

「尤德。」

儘管他是拯救了世界、攻入地獄、甚至擊潰了魔王的神話級存在，但在面對家人的事時，他也只是個普通人。

「尤德。」

那是邁雅第一次對他發火，也是唯一一次動手打他。

「父親沒有爲母親舉行葬禮。但母親多年來都沒有回來，所以大家都認爲……拜耳伯爵夫人已經過世了。伯爵大人因爲過於傷心，所以沒有舉行葬禮，但她肯定已經過世了。」

「病……一定是因爲生病……」

「荒野之神，荒野之神，不是人類的存在。是因爲離開聖域太久了嗎？所以纔回去的？因爲母親的故鄉容不下身爲人類的我，所以才只接納母親一人？所以父親之後也見不到母親了？所以才什麼都不肯說？因爲他認爲懷抱着希望，獨自承受煎熬就夠了，總有一天母親會回來……現在真的回來了？」

但現在他知道，事實並非如此。

父親也絲毫不肯透露她去了哪裏、發生了什麼事。

但現在重要的是尤德。

「母親並非塞隆王國的子民，而是來自更遙遠的地方。因爲水土不服，身體纔會每況愈下。」

他緊緊抱住邁雅，哭着道歉。邁雅也同樣哭着，一遍又一遍地擁抱他。

（對不起，對不起。）

因爲這是關於他的家人。

她說他不可以說這種話，不可以有這種想法。

雖然從來沒有人對尤德這麼說過，拜耳伯爵和邁雅也不會允許這樣的話語出現，但尤德心裏就是這麼想的。

「尤德，母親大人並非人類。」

因爲他有着邁雅。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邁雅哭得那麼傷心。明明被打的人是自己，但他卻絲毫沒有感到疼痛或委屈，反而被邁雅的哭泣嚇壞了，心裏充滿了恐懼。

他也搞不清楚自己現在是什麼表情。

「就像你知道的，在你出生後不久。父親大人與切伊思伯爵大人……也就是你的岳父大人，帶着母親和你前往北方旅行。」

尤德眨了眨眼，勉強讓思緒混亂的腦袋運轉起來，開口說道：

「沒錯，就是棲息在北方蠻荒之地的神靈……母親大人是荒野之神。」

「可是爲什麼……」

就像他自己說的，當時的蓋伊還只是個孩子。

「是啊，母親的身體不好。在生下你之前，她就一直身體虛弱。」

幸好蓋伊沒有故意拖延時間，直接繼續說了下去。

蓋伊深吸了一口氣，繼續說道：

「在你旅行離開後的兩個月……父親大人帶着老管家……還有你一起回來了。我哭着哀求他，想知道母親發生了什麼事，但他什麼也沒說。」

因爲只要一提起母親，邁雅就會傷心。

小時候，他曾幾次說溜嘴，說是他害死了母親，說像他這種一出生就病懨懨的廢物，根本就不應該來到這個世上。

蓋伊似乎還無法完全接受這個事實，語氣中帶着一絲茫然，重複說着同樣的話。

無法進行正常的思考。

聽到呼喚，他茫然地抬起頭。

因此，他只是靜靜地等待着後續。

「是的，父親大人當年就是爲了送母親大人返回故鄉才踏上旅程的。之所以連你一起帶上，是因爲他認爲剛出生的你待在母親身邊比較好。」

母親離開將近二十年，究竟爲何不曾回來？

從那天起，尤德再也不提母親的事，也不再去想關於母親的一切。

爲什麼從來沒聽他們提起過這些事？

「什麼？」

話說到一半，尤德的思緒逐漸清晰起來。

他刻意維持着目前的狀態，繼續說道：

「但是，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還有蓋伊哥，明明都是人類啊。還是說，只是我們一直被矇在鼓裏？雖然英雄紀事2沒有這段劇情，英雄紀事3裏尤德也沒有覺醒特殊血脈的事件……但仔細想想，尤德本來就不是普通人。極寒之體，還有因此而生的九陰絕脈。九陰絕脈在男性身上幾乎不可能出現，實際上只有女性纔會有的特殊體質，但我卻天生就有九陰絕脈。身爲男性，我卻擁有極寒之體。我和卡瑪爾的情況不同，他是在年幼時經歷了某些事情才獲得極寒之體，而我打從出生起就是如此。沒錯，這是繼承自母親，母親大人是擁有極寒之力的荒野之神。所以哥哥你……」

「沒錯，說不定母親大人是與狼族之力相關的荒野之神。」

這就能解釋爲什麼蓋伊可以抵抗貝爾基安的藥，並在藥效發作後獲得狼族之力。

「尤德，關於荒野之神，你應該比我更瞭解吧。」

蓋伊說完，尤德緩緩點了點頭。

事實上，他知道一個連蓋伊，甚至連荒野之神們都不知道的祕密，那就是他們的起源。

他們之所以只存在於北方的蠻荒之地，是因爲……

（人造精靈王計劃。）

古代魔法王國馬哲蘭的精靈族爲了抵禦惡魔入侵，事先準備了這個計劃。

這個計劃失敗了。

但也不算完全失敗。

精靈族創造的人造精靈與蠻荒之地的自然精靈融爲一體，變成了荒野之神。

其中力量最強大的金龍王，甚至擁有足以被稱爲精靈王的強大力量。

尤德慢慢地調整着呼吸。

現在不是想着荒野之神起源的時候。

「尤德。」

「哥哥。」

「母親要回來了。如果父親說得沒錯……她應該會在三天內回來。」

雖然只是簡單的幾句話，

聽到馬車來了的消息，尤德在大門前等候。

但在聽到這番話的瞬間，尤德內心深處的某個結似乎解開了。

「我們一起去迎接她吧。」

如果將所有前世記憶加起來，尤德的生命歷程至少也有數百年之久，而這漫長的歲月中，從未出現過母親。

他已經說不出話來了。

邁雅握住了尤德的手，

「邁雅。」

他實在忍不住，便走到宅邸入口處等待。

＊ ＊ ＊

有人喊道。

柯德莉和阿黛莉亞也和他們兩人在一起。

雖然沒有放聲痛哭，

但柯德莉看得出來，

尤德頂着一臉的狼狽，迎接了邁雅的到來。

他在遇見阿列克謝之前，幾乎沒有任何記憶。

然後又過了兩天……

「請你挺直腰桿，我可不是這樣教導你的？」

尤德並沒有拜託她這樣做。

（我也不清楚爲什麼。）

尤德吞了好幾次口水。

「少爺。」

母親要回來了。

伯爵夫婦乘坐的馬車抵達了拜耳伯爵家。

「我是少爺的母親，一位深愛着少爺的人，所以請你不要擔心。」

爲什麼呢？

邁雅故意用輕鬆的語氣調侃着，尤德也難得地露出了些許笑意。他再次緊緊擁抱了邁雅，隨後挺直了身軀。

她沒有捉弄自己比走向地獄之門時還要緊張的伴侶，而是給予他溫暖。

太慢了。

柯德莉明白，

視線也變得模糊起來。

貝倫西亞爲了安撫尤德，張開了嘴，但最終沒有發出聲音。

他終於可以懷抱着期待，迎接母親的迴歸。

江鎮浩也是如此，

將身形比自己高大許多的尤德擁入懷中，

胸口一陣發悶。

邁雅並沒有顯露出太大的動搖。

在前往拜耳伯爵家的路上，她向邁雅說明了目前的情況。

就這樣過了一天，

但她覺得尤德在與親生母親相見時，邁雅必須要在場。

柯德莉急忙趕回神宮，把邁雅帶了過來。

尤德的內心極度不安，

所以柯德莉緊緊握住尤德的手。

爲什麼她會覺得邁雅必須要在場呢？

爲什麼會如此不安？

母親要來這裏了。

在昴星團的所有人當中，尤德對於前世記憶的保留最爲完整且詳細。

當邁雅抵達拜耳伯爵家的時候，柯德莉終於明白了自己爲什麼要帶邁雅過來了。

遠處真的出現了馬車的身影。

尤德又吞了好幾次口水。

蓋伊說完，尤德點了點頭。

他一時語塞，不知該說些什麼。

然後笑着說道：

但是在尤德經歷過無數次的輪迴人生中，都未出現過母親的身影。

「邁雅。」

只是柯德莉覺得自己應該這麼做。

四馬馬車朝着宅邸奔馳而來的瞬間，感覺是那麼漫長。

說他感到害怕或許也並不過份。

到底是什麼讓他如此害怕？

母親……

蓋伊沒有責怪尤德，而是陪他一起出去。蓋伊雖然沒有表現出來，但其實他也非常想念母親，內心激動不已，所以才體諒尤德的心情。

這與他一貫沉着理性的形象判若兩人。

至少從表面上看起來是這樣。

邁雅跟在後面，就這樣，幾乎所有伯爵家的僕人都聚集在宅邸入口處等待。

「來了！」

她只是在靈魂深處擁抱着尤德的靈魂。

馬車終於到了。

尤德緊張地盯着馬車的門。

腦海中浮現出各種想法。

然後，一切都消失了。

他像一張白紙一樣，什麼也想不出來。

只是像個傻瓜一樣盯着馬車的門。

門開了。

拜耳伯爵帶着些許驚訝，以及夾雜着抱歉和喜悅的微笑，從馬車上下來。他隨即護送車內的一位女士下車。

她有着和蓋伊相似的藍色頭髮。

身材嬌小，似乎比柯德莉還要矮。

以及一雙神祕的綠色眼睛。

「母親。」

蓋伊說道。

看見與記憶中絲毫未變的母親，他不禁脫口而出，淚水更像謊言般沿着蓋伊的臉頰滑落。

「母親！」

蓋伊朝母親——尤娜奔去。

尤娜看着蓋伊，睜大了雙眼，綻放笑容。她張開雙臂，緊緊擁抱長大成人的兒子。

「母親，母親，母親！」

「是啊，蓋伊，我們的蓋伊，我們的孩子。」

而是重逢的時刻。

「尤德，是母親啊，快過來，快過來！」

即使年屆三十，膝下已有二子，貴爲王國引以爲傲的十劍豪之一，但在尤娜面前，他也只是一個孩子。

「唔，媽媽。」

尤娜踮起腳尖，爲尤德擦拭眼淚。就像20年前那天一樣，她邊哭邊笑。

尤娜抬頭看着尤德。

他仍然無法清楚地記起所有事。

但他沒有記憶。

用含糊不清的發音說出了一個詞：

不是母親。

但腦海中隱約浮現出一些畫面。

尤娜輕拍着蓋伊的背，同樣流下了眼淚。

尤德說道。

卻是如此渴望說出口的話語。

嚎啕大哭着，將自己從懷中放下的母親。

蓋伊幾度哽咽地說道。

「好，我的寶貝。」

經歷了無數次的輪迴，作爲江鎮浩活着的時候，從未說出口的話語。

尤德看着尤娜。

陪着他一起哭，一起笑。

是媽媽。

雖然臉上滿是淚水，但最後爲了不讓離別太過悲傷，努力擠出笑容的臉龐。

母親。

尤德張開了嘴。

尤娜輕拍着尤德的背。

蓋伊放開尤娜，指向不知所措的尤德，向他招手。

尤德站在尤娜面前。

更何況，尤娜身爲荒野之神，始終保持着青春容顏。

的確和蓋伊長得很像，也和自己很像。

她靜靜地伸出手，輕撫着尤德的臉頰，露出了微笑。

阿黛莉亞強忍着淚水，卻緊咬着嘴脣，伯爵家的老僕人們也忍不住紅了眼眶。

「過來吧。」

「媽媽，媽媽，媽媽。」

「媽媽。」

尤德。

但他同時也是一位兄長，沒有忘記照顧自己的弟弟。

尤娜張開雙臂，尤德撲進她的懷裏。

漸行漸遠的母親的身影。

我們的小兒子。

他無法像蓋伊那樣，開口喊她母親。

蓋伊語無倫次地催促着，尤德猶豫了一下。在尤娜的注視下，他像被雷劈中般打了個激靈，笨拙地邁開步伐。

十八九歲的少女，看起來和柯德麗差不多年紀。

她用帶着哭腔的聲音說道：

「我的寶貝。」

「母親，母親，尤德，尤德……」

他的眼前一片模糊。

這一次不是離別。

這讓尤德感到尷尬又陌生，他甚至不知道該如何稱呼她。

但與那時不同的是，

他終於像個孩子一樣放聲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