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1 服丧的老爷子

摇晃的马车里陷入沉重的沉默。

即使是我，在这样的气氛下也没心情开玩笑。

尽管马车外头就是帝都的明媚风光，内部却充满着完全相反的阴郁气氛。

不过，想到我们接下来要前往的地方，会有这种气氛也是没办法的事。

坐在我对面的迪巴紧闭双眼，一脸沉痛地低着头。

虽然为了支援欧兹国，迪巴身负率领帝国军队攻打沙利艾拉国的任务，但因为那个与我有关的蜘蛛大军袭击盖伦家领地事件，让他无法继续攻打沙利艾拉国，所以才会像这样回到本土。

此外，这家伙在那之后还开始调查某个事件。

那就是这阵子经常发生的孩童绑架事件。

不光是帝国内部，在各国都接连发生了孩童遭到绑架的事件，而迪巴正是调查行动的最高负责人，负责指挥所有行动。

以前也存在着绑架孩童，然后当成奴隶卖掉的家伙。

但这阵子的绑架事件的规模不同于以往。

只能认为是有个相当巨大的组织有计划地在绑架孩童。

为了摧毁那个组织，救回被掳走的孩童，迪巴才会率领着帝国的一支部队，每天追查绑架犯留下的线索。

但成果并不理想。

即使他们冲进组织的基地，也只能抓到最底层的小混混。

最重要的组织成员连影子都看不到，无从得知组织的全貌。

尽管做出这么大规模的行动，却完全没露出马脚。

这个对手相当难应付。

然后，我们正要前往的地方，正是这起绑架事件的被害者宅邸。

那里住着一位孩子大约在三年前被绑走的夫人。

不得不对衰弱至此的这位夫人，说出那种跟落井下石没两样的话语，这个事实让我的决心有些动摇。

然而，对于他的劝告，我的回答还是一样。

必须以某种形式，让某人负起责任才行。

而布利姆斯扛起了那个责任。

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我也不会这么在意他的事情。

大家打过招呼，侍女也准备好茶水后，我切入正题。

宅邸内部跟外面不一样，似乎还有做好最低限度的管理。

我跟迪巴不发一语，静静地守候着哭泣的夫人。

话虽如此，如果只是这种状况，倒也没有那么稀奇。

然而，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好啦，我们赶快进入正题吧。」

可是，我必须做个了断。

她好像终于能够理解我说的话，接下来的变化虽然安静，却极具爆发性。

有些人怀疑可能是因为我们刺激到那位大人，才使它跑到迷宫外面。

我对此毫无体悟的代价，就是艾尔罗大迷宫里的那场悲剧。

迪巴像是忍受不住沉默般开口了。

换作是平常的话，我可能会说句「你看起来过得不错」，但夫人看上去过得并不好，所以我无法对她这么说。

迪巴觉得我太过急躁，用责备的口气叫了我的名字，但是在这种情况下，尽快说明来意反而比较好。

时间就这样静静流逝，最后夫人的眼神开始微微颤动。

我们不算是朋友，顶多只算是熟人。

高层里没人有那种骨气跳出来扛起责任。

也许是感觉到我心意已决，迪巴之后再也没有开口。

……她瘦了。

明明还是大白天，整座宅邸看起来却有些阴沉，可说是惨不忍睹。

反正最后总是必须把事情告诉她。

与其说是为我着想，倒不如说是为了不让夫人更加操心，他才会想要阻止我来到这里吧。

如果是在遇到那位大人之前就算了，事到如今就算别人这么说，我也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嗯。」

我们被带到客厅，在那里见到这栋宅邸目前的主人。

「罗南特大人，我还是觉得您不应该过去。」

那种熟练的动作就跟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但那名女子的样貌跟我印象中的差了不少。

我不确定那位大人到底是不是因为我们而跑出迷宫。

如果我没有轻率烧掉那位大人的巢穴，那惨剧说不定就不会发生了。

她原本是帝都公认的美女，现在却憔悴得不成样子。

「布利姆斯死了。」

我好歹也是帝国的首席宫廷魔导师。

距今四年前，我和布利姆斯率领着一支部队前往艾尔罗大迷宫。

不管对手是什么样的魔物，只要有我的力量都能战胜。我对此深信不已。

我和迪巴简单回礼，然后随着在前面带路的执事踏进宅邸。

「可是……」

一名女子用优雅流畅的动作低头行礼。

既然如此，那还不如早点说出真相。

结果非常凄惨，除了我和布利姆斯之外，整支部队都被那位大人歼灭了。

再说，将这个情报带回帝都的人可是我。

他是个优秀的召唤师，即使在帝国里，也是屈指可数的高手。

考虑到那家伙可能跟传说中的一样是只邪恶魔物，帝国同时派出了我这个能够加以讨伐的战力，跟布利姆斯一起同行。

然而，这栋宅邸给人的感觉跟周围完全不同。

根据目击者的证词，那家伙是个一看就知道很危险，浑身散发出强烈存在感的邪恶魔物。

在这栋荒凉宅邸的门口，毫无气势的执事正在等待我们。

一看就知道至少有几年没人整理过了。

从外头能瞧见的庭院缺乏整理，宅邸本身也有着显眼的污渍。

我们没有亲密到足以称作朋友，即使布利姆斯把我当上司尊重，对我应该也没有亲近感吧。

如果我们没有在那个事件中，一起在艾尔罗大迷宫里与那位大人对峙的话。

以贵族宅邸来说，这栋宅邸有点小。

那位大人一离开迷宫，就立刻摧毁掉欧兹国的要塞，然后在与欧兹国敌对的沙利艾拉国定居下来，并且给予对方各种援助。

理由是有人在艾尔罗大迷宫里目击到神秘魔物。

我们一起来到这里的理由，她已经隐约猜到了。

只不过，讣闻的主角并不是被绑架的孩童。

从这辆马车的气氛便可得知，我们要带给那位夫人的并不是好消息。

我现在明白迪巴为何一直劝我别来了。

那起事件的幸存者就只有我和布利姆斯。

虽然家具并不多，看起来有些杀风景，但都有确实打扫。

感觉很干净。

尽管我早就知道世上有着以神话级为代表，据说人类无论如何都无法战胜的魔物。

这么一来，照理来说就得由我和布利姆斯扛起责任，但我的地位这时却成了问题。

面对我毫无修饰的话语，夫人起初毫无反应。

而是讣闻。

执事恭敬地向我们行礼。

她不健康的脸色又变得更为苍白了。

正因为看过她以前的美貌，这样的改变对我造成了不小的震撼。

因为这个缘故，我们从以前就多少有些交情，但真要这么说的话，帝国的有力人士几乎都跟我有交情。

帝国的行动对盟国带来负面影响这种事，绝对不是那种能够坐视不理的小事。

正确来说，她是反应不过来才对。

「少啰嗦！」

仰起头的夫人双手捂脸，压低音量哭了起来。

帝国同时还得到情报，得知那只魔物似乎会做出有智慧的行动，便怀着说不定能收服那只魔物的侥幸心理，于是派出了身为召唤师的布利姆斯。

虽然我对导致部队全灭一事感到亏欠，但我们一起逃过一劫，说不定有机会成为一起喝酒的朋友。

我用稍重的口气让迪巴闭嘴。

欧兹国是帝国的盟国。

「两位大人，欢迎光临。」

夫人动也不动，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我不发一语，迪巴也屏息以待。

因为帝国高层把失去部队的责任，全都推给了布利姆斯。

「欢迎各位大驾光临。」

然而，事情发生的时机实在太糟糕了。

虽然就算后悔也无济于事，但我还是会这么想。

「罗南特大人，好久不见。」

「迪巴，就算拐弯抹角描述，事实也不会因此改变。」

我不打算把这个任务交给任何人。

如果我现在故意拖着不说，就表示夫人这段时间都得受到不安的折磨。

在我们坐上马车之前，他就一直这么劝告。

肌肤失去光泽，不健康的纤细身躯缺乏生命力，让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上许多。

「别让我说那么多次。这件事应该要由我来告诉她。」

马车在恬静的贵族街前进，最后停在一栋宅邸前面。

从我难得会有的僵硬态度与迪巴沉重的表情，夫人应该也察觉到我们是带着不好的消息而来了吧。

如果事情只有这样，那我就算会后悔，应该也不至于对布利姆斯感到这么亏欠吧。

这件事必须由我亲口告诉夫人。

「罗南特大人。」

换句话说，我是帝国最强的魔导师，别说是帝国了，我身为魔法师的实力甚至可说是天下第一。

在此期间，我想起了布利姆斯这个人的事情。

当时的我太过相信自己的实力。

布利姆斯这名男子跟我并没有太多交集。

尽管如此，却还是给人寂寥且阴沉的感觉。

夫人很聪明。

问题就出在不久后被称作迷宫恶梦的那位大人，后来跑出迷宫展开活动了。

然后，对于帝国来说，我的名声有着重大的意义。

可以用来牵制其他国家。

自从魔族销声匿迹后，帝国的威信便不断受损。

剑技高强到被誉为剑神的前任剑帝突然失踪，帝国内部也因为少了魔族的威胁而日渐腐败。

无能的贵族恣意妄为，认真做事的家伙们也一直拿前任剑帝与现任剑帝做比较，自顾自地感到失望。

一旦国家内部乱成一团，当然也会失去其他国家的信任。

然后，因为不能继续在其他国家面前示弱，帝国没办法舍弃掉我这张手牌。

因为高层怀着这样的盘算，我跟艾尔罗大迷宫的事件被彻底切割开来了。

于是，原本应该由我和布利姆斯一起扛的责任，变成由布利姆斯一肩扛起。

相较于只得到闭门思过这种轻微处罚的我，布利姆斯却得到了严厉的处罚，被调派到西北方的魔之山脉。

魔之山脉一如其名，是自然环境严苛且栖息着强大魔物的魔境。

那是能与艾尔罗大迷宫匹敌的人迹未至之地，被调派到那种地方，实际上等于是被宣告了死刑。

布利姆斯对这个决定毫无怨言，二话不说就出发了。

尽管夫人即将生下他满心期待的头一个孩子。

「这只能说是运气不好吧。才刚得知自己的孩子出生，却还来不及见孩子一面，就得钻进这种不见天日的洞窟。」

我想起布利姆斯曾经在艾尔罗大迷宫里，苦笑着对我这么抱怨。

尽管露出苦笑，他的脸上还是洋溢着喜悦之情。

那神情是希望早点见到自己孩子的父亲。

他之所以能够挡下那位大人猛烈的攻击，拼命争取时间让我发动转移魔法逃跑，肯定是因为不愿在见到孩子之前就死去。

他明明好不容易才捡回一命，却又不得不再次赴死。

「我也会尽力帮忙。」

孩子被绑架了。

要是置之不理，恐怕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不是当事人的我，不该随便说出「她没问题」这种话。

「她没问题吧？」

「详细情况我也不清楚。但是，当我前去查看情况时，整支部队都全灭了。」

「我之后会亲自率领部队前去讨伐那只巨魔。这可能算不上是安慰，但我会替他报仇的。」

因为某件事情，我现在被调派到北方的要塞。

然而，其实夫人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

「我会全力以赴。」

关于这件事，我也有责任。

也许是因为她忙着担心丈夫，以及刚出生的孩子，根本没时间恨我也说不定。

但我没想到对方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

「不知道。」

还是说，他们这么做是为了其他理由？

迪巴傻眼地看着我。

我本来就不认为这家伙会敷衍了事。

对夫人来说，自己的丈夫不但身受濒死重伤，而且两人连再次见面的机会都没有，就得任凭丈夫再次赴死。

在做好刚才那种心理准备的同时，她也怀着完全矛盾的希望。

要是什么都不做，我会觉得过意不去。

然后，那种手法似曾相似。

这句话戳到了我的痛处。

夫人满脑子都是丈夫的事情。

可是，根据后来的调查，我们发现那其实不是意外，而是某人故意引发的车祸。

「抱歉，让两位见笑了。」

今天其实也是擅自跑回帝都。

那是他儿子夫妇的第一个孩子。

没人能够保证他能活着回来。

与其说是为了夫人与布利姆斯，这更是为了让我自己做个了断。

那是他们一家人最幸福的时候。

虽然这点不得而知，但总之迪巴一口气失去了儿子夫妇与孙子。

迪巴严肃地点了点头。

然后，我好不容易才透过门路，对布利姆斯被派遣过去的魔之山脉部队尽可能地展开援助。

「我也会拼尽全力，尽早救回你的孩子。」

离开宅邸踏上归途后，迪巴在摇晃的马车里开口了。

因为他不但个性认真，还有着让他认真追查这个事件的理由。

那孩子出生的时期，布利姆斯的孩子也差不多出生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又接到了丈夫的死讯。

对此感到愧疚的我，当然对留在帝国的夫人表示愿意尽力提供援助。

结果，虽然当时被夫人拒绝了，但我还是有些强硬地开始提供援助。

因此，这名男子也有追查绑架孩童组织的坚定理由。

应该说，他曾经有过。

我无视闭门思过的命令，来到这栋宅邸表明来意，却被夫人婉拒了。

觉得自己对布利姆斯的所作所为有这么严重。

迪巴有个儿子。

该怎么说呢？当时的我觉得有些难为情。

那里离布利姆斯所在的魔之山脉不远，所以我一直在收集相关情报。

也是迪巴的第一个孙子。

迪巴的话语中显露出藏不住的愤怒。

我还以为她会对我说几句怨言，或是把我痛骂一顿。

只要被绑走的孩子回到身边，坚强的母性或许能让夫人重新振作起来。

在轰动全国的孩童绑架事件中，布利姆斯的孩子也成为被害者了。

「他已经拼尽全力了。然后，如果他能活下来，就一定会再次回到我身边。」

夫人的心情可想而知。

「我一定会把那些孩子活着救回来。绝对。」

因为某个无聊的理由，现在的我遭到贬职，被调派到帝国北部。

他没能见到朝思暮想的孩子，而且如果这次想要回来，至少也得拿出足以抵销罪过的成果。

而且还是刚养好伤就出发。

虽然迪巴担任总指挥，追查着绑架犯与失踪孩童的下落，但依然找不到线索。

「……被贬职的人能帮上什么忙？」

该怎么说呢？之前遇到那位大人时也是，我再次体认到自己是个自以为是的家伙。

不过，夫人心中当时没有我也是事实。

就跟那个绑架孩童组织的手法一模一样。

咕呜！

我和迪巴分别说出今后的计划。

换句话说，他还是没能见到自己的孩子。

我只是擅自误以为自己在夫人心中占有重要的地位。

其决心恐怕不会输给布利姆斯的夫人。

可是，在与他本人无关的地方，悲剧发生了。

「大概得看你的表现了吧。」

事情到了这种地步，我也不能袖手旁观了。

「麻烦两位了。」

然而——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我知道他是在担心夫人。

除了对那些绑架犯感到气愤难平外，其中还有难以抹灭的怨恨。

那个组织给我一种不好的感觉。

「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对此，我和迪巴都表示不用在意。

然后，我发现自己的自以为是，才会觉得难为情。

夫人虚弱地低头鞠躬。

我不认为这两件事毫无关系。

根本没有我存在的空间。

夫人无力地微微一笑。

不过，他儿子夫妇跟他们的孩子都过世了。

接二连三的不幸，应该让夫人的心理压力达到极限了吧。

「我想，原因八成是在同一时期出现的特异巨魔。」

「我是军人的妻子。早就做好丈夫迟早可能会出事的心理准备了。」

然后，在同一时期出现了足以葬送多名冒险者的强大巨魔。

不难想象她会多么为丈夫担心。

再来就看布利姆斯本人的努力了。

因为我让布利姆斯担负起所有责任，现在依然在这里苟且偷生。

看到她那就算化妆也藏不住的浮肿眼角，我立刻就明白她在逞强。

「他是怎么死的？」

他们三人搭乘的马车出了意外。

虽然声音还在发抖，但夫人还是坚强地向我们道歉。

然后，得知来自布利姆斯驻守据点的定期汇报突然中断后，我亲自前往那个据点，结果发现那里已经被摧毁了。

那支部队里有着布利姆斯这样的高手，但对方却有能力把他们杀到全军覆没。

唯独这个问题，我也没有答案。

他儿子有个妻子，两人替他生下一个孙子。

不但失去丈夫，孩子也被绑架，就算我能想象夫人现在的心情，也没办法真正理解。

即使号称人族最强的魔法师，我也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家伙。我有种被上了一课的感觉。

那种敌人不会这么容易出现。

难不成他们盯上迪巴的孙子，却不小心杀了孩子吗？

拜此所赐，我无法自由地到处行动。

「呜呜呜！只因为那种理由就把我贬职，实在是太奇怪了！」

「不，您把勇者整得半死不活，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吧。您能够不被处刑，只得到贬职处分，反倒该谢天谢地才对。」

「我只不过是稍微锻练他一下！说我把他整得半死不活也太夸张了！」

我之所以会被贬职，都是因为帮忙锻炼身为勇者，同时也是我的头号弟子的尤利乌斯。

自愿拜我为师的尤利乌斯接受了我的训练。

神言教与尤利乌斯的祖国对训练内容提出抗议，而帝国也接受了他们的抗议。结果就是，我明明没有做错事情，却遭到了贬职，被调派到帝国北部。

即使是帝国，一旦其他国家为了勇者的事情指名道姓地出面谴责，也没办法继续袒护我。

可是，为什么我只是锻炼徒弟，却非得受到谴责不可！

「不，那不是锻炼，以世人的标准来说，应该算是拷问才对。罗南特大人，您的常识不同于世人的常识，这点希望您有所自觉。」

「哼！」

我不能接受！

我不过就是用魔法打他，帮他锻炼一下抗性而已啊！

只因为这样就被人贬职，实在是太不划算了！

「算了。反正我只要尽力而为就行了。首先，我就先去帮布利姆斯报仇吧。」

在马车里，我思考着那只未曾谋面、杀死布利姆斯的巨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