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茧墨今天也要吃巧克力

事件Ⅱ

《B.A.D事件簿》 · 绫里惠史 · 3.9万 字

茧墨阿座化,不论何时都随心所欲。

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不会听别人的意见。

我的生存方式,就像一只高贵而任性的猫咪。

我不会讨厌自己,不会吃正常的东西,不会自己奔跑。无聊了就会寻求凄惨的事件。

每当小田桐君回想和我在一起的时光,都充满了怨恨。

我把他当成肉盾,害他肚子被捅,还会利用他的满腔愤怒。

我总是把他当成棋子一样耍着玩,而他还是衣服无可奈何的样子呆在我身旁。

至今一直都是如此。可我知道,这样的日子不可能永远延续下去。

不论他在哪里醒来,我都会在他身边,然而这样的日子终有尽头。

我早已确信,这样的事情就如同日月更迭一样自然。

茧墨阿座化和小田桐勤,终有分别的一天。

他无法理解我,我不会听他的意见。

但他大概也不会听我的意见吧。

我们自始至终都在两条平行线上,绝对不会相交。

即便如此,我们依然总是在相去不远的地方站在一起。

小田桐勤,无法理解茧墨阿座化。茧墨阿座化,不会听小田桐勤的意见。

我由衷地觉得他很愚蠢。

然而,我知道这份愚蠢弥足珍贵。

* * *

「弄好了哦,小田桐。她暂时应该会安静下来吧」

日斗这么说着,松开了我的手。我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在丑陋隆起的伤口下面,雨香跟原来一样睡着了。突然间让她醒过来让我很担心,看来她平安无事地镇静下来了。我安心地呼出一口气,望了望周围。

定下期待着,茧墨阿座化或许就是这样的存在。

与此同时,一个低沉的声音传进耳朵里。

他的话一针见血,让我禁不住发出呻吟。我心服口服,这一切都被定下给看穿了。我完全想不到合适的借口,一时间把视线转向身后的日斗,然后开口说

不知日斗都知道些什么,窃笑起来。看到他的样子,我皱紧眉头。尽管他说的话十分严肃,但他表现得很愉快。日斗就像演戏一样,张开双臂

「…………………………咦?」

最关键的是,茧墨家的围墙,应该在上次被完全被坏过一次才对。

但是,这堵高墙耸立在眼前,就像从未发生过任何事情一般。我把手指放在墙上,又捏紧拳头敲了敲表面。尽管用涂料伪装得很旧,墙体却是新筑的。看上去像土墙,其实应该是混凝土吧。我有种不好的预感。这是围墙,是遮掩之物。

好吧,我就赌一把。我同意两位前往异界,但有一个条件。

茧墨阿座化还活着,不需要为她举办葬礼,更不需要什么衣冠冢。但是,狐狸竟然打算在里面过一辈子,既然如此,我就完全没理由不去破坏它了。

对此,我无法反驳。我想把茧墨阿座化夺回来,但我不希望今后再次出现牺牲。我们在两条平行线上。而且,只用理性去看待这个问题的他,正确性无与伦比。只要红衣女子满足于茧墨,就不会再有牺牲。如果牺牲一个人能够防止今后的灾难,那么就应该按捺住私情。但我不会这样——我开口说道

茧墨酷似第一代。按你的说法,茧墨家应该早就得到解放了。

人就像花瓶一样,身体被贯穿,花把头盖骨顶开,从里面满溢而出。小鸟的红花疯狂地吃掉了人和大屋,毁灭了本家。在那之后过去了很久,受害者的遗体怎么说也应该回收完毕了吧,但我现在感觉简直就是在望着一具搭着布的尸体。定下为了筑造这道墙,究竟投入了多少人力呢?那绝不寻常。我皱紧眉头,同时又注意到一件事。

被他一问,我不禁哑口无言。话说回来,我根本没考虑过具体要去哪儿。日斗露出吃惊的表情,但他出乎意料地耐着性子接着往下讲

你有能带我去的地方么?

「……不好意思,我确确实实把房子给掀了」

「啊,不好意思,房子我是给掀了。先问一句……你是定下?」

『纵然是异界的支配者,也不可能时刻监视着自己胎内的每个角落』

『为什么你能够这样断定?要把当代茧墨阿座化算作人类的话,她的存在实在太扭曲了。她的存在比起人,更接近鬼。在没有比她更合适的玩具了』

『………………………嗯,没关系』

茧墨本家里面,藏着某种东西。然后,那副惨状,我曾目睹过。

出乎意料的话,让我将意识拉了回来。我将红衣女子那望眼欲穿的声音从脑子里驱赶出去,将意识集中在定下说的话上。

『果真如此啊。无法容忍女人的死,去黄泉国迎接……这是从伊邪那岐的时代起就有的惯例呢。恕我冒昧直言,要是把她带回来的话,我等会伤脑经的』

————如果是你的话,就算被弄坏也不会疯掉吧。呐,你……

墙体左右延伸,在视野的两头成钩形弯折,高度怕是有成年男子的两倍。上面是角度很大的屋檐,就像防老鼠用的那种。打着铆钉的大门紧闭着,到处都找不到内线电话或者门铃。这个模样,让人联想到的不是城堡,而是监狱。尽管乍看之下不太明白,但这个情景显然不正常。

「嗯,我们要去。我,我们要去把茧墨阿座化接回来」

「不要扩大解释。我可没说让你享受这种事情」

『要去的地方,日斗大人知道。如果可以,希望您将茧墨家新出现的可怕诅咒解决掉』

她真的是单纯为了破坏而想要玩具么?

感觉他的表情,果真有几分愉快。然后,他开开心心地宣布

『俗话说得好,杀一济百。如果牺牲一个人能够避免今后成百的牺牲,我会选择牺牲一个。将会被带走的女孩,是我们的族人,你这个局外人没资格评论我们的做法。你也站在我们的角度,考虑考虑养育活祭之的那些人的感受吧』

「总之,先去我的公寓」

来到茧墨本家,我惊讶不已。眼前耸立着一圈又高又长的土墙。

「什、这是真的么?你认真的么?」

「刚才我还在本来是屋顶的地方看着蓝天。墙也没有了。总之全都破坏了」

如今,我可能正在前往地狱。但是,我一旦犹豫,就会停下脚步吧。

我环视周遭,那些魑魅魍魉还都在那些一片死寂的房子里沉睡。身为改革派的定下害怕这些家伙随着茧墨的归来而复活,这也在情理之中。但是,茧墨不承认自己是神,即便老头子们想高举她的大旗,茧墨自己应该也会拒绝。不管她回不回来,已经弱化的本家应该已经没办法翻身了。

『好久不见,小田桐勤先生』

「………你知道么?」

『那个,突然联系多有打扰,我现在没办法正确的掌握情况……听说您去找茧墨日斗大人之后,好像还把房子给掀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你认为我们会去哪儿?」

『去接阿座化大人』

「这是茧墨日斗和小田桐勤的」

『真的么?损坏规模如何?』

定下用认真的态度做出了肯定。可是我无法理解,一口咬定我们所作所为是愚蠢之举的他,为何会给出这样的提议。我感到困惑,将要说的话咽了回去。但是,他没有等我回答,接着往下说

换句话说,定下希望茧墨阿座化不被弄疯不被弄坏,永永远远地去做红衣女子的玩具。

『能够永远地盯着红色的肉,永不厌倦,嗤笑以对的存在』

『听说从异界回来之后,您胎内的鬼暂时沉睡了。这次来找日斗大人,而且让鬼再度醒来,也就表示——————您准备过去么?』

『……那损伤相当严重啊。这可麻烦了。您觉得保险能理赔么?』

茧墨在精神力凌驾于常人。她和其他的女孩不同,应该不会三下两下就被玩坏。只要茧墨还是红衣女子的俘虏,茧墨家就不用献上新的祭品。

「不需要担心来自上方的视线哦,小田桐。这里在主要航线之外,就算能看到,人的本能也会回避这个地方。人的大脑会自动用符合常理的情景去替换记忆。不过,误闯进去的人就不好说了呢。毕竟那样的话,就无法从自己周遭的情景以及眼前的怪异之上移开视线了呢。尽管人们出于本能的讨厌这个地方,但若是有人因此感到好奇而偷看里面的话就麻烦了」

话音刚落,电话便挂断了。我茫然地望着手中的手机。感觉这个行为是在告诉我,继续说下去也是白费唇舌。我闭上眼睛,回忆提议的内容。作为条件来说,算是出格的好。但是,他的话语之中飘散着难以拭去的不祥与残酷的气息。我是该答应,还是不该答应呢。我睁开眼睛,向日斗转过身去。但是,还不等我找他谈,警笛声便响了起来。街上的居民应该将小山上面这块地方当做了不可侵犯的领域,但刚才那阵惊天动地的破坏,还是让他们忍不住报了警。门卫应该会抵挡一阵,但撑不了多久,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我决定把事情放在后面再说,迈出脚步。这一次,日斗也跟着我迈出脚步。他望着我和我手中的手机,意味深长地弯起嘴唇

『我等认为,当代茧墨阿座化或许会是最后的祭品,能够成为永远解开茧墨家的诅咒。所以,为了茧墨家的安定,必须让她永远留在异界』

他的敬语已经不成样子,开始怒吼。从他的言语中,可窥近似疯狂的愤怒。

『————————————您,用鬼了?』

————————嘎啦

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事件哦。

「………………嗯,没错。我是拜托肚子里的鬼……我的孩子把房子破坏掉的」

『非常抱歉,在这方面我并不是特别担心。我等所畏惧是红衣女子。阿座化大人一旦回来,红衣女子势必会再次行动,索要祭品。到时候受害的可是我们。而且……我要是这么说,想必您会动怒吧』

我打心底里觉得,那种东西从这个世上消失就好了。

「离开是无所谓,不过,我们准备去哪儿?」

在那之后,我们立刻准备走下瓦砾之山,可是我才走几步便因为失血而当场倒了下去。日斗一脸茫然地再次握住了我的手,帮我堵住了肚子。如果他不帮我堵住肚子,我恐怕会失血而死吧。现在想来,把雨香放出来的行为确实太轻率了。那个时候,我已经把日斗惹得火冒三丈,他很可能会若无其事地对我见死不救。但是,我不顾风险,想都没想就选择了破坏房间。就像以前拜托白雪,把嵯峨家大屋里的松树推倒事一样。

茧墨家的院地很宽阔,无法堵住的上方空空荡荡。在飞机上应该能轻易地看到里面的情况吧。这样一来,造这么高的围墙又究竟意义何在?当我想到这里的同时,日斗来到了我的身旁。他用拳头轻轻敲打墙壁,然后朝我转过来,回答了我的疑问

茧墨日斗用狐狸的眼神看着我,我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我拜托日斗带我去异界的表层,但我并没有去考虑必要的步骤。如今,我让思考运转起来。首先必须找到可以使用的裂缝。

「难得我们达成了合作关系,只要向我许愿,现在就能打开裂缝吧。不过,我的超能力是红衣女子借的,我不建议通过我来打开异界。如果不介意向敌人暴露我们的行动,那就无所谓了,不过那么做的后果,不用想也清楚」

「……我想大概不行。这个样子除了人为造成,别的都说不通呢」

「你们…………你的良心都喂狗了啊。亏你敢直言不讳地对我说出这种话」

我顿时感觉脑袋从侧面被狠狠地打了一下。我就像触电了一样,明白定下的想法。红衣女子为了慰藉自己,将历代茧墨阿座化逼至死境,掳到异界。被红衣女子玩弄的灵魂,立刻就会被玩坏。所以,她的渴望永无休止。红衣女子想要的,是能够永远地盯着红色的肉,永不厌倦,嗤笑以对的存在。

「没错,这在某种意义上属于异常情况呢。小田桐,眼下便是各类故事中约定俗成的一幕」

「我知道啊,最让分家头疼的不会是别的,只有那个。原来如此……既然能够去禁止进入的地方,倒也正好。不过,情况相当糟糕哦」

『您说的非常对,然而您要把茧墨阿座化带回来,我仍旧无法苟同。我们不能保证,本家那样的牺牲不会再次发生。不过,我等纵然劝阻,两位还是打算去异界吧。我等实在不想与日斗大人为敌』

————我以前生过一个女儿,可气都没喘上一口就死掉了。

周围一片狼藉,我们仍旧站在瓦砾堆成的山上。虽然闹出了拆掉一整间房子的巨大动静,周围的房子还是没有动静,每家每户都紧闭着窗户。尽管这种反应很不正常,但我现在为此感到庆幸。

我感到一阵昏聩,肚子里的孩子在蠕动。我把手机咯吱作响,挤出因愤怒而发颤的声音

「是定下的委托么?」

最后,虽然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让他最终改变主意,但他似乎决定帮我了。事情是我自己提出来的,我却还是无法对他的回答抱百分百的信任。不过,日斗不仅宣称要帮忙,还帮我堵住了肚子,他应该是真心打算帮我。这样一来,就有希望能去接茧墨了。我紧紧地握住右手。

我了解茧墨,茧墨绝不会迎合自己看不顺眼的东西。用不了多久,红衣女子就会厌倦茧墨,把她弄坏吧。我回想起红衣女子傲慢地笑着的样子。她迟早会毫不留情地把茧墨弄坏。但是,我对这样的行为产生了疑问。我再次反思曾在异界思考过的事情。她为什么寻求能够永远与她相互欢笑的存在呢。

与其这样,还不如一直被活神束缚着。谁想去养育那种可怜的女孩啊。

『嗯,正是。刚才一直在开会,然后接到了紧急通报。女侍做过说明,但我怎么都不得要领,于是就直接打电话给您了』

「定下,既然如此,那我反倒要问你了。为什么第一代茧墨阿座化被玩坏了?」

『我知道,我等的做法做只是将问题往后拖。但是,把茧墨阿座化带回来更加不可取。就算把茧墨阿座化带回来,她还会被再次抓到异界去吧,而且可能还会引发新的灾难。两位如果执意要将茧墨阿座化带回来,那好歹先把补偿给付了。如果是这样,我等也能够提供与异界相连的地方……这是两位所需要的吧』

这个时候,附近的瓦砾崩塌了。我连忙抬起脸,只见那位女侍似乎摔倒了,正紧紧地抱着一张折断的桌子。她在为我带路时给人一种毫无感情的感觉,可现在已是蓬头垢面。我不禁注视着她瑟瑟发抖的肩膀。下一刻,她毫无预兆地抬起脸,与我四目相会。随即,她的脸变得像女鬼一样可怕。我根本来不及解释我不是在瞧不起她,她抓起了什么东西向我刺过来。我条件反射地护住脑袋,可是什么都没有朝我飞过来,于是我睁开眼睛。女侍摆着极不开心的表情,朝我递着手机。我连忙接过去,放在耳边。

这虽然这是一根细细的蛛丝,但它毫无疑问是伸向地狱的蛛丝。但是,我所得到的并不是逃离地底的方法,而是下去的方法。要顺着蛛丝回来,恐怕极其困难。

「我确实知道要去哪里哦。那是个充斥着可怕怪异的地方。他希望把那个解决掉是吧?那就帮他这个忙吧。真有意思,我跟你也会接受委托,这种荒诞无稽的日子竟然也会来临。你就好好努力,保住你那条小命吧。然后,我就像妹妹君那样,像你说的那样,尽情地享受吧」

日斗完全没有理会我说的话,抬起脸,望着蓝天。

「怎么了,日斗。一直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快点离开吧」

难不成,他要要求我赔偿?很不巧,我的存款连辆车都买不起。能卖得出价的就只有内脏了,我该怎么办。在我苦恼的时候,定下改变了语调。

定下没有继续往下说。他似乎下不定决心,沉默了许久。我竖起耳朵,等待他继续往下说。最后,他开口了。最先是嘶哑的呼吸声敲击鼓膜。

而这道墙就是防止侧类事情而进行的措施。地狱之门,当然要堵上。

「不好意思了,定下,这我办不到。小茧也撑不了多久的,这种方法不会持久」

和茧墨分开的那个大楼夹缝怎么样?那个地方应该还堆积着红色花瓣,虽然或多或少应该少了一些,但至少保有一两个裂缝吧。可我转念一想,又皱紧眉头。我在异界最深处,我在自己创造的避难所里听到过的话语,再次在耳边响起。

定下很肯定地说道。听到坚定的口吻,我点点头。我早已料到他会反对。

听到我的说明,定下叹了口气。我一边听,一边思考他为什么说那些话。

我摇了摇头,抓住刚才塞了衣服的包,向前走,准备从瓦砾之山上走下去。但这个时候,我的脚步又停下了。来自周围的无数视线向我刺来。房子里面的人虽然保持着沉默,但都在观察着我们的动向。我突然发觉,窝在房子里的那些人都知道茧墨日斗的超能力。他有自身的意志,再加上别人的愿望,就能办到任何事情。大概外面那帮人在害怕自己也会跟这间屋子一样被轰飞吧。但是,我们根本没把茧墨本家的人放在眼里。他们爱怎么把自己关起来,希望怎么让自己的人生腐败变质,都随他们去。我向前走去,想要甩开那些锐利的视线。但是,我背后的日斗一动不动。

* * *

『我所寻求的抚慰,是和我一样的鬼』

只要解决我提出的一件事,我等可以恭送两位。

一个人孤零零地一直呆在这个地方,那该有多么寂寞。

「我能够前往异界的表层。但是,首先需要裂缝。那个时候是怎么弄的呢?你们让那条街异界化之后,原本容易与异界相连的地方暂时性地出现了裂缝哦。以前,我是从一个很冷清的神社里的角落钻进异界的。不过,现在就另当别论了。空间已经完全稳定了,茧墨本家也封锁了。妹妹君的事务所周边以及你公寓附近虽然还有红花在飘,但应该已经很少了。就算找得到裂缝,大多数也已经闭合了吧。小田桐,你准备怎么办?」

「如果你担心茧墨回来会让本家复活的话,那就是多余的了。茧墨自己应该会拒绝这种事。事到如今,分家的优势已经不可动摇。我们要带回来的不是茧墨家的活神,只是一位少女。我们并不打算阻止你们改革……」

在异界,对地点的监视有强弱之分。那个大楼夹缝,已经用来打开过异界,再从那里走会很危险吧,应该避免使用相同的门。我暂时停止思考,抬起脸。现在稍稍冷静下来之后,想到了一个不二之选。

这句话中蕴藏着针尖一般的锋芒。我从他的口吻理解到,房屋的损失对他来说应该算不上什么,另一件事才是问题所在。定下虽然所属分家,但同样是茧墨家的一员。对鬼跟狐狸的超能力,他有更深一倍的理解。

我的提问让定下倒吸一口凉气。照理来说,他应该很轻易就会发现这个问题。尽管并非同一个方面,但茧墨的死同样也给定下造成了混乱。既然红衣女子还在继续索求祭品,那么第一代阿座化的灵魂就已经被弄坏了。当代茧墨阿座化与第一代如出一辙,应该免不了遭受同样的下场吧。虽然茧墨接近鬼,但她只是个普通人类。她舍弃了近乎不死的躯体,硬是选择作为一名泯灭人性的少女而活。她在异界底层,应该没办法跟红衣女人相互欢笑。

耸立在眼前的高墙,脱离了日本建筑通常的规格。

————要不要跟我一起来?

我眉头皱的更紧了。在各地绽放的红花应该大部分都枯萎了才对。这个地方的上空,红色确实远比其他地方要浓重。但是,小鸟袭击本家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茧墨家已经进行了清理,而这也应该经过了充足的时间。我不觉得残留在里面的景象,如今还能够称作地狱。但是,定下的话在我耳边再度响起。

如果可以,希望您将茧墨家新出现的可怕诅咒解决掉。

我一边思考这句话的含义,一边把包放下,将手搭在门上。这里除了我们,再没有其他人。没有人阻止我们。离开那个地方之后,我们坐上出租车,来到了茧墨本家,但是,车刚要开进平时能进的私人道路就被拦了下来。一身员工打扮的男子用手势告诉司机禁止通行,于是我们又坐上另一辆车到达了本家。男人帮我们打开门锁后,立刻上车离开了。在打着锚钉的门上仔细一看,发现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潦草的文字。那些看起来好像木纹的潦草文字,是一连串类似佛经的细小文字。虽然不知道效果如何,但里面肯定放着非常不祥的东西。日斗就像为我让道一样,向后退了一步,然后一边笑一边细声说道

「没错,小田桐。里面放着非常可怕的东西哦」

如果问我茧墨家的地狱是什么地方,但我一定会回答这里呢。

我一边听着他就像鼓吹一样的话,一边咽了口唾液。我下定决心,向手掌中注入力量。

吱、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随着沉重的倾轧声,门打开了。霎时间,异质的空气向我涌来。

带着强烈腥臭的甘酸空气溢了出来。那就像人呼出的气,温热的感觉包裹我全身。然后,我对眼前的情景感到惊讶不错,同时我也明白了一件事。定下所赌的就是这个。也就是说,他极其自然地想到了,死亡会将我们彻底收拾掉的可能性。所以,他才给我们提供了帮助。然后,我还确定了一件事。

突然建造起来的墙和门,并不是围墙。

那是封住棺材用的盖子。

* * *

在红花之中,满是干枯的骷髅。

「简直是地下墓地」

这一幕的美,超越了我的理解范畴,我不禁呢喃起来。就如同天经地义一般,骨头被留在了现场。这样的情景,让我想起了以前在外国的照片上看到的,整整齐齐摆放着遗骸的黑暗房间。但是,这里又太荒凉,太开阔了。

周围散乱着破碎的瓦砾,在上面,巨大红色花朵正在怒放。

那朵花缠住了庭院里的樱树,那些树干支撑着红花。花的跟和茎化为了大树的一部分,将人的骨头掺在里面。无数颗骷髅被植物所覆盖的景象,就像世界末日来过一样。华丽而颓废,甚至可称为滑稽而恐怖,甚至让我萌生出「从外面真的看不到里面」这种不着边际的敬佩之情。

长着厚实花瓣的巨大花朵,已经超过了樱树的大小。

我无言以对,呆呆地愣在了原地。这个时候,红色的花瓣在我眼前纷纷飘落。那好似漫樱飞舞的花瓣,每一片都有小孩子的巴掌那么大。在地面上蜿蜒的根就像蟒蛇,就像人类所不能及的巨型生物的一部分。这个地方,洋溢着生命的气息,却又笼罩在静谧的死亡之下。骨头上没有一丁点肉,干枯的程度显得很是诡异。但是,地面上被血打湿,在上面映照出染红的天空,以及慢慢飘过的流云。

恐惧被惊愕压了下去,思维跟不上了。我茫然地望着眼前这幕湿润而又干燥的景象。一切都那么暧昧不清,令人毛骨悚然。除了这里之外,我还知道其他类似的地方。在那里,生与死浑然一体,而且所有的一切都彻底错乱了。现在也是如此。腥臭温热的风吹拂脸颊,然而却犹如夏风一般干燥。我无意间,毫无预兆地,萌生出一真怀念之情。

没错。这里跟异界非常相似。

听到这个响声,我向藤篓内侧窥视。白色和红色的斑点充斥视野。

「——————喂,日斗」

那个痕迹,就像是在切出长方形蛋糕之后留下的痕迹。而那个白色,就是奶油被刀切下去的时候给弄的吧。我一边想着这种荒唐的事,一边像一只提高警觉的狗一样,在建筑物周围绕了一圈,然后回到了正面。我一边注视着门上糊的纸,一边像若有所思的日斗询问

日斗又耸了耸肩。套着白衬衫,什么也没放的肩膀上下浮动。

「这株花在播种的少女被杀之后,将留下来的尸体当做养料,最终还是继续成长起来。花相互纠缠,形成了一朵巨大的花,然而播种的少女已经死了,所以花的总量不会继续增加。尽管境界线变得更加暧昧不清了,但异界没有完全打开。另外在这个时候,定下放弃回收遗体,用围墙将本家封闭起来,完成了避难工作」

竹制的伞柄,一部分已经肉化了。没有生命和有生命的东西相互融合,乃是违反自然法则的情景。日斗看到我绷紧的脸,耸了耸肩,然后咻地朝空中指去。

「就在刚才,这个乘着风被送过来了哦,不过那时候你在发呆呢。这种事都没有注意到,你心思究竟飞了多远?我先奉劝你一句,最好不要沉浸在无聊的想法里。被死者拖走会变成死者。这里是敌人的领土,我可不想要这种没意思的死法。要死没关系,至少让我选择一下死在哪里」

「嗯,似的……定下是跟我说,让我解决茧墨家新出现的可怕诅咒。他说,我们只要完成这个委托,他就会为我们提供与异界相连的地方……不过,根本不是提不提供的问题啊。这里跟异界紧密相连,根本已经不能算裂缝了。他告诉我这个地方,本身就是带路了,在某种意义上,这就是报酬吧…………不过说实在的,这种事实在太令人讨厌了」

「原来如此……真厉害。这里是『敞开』的,裂缝完全不能比呢。那株张大的红花将这个地方半异界化了。你和妹妹君以前为了防止分布在三个地点的花绽放,吃掉了小鸟对吧?只要播种的少女消失了,花便会自然枯萎,这样应该就能够防止土地异界化了。然而,唯独这里不一样」

我回答之后,将手中握着的腿放回到了藤篓中。然后,我抓起旁边一只脚,被截断的位置还是一样的,接着,我又抓起再旁边的另一只脚,进行比对。看上去断面是一样的,指甲的形状也一致,应该不会错的。装在藤篓中的,全是一样的脚。通常人只有一只左脚,所以这不是真脚,不过是异界制造出来的假货。不过问题在于,这种东西是参考什么东西制造的。

日斗没有回答我的提问,他将手伸向敞开的藤篓,抓出一只脚,然后向周遭望了望,发现了我的包,把包捡了起来。我见他把拉链拉开,似乎准备把那条腿塞进去,于是连忙把包抢了回去。

「那才是无关紧要的事情。不管妹妹君是死是活,你不去接她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吧?不需要啰啰嗦嗦地为你愚蠢的行径去解释。妹妹君的生死根本就无关紧要。我来到了这里,所以这东西被送了过来。现在重要的事情只有一点。这所建筑物也是因诅咒的影响而出现的。因为诅咒的影响,许许多多的东西在茧墨家的院地里被重现出来。小田桐,你就开心吧」

那个男人的决断很迅速哦。对恐惧敏感的人,容易活下去。

「这种事对我来说倒是无所谓,对你这样的人来说,可谓是不幸中的万幸吧。肉被吃光,血被抽光的尸体,已经只剩下骷髅了。遗体被消耗殆尽了。花正在寻求新鲜的饵料。但是,你肚子里有只鬼,而我拥有超能力。虽说它现在华丽地绽放着,但只要拥有食肉野兽那种程度的直觉,就不会对我们出手吧。即便如此,我们只要稍有大意,也会加入他们的行列,不得好死吧」

我再次迈出脚步。即便背对着对方,气息还是没有再次出现。即便现在转过头去,看到的也只有一片乱七八糟的空间吧。我不再去确认视线是什么发出来的,迈步向前。

对了,记得他把这个地方称作是茧墨家的地狱。

走了一阵子之后,我看到了一所形态相对保存完好的房屋残骸。开着小花的藤蔓就像帘子一样,从倾斜之后相互交叠的屋顶之间垂下来。日斗从那里穿了过去,我也紧随其后,但我一挥开窗帘,指尖便传来一阵蛰痛。我连忙把手抱在怀里,只见手指上留下了小小的牙印。周围的花就像在嘲笑我一样,齐刷刷地抖动起来。但是,我的肚子刚蠕动一下,它们又都静了下来。我抚摸肚子,向雨香表示感谢。然后,我小心翼翼地低下头,穿过了窗帘。而就在此时,我惊讶地张大了双眼。

那位原型的左脚,应该被残忍地截断了。

「这里的门会一直敞开着。本家被花吃掉之后,立刻就有茧墨家的人以及跟茧墨家的人有关系的人从这里爬出来了。你应该在异界游荡了很久,但你毕竟是不久之前才被吞进异界的,里面的人也不是全见过吧?那就是诅咒哦,那才是诅咒啊。将这里蚕食掉的那些人只要不被祓除,就会以自己的怨念为食,继续留在这里吧。茧墨家最害怕的就是这件事」

「……抱歉,不过啊,日斗。小茧可不是死者」

「他说的诅咒,究竟是什么呢?是指这些红花么?拜托我的话,我也不是搞不定这些花。但是,定下并不希望我那么做。这些花已经没有饵食了,尽管现在开得正盛,但迟早会凋零吧。他决定不求狐狸,让它自然消亡。毕竟在这种情况下滥用超能力,就不能给本家做表率了呢。但是,有些东西就算花不在了也很有可能继续留在这里。那才是新出现的诅咒」

日斗没有回答我,用双脚脚尖点地,轻盈地跳上了连廊。

红色的花瓣就像曾经那漫樱飞舞一样,不断飘落。

「没什么好吃惊的。瞧,看看这个」

「日斗,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明明是怪异发生的现场,却完全没有茧墨阿座化的身影。

「要小心点哦,小田桐……这里已经是他们的地盘了。保不准我们就不会被轻易吃掉」

「怎么可能满意的了啊!我好几次都差点丧命啊!咦?喂,日斗。你为什么需要这东西?尽量说简洁点。重复一次,说简洁点」

在浓重的血腥味中,我忽然发觉了一件事。说起来,这里飘散着的,并不是我所熟悉的气味。巧克力的甜腻味道,仅仅残留在了已经人去楼空的事务所里。

断面很粗糙,应该是用材质很差的刀具反复前后割,耗费一番气力才截断的。僵硬的脚趾蜷缩着,但皮肤十分水润,就像之前还是活的一样,连毫毛一根根地都非常完好,然而从肉里面却散发着腐败的臭味。这脚许多地方都相互矛盾,其实应该是异界的产物。当我想着这些的时候,日斗不知为什么叉着手。他不是望着那些脚,而是望着我的脸,缓缓开口

瓦砾应该是被包了进去,插在地面上的无数木片就像纤毛一样肉化了。在满是肉褶的草原上每前进一步,恶心的触感就会从脚底窜上来,全身冒起鸡皮疙瘩。

我的意识被一个熟悉的声音拉了回来。我回过神来发现,鲜艳的深蓝色在日斗背后绽放开来。我惊讶地张大双眼。那东西我印象深刻,那把深蓝色的纸伞,是他自称狐狸的时候撑过的。这里为什么会有那种东西呢?在我问他之前,他转过身来,歪起脑袋,用令人意外的平静口吻,细声说道

消瘦的手腕在空中突兀地弯折,就像被提线吊着一样左右摇晃。一片红色花瓣落在了瘦骨嶙峋的手腕上。

——————————啪叽

要是让花继续变多,后扩将不堪设想哦。毕竟那个花会吃人呢。

————————————嘶啪

但是,这里根本没有人类。

妹妹君不在这里,不是转转纸伞三下两下就能收拾干净的。

我朝着走在前面的背影喊去。我这么迟钝都注意到了,日斗不可能感觉不到那个视线,但他一语不发,继续往前走。我看着他的背影,逐渐发觉了一件事。日斗称这里是地狱,他确实在异界里亲身经历了将近百年的时间,但他不会将异界称作地狱吧。他见过更惨烈的事情、人还有地方,甚至亲手创造过接近地狱的惨剧。我感觉刚才听到的那个词,意味更不一样。我再次回忆他就像吓唬人一样说出来的话。

我一边注意不稳定的立足点,一边跟在后头。越是走近,建筑物的异样就暴露得越多。周围的建筑全都变成了瓦砾,可唯独这个房子完好无损。

隔着外缘的障子门,看不到里边。我慎重起见,确认了建筑物两边的情况。在那边,已经变成了单调的白色墙壁。外围的白色不是涂料,而是用材质不明的墙壁堵上的。

就连那个味道,不久也会消失掉吧。

皮鞋鞋底浸入了红色的积水。

即便能够防止这种事,他们还是担心那些见不得人的情况继续留在现实世界。

这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这样的东西呢?

「……小田桐,原来你对妹妹君怕麻烦不爱解释的习惯,还是很不满意的啊」

准确的说,那不是房子,而是将平房的一部分截取下来的。那东西毫无道理,孤零零地伫立在那里,就好像是什么人从大屋里把这部分搬了起来,然后重新放在这里的一般,很不自然。日斗毫不犹豫地下到碗底。

———————————哒

我立刻抬起脸来。那是个非常熟悉的人体部位。但是,那东西摆成一列的样子,实在很诡异。我闭上眼睛,将灼烧视网膜的情景压了下去。随后,再次启动之前屏住的呼吸。腐肉的甘酸味道充满肺脏。我明确地受到了冲击,但也仅此而已,让我放下心来。我闭着眼睛,思考起来。

日斗带着自嘲的意味弯起嘴唇,咕噜咕噜地旋转纸伞,伞表面的红色花瓣滑落下去。他把纸伞关上,然后打开。被弹开的花瓣在空中飞舞。

茧墨以流畅的动作,让抬起来的那只手动起来。他用手指做成了狐狸的形状,手指做成的狐狸忙不迭地左顾右盼,下一刻,手指狐狸张开嘴,在空中咬住了什么。日斗缓缓松开手指,狐狸又变成了手。他就像在表达自己玩腻了一样,耸耸肩。

带着圆球的盖子摆在一起的样子,令人联想到人抱着脚蜷缩起来的背影。恶臭是从藤篓中散发出来的。在这个房间里,除了那些藤篓,再没有别的东西,也没有任何人。我感到困惑。我们面前密密麻麻地摆着藤篓,但仅此而已。这就好像在表达「有意义的东西只有那些」似的,藤篓塞满了整个屋子。日斗一动不动,但就这么傻站着也无济于事。我下定决心,缓缓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了藤篓的边缘,传来一种滑溜溜的,难以言喻的感觉。快凝固的血沾满藤篓。我就这么把藤篓举了起来。盖子轻轻松松地打开了,我将藤篓垂直放在旁边的箱子上,向后面倒了倒。

「咦?会么?反正这些都是异界的产物吧,既然如此,拿来跟真东西做比较也没有意义吧……算了,确实也很恶心,我也不是要看很久」

随着不祥的预感窜上心头,雨香在腹中蠕动起来。在我苦恼的时候,日斗仍在继续向前走,我也只好跟在后面。在眼前,耸立着一座好像人的舌头一样滑的红色小山。我不记得茧墨家有这种隆起的土地。墙壁和地板顺滑的起伏,是异界特有的现象,而这里主要重现出来的似乎是地面。我们越过小山之后,前面成碗状凹陷。

* * *

这个空间从刚才开始,对于人类来说一直都是难以忍受的状态,然而这种气氛对于雨香来说似乎很舒服。

——————————————啪

「………………………………房子?」

在榻榻米上,密密麻麻、不留缝隙地摆着藤篓。

日斗仰起头,望着红色的大树,眯起眼睛。茧墨日斗小时候应该是在茧墨本家度过的。这些尸体之中,也有很多他所认识的人吧。但是,他并没有表现出哀伤的样子。他以轻松的动作抬起了运动鞋的鞋底,红丝粘稠地拉了出来,而中途又轻易地断掉。

换而言之,异界会打开哦。受殃及的人下场一定很凄惨吧。

「不好意思呢,在你发呆的时候打搅你。不过,你最好还是稍微提高警惕吧」

令人讨厌的是,我们受到欢迎了哦。

那些花死抓着尸体不放的样子,虽然也让人感到恐惧,但激发出来的更强烈的感情,是厌恶与愤怒。我紧紧地咬住牙齿,同时,日斗转过身去,在本是茧墨家的院地,如今已面目全非的情境中向前走。花和藤蔓就像取代了以前的建筑物,在这片广大的空间中繁殖。

日斗这样说着,耸耸肩。我向周围扫视了一番。整面的红色花瓣,很像丰腴的女人嘴唇,就像在嘲笑我们一样,抱着骷髅齐刷刷地摇摆起来。

与此同时,孩子哭了起来。我转向身后,一个白色的身影在眼角闪过。

那些脚全都是从小腿截断的。

——————————————————————————啪嘡

日斗在我的身旁。然后,总在我身旁的人,不在。

类似的事情虽然勉强能够做到,但缺乏经验。总之没办法,只能破罐子破摔了。

「定下跟你说,让你解开茧墨家新出现的诅咒,对吧?」

他一只手拿着脚,转向身后,然后用双脚的脚尖轻踢连廊,跳下地面。只闻噗唰一声,不知不觉间,外面的景色发生了细微的变化。盘底的地面也积起了红色的水。平坦的红色地面就像刷了红漆的板子一样,花瓣哗啦哗啦地飘落到上面。这些花瓣,似乎是从那多巨花周围的小花上面飘下来的。由于空间超过一半异界化,花瓣也实体化了。每当花瓣落在浅红的积水上,就会泛起金色的波纹。

雨香兴奋了,在腹中开始蠕动。同时,日斗拍了下我的肩膀。我大吃一惊,整个人都跳了起来,连忙转向身后。出乎意料的是,日斗正摆着一张严肃的表情。

藤篓里塞满了煞白的女性的脚,就像刚捕上来的鱼一样。

「反正地方也等于是给我们提供了,我们大可无视定下的委托,直接去异界,但我不推荐这么做。一旦被追上来,我们无法对抗。要使用这个地方,最好还是按照委托,先清理干净。然而,我跟你究竟能不能完成,还是未知数」

听到日斗所说的话,我回想起当时的状况。为了让红花枯萎,我们确实到处奔走过。我一边紧紧地抱住左臂,一边搜寻记忆,回想当红花长成的时候所会引发的悲剧。当时茧墨坐在皮沙发上,这么说道

「有什么不好啊,小田桐。难道你让我就这么拿着人的一只脚走路?人的脚可是很重的啊,徒手拿不仅费力,而且这个样子实在太蠢了,这种事你就没想过么?」

「小田桐……你又磨耗自己了?感觉这话轮不到我来说,要是以前的你看到你现在的行为,会怎么想呢?你偶尔也这么想想如何?这种情景,就连我都不禁望而却步哦。你是怎么了,小田桐勤?」

回过神来,我的脚步已经完全停下了。但是,日斗没有没有止步,继续前进。我连忙迈出脚步,然而霎时间,背后的视线又冒出来了。我感觉脖子就像被烧红的针插进去一般,感受到锐利的视线。我转向身后,但那里还是没有任何人。

「喂,日斗,你为什么到这里来?难道你一开始就知道这里有座建筑么?你知道这左脚的主人究竟是谁么?」

日斗忽然抬起手,将没拿脚的左手水平伸出。

她在我肚子里天真无邪地笑起来。我回应她的感受,抚摸肚子。这个时候,我突然发觉背后有个气息,连忙转过身去,可那里什么也没有。不过,那种被人盯着,就像脖子被针蛰一样的感觉残留下来。我不觉得这是我神经过敏,肯定有什么正盯着我们。

那可不是天平倾斜那么简单的。在异界与现实世界的境界本就暧昧不清的地方让花朵同时绽放,大量屠杀的话,现实世界会跟异界完全连接起来。

一股不安忽然向我袭来,我下意识地,无意义地向周围张望。这个地方满目红色,但到处都没有我所熟悉的色调。红色纸伞,不在这里。

迄今为止,我好几次差点被她的心血来潮给害死。因为她的缘故,我总是面对那些残酷的事件。但是,有她在我身旁,让我不自主地感到安心。不论发生什么,茧墨阿座化都不会改变。在充满人的感情,激烈沸腾的大锅里,她的存在就好比一根绝对不会被冲垮的砥柱。她虽然总爱嘲笑别人的凄惨下场,却从未被任何人的感情牵动过。

境界线一旦打破,花朵绽放的地区将被完全吞没。

那个身影浑身斑驳,比小猫要大,比狗要小。如果说那个是人,在地上怕得也太快了。我眯起眼睛。刚才那个究竟是什么?可是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很眼熟,好像知道那个来源不明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但是,我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表面涂了漆的藤篓,在外界的光芒下油光水滑。

「事到如今,我不想去揣度妹妹君的意思。不过这样正好,这些花瓣令人心烦呢,这东西就让我利用一下吧。好了,小田桐,诅咒有两个。你注意到了白色的影子吧」

这恐怕是异界因为被吞进去的东西所造成的影响而变形,对某人的一部分经过复制制造出来的。想到这里,我皱紧眉头。我对抓着人的断脚没有什么感觉,但我对我的这种心态实在喜欢不起来。我的精神磨耗,并没有日斗说的那么严重。

在异界完全没有距离的概念,我不知道常识在这个地方是不是同样受用。要是贸然地到处乱走,很有可能连自己的方位都迷失掉。我连忙跟在日斗身后,眼睛不去看周围的情景,尽可能地让目光向他的背影汇集。看着这个被涂成红色的世界,我感到强烈的眩晕。我已经适应了异界的情景,但这个地方不伦不类,那些不伦不类的现实痕迹,就像卡在喉咙里的鱼刺一样,触动我的神经。

我根本来不及阻止。他便直接把手放在了障子门上,毫不顾忌地把门拉开。

嗖,那个身影瞬息间消失在了瓦砾之海下面。脏兮兮的白色残影烙印在视网膜上。

「这就好比向异界与现实的夹缝之间献上了大量的贡品。不会只是让诞生怪异的异物发生转移那么简单。存在于现场的东西,将全部被异界吞没吧」

「哪儿会去想这种事!而且,为什么你会想到让我拿?你先给我说说有什么必要带上这种东西。我们究竟是为了什么相互协作的?不要什么事情都一声不吭,做些莫名其妙事。你是小茧么!」

自己的黑暗面,如今要跟对自己露出獠牙,咬上来呢。

我朝藤篓中的脚指过去,日斗似乎苦恼着什么,最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所以,纵然发生了异界半打开的情况,也没有人被卷进去。

臭气猛然才能够里面涌了出来。里面溢出的味道,甘酸的味道,铁锈味,腥臭味,都比外面更浓重。这个气味与外面的气味,有着本质的不同。在血的其威力,混杂着被破坏的肉和脂肪的味道。我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沾满血的肉和内脏。我战战兢兢地爬上连廊,向屋子里窥视。里面很黑,但勉强能够看到四方的影子。日斗都把障子门打开了,却没有向前一步。不久后,我的眼睛适应了,于是我注意到他不是不往前走,而是不能往前走。

窗帘另一头的情景,就像在胃里面一样。

然后,在水平的碗底建着一座异物。

怎么可以让血沾到里面的东西。随后,日斗露骨地眉头一纵。我对他这个表情,留有强烈的印象。他从刚才起就一直在隐藏不开心的感情,现在终于表露出来了。这个表情变化,就像是狐狸面具裂开了一样。他摆着那张不开心的表情,对我说道

他把纸伞举起来,让我去看伞柄。我直直地向伞柄看去,不禁哑口无言。

在此情此景之中,日斗背对着我,低声细语

他丝毫不知简洁这个概念,一边装模作样地说个不停,一边迈出脚步。我抓起包,跟了上去。我们从碗状凹陷爬上去之后,气息再次在身后出现。我姑且转过身去,还是不见任何东西,但能感受到有个气息正蹲在瓦砾之中。那恐怕不是人类。跟人类比起来,那东西向我们投来的感情,实在太粗暴太露骨了。

一只杀气腾腾的动物,正盯着我们。

那视线,不时从我的背上移开。那尖锐却又缺乏理性的视线,恐怕也在盯着日斗。不知日斗究竟察觉到了没有,他没有转身,一直转着纸伞。花瓣的红色在身在色之上,也跟着一起旋转。看到这一幕,怀念之情涌了上来。这样的情形,让我想起茧墨阿座化。我意识到的时候才发现,我已经在用对已故之人的方式去对待关于她的记忆了。我觉得这不吉利,连忙摇摇头。这个时候,日斗转过身来,表情有几分阴沉。他弯起嘴唇,细声说道

「你倒还好,可我还有另一件事情必须去在意」

语焉未详,他继续往前走。

看着那柄旋转的深蓝色纸伞,我追了上去。

* * *

———唦、唦、唦、唦、唦

日斗头也不回,继续向前走。

但是,不能确定是不是真的能进去。周围的景色一尘不变,我已经不知道我们身在何处了,也不清楚我们是在直行还是在兜圈子。日斗前行的背影,是这个红色世界里唯一的指针。他以一定的节奏向前走,我的意识自然而然地偏向内侧。我反刍日斗说过的话。坠于异界之人,被异界吞噬之人,这些词自然而然地在脑海中浮现。我将狐狸推落异界,又把他带了回来。变成猫的柚里在异界彷徨,并帮助了我。她应该还在里面。

以前,雄介的熟人被关进了异界,我也曾参与过那次救援行动。但是,被关进钟塔里的人,跟茧墨家没有关系,也不是悠里。既然如此,他所说的诅咒究竟是指谁呢?

我们以前,遇到过吗?

与此同时,我很不愉快地明白了某件事。

茧墨家的两兄妹都喜欢装模作样,一言一语举手投足都像是在演戏。

这个时候,我在远处看看到了一所形态相对保存完好的房屋残骸。开着小花的藤蔓就像帘子一样,在倾斜之后相互交叠的屋顶之间垂下来。这个情景十分眼熟。日斗从那里穿了过去,我也紧随其后,但我一挥开窗帘,手掌便传来一阵蛰痛。我条件反射地挥动手臂。只闻一阵恶心的声音,咬住我手的花瓣被我扯碎了。血缓缓地从破掉的皮肤中流出来。

雨香在腹腔底部发出低吼,花老实了下来。我避开那些花,用手帕把血擦掉。我收起手帕后抬起头,而这时,我不禁张大双眼。眼前的情景,染得更红了。

这里根本不是胃的内部,感觉就像进入到了血管内侧。

地面有薄薄的网状痕迹,到处都是湿的。在粘稠的空气中,雨香开心地笑起来。我一边抚摸肚子,一边跟上日斗。这个时候,我突然感到一股寒气,强烈地视线扎进了我的脖子。我慌慌张张地转向身后,但没有发现任何人。我不禁咽了口唾液。穿过帘子之后,背后的气息明显地活化了。我想到了食肉野兽正在低吼的样子,急忙向前走。

只要把雨香放出来,应该就能够对抗了。但是,对方真身不明,不能贸然行动。一旦开战,我不知道雨香能把我的话听进去多少。现在,她的状况很稳定,但我绝不能因此忘记——

她在成长。而且很饥饿。

要是让雨香继续吃下什么,会很危险。

「啊、喂」

「等一下,你这么费劲是在干嘛」

我谨慎地低下头,从小花形成的帘子下面钻过去。与此同时,我的脖子上咔嚓一下,响起了牙齿咬合的声音。但是,我即便回头,那些红花还是装模作样地一动不动。我摸了摸冒出冷汗的脖子,抬起脸。周围的景色越来越红。

「很瘆人吧?发现里面情况的时候,想必定下他们肯定吓得发抖吧」

看来是有日斗这个领路人,让我潜意识中掉以轻心了。我实在太小看这个地方了,我都想笑出来了。我们并不是自愿在这里兜圈子,只是出不去而已。

贴在墙壁上的无数只嘴唇翕动着。

这是一幅美丽的,却又如同地狱的景色。每隔一阵子,花瓣就会进到嘴里。那东西有种令人不舒服的,好像化妆品一样的甜腻味道,而且还散发着铁锈味。我死命地咳嗽,藉此对花瓣进行抵抗。而这个时候,日斗撑着纸伞,正非常优雅地向前走。我的怨念越来越强,狠狠地瞪着他的背影。然后,有什么东西也在直直地盯着我的背。实质上,我们是四个人列成一排在走。日斗走在最前头,我紧随其后,雨香在我肚子里蠕动,而神秘野兽跟在后面。

随着一阵非常恶心的声音,嘴唇从榻榻米上被拔了下来。我捂住脸,叹了口气。嘴唇哗啦呼啦地流着血,而在嘴唇的背面,长着几株灯芯草。日斗慎重地将嘴唇放进了裤子口袋里,从外面轻轻拍了一下,忽然露出严肃的表情。

我心如擂鼓。我刚才看到的究竟是什么?箱子里面的东西,是异界的产物。

这都的怪半句话都不解释就把藤篓塞给我的日斗。

—————————————————————咔嚓

这种事我明明清楚,但还是按捺不住内心的动摇。藤篓里面的东西,感觉就像把人从里到外翻过来之后又强行塞进箱子里,然后再把挤出来的部分被割断,紧紧地贴在盖子背面。我扫视周围,恐怕这所有的藤篓里都塞进了相同的内脏吧。通常人的内脏都是一样的,这些内脏应该是异界复制的。但是,原型应该是存在的。我将目光投向日斗手里的左脚。

巨大的坑洞,已经侵蚀了茧墨家院地的相当一部分范围。而这个面具,说不定已经超过本来院地的面积。我们消耗了近似永恒的时间,下到了洞底。这一带完全被红色的花瓣所掩埋,仿佛大地本身就是红色花瓣堆积而成的一般。日斗再次跳上了连廊,还是老样子,干脆利落地打开了障子门。

他单手手灵巧地打开纸伞,歪起脑袋,向我转过身来。

从刚才起,里头就在不停地发出柔软的东西被压碎的声音,我一听到这个声音便浑身发憷。雨香也开始在我肚子里乱动起来。她似乎对藤篓很感兴趣,想要摸一摸。但是,她一旦伸手,我的肚子绝对要破。尽管在半异界化的空间里肚子裂开,对身体的影响相对较小,但问题不在这里。以肚子敞开的状态搬运装满内脏的藤篓,这画面也实在太滑稽了。

「别开这种没意思的玩笑」

然后,我们又开始漫无止境地兜起圈子。

日斗苦恼了一阵,将第一个抓下来的眼珠放进了胸前的口袋里。来源不明的液体渐渐打湿他的衣服。我跟他相互看了看,转身离去。

房间里还是一样的暗。榻榻米上也跟上次一样,摆着无数藤篓。我用手指拉动盖子,将藤篓搬了起来,垂直放在旁边的箱子上,倒了倒。

「走了,小田桐。这种事情就要果断处理好」

————————噗滋、咕唰

某个陌生人的身体七零八落,恐怕连原型都没有剩下。

「这个人死了,但连自己已死的事情都忘记了。忘记自己已死的人,会旁若无中地留在生前所在的地方。所以,必须跟她说,让她想起来,然后将她杀死。把四分五裂的身体拼起来之后,你就告诉她她已经死了的事实吧」

听到我说的话,日斗抬起脸。我和他一起坐在连廊上。

在花瓣形成的雨中,我们持续着诡异的行军。不久,我看到了一片碗状的地方。

在身后咫尺之隔,传来断头台的刀落下来一样的声音。

地面已经一半变成烂泥。崩溃的表面就像是把皮肤剥下来,然后用针在肉上刺过无数次的那种伤痕。我感觉每前进一步,都是踩在被刺烂的伤口上。进入视野的一切,都已肉化。而且,红色的花瓣如骤雨一般自天空倾注而下。

大屋看上去,就像在被埋葬的过程之中。我无意中想起了以前在停车场里看到的那辆,被红色花瓣所掩埋的车。我禁不住紧紧抓住左臂,但日斗根本不在乎我的伤感,滑向了碗底。他用鞋底践踏那些红色,跳到了连廊上。

「哎呀,你在说什么啊,小田桐?你难不成以为是我每次都选择相同的路线在走么?以为我是在规规矩矩,毫不犹豫地兜圈子么?」

这个地方,立于现实与异界之间的境界线上。并且,这个地方很浓重地反映着身在此地之人的内心。我从胸前的口袋里取出香烟,点着,叼在嘴里。我身旁的日斗,表情露骨地扭曲起来,用眼神让我把烟灭掉。但是,我这一回没有理他。突然,日斗伸手,从我手上把烟盒抢走了。

* * *

「你看啊,这些东西都四分五裂了啊。『有一个很邋遢的男人。想把他放进墓穴中,却遍寻不着他的手,他的头滚到床底下,手和脚则散布在房子各个角落』。既然是那样的家伙,就只能捡起来收集齐了」

日斗没有回答我,只顾转着纸伞。我叹了口气,跟在他的身后。

「…………………………啊?」

看来我们正在某人的身体上攀爬,并回收了其中的一部分。我们一路上,从脚开始收集着某人的遗体。但这么做究竟意义何在?

扭曲的圆球,从天班上垂下来,就好像超过了使用寿命的老灯泡一样。头上一片昏暗,什么都看不清。浑圆的形状,以及散发不出生命力的摇晃方式,总感觉不像是活的东西。不过,又不知为什么,我自然而然地联想到了聚集着大量肉虫的巢穴。装满虫卵和粘液的巢穴,摇摇晃晃。日斗抓住那个东西,小心翼翼地拉扯。

异界的产物,似乎能够轻易地无视常识,与没有生命的东西相互融合。我在日斗手里的断脚还有他鼓起的口袋,以及我怀中抱着的装了内脏的藤篓之间交互着看了看。

——————————————————————嗙

这样一来,我就能肯定了。我们正在茧墨家的院地里兜圈子。我们离开大屋之后,又回到了大屋,只是在周而复始。但是,我们似乎并不是回到了完全相同的地方。每到达一次,藤篓里面的东西都会变化,而且也发生了其他各种各样的变化。

我每次从屋顶下钻过去,所有东西似乎都会恶化。

我对各类事物的反应,确实变得迟钝了。

「我说,为什么你若无其事地让我来拿这个?」

是不是真的能够继续呼吸,这个问题确实很有意思。

「确实很瘆人。也不对,更准确的说是凄惨。但是,我感觉诅咒本身性质也不会如此恶劣。内脏、眼珠、嘴唇确实很恶心,但也仅仅是存在于那里。虽然身后的野兽令人在意,不过我感觉其他的东西放着不管也没关系。竟然把这个地方放着不管,定下他们究竟在害怕什么?」

我脑海中浮现出密密麻麻贴在岸壁上的藤壶。但仔细一看,我发现那东西正快速地打开,然后又关上,不断重复着。温热的散发着铁锈味的风拍打身体。

「……日、日斗,这还是……」

不管是奉陪茧墨阿座化还是奉陪她的哥哥,似乎体力活都是由我来做。

几秒钟后,我眼前的那东西被什么给吸引了。

他用两根手指强行把嘴唇关上,然后顺势用力。周围的嘴唇似乎明白了什么,齐刷刷地张大成惨叫的形状。我不禁对日斗说道

「没管什么关系吧。异界的风是什么构成的,我们怎么知道。不过,用血取代空气注满之后,人也能像鱼一样游泳,连逆水都不被容许。没必要担心,不过……毕竟这里的确是不伦不类呢」

「什么嘛,你不是知道么?这个感觉吸进去会很不好的有色空气究竟是什么?」

有什么东西在上面挂着。

就这样,我们迈出脚步,继续兜圈子。

「等一下。在此之前,有什么必要拿这些东西?你从刚才起,究竟一直在干什么」

与连廊几乎相同水位的红色花瓣向我们逼近。眼前的景色变得更加荒凉,碗状的凹陷又扩大了,这里现在简直就像一个陨石坑。红色花瓣在半空中勾勒出各式图案,永不停息飘落下来,不断在坑底堆积。白色的影子时不时从眼角窜过。那只野兽还是老样子一路跟着我们。此情此景恍如地狱,然而跟本来的异界比起来却也算不上夸张。

日斗露出令人讨厌的笑容。我感到纳闷,但几秒种后,我渐渐注意到他说的这些话是多么的可怕。我不禁脸色铁青。日斗只不过是在随便乱走。也就是说,我们每次离开这座房子,又会被强制性地带回到相同的地方。

—————————————嘶啪

他猛地把障子门打开。臭味从里面扑面而来。这个味道跟先前的味道又有质的不同。腥臭的味道浓烈得令人窒息,仿佛整个人进到了内脏里头。这次的空气,比上次的死亡气味更加浓重,是活着的。

我发了疯一般把盖子盖上,内部的异常从视野中消失。

————————————嘶啪

活着到达异界的人,无法顺应自然法则,就连死都不被允许。

我再一次切身体会到这件事是多么的残酷。我噤若寒蝉,而日斗忽然间行动起来。他慢慢将手中的断脚放在榻榻米上,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接着抓起一个藤篓,准备就这样搬起来。但是,由于藤篓上附着着血,他手滑了。

而且,内脏还是活的。我回忆某件事。异界在某种意义上,是离死亡最远的地方。在那里,人的肉体可以进行任何变化,但不会缺损。

日斗说,我在进一步磨耗的精神。

红花变得更加凶残,背后的视线也越来越强。这是预料之中的变化。我叹了口气,看向前方。本以为已经无以复加的红色,变的越来越浓,感觉空气本身都染上了颜色。空气潮湿,发粘,说不定连成分都变化了。我在不安的驱使下,向走在前面的背影投去了一个愚蠢的话题。

房间里出现微弱的空气流动。这是墙壁的运动所带动的。

* * *

在我们身后,障子门敞开着。身后的屋子,这已经是第五次来了。我们毫无意义地兜着圈子,渐渐恶化的风景让我实在有些疲倦,于是暂时休息一下。

这是第四次了,我想不到什么该说的。

这一刻,我看到了酷似海鞘的一块巨大的红色块状物。相互粘合变成球体的某种扭曲的东西,一秒都不停歇地蠕动着。我全身冒起鸡皮疙瘩,尽量不让藤篓进入视线,把藤篓关上。我抬起脸,只见日斗正无言地盯着藤篓之间。我顿觉不妙,而在下一刻,他伸出手去,细瘦的手指抓住了一对张开的嘴唇。

日斗平淡地讲述,将烟灰敲落在地。我叹了口气,将还没抽上几口的香烟在连廊上摁熄,深深地皱紧眉头。我充分地明白,定下是真的想到我们会死在这里。我注视着眼前的情景,感觉比先前更加可怕。

我们登上呈平滑曲线隆起的小山。在前头,是一个比刚才更深的呈碗状凹陷的土地。在碗底,仍旧有一所大屋。但是,周围的地面不是平的了,坑坑洼洼地冒出一大片近似水泡的肉瘤。我慎重起见,观察那些肉瘤表面,但上面什么也没有映出来。我一路把那些肉瘤踩烂,来到了房子跟前。下一刻,日斗用双脚脚尖点地,轻盈地跳上了连廊。

那一张张嘴蠕动着,向我们倾诉什么。但是,可能是因为没有发声器官,那些嘴说不出话来,每次将吸入的空气呼出来,便会造成了一小阵风。腥臭的呼气吹在我们身上。嘴唇横向拉伸,柔软地将纵向压扁,不满地缩成一团。不仅是墙壁上,榻榻米上也长着嘴唇。那东西不情不愿地被挤在藤篓之间的微小缝隙中。我慎重起见,向藤篓伸出手去,提心吊胆地揭开盖子,向里头窥视。

相互纠缠的绳子被扯断,表面被手指用力按压,被压烂。连着视神经的眼珠被他收入掌中。那瞳孔接收到外界的光,忽然缩小。这东西果然也会是活的。我慎重起见,打开藤篓的盖子。盖子刚一打开,许许多多不知名的东西摇晃起来,一边发出声音一边相互碰撞。盖子上也挂着眼珠,篓子里装满了眼珠,就像待售的橙子一样。

—————————————————————啪嘡

「没错,小田桐。走进这个院子,最终就会陷入不断兜圈子的陷阱里。听说,第一批奉定下命令进入院地内搜索的那些部下,下场非常凄惨哦。他们坚强地使用手机,时刻与定下保持联络,同时一路挣扎,但不管离开多少次,还是会回到这里——那好像是在发现嘴唇的阶段吧。然后,通话就中断了」

———————————噗滋

日斗将断脚抛了起来。煞白的脚在空中旋转,然后他灵巧地将其接住。他看着脏兮兮的断面,浅浅一笑。那个笑容令人毛骨悚然,但不知为何,他的侧脸挂着沉重的疲劳。日斗毫无意义地旋转纸伞,迈出脚步。

听到日斗说的话,我沉吟起来。但是,我也知道这不是在开玩笑。

我们谈着这种无聊的话题,到达了碗状凹陷的边缘。

日斗说着莫名其妙的话,把藤篓搬了起来,可我还以为他准备顺势把藤篓搬走,他立刻转身把藤篓像我一扔。一整个人的内脏相当沉,我摇摇晃晃向后退了几步,下意识抱住了藤篓,然后日斗拿起了放在矮子上的左腿。我根本来不及抱怨,他便轻盈地从连廊上跳了下去。

听到这个响声,我向藤篓内侧窥视,禁不住惊呼起来。

「我说,日斗。我为究竟是为了什么在同一个地方走来走去?」

房间内的黑暗中,铺满了浓重的黑色的某种东西。融化在黑暗中的那东西,跟海藻差不多。我看看身旁的那东西。那是日斗刚才拔下来的,现在放在了装内脏的藤篓上。在红色的天空下,黑漆漆的女人头发,反射着光。长发发束在地板上勾勒出黑暗的河流,尽管看上去十分光艳,但完全不能称作美丽。这些头发的根部,连着血淋淋的头皮。日斗没有回答。我看着头发,思考我们这一路兜圈子的意义。前面,我们收集到的人体部位有脚、内脏、嘴唇、眼睛、头发。

——————————————————————嗙

不管我等多久,日斗还是没有回答。我叹了口气,解除盘腿的姿势,在连廊的边缘坐下,放下去的脚埋进了花瓣之中。这种触感就像干燥的纸,但又有些潮湿,表面是温的,却又很冰,充满了矛盾。

* * *

里面摆放着藤篓,不过这次还有别的东西。在墙边和榻榻米上,藤篓之外的『某种东西』正蠢蠢欲动。我凝视着那个恍惚不定影子,不知怎的联想到了码头。

「话说,冲过百分之五十的高浓度氧气,对人来说是毒气吧」

「…………要是跟裤子的布料同化可就麻烦了呢」

咚,只闻沉闷的声音,藤篓掉了下去。日斗看了看弄脏的手掌,眉头一纵。他小心翼翼地再次将藤篓抱起来,但他又准备去捡那只断脚,结果失去了平衡,又把藤篓给弄掉了。他深深地叹了口气,这次先把断腿放在了盖子上。

跟刚才相比,圆的边缘要宽一些,就好像蚁狮的陷阱。我向碗底窥视,然后不知第几次惊呼出来。碗底堆满了红色的花瓣,花瓣就像上等的红地毯一样,将红色铺满地面,然后,又有更多的花瓣渐渐飘落在上面。

我的常识和普通人的常识已经相去甚远。恐怕对残酷判断的基准都已经脱离常轨了吧。只是看到血和肉的话,已经不足以让我动摇了。在一般人来看,我已经完全丧失人性了。但是,我并非对所有事情的反应都变迟钝了。具体来说,即便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也不愿搬装了活内脏的藤篓。我抱起血淋淋的藤篓,一边默默地发泄不满,一边向前走。

在盖子背面,密密麻麻地贴满了人的内脏。仔细一看,那些内脏正在激烈地搏动。那些肉块都被摊平,分不清楚究竟是哪个部位。但是,这些东西确实是活着的。这些肉就像诡异的软体动物,不停地蠕动。每当血管输送血液,它们便会向空中吐出红色的液体。沾满血的内脏都在不停地自行活动。我站站紧紧地看下下方,一段肠子被胡乱地揉成球状,强行塞在里面,而在肠子的缝隙间,还塞入了各种各样的内脏。被压平压烂的心脏,还在坚强地不停鼓动着。从胃里面漏出来的胃酸,已经溶解了相当一部分肉。

我们留下不断蠕动的嘴唇,离开了建筑物。

————————嘶啪

头发被咬断了,轻轻地落了下去。如针扎般的锐利视线向我刺来。

这也就表示,这些东西的主人左腿被残忍的切断,内脏被掏空了。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打开了障子门。

「你很吵啊,小田桐。两件东西不能一起拿,我也没办法啊。既然如此,你来拿不就好了?你要拿什么?我强烈推荐藤篓」

即便我的积怨越来越强,他还是一门心思地往前走。周围的景色一尘不变。不久后,我看到了相互交叠的屋顶残骸。随后,我眯起眼睛。

他是被碎尸之后,才忘记自己已死的事吧。

我以为烟要被他扔掉,殊不知日斗拿出一根,叼在了嘴里,又极为自然地把空出来的手向我伸了过来。估计这是在让我借火给他。我无可奈何,把火机交给了他。日斗把烟点燃,吸了一口,表情颦蹙。下一刻,不出我的所料,他激烈地咳嗽起来,把烟盒和打火机朝我扔了回来。不过他似乎很快就适应了,开始十分平静地吸烟。不久,他仰望天空,轻声说了起来

「那又怎样,小田桐?你话说完全没有条理哦。而且,现在空气里所充斥着的可不是氧气,而是其他的某种东西。要推测实质只会白费力气」

「…………怎么会这样。要能平安回去就好了呢」

「我可无法保证能回得去。不过,我确实也不想死在这里」

「想方设法解除诅咒,到时候……就潜入异界底层试试吧。到达小茧身边后,她总有办法的……要是能肯帮忙就好了,不过估计会被拒绝」

「一边甩开追上来的诅咒,一边到达红衣女子身边,将她的宝贝夺走并且逃脱?小田桐,你知道这种事有多么困难么?你这想法,只能让我觉得你的脑神经已经彻底烧坏了。若要到达她身边,就需要找到足以与红衣女子对抗的超强超能力者,不过估计这是不可能的呢……然后,或者是……」

日斗的言辞突然含糊起来,用锐利的目光注视我的肚子。但是,他一声不吭地将香烟在连廊上摁熄,将烟蒂扔进了花海中。烟蒂画出一道抛物线,被红色所吞没。日斗拍了拍裤子刚才坐过的地方,站起身来,然后嘟哝了一声。

「这可不行,因为已经约好了。我们走吧,小田桐。能不能回去,结果马上就会得出来了。我们正受到热烈的欢迎。而且,尽管看上像在相同的地方兜圈子,实际上却近似于走下螺旋阶梯,所以,这里是有终点的吧」

而且,野兽也差不多要行动了。不论我们是否愿意,终结都要来了哦。

日斗细声道出不祥的话语,迈出脚步。我也踩着红花,跟在后头。

我们明知会再次回到这里,还是离开了屋子。

而这个时候,一对尖锐的兽眼,正对我们虎视眈眈。

* * *

「………………………………」

「…………原来会这样变化么」

我看着屋顶残骸之间,不禁发出沉吟。眼前的小花帘子,发生了出乎意料的变化。它溶化之后相互粘附在一起,化成了一堵柔软的肉壁。那肉质几乎是粘膜状。颤抖的桃色肉膜挡住了倾斜交叠的瓦砾中间的缝隙。但是,我能预想到,一旦莽撞地戳破它,很有可能会陷入被吃掉的境地。日斗无力地嘟哝起来

「感觉不仅恶心,而且还很猥琐呢」

「你能有这样的感觉我就放心了」

我一边进行脱线的对话,一边望着肉壁。那张脆弱的膜正在颤抖,但我们只要前进一步就会玩完吧。我们决定确认一下有没有办法可以不用通过这里。

我们兜了个大圈子,绕到了屋顶背面,但发现我们又回到了膜的前面。看来除了穿过它,没有办法到房子那边去。日斗叉起手,点点头,说道

「原来如此,这是明显的杀人机关呢。那些进来探索的人,原来是死在这里的么」

「谁知道呢。这也是那些内脏、头发、嘴唇的主人制造的陷阱么?」

「不清楚。说不定只是红花借用这个地方,在猎物的必经之路上设下的新陷阱。而且,不管陷阱是谁设下的,结果都是一样。要想不被吃掉,我们必须找出通过这里的方法……接下来要怎么办呢,小田桐?要向我许愿么?」

———————————哗唦!

在他脚下,是一片陡峭的悬崖。

要死要活我都不管了。

伞的内侧干干净净,并不是日斗扔掉的那柄。

空中飞舞的无数花瓣,静止了。

「你很吵啊,小田桐。你所想的我大致明白,可你以为,杀她的人是谁?不要把自己的伤感强加给别人,收敛收敛你那伪善吧。机会难得,尽管她对我来说根本就不值一提,但我还是有件事想问一问」

你对她那凄惨的下场要是有什么话想表达,随你去说。死抓着世俗常理不放的你,有什么资格评论被人时刻灌输『要成为茧墨阿座化』的我。

曾经听到过的话在我脑海中闪过,我咽了口唾液。恐怕是因为饥饿的野兽很危险,雨香在肚子里哼哼起来,就像在戒备一样。我抱着藤篓,拼命地驱策双脚。直接日斗已经到达了连廊。他转过头来,我向后望去,眯起了眼睛。

我将几张收据放在一起,用打火机点燃,然后将火伸到了膜的下方。我看准相对干燥的屋顶相接触的部分,让火顺利地蔓延上去。花就像在惨叫一样,一边发出难听的声音,一边被烧掉。最开始的收据化成灰之后,我就补充了新的火种。最后,我洒下打火机油补上致命一击。被淋到的花开始熊熊燃烧。弄成这样之后,剩下的只用看着就行了。我借熊熊烈火点了支烟,叼在嘴里,想了想之后,又点燃另一支递给日斗。日斗把烟接了过去,可不知为何露出打心眼里感到厌恶的表情

以前经由白峰的情念而诞生的鬼——被异界所吞噬的白色孩子,灿烂一笑。

我不禁转头向后看,孩子正在追赶我们。她的速度快若疾风,瞬息之间便与日斗并驾齐驱。她以惊人的柔软动作弯下膝盖,蹴地而起,如同一只猛虎,向日斗扑去。她的嘴变得非常大,足以将人头囫囵吞下。

日斗无视我的劝阻,甜腻地细声说道。在眼前,那些内脏一边颤抖,一边开始接合。一团团肉丑陋地相互吞食,渐渐融合。眼珠埋进了心脏里,胃从左脚长了出来,嘴唇附着在了肠壁上,可忽然间,错误的融合停了下来。

那些花瓣在下落中途定住了,就像被封入冰中的金鱼一样。我战战兢兢地向前走,刚一触碰那些花瓣,那些花瓣就像从梦中惊醒过来一般颤抖起来,掉到地上。我们的前方,只剩下没有花瓣的通透空气,地面上也铺开了一条红色的道路。我们一边让花瓣落下来,一边继续向前头。日斗忽然细声说道

小田桐勤和茧墨日斗和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事件么。

这个地方几乎就是异界哦?

日斗向我转过来,露出看到了出乎意料的东西时的表情。他旋转深蓝的纸伞,呆呆地弯起嘴唇。然后,他就像奉小孩子一样,对我轻声细语

我好好地想了想。如果问我开不开心,我根本不可能开心。我并没有那么泯灭人性,会对那一桩桩凄惨的事件觉得开心。那是茧墨的乐子,绝不是我的乐子。

「要跑咯,小田桐。先提醒你一声,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停下」

我摔在了榻榻米上,转向身后,白色的孩子也跳了起来。发粘的大量唾液拉着丝,在空中闪闪发亮。从她丧失理性的样子上,完全看不出人性。我们四目交合,饥饿难耐的眼睛,开心地看着我。

——————————你也该醒醒了。

————————————唔?

我以不敢恭维的姿势朝着花海掉了下去,硬化的花瓣直逼眼前。我感觉我就像扑进了血池之中,甘甜的铁锈味将我包围,但在下一刻,这一切忽然消失了。我的肩膀撞到地面,藤篓的盖子和头发一起弹了起来。我连忙拼死地调动所有能用的身体部位,将它们按住。盖子一旦打开,恐怕那些活着的内脏会泼我一身。我可不想弄成那样。我死命地抱住藤篓,一边与垂直的地面发生碰撞,一边下落。

滴着口水的嘴,将纸伞咬碎了。折断的伞骨,撕碎的伞面,都消失在了孩子的嘴里。

日斗就像唱歌一样轻声细语之后,钳口不语。沉默弥漫开,随即,内脏剧烈地蠕动起来。肉就像被放在炽热的铁板上一样,逐渐萎缩。但下一刻,那些肉柔软地舒张,就像在表达自己的兴奋之情一般,心脏喷出血来。头发就像准备进行捕食一样,缠在嘴唇上面。望着人身体的躁动,我想起了一件事。我也知道一个全身被玩弄,如从藻屑一般消失的存在。记得,她是茧墨家的人。而且……

我抱着自暴自弃的感情,将藤篓暂时放了下去,转了转肩膀,适当地做了做准备运动放松身体。雨香可能也在学我,在肚子里蠕动起来。我觉得她的举动很可爱,但希望她不要毫不留情地把我肚子撕开。我再次抱起藤篓,借着这股气势一跃而起。

「这些东西被拆散后又错误地拼接起来,然后正确地重新还原,再把里外翻了过来,最终崩溃了。但是,被招到异界后,并没有经过多长时间。虽说,时间的概念在异界根本毫无意义就是了。这形态比起前面几代,应该算保存得较为完了好吧。这东西看到了敞开的门,以为幸运地从地狱中逃离出来,于是便在这里筑造了一个乱七八糟的巢穴」

白色孩子重重地撞在了障子门上,恐怕她身上粘满了花蜜,在障子纸上留下了红色的痕迹。孩子慢慢地滑了下去,掉在了连廊上。随即,孩子似乎想要破坏障子门,那头发出了剧烈的声音,然而障子门纹丝不动。与外面的声音相反,里头鸦雀无声。

我向前一个趔趄,但还是让脚动了起来。等我注意到的时候,真正的日斗正在奔跑,已经在我前头拉开了好长一段距离。看来他在跟我说话之前就已经跑起来了。竟然若无其事地抛下我自己跑路,不愧是茧墨的哥哥。白色孩子拿起纸伞,大惑不解地歪着脑袋。看来她的头脑根本上实际发生的状况。她脑袋转了几下,然后张开大嘴

这东西很困惑,而我们周而复始地兜圈子,正是其困惑的写照。

这是狐狸最喜欢的,非常装模作样的动作。

「我从没有开心过。那是一段只有后悔,低级而糟糕透顶的日子。但是」

* * *

想起来吧。在被搬走的时候,你的身体的下半身和上半身是分家的。

日斗已经把障子门打开,正在等我。看到他若无其事的表情,我肝火往上冒。我跑不快都是这家伙害的。我将藤篓高高举起,连同放在上面的头发,一并朝房子那边奋力扔了过去。那东西从日斗身旁擦了过去,以猛烈地势头在空中飞舞。过了片刻,日斗转向身后。内脏洒在了榻榻米上,但这总应该比掉半路上要强。我将胳膊上挂着的包也扔了出去,自己也朝着房子纵身一跃。

他就像跳崖自杀一样,身体勾勒出一道弧线。

「就是你误以为我杀了妹妹君,冲到废弃大楼来的时候啊……你发飙的时候,是不是行为会变得非常过激?感觉根本不顾一切啊」

—————————————————————————哗唦

明明是日斗自己先问的,但他却一语不发。我们再次回到无言的状态。日斗在远远出乎预料的近处停下了脚步。我从他背后向前窥视。

日斗细声说道。我向周遭环视,然后注意到了某件事。这间房子跟先前的不一样,一个藤篓也没有。在榻榻米上,我刚才扔出去的内脏与头发,凄惨地散乱着。我连忙把掉在旁边的包捡了起来。只见内脏的上面,掉着一个刚才并不存在的圆形影子。我战战兢兢地抬起脸,然后惊讶地张大双眼。

不知为何,本来平滑的碗状斜坡变成垂直的了。眼前仿佛有一座大都市陷落了一般,是一片万丈深渊。然后,悬崖的边缘铺满了红花,一望无际的红花甚至可以说成是一片新的大地。看样子完全无法踏进去,一旦扑进被踩实的花瓣之海,恐怕难免窒息而死。看着被花瓣不留缝隙填满的地平线,我向后退了一步。

我明明是去救她,为什么非得被她贬的一文不值不可。我摇了摇头。说起来,有件重要的事情我给忘了。不管我怎么死抓着不放,到头来她也只会恶心我。我尽量不能去想多余的事情。而且,我们确实已经回不去了。

尽然如此,后面的事情想也没有,只能在先行动起来了。

日斗以有些轻蔑的动作,用指甲戳了戳深蓝色的纸伞。在下面,内脏、眼珠、嘴唇、头发等人体部位凑集在一起。这根本凑不够一个人的,但姑且头到脚的部位都有。看来这个地方出现的诅咒源头,在于连自己身体部位的正确数量都弄不清楚。日斗露出残酷的笑容,说道

下一刻,他毫不犹豫地一跃而起,双脚离开了悬崖的边缘。

在孩子已近在咫尺的瞬间,日斗关上了障子门。

耷拉着手的白色影子,像幽灵一样从花田里站起身来。

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停下。

尽管都是我自己想出来的,这么想有些古怪,但我很想对她的蛮横言论倾泻不满。

然后,茧墨日斗的身影被吞进了花瓣之中。

某种东西一边弄散花瓣,一边出现在我们面前。凝重的寂静罩住耳朵。

那些内脏就像癌细胞一样,进行着乱七八杂的分裂,开始抛弃不需要的部分。心脏增加到两个,后又消失,长出鳃来,后又溶解。如同在恶搞人类进化过程一般恶趣味的变化进行到最后,灰色的脑细胞被收入头骨之中。被分别制造出来的上半身和下半身动了起来。纠缠在一起的肠子相互牵拉,伤口长拢。

简直就好像,长子的内侧与外侧是不同的空间。

咕噜咕噜,日斗旋转纸伞,极为冷静地细声说

孩子将手从裙子上放开,布轻悠悠地落了下去,同时,她抬起脸。

我拼命地将想要回头的冲动按捺下去。我想要寻找经常会出现在怪异发生之地的那个人的身影,但茧墨不在这里。如果这个委托是由我跟她接受的话,茧墨会怎么说呢?她肯定会摆出吃惊的样子,催我下去吧。但很可惜,这是我跟茧墨日斗的事件。对于茧墨来说,这种事根本无关紧要吧,所以我能够轻易地料想到她的反应。茧墨会嗤之以鼻,然后非常烦闷地耸耸肩,说

那也是一段难以忘怀的日子。

「我就遵照你所希望的,让你想起自己的身体变成了什么样子吧」

小田桐君,你很搞笑哦?你脑袋里究竟都塞了什么?

摇摆,停止。重复的动静以猛烈的势头加快。似乎有什么东西正以可怕的速度在花丛下面移动,行动轨迹就如同一只巨蟒正在花田中蛇行。

我挂在手上的包里面虽然也有火种,但我不能用那件东西。我无奈之下,准备拿出钞票,可这个时候我注意到有一叠收据。我真感谢自己的马虎。

这个时候,我停下脚步。我扫视眼前的景象,心中萌生一阵感慨。原来是我这样进来的啊。

我将藤篓放在脚下,将手伸进屁股的口袋,从里面把钱包抽了出来。

这一次,胃开始吮吸榻榻米,食道的一端从榻榻米中被拉了出来,一边柔和地晃动,一边消失在胃里。然后,当它被吐出来的时候,又变成了另外的器官。

你跟妹妹君一起解决事件,开心么?

「既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既是开始也是结束。起点和终点都在一起了,要是以失败告终的话,岂不是糗大了。虽然这并不客观就是的……我说,小田桐」

花瓣没有扑起来,悄无声息地吞没了日斗的身影。

比以前更小的身体,就像一具被抛弃的人偶。她缓缓地抬起脸,浑浊的红色眼睛就像宝石一样映照出我们的样子。她用小小的手抓起裙子的下摆,弯下一只脚,非常优雅地行了一礼。

「—————————要来了」

日斗高声说道。除了他的声音,周围再无动静。回过神来,孩子冲撞障子门的声音也已经消失了。在凝重的沉默中,深蓝色的纸伞反射着暗淡的光。

不知何时,一把深蓝色的纸伞正以打开的状态摆在那里。

妈妈,狗狗生病了么?不是的,乖乖,狗狗是饿了。

——————————咔嚓

「不,没这个必要。只用这样就行了吧」

那小小的身体上,贴着意见破破烂烂的白色哥特萝莉式连衣裙,她的头发上缠着原本似乎是头饰的碎布,浑身上下沾满了红斑。

「因为这里是另一个诅咒的巢穴呢。要进入别人的体内,是很困难的哦」

「我说小田桐啊。我从以前就觉得你这个人没救了呢」

——————————————哗

那个好像人偶一样的东西,我们非常了解。她以前被日斗捡到,被弄成了一个白色人偶,负责猎犬一样的工作。在废弃大楼里,她应该被红色的手臂推向了异界底层。在那之后,她应该在异界里游荡。我不觉得那会是一段快乐的时光。在茧墨本家被花吃掉之后,与茧墨日斗拥有着『缘』的她,追寻他的痕迹,爬到了这里。被抛弃的狗,很可能会憎恨饲主。

「小田桐,你在害怕什么?」

下一刻,日斗跑了起来。我也跟在他的身后。在我们身后,只闻花田摇摆的声音。

能够感觉孩子在身后行动了起来。我每跑一步,我脚下的话就会被踩烂。但即便被踩烂,花还是会立刻重新绽放。那些花忘却了死亡。一旦被这个地方吃掉,将在真正的意义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一边忍耐着腹痛,一边急冲冲地跑过这好似永久的距离。

我这样回答了曾经将我推入事件的男人对我的提问。纵然天塌下来,我也不会忘记跟茧墨在一起的这段日子吧。我今后的一生都将时刻背负这份记忆活下去。

「以前究竟是什么时候,麻烦说具体点」

深蓝色的纸伞突然出现。日斗对此不为所动,从胸前的口袋里取出了眼珠,就像扔球一样丢了出去。眼珠撞到了内脏,停了下来。接着,他把嘴唇掏了出来,也扔了出去。嘴唇像舞蝶一样扇动着,沉进了胃酸的海洋里。最后,他把左腿扔了出去。腿打着转,灵巧地站在了榻榻米上。

「这东西,连自己已死的事情都忘记了,甚至连自己的形态都分不清楚了。尽管那东西在隐蔽的地方重现了自己的卧室,但身体各部位已被四分五裂,只能为它们逐个逐个地建造收纳场所。那东西除了自己的卧室,什么也想不起来,于是在那幕情境中被分割出了一片突兀的地方。一切都乱七八糟,随随便便。而花也借了这个方便,创造出了地狱般的世界」

搞不懂他在说什么,找茬也得有个限度。我抽光一根烟的时间里,花被烧得一干二净,然后只剩下一个黑黢黢的洞。我再次抱起藤篓,小心翼翼地从洞里钻了过去。

于是,我被孤零零地留在了深渊的边缘。我的肚子蠕动起来,雨香就像是回应我的不安,动了起来。我不能让她担心,于是调整呼吸,盯着红色的水面。

哗唦哗唦哗唦哗唦哗唦哗唦哗唦哗唦哗唦哗唦

躁动结束之后,地上躺着一名女性。她就像一只受到惊吓的野兽,抬起身体。她把深蓝色的纸伞放在肩上,可怕的表情这才渐渐舒缓,长长的黑发搭在了苍白憔悴的脸上。她用茫然空虚的眼神向日斗看去,张开薄薄的嘴唇。

————————————————————————嘻嘻

他在跟我挑事么?我眉头一纵。害我扑进那些凄惨的事件里,向我灌输「那些人都是你害死的」的家伙,不是别人,正是茧墨日斗。但是,他的侧脸上,并没有扭曲的表情。我不知他是什么意思,他似乎只是出于兴趣,毫无意义毫无理由地问出的这个问题。

地面很坚硬,又很柔软。感觉这里像一片草地,又像满布岩石的荒野。不久,我到达了底部,抬起沾满灰尘和滑板的脸。可谓是天经地义,洞底的面积跟这个洞一样宽大。在远处,能看到大屋的顶瓦。到那里有着相当长的一段距离。我慢慢地站了起来,只见周围一片鲜红,然而那些并不是花瓣,而是从地面上生长出来的无数花朵。在孤岛上看到的花,形状类似玫瑰,但这里可能也受到了诅咒的影响,从地面笔直生长的花朵,就像彼岸花(曼珠沙华)一样。撑着深蓝色纸伞的日斗,正在数以万计的红花之上。他斜起纸伞,表情僵硬地注视着这片花田。

这个样子,就像一颗小石子静静地消失在水面之下。

「没那种事,我就是这种人」

与此同时,随着一阵声音,日斗的身体分崩离析,像雾一样溶解消散,只剩下那柄深蓝色的纸伞落在了花田里。我惊讶地张大眼睛,可定睛一看,发现纸伞内侧写着什么东西。他究竟是什么时候做的准备呢?烟灰在伞的内侧写下了复杂的文字。我太过吃惊,差点停下脚步,但我想起了他刚才说的话。

——————————————————嘶啪

——————————啊嗷

「怨灵是有存在理由的。所有怨灵都希望被人们看到,所以才残留在现实世界中。不想要目击者或牺牲者的怪异少之又少。这也在情理之中。越往深处走,原型的身影就会越明显吧。我想出的方法,究竟能否奏效呢?」

在视野的前方,花田的一部分以不自然的动作摇摆起来,但动静如同开始时一般突然,又停了下来。远处的花摇摆起来,但同样立刻停了下来。然后,另一个地方摇摆起来。

而且如今回眸过去,感受到的只有悔恨。投海的男人的脸,我撒开手的少女的泪水,日伞悲痛的呼喊,灯小姐的笑容……这些东西在我脑海中重现,继而消失。除了这些,我还有许许多多的事感到后悔。因为我的缘故,究竟害死了多少人呢?我沉重地张开绷紧的嘴

『哎呀哎呀,真没办法。不愿意的话回去不就好了?不过,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呢。就算是我也感到很惊讶哦,你竟然一点觉悟都没有就跑到这里来了呢』

我准备立刻把雨香从肚子里放出来。

「喂,日斗!你下去,让我来!你就在一旁坐着,把眼睛捂住!」

孩子想也没想便吃掉了纸伞。那恍惚的红眼之中,毫无理性。我想起了一件事。她肯定已经饿得不行了。那个样子,就像只快要饿死的野兽。

短短的话语伴着一线唾液零落而出

「……你、是?」

「没错,是我」

好久不见,母亲大人。

茧墨日斗露出美丽的微笑,俯视自己杀死的女性。

在锐利的视线那头,上代茧墨阿座化——日斗的母亲,肩膀颤抖起来。

* * *

「没错,母亲大人。是我。是您一直把成为茧墨阿座化的梦强加的,弑母之人哦」

日斗理直气壮,毫不羞耻地这么进行自我介绍。上代阿座化不知到底听到没有,一个劲的发抖。她紧紧地抱住自己的身体,就像要把贫弱的乳房压扁一般。而且,她就像冷得要死似的,蜷缩着身体,偷看日斗。她一脸害怕地摇了摇头,罗列出不流畅的语言

「你、你你你你长大、了呢。嗯?可是,你、真的是、那个你、么?茧墨阿座阿座化、化化、化、红衣女、不要,茧墨阿座化是、活祭、活祭?我、我不要变成那那那那种东西,我不要当当玩具,杀了我杀了我快杀了我,求你杀了我」

「放心吧,母亲大人。您无需如此混乱。您已经死了,红衣女子也抛弃你了。她找到了比您更加出色的新玩具,正爱不释手呢。您已经卸任了」

「卸任、卸任了?是么?我逃出来了?可可以以么?诶?你?嗯?」

「没错,您现在大可从这个世上消失,不会再有人折磨您了。您还是老样子,总以为别人都围着自己转,却像小丑一样哗众取宠,最后独自经受折磨」

女人听到日斗说出的话,不再喃喃呓语,开始苦思冥想。

一缕黑发滑落到她的鼻子上。她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日斗。日斗耸耸肩,看着茫然的她,一边伤脑筋,一边就像在笑一样说了起来

「难办了啊。我没有妹妹君那样的能力,无法强行让她消失。要是她继续在这里发呆的话,我们该怎么办?如果你肯许愿让她消失的话,事情就好办了,不过我知道。对伪善的你,不管我说什么都是白费唇舌吧」

「…………日斗,你难道什么感触都没有么?」

「嗯?要什么感触?」

日斗歪起脑袋。我想起了一件事。之前在孤岛上,他听到上代阿座化的悲惨下场之后,仍旧毫无反应。但是刚才,我们还目睹了活生生的内脏。

现在比起那时候,我们应该能更容易地想象到她所遭受的待遇。然而,日斗脸上仍旧挂着笑容,仍旧挂着那种看着脆弱无力之人时的嘲笑。

我了解狐狸的一部分过去。即便如此,我还是感觉有把冰冷的刀子插进了我的心窝。

「————你,是我的孩子」

然而,孩子却完全没有成长,反而缩小了。雨香向掌心轻轻施力。

随后,她一下子就消失了。

日斗喃喃自语。然后,他准备接受一切,准备将他自身所感受到的失望与愤怒当成不存在,咽回去。但是,他的身体违背了他的意愿,他的脚高高地抬了起来,奋力地踩在了红色的花朵上。花刚被踩烂随即又绽放开来。日斗机械地踩踏地面。花一被踩烂,又缓缓地绽开。他一边重复着没有意义的行为,一边细声说道

你对曾是狐狸的我,究竟要寄予多久的期待?

「没什么好说的」

——————————不要

———雨香,最喜欢爸爸了

「…………………我走了」

他低声细语。与此同时,附近的花摇摆起来。白色孩子像野兽一样扑了过来。

也是将对茧墨阿座化的疯狂执着灌输给我,将我的人生搞得一塌糊涂的畜生。

她不情不愿地哭着,但还是将嘴套在了我的头上。正当她的嘴要合上的瞬间,有人拉住了我的手。我惊讶地张大双眼,喊出了那个人的名字。

我又岂能讨厌我自己的孩子。

日斗咕噜咕噜地转着纸伞。我咬紧嘴唇。他的难过,痛苦,对母亲的怨恨,我确实都不懂。反之,我也无法在真正的意义上理解他母亲的遗憾。我要说我明白,肯定是自欺欺人。通过雄介那件事,我深刻地明白了。我要人的悲伤和痛苦,是绝对办不到的。而且,对以前杀死的人投以怜悯,根本就是昭然若揭的闹剧。那不过是满足观众的要求。然而,我还是攥紧了拳头。即便如此,我也没有错。

「嗯,爸爸也好喜欢雨香哦」

那种东西算不上任何慰藉,而且这种事情,你已经重复过无数次了吧?

———————————爸、爸。爸爸

您面对自己这凄惨的下场,有什么想对我说的么?如果有就说说看吧。

她是我的女儿,但也是一只鬼。我回想起我不久前自己曾思考过的事情。饥饿的野兽是很危险的。她已经将大餐放入了口中,现在再叫她吐出来,她根本就不可能会听。

红色的血拉出丝来,雨香跃向空中。黑色的头发瞬间生长变长,美丽的乌黑秀发遮住了我的视线。在黑发形成的隔帘那头,雨香成长完毕。长大的身体在花田上着陆。她当即飞奔起来,化作一阵暴风,将那些红花连根拔起,同时扑向白色孩子。她用纤细的手腕勾住孩子的脖子,轻而易举地将她吊了起来。感情头一次在孩子那丧失理性的双眼中闪过。孩子看着雨香,那对红眼睛在恐惧之下抖动着。她是从白峰的情念中诞生的鬼,以前曾完全压制过雨香。可现在的雨香,比以前长得更大了。

—————雨香,不要这样

我全身汗毛竖起来。她的眼睛里,有着让现实世界的一切生物都感到害怕的某种东西。

他就像在小瞧我,用充满煽动情结的目光向我刺来。我如触电般领会到他视线的含义。他不准备自己行动,而是在看我如何行动。

「小田桐,你究竟懂什么?」

那是一块极为稀少而且扭曲的肉。

孩子从红花之上一跃而起,白发像鬃毛一样随风翻飞。呆呆站在原地的日斗,看到了向他扑来的白色孩子。然而,面临危险的他,却露出了浅浅的笑容。

这是谎话。她非常丑陋,非常可怕,只要是人就不可能不讨厌她。但是,这也是我的肺腑之言。我吐出了涂满伪善的谎言,以及发自内心的真意。我怕她,我讨厌她,但同时……

雨香在道歉。她觉得她无视了我的指示,变得面目全非,所以被我讨厌了,于是拼命地在向我道歉。但是,她的本意并不想去做任何坏事,只是想救我。阻止她是我的义务,错都在我身上,然而雨香却哭个不停。她一边哗啦哗啦地流下豆大的泪珠,一边向我倾诉

她发出粗野而低沉的声音,向我伸手。她的手指粗得跟肉虫一样。

雨香轻轻地将脸颊向我凑过来。巨大的脸,缓缓地蹭着我的身体。她垂下脸,理性短暂地从眼球中闪过。她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笨拙地,注意着不把我压烂,小心翼翼地将脸靠过来。她张开嘴,粗野的声音震耳欲聋

这一刻,我们的背叛能够轻易地摧毁对方。然后,自己这一辈子都将一直拖着这份代价。以前,我对待雄介和久久津的时候,也感受到过那个瞬间。但我万万没想到,我竟然还有对日斗萌生这种感情的一刻。

孩子的脑袋重重地垂了下去,身体不住地痉挛,随后失去力量。这一幕实在过于刺激,令我诧异地张大双眼。我的思维跟不上这出乎意料的情况。正当我呆呆站在原地的时候,雨香张开大口。当我看到唾液从她唇齿间缓缓溢出的时候,我发觉我失策了。

他一口咬定,他是为了别人而存在的,他的人生既没有意义也没有价值。而且,最先将欲望强加给他的,就是上代阿座化。日斗本不可能在见到已死的她,可事到如今,她出现了。在茧墨日斗对茧墨阿座化执着崩溃之后,他便厌倦了由自己来决定自己的生存方式。正因如此,他才会不断地重复——

她一边说着不要,一边张开大嘴。腥臭的哈气扫过我的脸。厚实的舌头在咫尺之隔的距离乱摆。她一边向我投来被食欲扰乱的目光,一边无处发泄地哭着。然后,她低声叫喊

回过神来,我们已经站在了红色花田中。温热的风吹拂着花海。

我估算错了。彻彻底底地错了。

没想到他竟会气成这样。我默默地站在原地,但这个时候,我的耳朵捕捉到了怪声。白色的影子在花的海洋中如同鲨鱼一般在我们周围回旋。她仿佛在表示这次不会再让我们逃跑,小心翼翼地缩小包围圈,向我们逼近。我不禁呼吸为之一窒。茧墨家的诅咒有两个。其中之一,上代茧墨阿座化理解自己已死,消失了。但是,白色的孩子依然健在。

我朝着日斗的肩膀伸出手。道歉也好,新的理念也好,憎恨的话语也好,全都是一样的。不论日斗从母亲口中得到什么,他应该都不会接受,只会平添更深的愤怒或是难以驱散的空虚。我准备让他算了,可就在这时,上代阿座化的颤抖忽然停了下来。她点点头,然后抬起脸,脸上的混乱之色于顷刻间荡然无存。

「……………………………………………………………………对不起,小茧」

她四下张望了一番,看了看自己的手,似乎理解了什么。表情与以往截然不同的上代阿座化,抬头看着日斗,用空泛目光在他身上扫过,然后不屑地说道

她盯上了以前的饲主。

「向你寻求话语的我,简直是白痴」

所以,我竭尽我的力气,紧紧地将她抱住,将我的脸,埋在了她腥臭湿润的脸颊上。抱紧哭泣的孩子,是为人父母的义务。然后,我缓缓地跟她说

——————————唦

他的背影正细微地颤抖着。强烈的感情真实从那双澄澈的双眼中传递出来。

她一边摇晃着巨大的身躯,一边朝我身边走来。

——————————————————爸、爸

她哭了。雨香一边变成异形,一边落泪。

——————爸、爸,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啊啊啊啊

某种东西猛烈地扑向了我跟白色孩子之间。

一个细瘦的背影站在我的跟前。就像刚才我自然而然地挡在他面前一样,这次他挺身而出站在了我的面前。他俯视了我一眼,眼睛里闪过难以言喻的感情。他表现出后悔与愤怒,但同时也表现出了自暴自弃的感情,再次面对雨香。

————对不、对不起,对不起,不要讨厌我,爸爸,爸爸。喜欢你,我喜欢你,不要讨厌我,对不、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啊啊啊啊啊啊啊,爸爸

没有眼皮,裸露在外的眼珠,凶恶地看着我。

「雨香!停下!」

「……………………………………………………………………啊啊,原来如此啊」

混乱的人,不仅仅是日斗的母亲——上代茧墨阿座化,狐狸——茧墨日斗自己,精神的平衡也崩溃了。他念念有词地说着,一次又一次地煽动他的母亲。这样的行为,就跟不断重复着「对我说点什么啊」并无二致。当然,这不过是我主观上的感觉。但是,我无法将他的想法不当一回事,简简单单地否定掉。茧墨日斗,是由人的欲望所形成的生物。至少,他本人不承认自身的欲望,一直相信着这一点。

「嗯,雨香」

日斗像中了邪一样喃喃自语。他的脸激烈地扭曲起来。我一直没办法向他搭腔,只是默默地注视着他的背影。我要是说错一句,恐怕就会被他杀死吧。

她一边流着口水,向我诉诸食欲,一边哭着向我道歉。泪水不住地夺眶而出,富有粘性的液滴在地面上凝固成球状。都是因为我,她才会变成如此丑陋的样子。我为了一己之私不断地利用雨香,一致雨香变成了怪物。我闭上眼睛,呼出一口气。我的本能正大喊着让我逃跑,但我不加理会。我的眼皮下面浮现出了一张笑脸。我对着那张笑脸,用沙哑的声音轻声说道

「而且也是我杀掉的女人。是把这双手弄脏的第一个人」

「归根究底,你腹中诞生的执念,就是由这个女人创造的。虽然一切都是我做的,但那一切都不是自然产生的。而且,你竟然还要可怜被我杀死过的人?别说傻话了啊。你这样真是让人笑掉大牙。你的怜悯对她起不到任何好处」

「那个人…………………………那个人可是你的母亲啊」

「————————日、斗?」

狐狸还没有理解这一点。

人不能杀人,这是做人最后的底线,不管发生任何事情都不能逾越。

那所房子也跟其他建筑物一样,变成了残骸。之前伫立于此的大屋,恍如是一场梦。现在的我,有种睡在稻草上,蘧然梦醒的感觉。日斗撑着深蓝色的纸伞,呆呆地站在红色的花田中。他张大双眼,注视着虚无的天空。

要是长太大了,是无法保持人形的呢。

————————————————爸爸!

与此同时,雨香合上了嘴。白色孩子的身影,消失在她的嘴里。某种东西在她扭曲膨胀的下颚中遭受挤压,发出压碎的声音。从厚实的膨胀的嘴唇之间,流出一注鲜血。只闻嘎啦嘎啦的恶心声音,某种东西被碾碎了。她顺滑地将嘴唇之间挂在外面的头发给吸了进去。我放声大叫,让她吐出来,可她完全不听我的指示。

我朝着雨香迈出一步。我斥责颤抖的双腿,靠近雨香。磨子一般的巨大牙齿逼近眼前。雨香弯下细得不正常的脖子,将那张现在膨胀得跟我人一样高的脸凑了过来。她明明自己在不停地喊我,却摆着困惑的表情,就像在表达她不明白我为什么要朝她走过去一样。我颤抖着站在了他的面前,她呼出的腥臭气息啪嗒我全身。即便我内心在声嘶力竭地呼喊,恨不得拔腿就跑,我还是把手伸了出去。我所能做到的,终归只有这种事。

雨香只用一个简简单单的动作,毫不费力地折断了孩子的脖子。

眼前这一幕不由分说地让我真切地体会到茧墨以前对我说过的话。

眼前的情景,是那么令人恶心,那么令人痛心。

—————————————————————————嘎啦

此时我若不行动起来,茧墨日斗恐怕将在绝望中含恨而死。他将带着对所有人的诅咒,带着对世间一切的憎恨离开人世。而且,他直到最后都无法理解自己所做之事的含义,无法领会他曾瞧不起的东西是多么的珍贵。我岂能容忍这种事发生。所以,我抓起了日斗的手,将他拖倒在地。霎时间,孩子的目标转到了我身上。那双闪耀红光的眼睛注视着我,嘴变形扩大,准备将我生吞下肚。与此同时,我的肚子传来一阵剧痛。

日斗平静地做出回应,然后伸出手,抓住了上代阿座化搭在肩膀上的深蓝色纸伞。

我明白。她刚才吃下了不能吃的东西。

白色孩子很饿。但雨香也同样很饿。既然双方之间的战斗力如此悬殊,我就必须在雨香扑出去的时候就指示她别下杀手。然而,一切都为时已晚,雨香拿到了肉。我明知如此,却还是大叫起来。

吐出来的话语飘向空中。日斗停止了笑声,看着自己的母亲。他现在的表情,就像鼓着脸的孩子一样。日斗的母亲也直勾勾地注视着日斗,然后用空泛的眼睛看了看周围,摆着一副好像爬虫类一样毫无感情的表情,点点头,简简单单地只说了一句话。

而且,雨香吃下去的,是一只鬼。

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大叫起来。雨香听到我的声音,大大的眼珠颤抖了起来。在她垂下的脸上,大颗的液滴滑落下来。几秒钟后,我才注意到那是眼泪。

「好歹对我说说啊」「什么都好,说说看啊」

她一动不动。日斗把伞拿了起来,放在了自己的肩膀上。深蓝色的纸伞,终究是冒牌货,撑起它,也不过是在模仿真正的茧墨阿座化。茧墨日斗做着没有意义的行为,同时向我转身。他微微地歪起脑袋,发自内心觉得不可思议地开口说道

「——————————————————不讨要哦,爸爸不讨厌你哦」

我张开嘴,但在我说话之前,狐狸转过身去。他背对着我,俯视上代阿座化。日斗的母亲再次颤抖起来。面对她可怜兮兮的样子,狐狸露出了令人讨厌的笑容。他旋转纸伞,就像在嘲笑自己的母亲。然后,他细声说道

茧墨日斗朝上代茧墨阿座化指过去。日斗恐怕连她的真名都不知道吧。他指着现在已经没有姓名的女人,淡然地道出事实

——————————爸爸

我向前迈出脚步,没有迷茫,没有迟疑。此时,我要是背叛他,他就是被我害死的。这份罪责将强制性地叩在我的背上。但是,我从来不想去拒绝它。他自然而然地看着我,我也理所当然地选择了义无反顾的道路。

「要是听得见的话,那我问你。你有什么愿望?」

————嗙咕

「母亲大人,我原本以为啊,我再也不会见到深蓝色的纸伞了。这是次宝贵的机会,且听听您的戏言也不错吧。反正只要您继续死皮赖脸地留在这里,我们也只能被困在这里。您要是不消失,就根本没办法从这里这回去。我们将永远被关在您的困惑所形成的迷宫里。母亲大人,我再问您一次」

他不只是在试探我,更是在试探人类自身。与此同时,我确信了一件事。

他很愤怒。茧墨日斗现在,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愤怒。

你只知道,你什么都不懂。

雨香露出不安的表情,眼皮纵向裂开。随着岩石碎裂一般的声音,眼珠凸了出来。她的皮肤出现了数不清的孩子的手印,就像内脏被手掌推压一般,皮肤被渐渐拉长。她好像很害怕,双手撑在腿上,膝盖重重地砸在地面上,把地面砸裂。她想要大喊,脸鼓了起来。嘴里的东西就像拉长的年糕一样,柔软地伸向地面。从她张大的口中,唾液如洪水般流下来。她拼命向我呼喊

她就像在胡搅蛮缠一样,手脚乱动。她胡闹的每一个动作,都会让地面开裂,让花朵压扁。被她压过的花,没有再次绽放。她一边杀死本来死不了花,一边不停地流着唾液和眼泪。我无法断定她呼喊我究竟是出于食欲还是爱。她自己肯定也无法区分这二者了吧。她发出浑浊粗野的声音,一次又一次地重复同样的话语。我听着那难以分辩的语言,忽然发觉了其中的含义。

她的身体正在发生某种变化,但是没人知道那个变化究竟是什么。那个变化,看上去像是有着目标形态的有规律的变形,也像是单纯而杂乱无章的膨胀。

我回想起我以前跟狐狸说过的话。狐狸如果不能发自内心的后悔便毫无意义。他对待母亲的行为,不管基于怎样的感情,都是不正当的。不,正不正确其实根本不重要。这是我最直接的想法,想必根本就不对。即便如此,我还是不停地思考。正因为我杀过人,所以我不能盲目地去怀疑,必须坚信这一点。

这件事,我曾多次地感觉到,而现在能够肯定了。人会有极少数的情况,制造出绝对不能背叛别人的瞬间。而此时此刻,就是这种时候。

日斗尽管在煽动,却不抱任何期待,以狐狸的方式冷笑起来。他仰起头,笑,嗤笑,哂笑。看到他的侧脸,我眯眼睛。他的反应,与以前的狐狸式的嘲笑有着微妙的差别。她的表情已经不再是虚伪的东西。于此,我发现。

「最后,原来是这样么。竟然什么也不说啊。她本一心希望我能成为茧墨阿座化,但现在明白功败垂成,我就什么也不是了……原来如此,真像她的风格。哎,这也是天经地义的。实在太正确了」

下一刻,雨香的身体就像泛着波浪一样,颤抖起来。她张大眼睛,困惑地向我看过来。对此,我无法回答她,我只是摆着丢人的表情回望着她。

雨香用喉咙低沉地哼哼,就像一只撒娇的猫咪,往我身上蹭。尽管彻底变成了异形,她的举止还是没有变。她的口中不停地流着唾液。温热发粘的液体落在我的肩膀上,让我身体摇晃。她一边不住地流着唾液,一边轻声说道

生长完成的鬼不可能是人的形态。怪物纵然是小孩子,但终究是怪物。我的女儿就像苦苦哀求一般看着我,但她的眼睛里也蕴含着明确的食欲。巨大的脚踏在地上,抬起来之后,脚印周围留下焦黑的痕迹。

日斗快速地低声说着,伸出手。他用他的右手,包住了雨香膨胀起来的手指。雨香停止了动作,她的眼睛里再次恢复了明确的理性,就像在祈祷一般,小声说了些什么。

这一刻,日斗的额头上涌出大量的豆大汗珠。

「———————————————唔、唔」

日斗露出了从未表现过的痛苦表情。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不准备放开雨香的手。日斗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依旧一直牵着鬼的手。

不久,雨香的身体发生了变化。她的皮肤表面溶化了,变成烂泥的肉流到地面上。仿佛涂了煤焦油的黑色痕迹,呈圆形在周围扩展开。

恢复人形的雨香,从散发恶臭的烂泥中出现了,但这个变化没有停止,她渐渐变回了胎儿,最后就像被脐带拉走了一样,飘向空中,最终收进了我的肚子里。与此同时,就像有颗炸弹塞进肚里的异物感向我袭来。过大的重量让我趴在地上。过了片刻,日斗也开始摇摇晃晃,没有任何防备,直接跪坐在了花田中。

我连忙扒着土,扯着花向前爬,靠近倒下的日斗,向他呼喊

「日……斗、日、斗,回答我!你么事吧,要不要紧?还活着么?」

「……你……我要是……这么死了……可怎么办?劝你……最好不要……什么觉悟都没有就……喊我……右手变成……这个鬼样子……这还是头一次」

他轻轻地把右手举了起来。我看到他的手,说不出话来。他的手掌烧伤严重,就像皮肤本身沸腾过一样,表皮覆满了无数水泡。

「你没事吧?这伤,疼不疼」

「疼啊,疼死了,可我也没办法……你的鬼也做过了一番古怪的抵抗啊」

日斗边说边向我的肚子看去。他惊讶地张大双眼,表情少有地绷紧,然后扬起视线。我们四目相会。他张开嘴,但什么也没说,将完好的左手盖住了自己的脸,就这么一动不动了。他默默地发出一些感叹,我也什么也没说。就算什么也没说,对于这件事,我自己也是最清楚的了。我抚摸肚子,全身放松,向后倒在了红色的花田中。

那些花朵柔软而坚硬地接住了我的背。过了一阵子,近处传来了沙沙声。看来日斗也躺了下去。他仰望红色的天空,呢喃起来

「小田桐,接下来准备怎么办?你想去异界的话,随时都可以去哦」

「………………………………………………………………嗯,是啊」

「去接茧墨阿座化回来是愚蠢之举」「完全没有方法跟红衣女子对抗」之类的话,他已经不再对我说了。我对他的提问,轻轻地点点头。诅咒总算是除掉了。我想离开这里,我们就算离开茧墨本家的大屋,也还是有办法去接茧墨的吧。我抬起身体,向四周望了望。我把不知什么时候掉下去的包捡了起来,思考了一会儿,说道

「……………………………………………………………………先回趟家吧」

试着把实际说出来后,发现这句话比我所想的还要强力地震撼我的胸口。即便我必须尽早去接茧墨,我还是想回趟家。泪水自然而然地从眼睛里流出来。

有地方想要回去,是一件幸福的事。

对我来说,他们是弥足珍贵的,也是我爱的人。

我忽然想抽根烟,不过打火机油已经用完了。现在已经没有东西能够掩饰我颤抖的声音了。即便如此,我还是嘹亮地说道

如今,我深刻地体会到了这一点。

我用沾满血的手擦了擦脸,站起身来。我向日斗伸出左手,他用完好的手抓住了我的手。我将他拉了起来,两人面对着面,抬起头来。

「还有一些人,我必须向他们道别」

听到日斗冰冷的话,我点点头。我有一些想见的人。在我前往异界之前,我想见见他们。我回想起那一张张怀念的面孔。

「…………………你就是这种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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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B.A.D事件簿 1 茧墨今天也要吃巧克力

  1. 01插图
  2. 02事件Ⅰ
  3. 03事件Ⅱ
  4. 04事件Ⅲ
  5. 05事件Ⅳ
  6. 06事件Ⅴ
  7. 07后记
  8. 08插图
  9. 09事件I
  10. 10事件II
  11. 11事件III
  12. 12事件IV
  13. 13后记
  14. 14插图
  15. 15事件I
  16. 16事件II
  17. 17事件III
  18. 18事件IV
  19. 19后记
  20. 20插图
  21. 21事件II
  22. 22事件III
  23. 23事件IV
  24. 24事件V
  25. 25后记
  26. 26插图
  27. 27事件I
  28. 28事件II
  29. 29事件III
  30. 30事件IV
  31. 31事件V
  32. 32后记
  33. 33插图
  34. 34事件I
  35. 35事件II
  36. 36事件III
  37. 37事件IV
  38. 38后记
  39. 39插图
  40. 40事件I
  41. 41事件II
  42. 42事件IV
  43. 43后记
  44. 44插图
  45. 45我称呼「小茧」的理由
  46. 46我恋上前辈的非日常
  47. 47狐狸的诞生之日
  48. 48后记
  49. 49插图
  50. 50白雪不识「比基尼」
  51. 51向泰迪熊许下的心愿
  52. 52七海与雄介危险的一天
  53. 53我与异类的他和她和狐狸
  54. 54后记
  55. 55插图
  56. 56茧墨阿座化与小田桐通勤的假日 Side:O
  57. 57茧墨阿座化与小田桐通勤的假日 Side:M
  58. 58Cooking of hell
  59. 59离别的钟塔
  60. 60她所不为我理解的不合理
  61. 61后记
  62. 62事件I
  63. 63事件II
  64. 64事件III
  65. 65事件IV
  66. 66后记
  67. 67插图
  68. 68事件Ⅰ
  69. 69事件Ⅱ
  70. 70事件Ⅲ
  71. 71事件Ⅳ
  72. 72后记
  73. 73插图
  74. 74事件Ⅰ
  75. 75事件Ⅱ
  76. 76事件Ⅲ
  77. 77事件Ⅳ
  78. 78后记
  79. 79插图
  80. 80事件Ⅰ
  81. 81事件Ⅱ
  82. 82事件Ⅲ
  83. 83后记
  84. 84插图
  85. 85事件Ⅰ
  86. 86事件Ⅱ
  87. 87事件Ⅲ
  88. 88事件Ⅳ
  89. 89后记
  90. 90插图
  91. 91事件Ⅰ
  92. 92事件Ⅱ正在阅读
  93. 93事件Ⅲ
  94. 94事件Ⅳ
  95. 95后记
  96. 96插图
  97. 97小田桐今天也在抗争不合理
  98. 98七海不信幽灵
  99. 99思念恋慕之人
  100. 100茧墨今天也在我旁边微笑着
  101. 101B.A.D.AFTER STORY
  102. 102后记
  103. 103圣诞纪念短篇 茧墨阿座化与圣夜的约定

第二卷B.A.D事件簿 2 茧墨绝不向神祈祷

    第三卷B.A.D事件簿 3 茧墨知道童话的结局

      第四卷B.A.D事件簿 4 茧墨没有握住伸出来的手

        第五卷B.A.D事件簿 5 茧墨嘲笑猫的狂言

          第六卷B.A.D事件簿 6 茧墨总是索然无味地沉睡

            第七卷B.A.D事件簿 7 茧墨不在乎人偶的悲伤

              第八卷B.A.D事件簿 Chocolate Days 1

                第九卷B.A.D事件簿 Chocolate Days 2

                  第十卷B.A.D事件簿 Chocolate Days 3

                    第十一卷B.A.D事件簿 8 茧墨从不献花给骷髅

                      第十二卷B.A.D事件簿 9 茧墨冷眼望著人们的恸哭

                        第十三卷B.A.D事件簿 10 茧墨伫足梦境与现实之间

                          第十四卷B.A.D事件簿 11 茧墨把红花撕碎抛撒

                            第十五卷B.A.D事件簿 12 茧墨微笑面对自己的命运

                              第十六卷B.A.D事件簿 13 而且,茧墨明天也要吃巧克力

                                第十七卷B.A.D事件簿 Chocolate Days 4

                                  第十八卷B.A.D事件簿 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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