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茧墨今天也要吃巧克力

事件Ⅰ

《B.A.D事件簿》 · 绫里惠史 · 2万 字

台版 转自 桜羽0;blog.sina../makeinunovels1;

传来像是人掉在路面上的声音。

听到的时候,我停下正往上抬的手,抬起头,只看见晴空湛蓝耀眼。站在大楼舆大楼之间,浓密的黑影覆盖着所有东西,只有天空是蓝色的。

我觉得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不过,应该是幻觉吧?

毕竟现在身边一个人影也没有呀。

我继续将银色硬币投入自动贩卖机,下一秒,硬币却回到退币孔。汗水湿透全身,喉咙发出干涸的声音……怪了,怎磨会这么渴?像一只被冲上岸的鱼似的。我弯腰取回一百圆硬币,这时传来「啪哒」的声响,一回头,一块暗红的东西掉在蒸着暑气的柏油路面,整团接近黑色的物体里透出血淋淋的杠色,简直就像是被汽车辗毙在略上的描尸一样。

啊啊————那是子宫。

看着那染血的肉块,我突然很有信心地这么想。热烫的路面烧炙着生肉,飘散着阵阵恶心恶臭。看到这里,我又开始好想喝水。

好像有人在看我。我再次抬起头看着天空,似乎有个人站在废弃大楼的楼项,但是那人隐藏在强光之下,根本看不清楚。好想好想让那个人看见我,于是我拚命挥舞双手。可惜,即使想尽辨法要引起那个人注意,对方还是无动于衷;想开口叫他,干渴的喉咙却发不出声音。想利用自动贩卖机买瓶饮料的我于是转身。

可是,一百园硬币却………

*

我很爱姊姊,没有人比我更爱她,所以,我必须杀掉姊姊,这是我的责任……所以,一定要杀掉她。为何我要告诉你这件事呢?因为我……

我爱她。

我摇摇头,想甩掉出现在脑海里的声音。汗流浃背,喉咙也干渴异常,抬头只见白色的太阳沸腾着。我扯了扯领带,拉出塞在裤子里的衬衫,并将西装外套挂在手边。随着脚步的前进,渐渐能听见吵杂的声音。因企业经营不善而受到冲击,这附近逐渐成为废弃大楼区;平时杳无人烟的地区,如今却涌入许多看热闹的人群,人群的另一头停着警车与媒体的采访车,身穿制服的警察在禁止进入的封锁线内蠕动着。

那些拿着手机的人们到底想拍什么呢?

希望拍到「染血的内脏」的那一瞬间,他们手中的相机会直接爆炸。

默默地诅咒完这些人,我慢慢地往前走。没事干么约在案发现场碰头?有够变态的。烦躁已经达到顶点的我,迈着蹒跚的步伐努力前进,视线里忽然飘进一抹红色。

撑着红色纸伞、穿着歌德萝莉风服饰的少女站在路旁,满是蕾丝的黑色洋装给人一种如梦似幻的不真实感。她咬了一口巧克力,五官美得不像存在于世界上的真人。除了那些来看热闹的人之外,许多经过的路人也投以好奇眼光。

唉……这种时候多希望能变成别人。

「小茧,等很久了吗?」

不定时出现的怪异现象。

在电话里听到我们愿意接受委托时,她非常地开心,并极力邀我到她家。

这样的打扮,我只有在电影或是画里见过。

我只知道你想转移话题。

茧墨突然拉高手中的伞,抬头往上望,我也跟着抬头。好像有人站在大楼楼顶,但是那人笼罩在一层彩虹般的光芒中,看也看不清。我狐疑地收回视线,看见茧墨站在路旁的自动贩卖机前面,正莫名其妙地观察着退币孔。察觉到我的注视,茧墨又笑了,接着若无其事地继续说下去:

太过正常的模样,反而让人觉得怪异到极点。

山下和枝,二十五岁,父母亲死于五年前的交通意外,和姊姊住在一起并经营父母留下来的花店。姊姊在知名的保险公司上班,一个月前跳楼自杀,却在宣告死亡之前从医院消失。根据和枝的说法,最近陆续发生的内脏掉落事件中,那些掉在地上的内脏属于她姊姊。她的委托内容就是替她找出还没死的姊姊,她要亲手杀死姊姊。

闭上眼睛的我,默默忍耐着胃部痉挛的不适。还得再转一次地下铁才能到达目的地。照理说搭计程车会比较快,可惜车资得自付,对薪水微薄的我来说,搭计程车毋宁是奢侈的行为。我浪费许多宝贵时间、费尽千辛万苦,终于到达委托人的家。奇怪的是,一路上充满令人作呕的恶臭,只见一名穿着洋装的女性站在臭气熏天的路上挥着手。

「现实生活中真的有内脏持续掉落喔。」

我宁愿继续保持这个缺点。叹了口气的我站起来,茧墨则再次按下播音键,录音机播放出甜美的女性说话声。

我斜眼看了和枝一眼,她依然微笑着,表情看不出任何不安定的样子。

「为了杀掉没死干净的姊姊而想找出姊姊」之类的怪案子。

如果我不是这家事务所的员工,肯定会指着这块牌子,哈哈大笑。

巧克力的颜色很像一团干涸的血迹。由于脑中开始出现恶心的想像,我摇摇头……没错,如果用人类的内脏来形容……

和枝对脏乱的家毫不感到羞耻,大方地迈开脚步,纤细的脚就这样踩着厨余前进,完全不在乎脚上雪白的凉鞋会染上洗不掉的污渍。她若无其事地打开大门。

「我比较喜欢无聊。」

「还是……像胎儿?经血?应该都不像吧,这只是一般的巧克力喔。」

因为这间房间的墙壁上贴满了微笑的女人照片。

她舔着嘴唇,然后问了一个稍嫌过晚的问题。

茧墨没有看我,就这样穿着白衣躺下。看着她的背影,我呢喃着:

来自不明人士的内脏掉在这些废弃大楼之间的地面。

像是两个人刻意买一模一样的鞋子。

按停录音机后,我将录音带倒带。开着凉爽冷气的房间与外头相比,可说是如天堂般舒适。茧墨坐在沙发上,怪异的是,她在那套歌德萝莉洋装上又套了件白衣,白衣的胸前别着一块名牌。

我爱她。

虽然有点想大声把这句话说出来,但我还是忍住了。相反地,我毫无异议地问道:

「…………」

她的笑容实在诡异。

「还有一件事,小田桐君。」

「…………我什么都没说,你快点吃吧。」

听到茧墨这么说,我叹了口气。证实对方所言无误究竟是好是坏?茧墨将纸伞靠在肩上,迈开脚步,见了她优雅的步伐,路人莫名迅速地让出一条路来,却没有让路给我。

我爱她,所以我一定要杀了她。

我随即离开那里。走出来的瞬间,夏日的阳光与无人的寂静冲击了我的耳朵。

「茧墨灵能侦探事务所」

而且,还不都怪你,要不然我也不会压力大到变成老烟枪。

「幻想?嗯……说是幻想也没错,不过不太一样,有病的是她的想法。」

*

「回到刚才的话题吧。小田桐君,子宫掉下来,表示被害者是一名女性,因为男性身上没有这项器官。这么一来,应该可以相信那个人说的话了。」

「啊……嗯,好,打扰了。」

「小茧,不要再读取我的思想!还有,我要不要戒烟不需要你操心.」

我急忙跟着逐渐远离、如幻觉般的背影走过去。

「对了,你那边的状况怎么样?」

那是一个「无法理解」的故事。

我见过那位知道怪异现象真相的女性。

然而,不知为何,总是定期有客人光顾这里,来委托的内容全都像这次一样匪夷所思。

居然完全不想回答后半段的问题。发现我不满的神情,茧墨拿起杯子,将可可亚一饮而尽,接着从保温瓶中倒出第二杯,热可可散发出浓郁甘甜的香气。

又一阵恶臭扑鼻而来。往地下一看,只见玄关被数量庞大的鞋子给淹没了。由于平常总是替茧墨收拾乱扔的鞋子,害我现在非常想替和枝整理一下玄关。我只能按下这股冲动,往前走出一步。

「你迟到了五分二十秒,真稀奇。偶尔吃吃巧克力也不错,要吃吗?」

和枝带我到某个房间。与路上匆匆看到的厨房惨状相比,这间房间显然干净许多,和枝很可能是以这里为主要活动处。但是,站在这里的我全身像爬满无数毛虫般,感受到可怕的寒气。

可能是姊姊的自杀……不,精确来讲是「跳楼自杀」这件事让她的精神遭受莫大冲击。

我再次咒骂自己,为什么要让自己沦落到得替茧墨工作的地步。我靠在电车上满是毛球的座椅上,深深地叹息。很久很久以前,我跟她毫不相干,没有意外的话,照理说应该会顺利考上大学。我突然有种眼前一黑的错觉,有点想吐,只好按着嘴巴……看样子,我暂时不能想这件事。我摇摇头,重新切换思路,毕竟不该再回想已经无力改变的事实。

我看向和枝背后,忍不住倒抽一口气,因为她家门口旁堆满了垃圾。可能是乌鸦啄破了垃圾袋,里头腐化的液体流到外面,在炎炎夏日的强烈阳光照射之下,厨余以惊人的速度腐坏,原来路上的恶臭来自这堆垃圾。旁边的庭院也一样,杂草长到人腰部那样高,怎么看都不觉得是间有人居住的房子。看样子,和枝完全不理会这些日常生活该打理的事情。

「在个人的兴趣嗜好中,最容易引起对立的就是对食物的喜好喔!小田桐君,对食物价值观的差异,很容易在人际关系上造成裂痕,所以我可以理解你讨厌甜食而想阻止我喝下去的心情,可是我不喝热可可会死,你为此做出让步,表示你是个好人呢。」

听说自杀原因是工作问题……对此我一无所悉,姊姊自杀的消息让我十分震惊。是的……姊姊从废弃大楼的屋顶,以跳水的方式往下跃。当人往下坠落时,脑袋都会想些什么呢?当她像是沉入水面般飞跃厚厚一层空气时,是否后悔了?或是感到恐惧呢?光是想像自己笔直地往地面坠落……

我一走近,女性便露出灿烂的微笑。白里透红的皮肤是很美没错,却给人一种疯狂的感觉。我以眼神示意代替打招呼,同时提高警觉,这种太过戏剧化的女性就跟我的上司——茧墨一样,绝对不能太相信她们,这是我学到的教训。

那是件纯白的洋装。

她的嘴唇弯成弧形,像只小兽。

「没关系,你不用解释迟到的理由。那么小田桐君,你知道这次是子宫掉下来吧?」

「嗯,你说得没错,也许就该这么做。只不过……小田桐君——」

「不高兴跟无聊到底哪个比较好呢?」

「那边的便利商店有卖板状巧克力,但是不论是便宜的巧克力还是贵的巧克力,吃起来的满足度都一样,跟多酚含量多寡根本没有关系,真不懂为何人们要为了那种营养素而议论纷纷。其实巧克力是毒品,才能抚慰大家的心灵啊。」

光是想到客人委托的工作,头就很痛。

和枝所指示的位置放着两个坐垫。坐在这儿,有种坐在她姊姊脸上的感觉。

茧墨阿座化,这名年仅十四岁的少女既是侦探,也是我的上司,但很少人会委托我们处理正常的案子,生意清淡自然不难想像,毕竟门上挂着那样的招牌。茧墨甚至不算是正式的侦探,她没有提出登记,自然也不可能有需要侦探的客人来找她……应该说,这种状况之下还有客人上门比较奇怪。

茧墨阿座化。

「像胎盘吧?你觉得呢?像,还是不像呢?」

「我懂了,那么她的『想法』有什么问题?」

女性的眼睛盈满泪水,我则在脑中复习着她的个人资料。

「小茧……可以不接受委托吗?再说,这次根本称不上是委托,我觉得她所说的像是她自己的幻想。」

就在这个时候,我感觉有人在背后看我。

姊姊跳楼自杀是一个月前的事。

听着不甚清楚的录音,茧墨露出笑容。

「小茧……突然更改见面地点的人好像是你,害我在大热天底下穿着你指定的西装,从公车站走了几十分钟……」

问题是,姊姊就这么消失了——弥留状态的姊姊从没有人的病房里消失了,她的伤势明明严重到无法自己走路,却还是不见了。姊姊失踪后没多久,开始有内脏从她跳楼的废弃大楼上掉下来……没错,就是那个残留着活体反应的肝脏掉下来的案件。一听到这件事,我马上想到「那应该是姊姊的肝脏」,姊姊身体的一部分正企图再自杀一次,姊姊的身体逃出病房,一点一点地从大楼楼顶掉下来。我很爱姊姊,没有人比我更爱她,所以,我必须杀掉姊姊,这是我的责任……所以,一定要杀掉她。为何我要告诉你这件事呢?因为我……

「很抱歉,跟上司谈太久……等很久了?」

茧墨发表完很极端的论调之后,又咬了一口巧克力,深咖啡色的巧克力崩解于双唇之间。

「不了,我不吃。」

爱知县奈午市——这栋大楼位于这个人口超过两百万的大都市的某个角落。虽说大楼座落在高级住宅区中,却只有一位住户;大楼的五楼,唯一有人使用的房门上挂着奇怪的牌子。

按照惯例,这话依然没有说出口,可是茧墨还是笑了。

「好,早知道你不会告诉我了……总之,我会告知委托人『我们接下这个工作了』。」

她的心已经不太正常。

「就是有罗!不过呢,还不能告诉你问题出在哪儿,再等等吧!」

「请坐在那里。」

「我说,小田桐君,不管有没有人在,你都该戒烟喔。香烟奇臭无比,到底哪里好?」

绝世美少女——茧墨说完,将巧克力递到我面前,那块巧克力上头被咬了一口,留有清楚齿痕……是故意找碴吗?好像没有人跟她说过「不可以把吃了一半的食物拿给别人吃」,我甚至怀疑这个少女可能没有接受过国民义务教育。

「对了,你刚才为什么迟到?」

所有的鞋子都有两双。

很不巧,我其实是全人类性恶学说的支持者。

「这次掉下来的是子宫,事情的发展好像越来越有趣了。」

说是有照片要让我看。

啊,抱歉,扯太远了。总之,姊姊在一个月前跳楼自杀。送医急救时,姊姊还有气息,可是能救回来的机率几乎等于零,不过能不能救回来根本不重要。

「请进来坐。」

我没说出口,只是很想拿烟出来抽,问题是,站在面前的上司不准我抽烟,何况就法律的观点来看,现年十九岁的我抽烟算是违法行为。旁边还有警察,我再猛也不敢在这里公然抽烟。

「没有,你很准时。对了,真是谢谢你们愿意接下我的委托,如果你们拒绝的话,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嗯,就这样办吧。小田桐君,你很优秀,一直是我的得力助手,不过有时不太听从指挥的这一点有点不好。」

「真抱歉,家里很乱。」

「这边请。」

照片里有个很像和枝的女人微笑着,与拥有病态的白皙肌肤的和枝相比,这个女人的笑容比较开朗,皮肤也晒成健康的小麦色,相似却不相同的脸孔,应该是属于她姊姊的吧?照片甚至贴满地板。站在这里,彷佛进入一个以人的大头照制作出来的万花筒一样。

茧墨说着说着,又喝了第二杯热可可,接着倒了第三杯,甜甜的味道持续飘散着。

「小茧,觉得如何?另外,能不能换一具数位录音笔?现在已经没有人用录音带了啦!还有,不该让我自己出钱买录音带吧?」

「总而言之,跟精神方面的问题有关。她只是不停强调想亲手杀掉姊姊,我认为最好拒绝她的委托,顺便请她去看精神科医生。」

「怀旧的录音机很棒,它的不方便并不会造成无聊。」

「那就好。」

我转头一看,并没有看到任何人。观察了一会儿之后,我跟着和枝走进去,然后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我觉得不错啊,不管是从声音还是谈话内容来看,都很不正常。」

真的可以坐吗?

「怎么了?」

「没什么……那我坐下罗。」

逼不得已的我只好坐下,和枝也跟着就座,弯曲白皙的双腿跪坐着。

「这次非常感谢你们接下我的委托。」

「别这么客气,我们才应该要感谢您愿意找我们帮忙。虽然不知道能否顺利完成工作,但我们一定会尽力。」

和枝又露出完美的笑容,一举一动完全不像是现实世界中的人。

在那张薄薄的脸皮底下,到底隐藏了什么东西。

实在令人感到不愉快。

「你觉得如何?是不是很漂亮?我姊姊很棒吧?」

我一瞬间听不太懂她的意思。直到我理解并看着照片上的笑容点头回应后,和枝才露出孩子般的笑容。

「相信你现在心情还未平复,不过,我们的调查程序上需要一些资讯,方便的话,可不可以详细地告诉我关于令姊的事?」

和枝歪着头,轻轻地咦了一声。

「你……想知道些什么呢?」

原来她想问的是这个。

「关于令姊的自杀。」

「抱歉……你想知道自杀事件的什么事情呢?」

「我想知道令姊自杀当时的状况。」

和枝无力地眨了眨眼,重新调整坐姿。

「上次已经全部跟你说了。我一点儿也不在乎姊姊跳楼自杀,问题是她没有死,没有完全死去就消失的身体企图再跳楼自杀一次。我一定要杀掉无法顺利前往西方极乐世界的姊姊,只有比任何人都爱姊姊的我才能做到。我委托你们的内容是——在姊姊的身体完全掉落在地面之前,替我找出『姊姊的主体』。请你们找出消失的姊姊,然后,我会杀了姊姊。」

「嘿嘿,优纪子她、优纪子她才不会自杀!她绝对不会自杀的,是和枝杀了她!优纪子跟我说过好多次,说『那女人的眼神好可怕,只要想到自己不得不继续照顾妹妹就很烦』,而且也常抱怨和枝太黏人,让她觉得好郁闷。」

「嗯,不过已经是『前』男友。」

道歉之后,我看了和枝一眼,她的眼睛里已经没有眼泪,好像隐瞒了什么。

我相信,这个嘲笑杉田的表情才是和枝的本性。

「没错,姊姊在跳楼的前一个礼拜,就已经向他提出分手。当姊姊的同事告知这件事时,我也很惊讶。听说直到姊姊自杀前,杉田都不停地缠着姊姊,像个跟踪魔,所以我没有告诉他姊姊临死前从医院消失的事,只告诉他姊姊自杀身亡,葬礼也私下举行完毕。毕竟杉田根本是外人,没必要说那么多。」

「他是不是有妄想的毛病?」

「请问……」

听到我的质问,男人突然笑了出来。对方的肠胃可能不是很好,从他齿缝间飘出像是鸡蛋腐败的臭味。

「嗯,谢谢,好像越来越有趣了。对了,小田桐君,可不可以把嘴巴张开一下?」

和枝又露出那个完美的笑容。

转头一看,只见和枝站在后面,男人吼叫的声音似乎也传进她家。我偷偷在心里咂舌,看样子没办法继续从这男人口中问出什么了。和枝稍稍歪着头说:

我的脑海浮现杉田方才的模样。他不是因为女友离奇的死亡而跑到和枝家附近监视的吗?怎么会已经分手了呢?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杀人凶手。

「嘻嘻,只有你不知道而已!嘻嘻嘻、哈哈哈哈!优纪子——优纪子……那个坏女人杀了优纪子啊————!」

「嗯……实在有些难以启齿……」

「啊、哇!」

一定要想办法看穿那些谎言才行。

「好。但是她为什么要故意这样做呢?一个已经重伤并濒临死亡的人,就算不逃跑,就这样留在医院,一样会死啊?」

她一边说着,一边继续喝着热可可。裸露在白衣下面的腿穿着膝上袜,今天的衣服似乎比较短。

说完,茧墨瞪了我一眼。我胡乱咀嚼口中的巧克力,靠着仅存的尼古丁臭味来消除甜腻的味道。距离抽上一根烟已经隔了一段时间,还以为在外面抽就不会被发现……茧墨对烟味真敏感。

「好,谢谢你的关心,不过也不必太担心,那个人根本没胆对我怎样。」

「你给我听好了!总有一天,我会把你——」

「很少看你这样穿。」

「喂!冷静点!」

和枝的笑容扭曲,不能信任。

一眨眼,泪珠滑落她的脸颊,连专业演员都没有办法哭得这么自然,紧抓着洋装下摆的她楚楚可怜。

我拒绝和枝送到门口的提议,独自离开,做了一个深呼吸,让新鲜的空气流进肺部,被腐臭给麻痹了的喉咙顿时舒爽无比。尽管在这里抽根烟会更棒,不过我决定先不抽烟,转过身折返原路,走近和枝家附近的电线杆,接着冷不防地伸出手。

「再来是第二个问题。」

收集到的情报到底有多少虚假的成分呢?

消失的身体一部分一部分地跳楼自杀。

「你、你……嘻嘻,你是那个女人的男人?噗,怎么会……」

「好,我问完了,抱歉问了这么多。」

「没错。」

肩膀颤抖的杉田放松了全身的力量后,使劲地甩脱我的手。看来他应该还没有疯狂到会对人任意使用暴力,微驼的背影像是蒙上层灰似的。我同情地望着他离去,同时往旁边瞄了一眼,观察和枝;她还是面带微笑,心情完全没受到影响,不过她应该听见了杉田对我说的话。

说完之后,只见和枝悲伤地微笑着,嘴角上扬的角度宛若经过计算,那是一种知道自己的表情将带给对方何种效果的人会有的表情。

若这个问题有答案,我很想知道。

「不要再闹了,行不行?杉田先生,我们之前不是已经谈过这件事了?」

「男友?」

「没有必要找出那副空的身体。当然,若你很想供养心愿未了的姊姊,又另当别论。」

「和枝,你……」

「既然如此,我决定在姊姊自杀之前把她杀了!」

和枝冷静地回答,然而杉田照旧大叫,过于激动的结果连口水都跟着喷出来。

我揪住那个佯装擦肩而过的男人衣领,在他想逃跑之前用力往后一拉,让他失去平衡,接着用手箝制住他的脖子。我知道这样做有点粗暴,但是因为心情有点烦闷,请原谅我忍不住使用暴力。

「啊?你少乱说!」

「对不起,小田桐先生吓到了吧?」

杀掉了!杀掉了!男人像是唱歌似地吼叫着,但是有个冷冷的声音打断了男人的怒吼。

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说完,和枝紧紧地抿着嘴唇。

和枝凝望着杉田离去的方向,沉默横在我们两人中间。察觉到我无言的疑问,她轻轻叹了口气,娓娓道来。

「他在姊姊跳楼自杀前就和姊姊分手了。」

「说,为什么要监视那户人家?」

她说出一个颇令我意外的回答。

问题是,和枝的姊姊不是自愿从大楼楼顶跳楼的吗?

「不要装傻!从我刚刚进去到现在出来,你都在这里偷窥吧?」

「妄想?」

言之有理,怎么说杉田也不可能是一个死人的「现任」男友,但是优纪子是活着的时候消失的,就算说是「现任」也不为过。不过,反正是不值一提的无聊话题,我想知道的是其他更重要的事情。

「姊姊回来一定会再自杀一次啊!我不能接受她这样!」

「嗯……」

茧墨的字典里竟然出现「顾虑别人」这种字眼,实在令人惊讶。

「和枝——都是你!要不是你,优纪子才不会……」

疑似自杀的姊姊消失,以变形的样子企图再跳楼自杀一次。由于和枝想在姊姊的身体全部掉在地上之前找出主体,所以这次的搜寻对象并不是单纯离家出走的人,不需要调查目标人物的交友关系或是自杀的动机。

「他叫杉田智之,是姊姊的前男友。」

这样就买下衣服,会不会太本末倒置?不过茧墨好像一点都不在乎那是多贵的衣服,依旧捧着白色盒子,吃着一颗要价四百圆以上的松露巧克力。把高档巧克力当成超商卖的便宜货来吃,还真是花钱如流水啊!但不知为何,她发薪水的时候并没有这么干脆,该不会是故意整我吧?

「哪里,没什么……不好意思,刚才那人是谁?看起来怪怪的,如果他又跑来纠缠你,最好打电话报警比较安全。」

「没发现才奇怪呢!因为你坚持要抽下去,只好让你继续抽。可是啊,人有可以忍的事情,也有不可以忍的状况,希望你多少能顾虑一下别人。」

「首先,令姊自杀了,可是她的身体从医院消失,试图再自杀一次,对吗?」

男人喋喋不休地说着,突然又睁大双眼,张开双手并大叫:

「已经……分手了?」

「杀人凶手?」

茧墨像是在叫宠物那样向我招手。我皱着眉头,依照她的指示张开嘴巴,结果她放了一锭东西在我嘴里,我很自然地咬了一下;咬破糖衣之后,里头的东西在舌头上扩散开来。

「为什么要监视那户人家?」

「啊,好久不见了,杉田先生,您在这里做什么呢?」

她平静地说出极度危险的台词。我很肯定,这女人真的疯了。

她露出牙齿,神情怪异地嘲笑着杉田。

我就知道她会这么说,她低垂的眼里闪烁着泪光。

有道理,就是这样!

一旦感受到压力,身体的某个开关就会开启,突然好想抽根烟的我握紧拳头,压抑抽烟的欲望。总之,要先让她冷静下来,不管委托内容「正不正当」,先考虑「妥不妥当」为佳。

「别忘了,是我放你一马,要是你继续纠缠,我会再报警抓人。」

「看来……你还是不懂。」

「他说你杀了姊姊。」

「这种巧克力只溶你口,不溶你手喔,好玩吧?为了卖给孩子而在巧克力外头覆盖一层糖衣,这样的创意令人激赏。我最讨厌那些号称只适合大人吃的东西了,比方说酒。至于香烟更可恶,不但有碍健康,而且臭得要命。」

「没错,是和枝、和枝杀的!和枝把优纪子给……」

「啊?喔,是常去的服装店店员推荐的,因为不想听她罗嗦太久,只好买下罗。」

「……」

她疯了。

「我也不明白,姊姊想些什么与我无关,反正我的责任就是杀掉没有死去的姊姊。」

如果说和枝是凶手,那么她所杀死的人只会有一个对象。

「那不是自杀吗?」

「可以问你两个问题吗?」

「我并不在乎那个人说什么,因为……」

其实我是故意这么说的,只见男人的脸色一僵。其实我进去和枝家时感觉有人看我,回头却没有看到人影,离开时才发现这名躲在暗处的男人……不过看来对方果然一直站在这里监视着。男人的衬衫被汗水渍黄,飘着头皮屑的稀疏发丝也已经汗湿淋漓,外表有些苍老,但实际年龄似乎还很年轻。

和枝双手交握,继续看着杉田离去的方向,哀伤的表情似乎十分同情这个可悲的男人。但是我的眼睛只注意到另一个完全不同的表情……我看见了,就在她转换成哀伤表情前的那一瞬间。

*

「我想问,令姊身体的某部分从大楼屋顶掉下来,掉下来的内脏正由警方严密地保存着。照理说,最后掉下来的应该会是『没有内容物』的身体,这种东西——抱歉我用这样的名词——这种东西跟尸体没什么两样,而且,从大楼掉下的尸体一定会坠落在地面,你不需要特地找出来再杀一次,因为令姊『只要一回来,就会再次坠楼而死』啊。」

和枝应该知道我想说什么,表情却如湖面一样平静……湖面之下到底藏了什么?

「怎么回事啊,小田桐先生?」

「我问到的全部内容就是这样……」

「你居然知道我有抽?」

听到我的问题,和枝的呼吸为之一窒,脸上完全看不出任何情绪。正当我觉得奇怪,打算问她时,只见和枝再次露出平和的微笑。

说到后来,男人的声音转为哭声,无力地消失。我没听过优纪子这个名字,不过,随便一猜就知道,优纪子应该是和枝的姊姊。

「哈,你真倒霉啊!嘻嘻,那个女人不是好人!呼呼、呼,她是杀人凶手!杀人凶手!哈哈哈哈哈!」

我不能被她这显而易见的疯狂给影响了。

杉田全身散发杀气,我赶紧加强手臂的力道,紧紧扣住他的脖子。

为什么会发生这么怪异的事情呢?

——好甜……

状似亲昵地拍打着我肩膀的他,忽然爆出一阵狂笑,笑到弯腰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太正常,不过很难把他说的话当做胡言乱语。

「你问到了些什么线索呢?我们来讨论一下吧。我也出去探访了一下喔,虽然出去的时间不长,顶多是吃掉五片巧克力的时间而已。」

茧墨很少亲自出马……对了,听说她的老家好像对优纪子上班的保险公司很有影响力。茧墨嘴角含笑,继续说道:

「自杀的山下优纪子好像在工作方面遇到许多问题,不但惹大客户生气,再加上做事效率不好,导致大错小错不断。虽然她主动离职,但是造成的麻烦不光是辞职就可以解决的。听说公司的收益因为她而大幅减少……所有同事都这么说,甚至有人说『遇到这些状况,是人都会想死』。」

「就是因为这样,警方才会判定优纪子是跳楼自杀吗?」

「不只这样。听她的同事说,优纪子常常把想自杀挂在嘴边,刚开始只是随口说『干脆死了算了』,不过到后来似乎却越来越认真。她在自杀前一个礼拜,竟然跟论及婚嫁的男友分手、整理自己的东西,手机的邮件草稿匣里留下像是遗书的讯息,警方会判断这是起自杀案件也不足为奇。照这个情形看来,根本可以百分之百判断为自杀,求死得死,值得庆贺!」

未了,茧墨替这篇故事下了评语,纤细的手指抓了一颗松露巧克力。

「听到优纪子的死讯,同事们好像都松了一口气,从他们的言谈之间可以明显地感受到这样的心情。虽然实际上优纪子还没死透就从医院消失,可是她的同事们都觉得她应该早就死了。」

咕啾!松露巧克力被咬得粉碎,湿润的嘴角漾出一抹微笑。

「她好像想死,她不是早就想死了?死也没办法,要是我也不想活了。如果……这些人在山下优纪子还活着时就经常这样对她说,究竟是何用意呢,小田桐君?」

这是个非常简单的谜题,尽管对立刻想出答案的自己感到有些失望,但我还是回答了:

「她死了比较好,对吗?」

「答对罗!就算你想得出答案,也还是个精神状态正常的人,我有点放心了。」

听起来好像在损我,不过茧墨似乎没有恶意。比起这点,想到优纪子所处的环境,我不禁产生了胸口沉闷的错觉。人们对她的种种恶意都像透明的手,不断地推挤着她。

最终将她自楼顶推下。

然后,大家将这样的状况称为「自杀」。

「我了解了。先不管对这件事情的感想,总之,幸好能确定山下优纪子是自杀。她可能是因为承受不了来自周遭的期待与自己的压力而企图自杀,这么一来,算是洗清委托人的嫌疑,毕竟我们不可能接受来自杀人犯的委托啊。」

脑中描绘着和枝身影的我觉得放心不少。我接着拿起专用的马克杯——向茧墨报告之前所泡的咖啡早已变冷——喝下冷咖啡的同时,茧墨却斩钉截铁地说:

「不,山下优纪子是被人杀死的,我很肯定。」

这句话更增添咖啡的苦涩。我望向茧墨,只见她笑得像只猫咪,接着突然抓起一颗巧克力,丢进我的咖啡里。噗通一声,甜腻的香气沉入咖啡中。她伸出手抹去喷到我鼻头上的咖啡,并将白皙的手指放在唇边,舔去沾上的咖啡。

「我们明天早上出去一下。尽管想提神醒脑,绝对不可缺少咖啡因,不过我宁愿吃巧克力来摄取,不想喝咖啡,毕竟不摄取一点糖分未免太不健康。还有,小田桐君——」

可怕的寒气顿时窜上我的背脊。利用人类的欲望来引发不可思议的事情……我大概能猜到对方是谁。当我正要开口询问时,茧墨抢先说了下去:

我不想被这个少女看见虚弱的模样。

*

「意思就是——这就是她还待在这里的理由。」

姊姊重新执行失败的自杀行动——这就是妹妹所担心的事情。

就是这样,她不肯接受自己已经被杀的事实。

「请问,想问几个问题都可以。问题是非常珍贵的,不管问的内容多么微不足道,也绝对不是毫无意义。」

茧墨站了起来,手上拿着一枚百圆硬币。

「内脏是她的肉,这是她的灵魂。」

想杀死姊姊。

可是怎么可能是因为口渴?

被谋杀的人回到灵魂身边。

「她选择自己死亡,结果没成功,而且被杀的时间点太不凑巧,让她不肯就此死去。」

红色纸伞的前端再次指向天空,我随着伞指的方向看上去,蓝色的天空中好像忽然出现了一道黑影,有人站在那儿看着这里。可是,人影马上变得模糊,再也看不见。

「没错,你猜对了!她的身体正在人世以外的地方游荡,失去了灵魂的躯体为了找回灵魂而离开医院,却没有办法顺利回到灵魂所在之处,于是,她的躯体只好『一点一点』地回来灵魂身边。」

不管是被人从楼顶抛下,或是自己跳下楼,生命都一样会结束。不过茧墨露出一抹不认同的笑容。

我不太懂茧墨的意思。

「这是什么东西啊?」

「小茧,拿好一点好不好,这样我看不清楚。」

就算杀了对方也不能拥有对方。

所以,一定要趁姊姊成功之前杀死她。

「即使失败……也看得出是『他』做的好事,他只要觉得某人的愿望很有趣,就会替对方实现,不过……几乎找不到办法确认出他曾经插手的证据,跟你那个时候一样。你还记得吗?」

为什么没事会跑到这里呢?

这个行为如同拿着娃娃往地上摔打、捣毁一样。

「委托人跟在山下优纪子后面,当优纪子弯下腰想拿出百圆硬币时,便用力地敲打她的后脑,然后把她拖到废弃大楼的屋顶扔下去,营造出自杀的假象,整个计划比她原先预想得更加顺利……应该说是太过顺利了。」

「人类常被一些很单纯的理由给绑住,因为一些很单纯的理由而被杀害。」

「所以她没办法拿这枚硬币买饮料啊!这里摆放了这么多的饮料,她却一瓶也买不到。如果是我,应该会买热可可吧?不过,她想买的是哪一瓶呢?」

「真失礼!她不是『东西』,是山下优纪子小姐,算是地缚灵的一种吧。我们第一次来到这里时,她就已经在这儿罗,只是你没注意到而已。这样你懂了吗?小田桐君,她其实是因为很单纯、很好懂的理由而留在这里。」

这人哪里老实了?

茧墨倏地撑开收起的纸伞,「啪」的一声,绽开了红色的花朵,简直像是舞台转换布景一般,眼前的景象随之改变。自动贩卖机前面突然出现一名留着黑色长发的女人,我曾经见过这张脸孔。她全身的轮廓不太真实,看上去有些朦胧并微微摇晃。她弯着腰,从退币口拿出一百圆硬币,接着投进自动贩卖机。不过,硬币直接掉回退币孔,于是她再弯下腰,不断地重复这两个动作……重复再重复。

「你该好好锻链一下观察事物的能力,老是这样混下去,观察力会越来越迟钝喔。」

茧墨很果决地回答,用下巴指了指前方的优纪子,然后接着说:

看着一个人深感赞同的茧墨,我只能像只鹦鹉般,发出疑问的声音,茧墨却仅仅暧昧地笑了笑。这抹笑容彷佛出自凶恶的野兽一般……真希望我没问出口啊,可惜已经太迟了。

茧墨伸出手叫我看。这枚硬币乍看之下并无特殊之处,但我不经意瞄到硬币背面沾着少许干涸的血迹。

硬币发出「喀啦」的声响,掉在退币孔,优纪子眼神空虚地再次弯腰。

「啊?」

——如果是我的话,希望能嘴里咬着巧克力而死。

条件没有齐全,优纪子的死便不可能被当成自杀。

接着茧墨挥着手,雪白的手掌像蝴蝶一样拍着。我一边看着她的手,一边慢慢站起来,终于恢复沉默,刚才的激动彷佛从未发生一般。我开口询问茧墨。

「就算投进去也会掉下来。」

「这也是委托人打算再一次杀死优纪子的动机。你也注意到她很依赖姊姊的情形吧?一个寄生在某人身上而活着的人,最怕宿主想逃跑,同时也对这种事情特别敏感。这时,她发现姊姊在工作上所犯的过错,当然也知道姊姊同事们对姊姊的评语,于是她想通了,一切的一切都成了伪造姊姊自杀的题材,也是唯一的好机会。」

茧墨若有所思地想着,眼睛反射着自动贩卖机的光,发出猫眼般的光芒。

「私人物品的整理、与男友分手、未寄出的遗书,而且还少不了最具决定性的条件,那就是——为何山下优纪子会走到这栋『杳无人烟的废弃大楼』呢?」

单纯的理由束缚住人。

嗯……也算有道理啦,因为她站在自动贩卖机前面就是为了买果汁,现在目的尚未达成,当然不能离开。

「可惜,妹妹早她一步,但是她还没死成,因为她不愿意承认自己已经死了,才会产生这么荒谬的现象。山下优纪子的躯体暂时从医院离开,想回到这栋废弃大楼,灵魂却没发现躯体早已不在。躯体因为失去指标而无法顺利找回灵魂……总之整体来说算是失败。」

「山下优纪子想自杀。」

提供完一堆无关紧要的资讯之后,她最后补充了一句:

茧墨的问题让我呼吸一窒,肚子忽然剧痛无比。我蹲了下来,好抵抗难忍的恶心感觉,心脏疯狂地跳动,耳畔再度听见雨声。我槌打着肚腹好让自己冷静下来,却赶不走这些幻听,视线逐渐摇晃起来。茧墨说:

居然是因为这种理由啊。

「内脏也属于山下优纪子。」

「嗯,就是因为她没喝到末期之水才会这样(注1:死者过世后,由家属以棉花沾水在嘴唇的仪式。)。」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情?」

可是,这样会不会太蠢了点?

「为什么她没死成?就算突然被人杀死,对一个原本就想寻死的人来说,不应该这么执着地留在人世间吧。」

「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不过,是又怎么样呢?

要是我能这么对她说话,就不会过得这么辛苦。结果,我还是乖乖地趴在地上替她捞硬币。我奋力伸长手臂,直到感觉肩膀快脱臼才拿到硬币。将硬币交给茧墨之后,她点了点头。

我发出深深的叹息,喉咙一紧,像被人扼住一般呼吸困难。和枝的想法非常孩子气,因为太执着于某人,甚至觉得对方是自己的物品。

没错,本来是不可能如此顺利的。

我与茧墨再度来到这个前天才造访过的区域,禁止进入的封锁线已经撤走,子宫掉落之处现今成为某种受欢迎的灵异景点。很幸运的,今天除了我们之外,没有人造访这里。八卦杂志把这个事件当奇闻异事来报导,还有人跑来恶作剧,搞什么祭祀之类的活动……真想拿块新鲜的肺之类的内脏往参观民众的头上扔。就算是这种缺德鬼,被内脏罩住头之后,一定也会后悔「没事干么跑来凑热闹」。

「算了,没什么,看来你应该还记得。」

「无知有时是种幸福喔,小田桐君,像我吃巧克力时,靠着脑内麻药的效用就能让我有如作美梦一样开心。」

茧墨感叹地摇摇头,啧啧称奇地说:

这个想法实在太疯狂了。

「真是太棒了!虽然觉得应该在这里没错,不过呢,发现真的猜中还是很开心。即使从理论上来看,这种东西其实不太容易就这么不见啦。」

「不过,硬要让一件原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成为可能,导致优纪子的躯体没有顺利回到灵魂身边,最后只好一部分一部分地回来,让这起自杀案件再次引起骚动。问题来了,小田桐君,躯体与灵魂会合之后,到底想做什么呢?」

茧墨转着纸伞,接着从小袋子里拿出巧克力,用牙齿咬开包装纸,一边吃着甜甜的零食,一边说着。

难道……那就是和枝要我们找的,优纪子的身体?

因为我爱姊姊。

因为买不到果汁,所以不肯离开自动贩卖机?

而她回来的理由竟然是「想自杀」?

「抱歉,小田桐君,是我的失误,我老实地向你道歉。能帮我拿回那枚硬币吗?」

「至于为什么妹妹会请我们找姊姊?我想她可能是因为看到姊姊的内脏回来的怪异现象,知道姊姊想要再自杀一次。当姊姊身体的一部分回到人世时,妹妹猜到姊姊想逃出自己的手掌心,于是决定在姊姊身体的大部分一一掉下楼、足以证明自杀的意图之前,亲手杀死姊姊。」

由于制造过程的失误,铸币厂有时会制造出机器无法判读的硬币,这枚硬币就是那种有瑕疵的硬币。

一回头,只见茧墨蹲在上次那台自动贩卖机前,伸手往机器与地面之间的缝隙摸索,不知道在找什么,完全不在乎高档洋装被弄脏。她到底在找什么?害我又想来根烟了。虽然没有感受到很大的压力,可是我有不好的预感,好像即将发生什么事情一样。唉……什么时候才能回到我那间可爱的小套房呢?

冷风吹拂着脸颊。一大清早,路上没什么人,晴朗无云的天空干净到不太适合撑着红色纸伞在路上跑来跑去,不知道为什么茧墨要挑在这样的时间出门?更让人不解的是,为何要特地跑来内脏掉落的现场?

「因为她原本就打算在这栋废弃大楼自杀。」

「这枚硬币有点问题,投进去之后会直接掉下来喔。」

茧墨的问题让我陷入沉思。如果是我,会想怎么死?我想在那个称不上舒适、却很安全的便宜套房,快乐地抽着烟而死,至于巧克力则敬谢不敏。更何况,如果在临死的那一刻还看到红色纸伞飘啊飘的,我一定会死不瞑目。

「姊姊还没自杀成功,但是这次又要自杀。」

茧墨天真地要我猜猜看,可是我怎么猜得出答案?见我举起双手表示投降之意,茧墨贼贼地笑了。

为什么和枝不明白这个道理?

茧墨把捡回来的硬币投进自动贩卖机的投币口……喂!我好不容易才拿回来的,为什么随便乱投啊?当我正想开口质问时,喀啦一声,硬币回到退币口。

「接受杀人犯的委托也没什么不对呀。」

「啊?」

为了返回灵魂所在之处,又一点一点地从大楼楼顶掉下来。

「一般人无法这样做。通常灵魂一离开,躯体便就此停止一切活动,就算灵魂一直留在这里也一样。她可能获得了某人的帮助,那个人让她的躯体能够自由移动。」

「找到了。」

站在夏日的街道上,创新最高温纪录的午后,她忍着口渴来到自动贩卖机前,先投了二十圆进去,接着又投了一个一百圆,一百圆却不停掉出来。买不到冰凉饮料让她焦躁异常,在拿回硬币的那一瞬间却失去意识。

「等等……怎么会是这样的理由?再说,如果山下优纪子之前真的曾经站在这台机器前,那内脏又是怎么一回事?假设她人还在这里,那么从楼顶掉下来的内脏又是谁的?」

再次回到人世,只是为了再自杀一次。

「谢谢,你的劳动力对我帮助颇大,没想到警方竟然没有调查这台自动贩卖机。」

「那我问你,小田桐君,你希望在自己仍口干舌燥的时候死去吗?」

「什么!」

「和枝没对你提太多姊姊自杀的事情,是因为她讨厌跟人说她姊姊是自杀的,这种说法表示姊姊瞒着她而选择死亡。事实上不是这样,姊姊是她亲手杀死的,姊姊是她的!即使和枝很清楚是这么一回事,还是不能接受大家都以为姊姊是自杀的事情。这样一来,姊姊就真的成功地从自己手中逃出去了……她必须彻底杀死姊姊。」

「对和枝而书,优纪子的自杀是最严重的背叛,也是最差劲的背叛。」

「失败了。」

离开了医院的躯体一点一点地回来。

优纪子再次弯下腰、接近退币孔。这时,茧墨毫无预警地折起纸伞,往优纪子的背部打下去。红色的轨迹撞上优纪子的后脑,纸伞就这么穿过优纪子的身体,用力打上自动贩卖机。

「什么意思?」

和枝的身影又浮现在我的脑海,她那无比清纯的形象背后隐藏着某种东西——那种东西便是咧着嘴、恶意地嘲笑他人的凶暴个性。

她轻弹了一下硬币,使它往奇怪的方向飞出去,就这样又回到了自动贩卖机下方。我还以为茧墨不需要这枚硬币了,她却喃喃地说:

怎么想都觉得怪,毕竟这两件事情根本无法画上等号,绝对不可能。

「过去的她就像这样被人打中后脑,松开手里的百圆硬币。被打到之后,她成了假死状态,灵魂跟着离开肉体。灵魂被抛下的她,肉体被人带到大楼楼顶并扔下来,结果受了重伤,濒临死亡,灵魂却仍停留在这里。」

对和枝来说也许是幸福,对优纪子来说却是百分之百的不幸。我呆望着拿回百圆硬币的优纪子,带点绝望地问道:

「……我们要怎么处理这个状况?」

要告诉和枝吗?我在暗示这点,结果茧墨很意外地干脆地回答了。

「选用说吗?当然是这样做。」

她不带半点迟疑地走过去,站在优纪子身边,但是优纪子看不到茧墨,连那身个人风格强烈的打扮都进不了她的视野。茧墨迅速地伸出手,从发出微弱光芒的优纪子手中抢走某个东西。

是那枚沾了血迹的百圆硬币。

过了几秒,优纪子的脸有了反应。她的眼神焦点逐渐落在茧墨身上,无力地开口:

『——————啊!』

——————当!

茧墨弹飞手中的百圆硬币,硬币旋转着,消失在黑暗中。接着,她像变魔术似地再次弹着手指,变出一枚新的硬币,然后将新的硬币递给优纪子。

「用这枚硬币吧!」

会不会太乱来了一点?

茧墨说完后,优纪子疑惑地歪着头。经过一阵短暂的沉默,她收下新的硬币并投入贩卖机,机器上的液晶板显示的数字从二十变成一百二十,红色的灯示全部亮起,她随意地选了健怡可乐。我差点脱口而出,问茧墨:「这样做真的就可以了吗?」不管怎样,这都无法弥补至今她所浪费的时间。低沉的咚隆声响传来,铝罐掉到出口,她弯下身体取出饮料。拉起拉环后,碳酸饮料发出轻快的声音、冒着泡沫。

优纪子拿起铝罐喝着。

碳酸饮料流过干渴的喉咙。

就在此时,优纪子睁大双眼————她就这么消失了。

「咦!」

对优纪子的消失无动于衷的茧墨,抬起头看着那栋废弃大楼。受到她的影响,我也抬头看向上面,结果不小心看到蔚蓝的天空撕出一道裂缝,有个东西从天空往地面落下——那东西的手臂敞开着,像是要抱住什么;风压让白色洋装的裙摆扬起,看上去像只小鸟。与地面接触之前,有那么一瞬间,她抬起了头。

在那一瞬间,我好像与她四目交接了。

骨头与肉撞碎的声音响起,浓稠如石油般的颜色蔓延至脚边。

一定是有人在他背后推了一把。

*

虽然身体很痛,我还是不太敢相信一把刀正刺进我的肚子。我知道这个女人很凶狠,却没想到她会出手伤人……最令我意外是她居然用刀!像她杀姊姊时将我敲昏也比刀子好一点,或是可以用比较像女生的方式,拿电击棒电我也行,就是想不到她会拿刀刺我肚子啊。

「你是不是事前就猜到和枝会攻击我?」

「嗯嗯,虽然说太多次可能会让你听腻,不过呢,我一向不讨厌人问我问题,也不觉得烦喔。」

这时的我想尽办法忘记这些画面。不可以回想起来,不可以唤醒这些记忆!肚腹剧痛,冷汗直流……我最好不要再想起这些不祥的记忆。

「你『肚子里孕育的东西』很平安喔。」

「是不是你怂恿杉田杀人的?」

「真的很抱歉,不管你对令姊做了什么,总之很遗憾最后的结局会是这样。另外,所长有话要我传达。」

手里忽然多了一枚新的一百圆硬币。

「你曾经说『接受杀人犯的委托也没什么不对』,可是为什么要让优纪子自杀?虽然和枝不该杀害姊姊,不过你接受了委托,就该完成客人的托付,为什么要那样做呢?」

茧墨干脆地回答,没有受到任何良心上的谴责。她继续说:

我忍着肚子的闷痛问着。茧墨露出温和的微笑,朝我点点头。

并不是因为想拯救山下优纪子的灵魂。

「这个还给您。我们没有完成您的托付,实在非常抱歉。」

我慢慢地坐起来,伤口已经不痛了。撩起衣服一看,被刀子刺伤的伤口异样地小。

已经看到好几次了,不过之前看都还是圈模糊的影子,现在却突然清晰了起来。造个人穿着眼妹妹一样的白色洋装,裙摆随风摇曳,好像一朵云喔!白色是我最爱的颜色,只可惜妹妹每次都要学我穿白色,让我有点不高兴。从这个角度看,我穿白色果然比妹妹穿来得适合呢。

影像重现,自杀的尸体出现在眼前,同时响起人体无情碎裂的声音,我过去也曾听过那样的声音。视线切换到晴朗的天空与大楼楼顶,有人站在楼顶上,白色洋装衣袂飘飘。突然间,那人像是听了谁的命令似的,往前跨了一步,一瞬间彷佛静止在空中,随即受到地心引力的拉扯,重重地摔在地面上。

就在这个时候,我的意识突然中断了。

这次我真的忍不住了,想用拳头连打茧墨的脸,可惜仅有的一点理智劝阻了我,于是拳头转而打在墙壁上,手撞击墙壁,发出巨大声响,指骨昧咔作响,接近骨折般的剧烈疼痛不断地涌现,让头脑跟着冷静下来。然而茧墨还是一派轻松地吃着巧克力。我咬着牙,吃力地发出声音:

和枝破口大骂,从她嘴里能隐约看见殷红且湿润的舌头,充满杀气的眼神刺痛着我的皮肤。我回想起几天前看过的报导,内容是从医院消失的自杀者——正确地说是自杀未遂的患者——的尸体坠楼,相关单位当然通知了死者的亲人,也就是和枝,或许连葬礼都已经举行过了。我一边承受着她散发出的怒意,一边从胸前的口袋拿出信封,里头是之前她预付给我们的酬劳。

就这样,有生以来,我第一次得到死亡。

醒来时,我听见这道细微的声音,眼睛看见的是纯白的天花板,飘散着药水味的空气中混合着巧克力的芳香。就算逃到地狱的尽头,这个味道也不打算放过我。

回答完,茧墨朝我递来巧克力并问:「要不要吃?」

「抱歉?非常抱歉?耍我啊!居然拿这句话当藉口。早知道……早知道会是这种结果,当初就不应该委托你们。」

*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罗,她死掉了,是你自己回到事务所,叫了救护车而昏死之后的事情。失去了双手的山下和枝大量出血,却保住一条命,不过在昏迷时被人从医院楼顶丢下去,当场死亡——跟她姊姊一样的死法。想看看报纸吗?」

「希望你也能死一次看看。」

「『想飞的人就该放手让她飞。』」

「死了……什么意思?」

「『我能体会你的心情,你爱姊姊,想要姊姊,重视姊姊,可是……』」

「小茧,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诅咒就像是双面刃,诅咒别人的同时也会伤害自己。杀了一个沉睡中的人,其下场就是死于沉睡之中,算是罪有应得。」

「山下和枝死了。」

听到声音而转头的我,看到茧墨坐在旁边,穿着如丧服般的黑色洋装,正在吃巧克力;然而轻松的语气与她的打扮不太相衬,彷佛谈论的是昨天的天气。

————————啊,那个人,就是我。

也不是因为怜悯她的遭遇。

山下优纪子自杀的尸体就掉在我们眼前。

为什么是肚子?

不过奇妙的是,我竟觉得感触良多。

杉田智之。

大概可以猜到她的答案是什么。明知不该问,我却还是问出口了:

只是出于孩子的好奇心。

我听到了人坠地的声音。

「我没有怂恿他,要不要杀人,完全是他本人的自由。」

大楼的影子辽蔽着道路,只见白色洋装在那儿飘飘地摆动着。看到白色洋装,让我回想起之前目睹的情景,不过和枝跟死者其实有点像又不太像,因为她现在全身充满了隐隐若现的怒气。

「嗯,是啊,不过我也很久没看到『那个』了,人家好奇它现在好不好嘛!」

只能一不做、二不休地拚到底了。

肚子里,那个我不愿意注意的东西渐渐起了反应,堪称剧烈的疼痛从被刺中的点开始蔓延,和枝的笑容开始扭曲,转换成可怖的表情。

「你好像没搞清楚,客人的委托一点都不重要。」

和枝已经先到了,她呆呆地望着姊姊自杀的大楼。

不然,肚子会再次打开。

我的大脑再度重播上回见到的杉田。即使执着地跟踪、监视着和枝,他应该也没有胆量跨越最后一道防线杀人,现在却跨越了。

听到这样的回答,我的眼前一片血红,想立刻殴打眼前的少女。可是,就算打了她也无济于事,即使脸颊骨被我打碎,茧墨也一定会若无其事地继续吃巧克力,我只能紧握着拳头。

「啊?」

「别装傻了,是你们干的好事吧?你们一定对我姊姊做了什么!」

——时机成熟了,我自然会死。

巧克力发出轻微的响声之后断裂,茧墨啃着冰得硬脆的巧克力说:

有人站在天蓝色的天空里。

「小茧,我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

茧墨将报纸递了过来,我看着报纸,上面印着闯入医院并杀死伤患的男人照片,一张比之前见面时还要来得年轻的脸孔看着我,

这枚硬币不是我的,是锥给的呢?

「什么事?」

突然好想抽根烟。

好痛、非常痛。

「……这是怎么回事?」

「不要。」

「我只是想亲眼看看跳楼自杀的现场。」

和枝什么也没说,只瞪大眼睛。我对着如人偶般动也不动的她行礼之后转身离开,却在这时感到背上寒毛直竖,于是本能地回头,只见纯白的身影跃入我的怀中,接着我的肚子受到某种冲击,剧痛与热烫的感觉瞬间传遍全身,血滴在火热的地面上,立即蒸发。我戒慎恐惧地往下一看,只见一把厚厚的刀刃插进我的腹部。和枝尖声笑着,并在挥刀时发出恐怖的声音,接着,刀刃刺进肉里。

彷佛知道我心里流转过的千思百绪,茧墨又追加了一句:

「有人问,我就回答,不管是多么微不足道的问题都一样。」

「已经可以起来,真是太好了。」

手指捏着一枚簇新的硬币,不知道是推给的,可以用掉它吗?喉咙实在渴得厉害,已经受不了了,于是我将新的一百圆投进自动贩卖机。硬币发出微微的声响后掉进机器中,显示可购买饮料的红色指示灯一起亮了。

融化的巧克力块像是从肚腹中涌出的内脏。

又过了几天,我才被约出来——原本以为她会更早找我出来,看样子她暂时也有些不知所措——虽然不太想去,可是茧墨严格地要求我「只要客人找就得赴约」,于是我只好抱着会有什么意外发生的觉悟去见和枝。这次并不是约在之前去过的她家,而是那栋废弃大楼。天气依然燠热不堪,站在大楼旁的我,能望见远方的晴朗天空。

脖子的汗水如瀑布般不停滴落。每次想到这些留言,我总会怀疑是否有必要告诉和枝,想到头都晕了。现在的我怕得跟个孩子一样,却没办法逃避,如果现在逃避,事情只会变得更棘手。

这是我一直等待的下坠感。

就像要不要从屋顶上往下跳一样。

「什么怎么回事?」

「小茧。」

茧墨若无其事地说着,又咬了一口巧克力。我用力抓着报纸问道:

我立刻回答,然后别过头,从病房的窗户看出去;外头的天空依然清澄湛蓝,这样的蓝跟那天在废弃大楼处抬头望见的一模一样。

*

巧克力被咬碎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啊,对了,最后再告诉你一件事——」

我咬了咬嘴唇,犹豫着该不该开口,但是最后还是问了:

……………………奇怪?

犹豫了一会儿,我逞了健怡可乐。虽然已经不再需要对卡路里斤斤计较,但我爱它不会过甜的口感,比一般可乐好多了。我拉起拉环,可乐发出轻快的声音、冒着泡沫,铝罐碰到嘴唇,惊人的冰凉舆廉价的甜味刺激着舌头。我一口气喝下去,喉咙迎来了舒服的刺激感。这时,天空映入眼帘。

当我注意到时,天舆地瞬间切换过来,强劲的风拍打在我脸上。我从楼顶看着自动贩卖机,现在机器旁边没有人,只有一罐可乐彼人丢在地上,可乐流得到处都是。从地上抬头看到的地方,原来这么宽广!这个攘我好想一探究竟的地方,竟是如此地湛蓝,如此清净而无遍无涯!在这处和永远舆无限最接近的地方,我一边遥望着最向往的晴空,一边往前踏出一步。

冰过的巧克力只是巧克力,看起来怎么会像是血淋淋的胎盘呢?不过,我还是觉得有点恶心。

「我只是告诉他事情的真相而已。」

啪咔!

「如果委托的内容很有趣,就算是杀人犯的生意我也接。可是这次的状况不一样,我不想管和枝的委托,只是因为有点好奇,才会把一百圆硬币交给优纪子。」

和枝恼怒地吼着,我则乖顺地低头道歉:

正常的反应。

啪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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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B.A.D事件簿 1 茧墨今天也要吃巧克力

  1. 01插图
  2. 02事件Ⅰ正在阅读
  3. 03事件Ⅱ
  4. 04事件Ⅲ
  5. 05事件Ⅳ
  6. 06事件Ⅴ
  7. 07后记
  8. 08插图
  9. 09事件I
  10. 10事件II
  11. 11事件III
  12. 12事件IV
  13. 13后记
  14. 14插图
  15. 15事件I
  16. 16事件II
  17. 17事件III
  18. 18事件IV
  19. 19后记
  20. 20插图
  21. 21事件II
  22. 22事件III
  23. 23事件IV
  24. 24事件V
  25. 25后记
  26. 26插图
  27. 27事件I
  28. 28事件II
  29. 29事件III
  30. 30事件IV
  31. 31事件V
  32. 32后记
  33. 33插图
  34. 34事件I
  35. 35事件II
  36. 36事件III
  37. 37事件IV
  38. 38后记
  39. 39插图
  40. 40事件I
  41. 41事件II
  42. 42事件IV
  43. 43后记
  44. 44插图
  45. 45我称呼「小茧」的理由
  46. 46我恋上前辈的非日常
  47. 47狐狸的诞生之日
  48. 48后记
  49. 49插图
  50. 50白雪不识「比基尼」
  51. 51向泰迪熊许下的心愿
  52. 52七海与雄介危险的一天
  53. 53我与异类的他和她和狐狸
  54. 54后记
  55. 55插图
  56. 56茧墨阿座化与小田桐通勤的假日 Side:O
  57. 57茧墨阿座化与小田桐通勤的假日 Side:M
  58. 58Cooking of hell
  59. 59离别的钟塔
  60. 60她所不为我理解的不合理
  61. 61后记
  62. 62事件I
  63. 63事件II
  64. 64事件III
  65. 65事件IV
  66. 66后记
  67. 67插图
  68. 68事件Ⅰ
  69. 69事件Ⅱ
  70. 70事件Ⅲ
  71. 71事件Ⅳ
  72. 72后记
  73. 73插图
  74. 74事件Ⅰ
  75. 75事件Ⅱ
  76. 76事件Ⅲ
  77. 77事件Ⅳ
  78. 78后记
  79. 79插图
  80. 80事件Ⅰ
  81. 81事件Ⅱ
  82. 82事件Ⅲ
  83. 83后记
  84. 84插图
  85. 85事件Ⅰ
  86. 86事件Ⅱ
  87. 87事件Ⅲ
  88. 88事件Ⅳ
  89. 89后记
  90. 90插图
  91. 91事件Ⅰ
  92. 92事件Ⅱ
  93. 93事件Ⅲ
  94. 94事件Ⅳ
  95. 95后记
  96. 96插图
  97. 97小田桐今天也在抗争不合理
  98. 98七海不信幽灵
  99. 99思念恋慕之人
  100. 100茧墨今天也在我旁边微笑着
  101. 101B.A.D.AFTER STORY
  102. 102后记
  103. 103圣诞纪念短篇 茧墨阿座化与圣夜的约定

第二卷B.A.D事件簿 2 茧墨绝不向神祈祷

    第三卷B.A.D事件簿 3 茧墨知道童话的结局

      第四卷B.A.D事件簿 4 茧墨没有握住伸出来的手

        第五卷B.A.D事件簿 5 茧墨嘲笑猫的狂言

          第六卷B.A.D事件簿 6 茧墨总是索然无味地沉睡

            第七卷B.A.D事件簿 7 茧墨不在乎人偶的悲伤

              第八卷B.A.D事件簿 Chocolate Days 1

                第九卷B.A.D事件簿 Chocolate Days 2

                  第十卷B.A.D事件簿 Chocolate Days 3

                    第十一卷B.A.D事件簿 8 茧墨从不献花给骷髅

                      第十二卷B.A.D事件簿 9 茧墨冷眼望著人们的恸哭

                        第十三卷B.A.D事件簿 10 茧墨伫足梦境与现实之间

                          第十四卷B.A.D事件簿 11 茧墨把红花撕碎抛撒

                            第十五卷B.A.D事件簿 12 茧墨微笑面对自己的命运

                              第十六卷B.A.D事件簿 13 而且,茧墨明天也要吃巧克力

                                第十七卷B.A.D事件簿 Chocolate Days 4

                                  第十八卷B.A.D事件簿 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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