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茧墨今天也要吃巧克力

事件II

《B.A.D事件簿》 · 绫里惠史 · 2.4万 字

他取了一个新名字。

我有了花的名字。

我现在是旋花。

我变成了雄介的旋花。

雄介说我什么都不必做。你之前太辛苦了,想休息多久就休息多久。他这么说。他也跟我一样,什么都不做。

他常常睡觉。有时候会盯着地上看,一动也不动。可是只要我眼他说话,他就含笑。我喜欢雄介的笑容,刚开始我不太了解他,现在也不是很了解。但是我真的好喜欢雄介的笑容。

雄介说我可以自由地生活。

可是我不知道什么是自由。

我跟雄介这样说,结果他也说他不知道自由是什么。

这个时候我们两个就坐在一起发呆。

想发呆就发呆,肚子饿就吃东西,然后睡很久很久。

他说,对我来说这就是第一次的自由。

可是,我想我没有办法像雄介说的那样获得自由。

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有自由。

因为他还不知道那件事。

连我自己都快忘了的事。

我不能告拆他,所以他永远都不会知道。

其实呢,其实啊,事实上呢。

那是一件很秘密、很秘密的事。

*  *  *

「小田桐来了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一回神只剩我一个人站在这儿。四周空无一物,只有无限延伸、近似深灰的黑暗。肚子渐渐痛了起来,温热的血滴在皮肤上。我轻抚疼痛的伤口,掌心传来黏腻的触感。开始耳鸣,远方传来的声音与耳鸣声重叠在一起。

「没关系。你想叫我的时候随时开口都没关系。对了,叫我有什么事?」

我是什么时候走到这里来的呢?现在的我站在沙发前面。

茧墨弯起血红的双唇,我静定等候她发言,但是她接下来的话却让我哑口无言。

但是我听不太清楚那个声音在说什么,好像人在水里,隔着水听见的声音一样模糊。懒得听下去的我决定不管它,就在我打算再次沉入意识最深处时。

……田……桐君……小……田……桐……君……

带着头饰的头上放满色纸摺出的动物们,粉红色小狗群甚至还用链子串连起所有狗儿的项圈。被弄得像颗耶诞树的茧墨喃喃地说:

「好像是。旋花去那间蝴蝶屋之前好像被人『教导』了不少东西。但是她不太记得……看她样子不像在说谎,真的完全忘了,只剩下最近的记忆而已。可是她不愿提起离开那间房子之后发生的事……大概发生了一些让她不愿意讲的事吧。」

「——————什么?」

打在身上刺痛的大雨。深蓝色的纸伞。沭目惊心的鲜血。兀自冒着热气的子宫。屋顶上一望无际的蓝天。

「结果你来这里究竟有什么目的?雄介君,是你说有事情找我们,我才放你们进来的喔。该不会只是想来把这些摺纸散布在我们事务所吧?」

旋花笑容满面地踢着双腿。实际年龄应该已经十六,可是看起来像个十二岁的小孩。言行举止又比外表更幼稚,她与雄介像是年龄相差很大的兄妹档。我叹了口气抓着雄介的衣襟,另一手拉起旋花,让她坐在地上。

我跟着旋花的脚步走进客厅,一进去忍不住停下脚步。

我楞愣地回应,茧墨则毫不在意地点点头。

『好宽喔!真好玩!好舒服!好温暖!』

「啊,是小田桐先生啊——你好啊——真的是你来了。」

茧墨叹息,无视我的抗议。半张着眼睛的模样看来,她现在处于非常生气的状况。

连自己都认为只有这么做我的人生才能够继续下去。

只要不告诉你,在你心中狐狸就只是一只沉睡中的狐狸罢了。

人类若在精神上遭遇重大打击,就可能会失去记忆。从她不正常的幼稚行为看来,她之前的遭遇应该满悲惨。也能理解她为何不愿意说出最近发生的事情,毕竟她在那个房子里亲手割下主人的头颅。

「啊啊、对喔。我想起来了,我有话想跟小田桐先生说。」

一打开事务所的门,小小的身体就像子弹般射进来。

旋花根本没听进我说的话,转头冲回里头。灰色的发梢有一枚大大的蝴蝶结。身上的裤子长到拖地,似乎是硬穿上雄介的裤子。

茧墨甜甜地说道。她说的没错,我一直以为狐狸还没醒。

在那个像子宫般的地方,我决定不杀死狐狸。无法下手杀死痛恨的人并没有什么,我抱着这样的想法把狐狸带回来。也决定要承担一切后果。

我笑着把攀在我脖子上的旋花抓下来,她舞动双足抵抗。

「…………小田桐、雄介。」

「——————咚!」

就算知道他醒来,除了有些不知所措,好像并没有带来其他变化。刚才我失态了,可是心情依然没有平复。让狐狸坠落到异界的人是我,把他带回这个世界的人也是我。我认为我有权利和义务知道他清醒的事情。

茧墨耸耸肩,她的心情和她轻松的动作完全相反,一副风雨欲来的模样。

也就是嵯峨雄介开始不正常之前的表情。

「旋、旋花,不要突然冲上来抱我好吗?我会摔倒喔。」

出乎意料的内容让我忍不住皱起眉头。旋花那天真的笑容闪过眼前。

茧墨一脸嫌恶地擦去脚上沾染到的血,雄介一脸错愕,而旋花则担心地看着我。尚处于震惊状态的我拚命地调整呼吸,擦去下巴上的口水。

旋花没有过去的记忆。这件事让我有点担心。

——————嘿、咻!你乖乖的待在这里喔。

「其实呢,小田桐君。狐狸早在几个礼拜前就醒来了。」

「我刚就说了咩——他真的来了咩——是不是?」

各种场景与事物不停闪过眼前,有一种世界即将崩坏的错觉。

眼神清澈的她又继续说:

肚子上的伤口被人猥踹一脚,我立刻张开眼睛跪了下去。卡在胸口的一口气随着哀号而吐出,睁开眼才发现茧墨伸出了穿着黑色丝袜的腿。

「真没用,你忘了之前自己说过的话吗?」

我看向茧墨,她正一一拿下头上那些多余的装饰。

『对吧?』『嗯!』

虽然瘦小,但是十几岁少女的体重还是不可小看。我吃力地将她抱起来,小心地放在地上后,看着她天真的笑脸提出请求。

「你下决心的时间还真久。好吧,我就告诉你。」

「怎么会跟我没关系?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知道我一直很怕他醒来,一直在等待这消息。小茧,你总是抱怨无聊,可是明明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为何还抱怨?」

「嗯,我也这么想。所以请小田桐先生没事不要乱问。万一她要是有什么心灵创伤之类的就麻烦了。今天我来就是想说这件事。」

之前问要不要买新衣服时,他们两个是这么说的。所以今天充满活力的旋花也照样穿着过大的裤子,雄介的衣服一件件被旋花糟蹋,他却不以为意。

因为我看见茧墨半闭着的眼睛,露出很危险的眼神瞪着我。

视野迅速地获得光明,确定肚子上的伤口并不深,我才吐出一口气。

「你胡说什么呀?还有什么事情比讨论怎么处理日斗更无聊?」

她卷起过长的袖子与裤脚,并不想买属于自己的衣服。

可能是刚才雄介有说过要乖乖坐好,所以旋花的声音才这么不安。雄介大步走向旋花,抱起她细瘦的身子并轻拍背部。他温和地对旋花说。

「你又来了,罗哩叭嗦像个老妈子,而且旋柁会在沙发上跳来跳去,一堆灰尘也很糟糕啊。我在家也会躺在地上,根本不会感冒。」

他抓起我的手走向厨房。旋花不发一语,认真地执行雄介的指令。我们一走到冰箱旁,雄介就停下脚步,严肃地看着我。

看来这就是雄介本次谈话的主题。我们就这样决定了如何对待旋花的方针。

「啊、啊啊,抱歉我刚有点发呆。」

「雄介、雄介!小田桐来了!」

「我想聊聊旋花。她好像丧失了某部分的记忆。」

「一开口就讲这个!不要这样嘛!」

对她所说的话还有些反应不过来,于是我试着回想这几个礼拜发生的事情。十一月初遇到吊死尸事件,因为这起事件而认识了旋花。事件发生前我还开心地歌颂着一成不变的平凡日子,却不知狐狸早在那个时候醒来。茧墨看着茫然的我微笑着继续说。

旋花冲到躺在茧墨脚边的雄介,像个小猫似的趴在他身上,抱在一起的两个人抬头看我。

原来她是来叫我的,正想跟她道谢时。

旋花还是开朗地笑着。我想到雄介那像骷髅头的笑容,即使心理已经不太正常,他们的遭遇还是会让他们感到痛苦。

旋花开心地攀着雄介的脖子摇晃着,然后看着我说:

他嘴边浮出一抹腼腆的笑,他曾经有过继母与继妹,一直到她们上吊身亡之前,他也是个拥有普通笑容的男孩。我希望他现在的表情就是当时的他会有的表情。

*  *  *

我重新看着旋花,摸了摸她那头灰色的头发后慢慢地跟她说。

我小声地加上最后那句,再这样下去他们两个之后就别想来这里了。

「小田桐,小茧、小茧她叫你。」

我惨叫一声差点摔倒,好在千钧一发的时候还是稳住脚步。

茧墨不耐烦地说。我知道她真的这么认为。

「——————小田桐君!」

旁边响起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我们赶紧朝来源看过去。旋花正眨着大大的眼睛,不安地轻声说道:

『虽然有点大,伹是她很喜欢,这样穿也不错啊。』

「嗯,小田桐,我知道了!我不吵,会乖乖的,很乖、很乖。」

「咕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雄介抱起旋花放在茧墨旁边,接着顺势站了起来。

「日斗他啊!说想要见你喔!」

「他醒来时身体还很虚弱,我在那时开始跟本家讨论该怎么处置他。你不可能接触狐狸,所以也没必要特地通知你。狐狸昏迷或者醒来跟你都没关系。」

没人知道她的过去。只是我想不到连她自己都忘了。

「——————小田桐君,减薪。」

首先让她过着自由自在的生活,直到她习惯目前的环境。接着必须想办法让她能够回归社会。雄介认真地说道:

「嗯、嗯——那个啊……那个啊……」

所以我不该感到困惑,不能这么没用。因为这是自己的决定,不该后悔。我握紧双拳,感觉皮手套的触感,用力闭上眼睛后再张开。

「没有过去的记忆?也就是说她失忆了?」

「总觉得……很怀念。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挂念一个人了。」

旋花重复了好几次,想要好好记住。只要好好地跟她说,她都会听话。如果用『命令』的口吻,她应该会更顺从,但是我并不想对她下命令。

「是你选择不杀死那只狐狸的,就算可能产生新的悔恨,你仍说你不想杀他。我已经对你不抱任何期待。但还是不希望你让我失望。」

「旋花也一样喔,不可以太吵。要乖乖的,知道吗?」

「那你最好不要一直逼问她。现在的旋花不是很有精神吗?这样就够了。没有必要继续挖掘出她的过去。」

她那指责的眼神扫描我全身上下,眼睛依然半张开的她说:

被拿下来的动物摺纸放在桌上,茧墨叹息后拿起杯子。

我刚才怎么了?

茧墨的声音好冷淡,我咬紧牙关,回想在异界时下过的决定。

「我说雄介,旋花就算了,怎么连你都在地上打滚?不要躺在地上,有沙发可以坐不是吗?躺在地上万一着凉就不好了。」

「发生了什么事吗?」

「那个、那个啊。我是不是吵到你们了?」

「你不会,但是旋花会啊!还有,拜托你多少替我注意一下,别惹小茧生气。」

「我没忘,小茧,对不起。我没事了。告诉我详情吧。」

雄介又看了客厅一眼,压低了声音说:

你不是应该按照自己的期盼尽情挣扎,度过每一天吗?

自从旋花来了之后,这是他第一次出现这么严肃的表情,让我有些不安。

我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茧墨拿起桌上的巧克力。

那是个造型精巧的小丑。四肢的关节有些不太自然,似乎是模仿人偶造型做出来的巧克力。

「不管你怎么想,结果都是一样。端看你是否能够接受。为什么我做事还得考虑你的心情呢?我不管你如何反驳,重点是现在。」

茧墨毫不留情地驳回我激动的言论,她的牙齿咬上巧克力小丑的脚。

咬断右脚之后她继续说。

「——————狐狸目前被囚禁在茧墨家的牢房。你应该听干花提过吧?那个牢房是想改革茧墨家的族长囚禁第一代茧墨阿座化的地方。他们把狐狸关进同一座牢笼中。」

我想起茧墨千花说过的故事。和『茧墨阿座化』有关的古老传说。

过去的茧墨家的领导者有两个:男性族长与女性的『活神』。然而随着近代化的脚步,男性族长独断独行地改革茧墨家,将当时身为『活神』的少女『阿座化』关进牢房软禁。可是没多久,族长就像被诅咒似的死于意外。从此茧墨家便改尊『活神』为族长,而历代继承超能力的少女则继承『阿座化』的名字与身分。

狐狸被关在第一代『阿座化』待过的牢房中。一想到这里就很难保持冷静。他一出生就被『阿座化』的名号束缚,从异界返回后又被关进和这个名号有密切关联的地方——肚子又开始闷痛起来,我赶紧强迫自己不要继续想下去。

「若没有人对他许愿,他的超能力就一无是处。只要不让他接触其他人,就没有作乱的机会,算是很适合他的处置。对你而言也是求之不得的结果吧?」

「很难想像狐狸……日斗会乖乖地待在牢里。他现在过的如何?」

我只问了这个问题,除了这个也说不出其他的。茧墨家软禁狐狸的决定没有错,狐狸是危险的生物,我只能不停地这样说服自己。

茧墨轻轻地笑了,她咬下小丑的右脚后才继续说。

「还有一件事,小田桐君。他似乎是自愿被关进那里的喔。」

「——————嗄?」

这次我陷入更惨烈的混乱状态。狐狸自愿被关进牢房。不懂他的用意,甚至无法想像他会这样做。我有满腹疑惑,而茧墨优雅地继续吃着巧克力。

吃完小丑的脚、手、头,接着将身体放入口中。

「他唯一的要求就是和你见面。彷佛已经感到疲惫不堪才改变了想法,像是要把自己封进棺材里的心情呢。好了,小田桐君。」

茧墨张开双臂,学刚才的巧克力小丑的姿势。

脸上挂着嘲笑似的笑容问我:

「——————…………谁?啊、原来是你。」

「——————就是这里。」

「日斗……你醒了。」

原来是一把钥匙。大得夸张的钥匙在掌心闪闪发亮。

他的头发变成白色,发丝里的色素消退,成了满头白发。

他说话了。狐狸不太高兴地皱起眉。

他们悠闲的对话让人头痛,连雄贪和旋花也莫名其妙地跟来了。

*  *  *

黑到发亮的走廊上空无一人。

「——————永别了,小田桐。我们应该没机会再见面了吧。」

而狐狸就坐在其中一张椅子上,他翘着腿,手支着下巴。

「不要啦!不要不要不要!我也要一起去!旋花也想去!」

刚才还拚命抓着我不放的说,我叹了口气。再这样参观下去没完没了,虽然我自己也还有点犹豫,但也该是时候去见见那只狐狸了。

「赏花?赏花?那是什么?好吃吗?雄介,赏花这个东西好不好吃啊?」

他打开书本,没再多说什么。看样子这次的对话已经结束。

没多久,我们就一起站在茧墨本家的庭园里了。选择与狐狸见面的我再次与茧墨造访本家。寒冷冬日下樱花的黑色枝杆尽情伸展,围绕庭园种植的樱花树,给人阴沉的感觉。

「哪有!她明明比较黏你。」

从奈午市前往位于长野的茧墨本家时,雄介他们也吵着要跟来,本来已经拒绝,但是旋花突然大哭还跑来抓着我不放,只好投降。雄介看着我,不满地嘟起嘴。

——————说完就结束了?

日斗颇感厌烦似的摇头,眉头微微皱起后说:

难道除了茧墨的来访,还有其他活动吗?

「不行!你去会造成麻烦,别去!旋花!」

我不懂狐狸为何提出这种要求,或许想要害你、下毒、还是要对你下咒。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这么做。你不愧是很麻烦的家伙。」

「吵死了。我才想问你是什么意思。我说小田桐,你不是觉得少了我比较好吗?为什么还不满意这样的结果?」

「啊,有一件事想说。说完就结束了。」

「那么你要怎么办呢?」

我来到一条砌着坚硬土墙的回廊。中央有个方形房间,狭窄的通路包围起房间四周。房间的墙壁连至天花板上,没有任何窗户。我观察左右,侍女再度消失。我只能扶着墙壁往前走。

日斗无视于我的疑惑,迳自说了下去。他的声音却没有改变。

头好痛。我想起茧墨的话。她说狐狸待在牢里对我是很好的结果,但是我不懂。狐狸应该不是会乖乖被监禁的生物。

我们都没有开口,陷入沉默。

昏暗的另一头有盏灯,楼梯也突然到了尽头。

茧墨张开的双手彷佛天秤,她静静等候我的答覆。雄介和旋花乖乖地坐在地上,我看了他们一眼,用力咬着下唇。肚子好痛,皮手套下的伤痕依然扭曲着。

哭声逐渐远离,越来越小声。

「很可惜对吗?我继续昏迷是比较不麻烦的结局。既能够满足你自我牺牲的精神,又不会造成任何损失。而我也不必再次麻烦的想东想西,毕竟失去自我这种屁话也得要在那个人有意识的情况下才能讲。」

但是好像隐约地听到吵杂的声音。像是蜜蜂飞舞的嗡嗡声,感觉楼上有很多人。听说族长的房间就在二楼,好像有很多人聚集在二楼的样子。

「旋花也要去!一定要去!我要一起去!」

我愣愣地看着它。这里只有一个东西需要钥匙,我将视线移到牢门上的挂锁。狐狸拿起书,再次翘腿。他摆出和刚才一样的姿势说:

这时的旋花笑嘻嘻地抓着雄介的手。

他一脸无聊地看着书,然后倏地抬起头。

一进去就看见木制的监牢。

「我叫你来你就来,你的思考模式还是一样难以理解。」

但是他没有说什么,只拿起放在身边的杯子,喝了一口水。

忽然听见旋花的声音,一回头,她那对湿润的眼睛正望着我。

天空灰暗迷蒙,看着这沉重的天色:心情也跟着郁闷起来。

*  *  *

——————想不想和狐狸见面?

银色的物体成抛物线抛出,我赶紧伸手接住。

还有,牢房的钥匙怎么会放在他那边?

侍女匆然消失在眼前,我揉了揉眼睛,仔细观察周遭才发现墙壁有一部分变成布。有些脏污的红色布帘与黑暗融合,我小心翼翼地走进去。

「等樱花开了想让旋花看一看,一起去赏花吧。」

「……你们这两只干么跟来啊!」

他从一本书中抽出某个拿来当成书签用的物品,然后将它扔给我。

「啊,该不会以为是陷阱吧?你这么怀疑也有道理,同时表示你已经没有以前那么蠢。我拿着自己牢房的钥匙确实很奇怪。」

茧墨半嘲笑般呢喃着,同时嘴里还咀嚼着巧克力。

这时她才开口说话。

「嗯?啊啊,也对。差点忘了让你一起来的目的。我暂时还不打算去牢里。」

从事务所回去之后,旋花就不曾这样哭闹过。而且她一直比较黏雄介,现在却像吵着要糖吃的小孩般大吵大闹。

进去后左右两侧是涂成红色的墙壁,走廊狭窄颇有压迫感。

听到我的话,日斗不耐烦地这么说着。他阖上书放在脚边。无聊地看着我,我咬紧牙关等候他下一句话。

接着,我说出我的回答。

我再次迈开脚步,背后的哭声更大声,不过雄介似乎已经拉住旋花。我加紧脚步,穿过庭院围墙上的门。

茧墨也不介意,跟族长开会之前她根本没事做。

「你……这是什么意思?喂!日斗!」

「有什么关系嘛,我很闲,跟去也无所谓啊。而且不知为何旋花很喜欢黏着小田桐先生。我的心情就好像女儿被抢走的爸爸。」

我握紧拳头往里头走。

很想问一下侍女,但是她的背影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回答的样子。

我也朝她低头行礼,但是她没有回应,像个不会说话的人偶。

我赶紧追上前,这次看见的是地上开了个正方形的空间,里头有楼梯通往下方。我走下楼梯,踩着发出声响的木板下停往下。走到一半时,楼梯变成和缓的螺旋状,觉得好像走到很深的地底,实际上差不多才走到约地下一楼的地方而已。

「把雄介君他们带到客房,顺便准备一些点心。小田桐君则带到狐狸的房间去。」

茧墨轻轻拍了一下手,原本站在我们背后,穿着和服的两个女人便走过来。她们静静地站在茧墨身边,茧墨没有看着她们,对着年纪长她许多的人下命令。

门上的锁已经解开,我推开门,随着机械声响起,门往内侧打开了。

听到茧墨唱歌般的声音,肚子开始蠢动。我想像起狐狸彷佛自言自语般地念出咒语,好可怕。孩子困惑地哭了起来,我赶紧安抚受我情绪影响而躁动不安的雨香。茧墨若无其事地说:

「这的确让人怀疑,但不只如此……你一定偷偷计划着什么,给我钥匙一定有什么企图吧?」

脸颊依然削瘦,尚未恢复原本的样子。他没有戴狐狸面具,也没有拿那把深蓝色纸伞。整个人很不一样,我好像不认识坐在我面前的这个人了。

走了半圈之后看见一扇木门,侍女就站在门旁。

既然知道我会怎么做,为什么还要问我?我深深叹息。

我慌忙地跟上她沉默的身影。

「他说想见你,假使见不到你,那就直接被关着也没关系。」

旋花大喊,脸上流着斗大的泪珠,让我有些担心。

颇粗的木条盖出的监牢围成方形,里头铺着榻榻米,堆着几本书。墙角有摺叠整齐的被褥,而那个以木板隔出的隐藏空间大概是厕所。大大的挂锁锁着牢门,牢房中央凌乱地摆着几张椅子。

我拿着钥匙抓着监牢,脸靠在仅能让手臂通过的牢墙。

最后终于再也听不见。

到现在都还没去关着狐狸的牢房,而是在庭院也是他们害的。他们一到茧墨家就吵着要参观庭院。我也莫名其妙地陪着一起参观。

天花板也好低,普通的大人刚刚好能通过的空间。看着这涂成朱红色的墙面,很自然地联想到异界。走廊前方有个小小的女性身影。

「………………感谢你带路。」

狐狸倏地站起身,从脚边那堆书里找出一个东西。

一进到屋子里,周围突然安静到有些沉闷。

刚才的侍女又如幽灵般消失。

「…………小田桐要去哪里?」

「我没有特别想说的,也没有话想跟你说。我人在牢里,门上了锁。一切都已结束。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什么我能做的事。」

后面那句指示彷佛让周遭的空气瞬间冻结,她们就这样呆立好几秒。随后才低头不带任何感情地说:「遵命。」其中一人走近雄介与旋花,另一个人则迈开脚步,没有出声喊我,也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从玄关一路走过来,方向刚好和面向庭院的回廊相反。我们一路走到屋子最里面。客房设在能够眺望庭院的位置,平常客人并不会走进屋子内部。我知道我们正走向平时禁止进入的区域。这条走道主要是供仆人们使用的吧?路上陆续跟几个侍女擦肩而过。但是再往前就没见到其他人了,前方的侍女此时匆然左转。

「——————然后呢?」

小小的双腿开始跑了起来,她放开雄介想跑来抓我的手。雄介立刻抓住旋花,从背后抱着她,让旋花激动地吵闹着。

——————啪!

「是你叫我来的,怎么会没有话想对我说?」

「小茧,我想时间差不多了…………」

「不要——带我去!旋花也要一起去嘛!」

她低垂着头,不发一语。我走近后,她深深朝我一鞠躬,

茧墨拜访本家的主要目的是和族长开会。而我虽是顺便一起过来,但也不希望茧墨这么快就忘记我来干什么。

「这个给你。收下吧。」

我不解地歪着头。但是我真的不能带她一起去找狐狸,现在也没时间安抚她了。因为刚才的女仆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

他耸了耸肩,我看着眼前的牢笼。狐狸的确被禁锢了。他没有办法一个人突破这监牢。所以即使狐狸清醒,我的生活也不会有任何变化。这样的事实让我很吃惊,但我立刻舍弃这样的想法。他应该还有办法逃出去,是他让人叫我过来见他的,我不能轻易相信他的话。

为什么她这么想跟我一起去?

「你问题还真多耶。话先说在前头,那把钥匙真的是这间牢房的钥匙喔,不相信的话可以开开看。」

狐狸用下巴指了指门上的挂锁,我的心蹦蹦跳着,这是不是他设下的陷阱?但是,若真的是牢房钥匙,他为何不自己打开锁走出去呢?我小心地将钥匙插入锁孔,调整呼吸后转动钥匙。

——————喀嚓。

喀嚓一声,锁打开了。我立刻再锁上它。

「茧墨家是进献给『茧墨阿座化』疯狂且盲目信仰下的产物,对那些无法成为『阿座化』的女人不屑一顾。所以有很多女人将执念寄托在自己的孩子身上,除了我母亲以外有很多人都这样做。」

狐狸自嘲似的弯起嘴角。他看着呆呆地站立着的我说。

「基于这种原因,拥有超能力的我身上的精子也显得弥足珍贵。几个礼拜之前,有个女人偷偷潜入,她诱惑并威胁我,我从她那里抢到了钥匙。但是出去又很麻烦…………所以才把钥匙给你。」

——————我已经厌倦一切,接下来就让我如行尸走肉般活下去就好。

狐狸打了个呵欠,揉揉眼睛。我茫然地重复着他的话语。

「…………如行尸走肉般活下去?」

那个曾经执着于阿座化名号的狐狸?那么渴望获得崇高地位的狐狸竟然这么说。

我的低语让狐狸笑了。他的眼神闪过类似已经活了很久很久的疲惫。

「我曾经体会彷佛过了一百年想死却死不了的痛苦,徘徊在生与死的边缘。这样的下场也是我自己选择的,不会后悔。虽然常常有奇怪的念头出现。」

狐狸笑得更深了。他的手朝向半空一张一合。

他手上已经没有那把深蓝色纸伞。

「——————反正我从一开始就只是个仿制品。」

事到如今,就算挣扎着不愿意接受事实也没用。

日斗恨恨地说完便不再开口。我想着他话中的意思。

狐狸决定在牢房生活,这是求之不得的好事,一切都能皆大欢喜地画下句点。但为何心中却无法平静?我没办法放心,也不能相信他的说辞。

同时,有股很想大叫的冲动。

「找你好久了,从牢房跑出来没关系,至少也该跑去好找一点的地方待着啊。有麻烦的客人上门,会谈陷入僵局。懒得陪族人开会了,我们回去吧。雄介君跟旋花君都已经准备好出发了,只剩下你罗。」

我张开有些干渴的嘴巴,努力组织出完整句子。

「有人跑来本家,说她想要狐狸。茧墨日斗对茧墨家而言已经没有利用价值,甚至是有害的。他只可能是引燃新事件的火种。在我们不知如何处置时,却有人跑出来说想要高价购买这无用之物。本家很多人都赞成这项提议,反正收留他也很辛苦,要是放他出去,又不知他会做出什么坏事。不过我想他对于自己被当成货物买卖,应该会感到很不满吧。」

久久津开车带我们来到舞姬家,她家位于离茧墨本家约三个小时车程的地方。但是我怀疑这路程有灌水嫌疑,毕竟我们根本没有开到其他县市,怎么可能开三小时才到?

从脸上的表情就能看出她不悦的情绪,我记得她曾经出现过如此烦躁的反应。

茧墨不耐烦地叹息,她的心情好像比之前更差了。

我不想杀人。想要对方死就杀人,之后一定会后悔。

「我叫小田桐勤。我的确认识久久津,你是谁?」

不知道附近的居民怎么看待这栋奇怪建筑,但是它在这里很明显是个格格不入的存在。所有超能力者的居所几乎都会被邻居避而远之。

悠闲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怒吼,我慌忙地回头看。

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名为茧墨千花的女人计划吃下茧墨阿座化的肉。久久津就是被千花利用来执行计划的男人。千花把他当狗一般对待,强迫他帮忙杀死茧墨阿座化。但是久久津背叛了千花,反过头来咬死主人。

「啊、还以为你不在这里呢。你是不是小田桐勤?」

很想扔掉那把钥匙却又办不到,只好先塞到胸前的口袋。

这栋房子除了是住处,同时也是舞姬的工作室,里头放满了人偶。

你的憎恨跟你肚子里的孩子一样不会消失。

精致的蕾丝裙摆正迎风飘荡。那是一套让人联想到婚纱的纯白洋装。满头雪白的发丝,看上去彷佛戴着头纱,紧身的剪裁把她的身体紧紧包住。她让我想起狐狸身边那个全身雪白的小女孩。但是她的眼珠却是黑色,否定了不祥的联想。那对如黑夜中的湖水般的眼眸正凝望着我。

因为眼前有个陌生的少女正静静观察我。

久久津依然随侍在她身旁,连表情都没变化。

她的祖先是人偶师与活人偶所生下的孩子。这不可思议的故事也是她祖先表演时的开场白,真假未经证实。但是她的祖先能够制作出几可乱真的人偶,让故事多了几分可信度。

少女无视于我的提问,歪着小巧的头换上恶毒的语气说着。

之后他便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为什么要把钥匙交给我保管?」

但是这些都是已经消化过的情绪。即使如此,我依然决定不杀狐狸。用力握紧双拳,皮手套发出摩擦声,我对着眼前的笑脸说:

工作室所制作出的价格最高的人偶,外型几乎跟真人一模一样,刚才她还这么说。

呃……这样一点都不含蓄。舞姬抬头挺胸地端坐在椅子上。

「如果想杀我随时可以过来。我相信你救了我之后一定常常感到后悔吧?」

「我自知失礼,先生,请您容许我这个狗畜生这么靠近和您说话。」

「…………麻烦的客人?发生了什么事吗?」

为了延续家族所遗传的超能力,她必须寻找一个适合的丈夫。

茧墨叹息。她优雅地挥着纸伞,红色的前端绘出弧形,如针一般指出某一点,而那一点就是白色少女站着的地方。

但是咬死主人后逃跑的他,为什么再次成了另一个主人豢养的狗?

*  *  *

他诱惑般说着,出乎意外的提案让我视线染上一片血红。

「就算你不认识我也不对我造成影响,只是,我还是希望你能记住我这个人。与其被遗忘,不如被记住比较令人开心呢。我讨厌被人遗忘。」

想要买狐狸。这难以理解的要求让我脑袋陷入混乱状态。她究竟是什么意思?

「没想到你私下交了朋友,意外地让我很生气喔,久久津。我觉得好惊讶,我竟然会生气,」

那个久久津现在就站在我面前。

这栋四层楼建筑的房子有着奇特的外观。乍看之下很像一座塔,周边是住宅区,这房子像是在清静的乡村住宅区中盖出的怪异高塔。附近的房子里好像没有住人,全都是空房。

白色的少女绽放出一抹微笑,温柔的声音传至耳里。

茧墨站在我们后面,她拿着阖上的纸伞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久久津,听我说,看样子你依然觉得自己是条狗,但那是……」

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小心地询问之后,茧墨弯起嘴角,顺畅地回答道。

「你又发呆了。你什么都不知道就跟那个人聊天吗?」

从前有个男人像只狗般被豢养着。

彷佛有一块热烫的东西烫着我的喉咙,我趁它爆炸之前转身离开。

我希望当你肚子上的伤口疼痛时就会产生杀我的念头,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

毒辣的低语,难得地这次我却非常认同茧墨的意见。

「超能力者互相结合所生下的孩子,遗传到超能力的机率很高,但是也不需要因此而选择日斗啊。虽然不知道有无年龄相当的对象,但是若你真想生孩子,还有很多人可以选吧?要是对方很穷,你还能以更便宜的价格买到种子喔。」

「你在说什么啊。你可以跟朋友见面啊。没错,跟朋友在一起会很开心喔。是我所不知道的、属于你的快乐。虽然我没有朋友,但是我知道喔。」

冲出那个房间并用力甩上门,我不再回头。不等侍女迳自冲到楼梯,在鲜少人经过的走廊上奔跑,撞到几个仆人但我没时间一一道歉。脚步凌乱的我跑到尽头的檐廊后粗鲁地坐下。

丢不掉钥匙的我拿出香烟,点燃后深吸一口。逼自己赶快冷静下来,不能中了对方随意的挑衅。他那个杀死他的提案,可能只是活腻了的狐狸最后的恶作剧。杀死狐狸根本不在我的选项之内。

茧墨头痛地按着额头,她压低了声音说道:

「不是谁都可以的呀。我一直在寻找能力很强的超能力者,我听说了你和他之间的战争,也听说他孕育出一个白色的孩子,我对和我拥有类似能力的人很感兴趣。不然若两种不同的超能力相冲,生下什么奇怪的东西就糟糕了呢。」

「我不会杀你。因为我不希望跟你一样一辈子背负罪恶感活着。」

说完,久久津站直身体,再也不看我一眼。他的举动让我错愕,『找到很好的主人』是什么意思?一个正常的人类根本不需要『主人』这种东西。

他刻意隐藏自己,如空气般存在着。他穿着西装,绑起杂乱的头发,像在保护少女般伫立一旁。不记得见过他,却又觉得哪里有问题。

他们两人像是年轻的主人与管家。久久津脸上有着温和的笑容,我和他同时都想开口说话,但少女却扬了扬手阻止我们。

呵呵。这个叫舞姬的少女笑了。我茫然地看着他们两人。

我想起另一个很想要狐狸的人。那只美丽却不祥的黑猫身影闪过脑海。黑猫,也就是神宫悠里爱着狐狸。现在除了她,又出现了一个想要狐狸的人。

肚子里的孩子开始哭泣,他过去所给我的伤痛也一并浮现脑海。因为他而死去的人们也陆续出现。让人颤抖的怒意烧灼着大脑。

她抬起头,那对半闭着的爱困眼睛看着我。

在还没进一步胡思乱想之前,我捏熄手上的香烟。霎时飘出一股合成皮烧焦的臭味。香烟烧穿手套烫伤皮肤,松开香烟后我抬起头,不禁双眼圆睁。

现在舞姬身旁就摆满无数的人偶,尺寸从小型到巨型都有。等身大的人体仿制品到处都是。久久津身边就有一个巨人人偶,布满血丝的眼珠反射着光,厚实的舌头上连味蕾都做出来了。

乾枯的樱花树下,出现白色的身影。

突然有点火大,正常人都会好好回话吧,竟然自称是狗是怎样?

久久津深深一鞠躬,腰弯到极限,他惶恐地回应。

「我们为什么在这儿?咦?原来你不知道啊?没想到别人比我想像中的还不熟悉我,好生气、好令人惊讶。想不到我这么没耐性。」

我不知道舞姬是什么人,也不知道久久津逃走之后都做了些什么。

「好久不见了,先生,您还好吗?」

接着深深鞠躬,状似怀念般地说:

舞姬温柔地微笑着,她还是没有搭理我。一旁的久久津站的直挺挺,随时等候主人下令,看也不看我一眼。

我故意改变话题。隐藏真正的想法,改问他给我钥匙的理由。狐狸抬头看我,眼神甚至有些温柔,他喃喃地说道:

你们无法察觉我的用意真让人伤心,其实我是个出奇爱哭的人喔。

当下的情绪反应,和与狐狸对峙那时一样。

久久津靠近我低声说道。他又恢复了以前的说话语气。连谦卑的用词也一样。他偷看着舞姬的方向,一边迅速地说着:

「随便你怎么想。你就抱着恶心的伪善到临死之时再后悔吧!总有一天你会后悔把我带回来。你一定会。小田桐、君,你的伪善就是这种程度的烂东西。人的怨恨不可能轻易消失。」

我张大双眼喊出他的名字。

——————这样真的好吗?

站在陌生的少女身旁。

「咦?原来你在这里啊,小田桐君。」

唐缲舞姬是个有超能力的人偶师。

她的声音甜得彷佛可以挤出蜜来,她举起一只手比着久久津的方向。

——————但是,杀了真的会后悔吗?

久久津还没站直身体,他说话的语气跟以前不太一样,但是表情和态度没有改变。看着他拚命讨好主人的样子,我很自然地问出这个问题。

「等等,久久津。我还有话想问你。首先,为什么你会在茧墨家?舞姬小姐,抱歉,我很久没见到久久津了,可以让我们谈一谈吗?」

*  *  *

我跟茧墨对看一眼。雄介在旋花问「什么是种子?」之前迅速遮住她的嘴巴。

「这位是我的久久津,你们两个应该认识吧?」

「——————…………久久津,你现在在做什么啊?」

「你是——————久久津?」

舞姬缓缓地点头并微笑。

这个声音我有印象。无法置信的冲击朝我猛烈袭来。

「实在非常抱歉,公主殿下。先生……小田桐先生是我少数的恩人之一。除了他以外就没有其他朋友了。我可以发誓再也不跟先生见面。」

「——————我说的客人就是她。」

狗儿咬死主人,挣脱项圈逃胞了。

人不是可供买卖的物品。而她得到狐狸之后又有什么企图?

「当然,我也是有羞耻心的呀。这个身体前天才刚满十八岁,还不够成熟,才会毫不犹豫地将这么害羞的事情说出口。但是若因此而觉得羞赧也很失礼。毕竟我现在有求于你,至少得光明正大地对你提出我的请求,并尽量含蓄地说……我的愿望就是得到他的种子。」

她怎么认识我?浮现这个疑问的同时,我发现她身边还有一个男人。

她轻轻碰了久久津肩膀,久久津便半蹲并抱起少女走到我面前。他小心翼翼地放下少女,少女踩着久久津的膝盖轻盈地跳下来。

「那个啊,之后又发生很多事情,我又找到了很好的主人。如果有空再跟您好好聊。现在很抱歉,我跟公主殿下一起没办法多说。」

他匆然拾起头,用那对濡湿像小狗般的眼睛看着我。

「搞什么,一个接着一个——————全都是些笨蛋。」

「初次见面。我叫唐缲舞姬,今后请多指教。」

像是觉得害羞似的红了双颊。

白色的裙子柔柔地飘起,她如贵族般屈膝行礼。

舞姬按了按眼角,做作的举动让茧墨皱起眉头。

雄介则呕了一声。旋花眼睛睁得大大的,身体不自然地僵硬起来,好像很怕这房子里的人偶。

「真可惜,那个白色的小孩不是他用超能力孕育出的产物,只是他碰巧得到的物品,现在也已经消失。放弃吧。你还这么年轻,为什么这么急着生出下一代?」

最后那句话问的有些突兀,看来连茧墨乜觉得舞姬的要求很匪夷所思。

舞姬撩起头发,轻柔地将发丝拨到背后。

「关于那点我已经听说过很多次,但我想要直接跟日斗确认清楚。除了本人以外的人所说的话都可能是谎言,至于为什么我这么急着生……你们看了我的头发就能明白吧?如果还没发现,那我会很难过唷。」

那头顺滑而丰盈的白发披在肩上,像戴着新娘头纱般美丽。她状似难过般将脸靠在椅子扶手上。她摸着久久津伸出的手,继续说。

「这个房子除了人偶以外就只有我跟久久津。我们家族的超能力只传给一个子孙,除了继承人以外,其他的小孩成长到一定的年纪就会被卖掉。父母也会死。」

他们家族规定只有超能力者本人能够住在这间工作室。

她并不觉得自己孤单,她挺起胸膛朗声说道:

「我们家族的人,头发的颜色会渐渐消失,很年轻就会死掉。如果不早点生孩子,过了适合怀孕的时间,生产将替我们带来生命危险。或许我们真是人类与人偶的后代,连基因都跟正常人不一样。

尽管她用悲剧的口吻述说,眼神却放松得像是有些想睡觉。依然令人猜不透她的话是真是假。茧墨轻轻叹息,厌恶似的挥挥手。

「原来如此。谢谢你的说明,但是我的结论依然不变,请你放弃买日斗的念头,」

「我早就知道你的结论是什么。可是你的结论并不会影响我的想法喔。我想要的东西就是想要.想得到的东西也一定会想办法弄到手。即使身边已经有了久久津,我还是想要日斗。来谈谈吧。我们还是先谈一谈比较好。」

舞姬交握双手,面带微笑。茧墨的眉头皱得更深了,真是棘手。

茧墨完全不想理会本家的意愿,虽说本家的人极尊重她的意思,可是若茧墨想拒绝舞姬,只怕本家的人不会轻易答应。茧墨散发出冷冽的气息。

舞姬歪着小巧的头颅,第一次朝我、雄介还有旋花看了一眼。

「小田桐先生和这位……请问你是谁?听我们谈话是否觉得很无趣呢?我很重视我的贴心度喔。在现今的社会体贴是很重要的东西。久久津、久久津,能不能替我招呼这几位贵客?」

「——————遵命。小的必定会执行公主殿下的请求。」

久久津深深一鞠躬。舞姬听了很开心地摸了摸他的头。真是充满爱的动作。久久津挺直腰杆,虽然面无表情,还是看的出他很开心。

蓝色的玻璃眼珠闪闪发光,他朗声说道:

『让客人感到无趣实在太丢脸了。不管是对变戏法的,或者演员还是歌手来说都一样。』

久久津真的端来了茶杯,从舞台上方登场,接着跳下舞台替我们准备红茶。他将茶匙放在盘上,旁边是饼干与甜点。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这个故事里隐藏着某种意义,却没有说教这种冠冕堂皇的东西。』

『人们总是爱说教。就算大声要求也没有用,说教这玩意儿根本不存在于这个故事。』

*  *  *

「先生,怎么了呢?那位小姐是不是不太舒服?」

——————喀嚓、喀嚓、喀嚓。

玩具狗口中吐出一块红色的布,满是皱折的布垂下来,代表狗的舌头。狗下巴不住地痉挛,突然往前一倒。

『说教、说教、说教、说教、说教、说教、说教、说教。』

雄介不客气地提出疑问。久久津撇了撇嘴,斩钉截铁地宣言道。

「这个很棒吧?先生,这是舞姬公主赐给我的手。经常需要替换,所以没有上色,可是跟之前的手一样好用喔。舞姬公主好温柔,不会打我骂我,简直是女神!舞姬公主对我这么好,我觉得好幸福喔。」

旋花笑了笑。爬到二楼时,雄介停下脚步。他放下旋花,用额头碰着旋花的额头。搔痒的感觉让旋花又笑了,但是似乎没什么精神。

轮子空转,但是不管怎么转动都无法让玩具狗重新站起。

旋花疲惫似的闭上眼睛,雄介有些不安地回头看她。

久久津露出一个由衷的笑容。这时我才注意到一件事。

听到我的提议,旋花固执地摇摇头。于是我们决定先到预定的目的地——四楼再说。我们走在往四楼的楼梯上,久久津愉快地说:

「唉……人生怎么会如此空虚?」

轮子继续空转,坐我旁边的雄介打着呵欠,不知为何旋花却冷冷地看着玩具狗。轮子转动的速度越来越慢,狗儿开始发出悲鸣。

「这些假人看起来好欠揍。我的球棒也低吼着想出动了。」

「我才不是被虐狂………………我只是一只狗!」

舞姬支着下巴询问,演出节目是什么啊?我和雄介对看了一眼。

地上开了一个洞,楼梯从洞里延伸出来,角度极陡。一个不小心跌下去很可能会跌断颈骨。

——————汪、汪、汪呜!

——————汪、汪、汪、汪!

久久津露出微笑。

『客人,您觉得无聊吧。』

『如果不介意的话就请坐下听故事吧。』

「至少该赐给我一个好主人吧?」

这音乐很像是旋转木马会放的,华丽但冷清。清脆的乐声中出现突兀的声音。小丑吹奏着破旧的喇叭出现在舞台前方。

『客人,您觉得无聊驹?』

「——我想表演『狗的故事』。」

「欢迎各位大驾光临!」

然后那个沉稳的声音开始结尾。

人偶们喀喀喀地跑出来,没有人操纵,它们却能自己前进,造型刻意做的很朴拙,关节也裸露在外。它们自由行动的模样让我想到一个东西。

「也就是说你不只是被虐狂,还是个超级被虐狂。原来如此啊。」

「我的要求不多,只想要人类的爱。想要有人能温柔地对待我。但是,这点小小的愿望都无法实现。人生也太空虚了吧?若能实现这个愿望,我死不足惜。可是,我还没感受到人类的体温却快要死掉了。」

我看着他的右手。被雨香吃掉的部位现在装着一个奇特的零件。那是一只尚未上色、像骨头般的人手。右手腕装着那只假手,戴着覆盖着手背的手套。

人偶们一起伸出手,像要抗议似的大喊。接着它们迅速往左右退开,队伍中央出现一个俊美的青年。

疯狂的笑声响起,身材瘦干的男人站了起来,他的手上停着一只小鸟。他张开扭曲的嘴,手上的机械鹦鹉则继续扬起突兀的笑声。

『我们还准备了红茶,想吃点心的话也应有尽有。』

诡异的舞台就此展开序幕。

「有没有搞错啊?这个人是不是被虐狂?」

「喂,旋花。怎么了?想睡觉吗?还是身体不舒服?」

接着他毫不迟疑地回答。

这些做成人或狗儿的人偶们演出预先排好的剧情。

沉痛的哀号响起,这时舞台左侧出现另一具人偶。

「如何呢,先生?很多喜欢人偶的普通客人会来工作室,我们常演出人偶剧来招待客人们。在阿座化小姐与舞姬公主谈话时,请各位观赏人偶剧打发时间。」

「嗯,没事。雄介,我没事啦。旋花不要紧,已经习惯了,嘿嘿。」

「好像没发烧,但是真的没事吗?」

他坐在舞台前方,一个做成树根的椅子上替玩具狗翻译出想说的话。

是个穿着朴素的女孩,她步履轻快地走了过来,看见玩具狗之后停下脚步。动作夸张地按着嘴唇,她静静做出更多表示惊讶的动作。

在久久津的带领下我们前往四楼,抓着扶手踩在狭窄的楼梯上。

年约五十多岁的绅士叼着烟斗颇感叹地摇摇头,声音了亮地说着。

脑海中浮现出舞姬的身影。老是一副想睡觉的样子,说话语气看似甜美,实际上却很恶毒,让人猜不透。实在无法认同久久津跟她之间的关系。

雄介颇佩服似的点点头,我避开旋花的注视,偷偷揍了雄介的头。他发出小声的哀号。久久津沉默了几秒,别过头。似乎是觉得没有必要再跟雄介说下去。

久久津与人偶们再次行礼,旋花揉揉眼睛,从雄介背上下来后坐在地上,我们也跟着在旋花身边坐下。雄介温柔地摸着她瘦弱的背。

热闹的音乐不知从何处响起。

墙边的楼梯造型诡异。

久久津骄傲地张开双臂。

「没事、没事。我……不想麻烦大家……所以,不要紧。」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舞姬公主说要拜访茧墨家时我吓了一大跳呢。那里对我来说是很可怕的地方。虽然和先生碰面让我的心情很复杂,可是又觉得非常开心。」

『从前从前,在某个地方有一只忠诚的狗儿与诚实的主人。』

「它们很像那个白色的小孩。是因为舞姬对日斗很着迷的缘故吗?」

从地上跳起来的小丑摇摇头,脸上的红鼻子跟着摇晃,他接着说。

『客人,您觉得无聊吗?』

我想起舞姬说过的话。她的家族规定是只有超能力者本人才能够待在这间工作室。但是久久津却例外。

「我是狗啊。我……所以公主才让我待在她身边啊。这样就够了,光是待在公主身边就已经是莫大的幸福。」

『首先是一个故事,类似寓言的一个故事。』

旋花的嘴还是被雄介捣着,不知为什么她全身紧绷地站着。

女孩大步走近狗儿,她拉起裙摆坐在地上。

他如乐团指挥般挥舞双手,不停用力转动手臂。人偶们陆续点头,青年的手臂动作渐渐变小,同时说话的语气也收敛,改为温柔地呢喃。

三个老婆婆咯咯笑着,它们背后、舞台右侧出现一个东西。

雄介夹着球棒,背着旋花。

「我……并不认为这样能称作幸福。」

「演出的节目交给你决定,想选哪一个呢,久久津?喜欢哪一出?」

哇——世界果然很辽阔呢。这就是最好不要太深入了解的范畴啊。

『但是我话要说在前头喔,这个故事很有意思却没有说教的成分。』

「唉,好空虚、好难过、好痛苦。愿望落空,一切都没有改变。早知如此我就不该逃出来,但是,那里根本是地狱啊。为了维护尊严,我不得不逃。我想获得自由,而我也真的得到自由。可是结果却是挨饿。想不到干渴竟如此痛苦。」

*  *  *

『欢迎各位大驾光临!』

「是不是太紧张了呢?旋花,你没事吧?要不要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突然有三具人偶往前方一站,露出脸来。三个夸张的鹰鼻在眼前摇晃着。

『既然如此,那我就为了您献上全新的表演。』

机械式的狗叫声与温柔的人声混在一起,久久津替故事说旁白。

除了久久津的声音还听到许多人的声音,我慌张地四处张望。

三胞胎老婆婆用高亢的声音说:

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出口了,久久津听了露出哀伤的眼神,他还想说些什么。

「——————第一幕。狗儿是如何昏倒,而它又是如何被人收留。」

若是他的例外是因为舞姬认为他是只狗,那也太悲惨了点。

在我们说话的同时,人偶们还是继续动着,它们走到久久津身边,久久津一挥手,它们便一起向大家行礼。久久津自己也跟着深深一鞠躬。

他吹出尖锐的喇叭声音,用和乐器一样尖锐的嗓音说,.

「雄介,注意你的用词好吗?」

『反正,这只是个无聊的故事。有关狗儿与骸骨的故事。』

脏脏的耳朵一上一下地拍打着,看得见金属关节的脖子正左右晃动。

久久津堆起满脸的笑,不好意思起来。但是我无法认同他的话。

没多久我们就走到四楼,整层楼没有隔问,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墙边放着一些人偶,各种年龄的人偶都有,尺寸与真人无异。它们穿着古代的服装,形成一个村落的居民。

生锈的金属摩擦声响起,一个骑着单轮车的小丑摇摇晃晃地前进。他撞上一个穿着粗俗洋装的女孩,两人笨拙地摔在一起。

「久久津,我认为你并不是狗。不要忘了这一点。」

手里拿着像是剧本的小册子。看见那本册子我懂了,虽然人偶们像演员般移动着,但实际上它们只是照着设计好的模式动作。舞姬问久久津想要表演哪出剧给我们看,可能这些人偶们已经事先被安排好,能够表演数种不同剧码。现在我们所见到的表演,应该就是来自于舞姬的超能力。

简直像是个戏班一样的规模。

突然响起喀啦喀啦的怪声音,舞台中央出现一个玩具小狗。锡制的身体装上老旧的车轮,脸和身体胡乱地贴上狗的毛皮。

这层楼的三分之一是木造舞台。舞台上的红色布幕现在已经打开。

接着打开水壶盖子,做出让狗儿喝水的动作。水壶其实没装水,但是狗见的嘴还是一张一合。像是正在喝水的样子。女孩温柔地笑着摸了摸狗儿的头,玩具狗的轮子总算又开始转动。

喀啦、喀啦。轮子的转动速度越来越快。

狗儿恢复元气,它大声叫着。

——————汪!

「——————难道!」

狗儿摇着尾巴,它的尾巴是一个小小的风扇,此时正以猛烈的速度转动着。女孩抱起狗儿,让它的四颗轮子接触地面。狗儿在女孩身边转来转去,开心地叫着。

——————汪!汪!

「——————你是神吗?」

舞台的布幕此时倏地落下。

红色的布遮去所有视野。

*  *  *

奇特的人偶剧陆续进行。

狗与女孩的故事在眼前上演。

——————汪、汪、汪、汪呜!

「就这样,我遇见了很好的主人。」

玩具狗发出的声音与久久津的声音重叠在一块儿。单调的狗叫声配上旁白说明。

两个声音听在耳里让人觉得诡异,另一方面,那个女孩却沉默不语。除了狗儿以外的角色全都没有台词。那些人偶只用夸张的肢体动作表达角色的情绪。

明快却空虚的音乐播放着,与剧情的进展毫无任何交集。狗儿与女孩过着安稳的日子,狗儿尽心尽力地对待女孩,出门时背着女孩;替女孩运送物品;帮女孩做家事。它为了女孩辛勤工作,同时不停地说着。

——————汪、汪、汪、汪呜!

「我多么幸福啊!好幸福,这是我的福报。」

舞台上以喜剧的演法表现出狗儿与女孩平时的生活,但是某一天他们的生活产生了变化。

她逃进布景后方,满是憎恨的村民们仍然不肯放过她,每个人都怒吼着冲进女孩的家,狭小的门里霎时涌入许多人。

村民们的表情严重地扭曲,不像是人类会有的表情。

汪汪汪!嗷呜!汪汪汪!嗷呜!汪汪汪!嗷呜!嗷呜!汪汪汪!嗷呜!嗷呜!、汪汪汪!嗷呜!汪汪汪!嗷呜!汪汪汪!嗷呜!汪汪汪!嗷呜!

挂着的铃铛摇晃着,铃铛上的绳子从楼下拉上来,久久津挺直背脊,动了动头。就像只被主人呼唤的狗。他以愉悦的声音说道:

凝重的沉默冲击耳膜,环顾四周,房里到处都是人偶。

我没办法追上去拦截,他那开心的背影拒绝了我的说服。

隔天早上,村民们包围了女孩家。

他唱出刚才表演里的一段句于。我倒装了这个句子说看看。

久久津快步离开,丢下我从楼梯走下去。

舞姬摸着久久津的头,她那爱困的眼睛看着半空。

舞台上出现一条通路。

他毫不迟疑地跑在由村民们所围成的道路尽头。

为什么由人声替狗叫声配上台词?为什么那么小的狗儿竟然背得动女孩?

「非常抱歉,让您久等了。先生,觉得如何?我们很少演出这个故事,因为剧情有些太超现实了。不过呢,最后跳窗的这一幕颇受好评喔。尤其是那些兴趣恶劣的客人们很爱看呢。那些客人果然很需要刺激。」

他身旁的旋花眼神清澈地呢喃道:

过了几十分钟久久津才再度回到四楼。身上换过衣服,西装的颜色不一样了。但是头发还是湿的。他将女孩与玩具狗扔在地上。

「…………是的,公主殿下。」

而女孩的遗体就从这条路运送出去。

「————还有,先生。在这个故事里最可怕的是那些村民。」

雄介突然冒出这一句。他果决而肯定地厌恶久久津。

接着他的身影就这么消失在窗外,过了几秒,人偶们砰地一声瘫倒在地。

村民们可怕的恶意让我倒吸一口气。我担心地转头看着雄介与旋花,但雄介却一脸无聊,而旋花则像是威受不到任何情绪般面无表情。她的样子有些奇怪,但我不知道该不该跟她说话,所以最后还是只能将注意力放在人偶剧上。

老婆婆似乎看到什么让她很吃惊的事情,她夸张地挥着拐杖并离开。狗儿此时正熟睡着,根本没有察觉狗屋外有人经过。

就连我也忍不住有些生气,久久津紧张地摇头,发梢的水滴四处飞溅。我不管他的反应,继续发飘,怒意让人无比烦躁。

他热切地述说着,想法还是一样非常扭曲。脑海响起刚才那明快又空虚的配乐,还有那出剧。

下一秒,出现颇具爆发力的声音。

——————铃铃铃!铃铃铃!

也就是说,不是个说教的故事,却具有某种意义?

久久津已经回到舞姬身边,舞姬弄掉了原先的茶匙,于是他便跪在地上递上新的茶匙给舞姬。她接下银制茶匙之后喃喃地说道:

「但是,先生。人一旦被定型就很难再成为另外的东西喔?」

「他们亲手摧毁了狗的幸福,狗只是只狗啊。即使逃离了残酷的主人,也无法变回人类。所以,女孩才将他当成狗来疼爱。这样根本没有问题啊!狗与女孩过着幸福的生活,只是村民们残忍地杀害了女孩而已。」

她们安慰着可怜的狗儿,摸着它的头,不知对狗儿说了什么。

「…………喔?原来是这样啊。是这个意思。哼,无聊。」

「先生人真好,跟以前一样。到现在还替我担心,所以我才让您观赏那出剧。先生,这样我就满足了。」

久久津无奈地笑了笑,他那疲惫的表情带给我莫大的冲击。

「你该不会是觉得我就是这类型的客人吧?我是真的担心你会受伤。」

没听见落水的声音。

同时久久津站了起来,他将剧本摔在地上后立刻冲了出去。他抓起那只玩具狗抱在胸前,冲动地跑了起来。

狗儿像被冻结般一动也不动。它看着主人的尸体,而村里的女孩们则跑到它身边。

好奇妙的结论。我对上了久久津那对哀伤的眼神。

「正是如此。那个被豢养的人追随死去的女孩,跟着自杀了。就是这样一个故事。」

「久久津,你错了。女孩与狗应该以女孩与青年的身分一起生活。不是吗?村民们觉得他们很奇怪是正常的。他们不该用这种模式获得幸福。」

女孩与狗的确过着很幸福的日子,在老婆婆出现之前生活很平静。在村民们毁了一切之后,被女孩保护着的狗是多么绝望。

「…………我啊,好讨厌那个人坏掉的方式。」

还是别打扰演出比较好。

厌恶、杀意、轻蔑、憎恨、厌恶、杀意、轻蔑、憎恨。

久久津并未翻译这些狗叫声,他低着头捣着耳朵。

刚才应该是人偶陆续摔在地上所以才听不到他落水的声音吧?

「小的不敢!我并不希望让先生您留下不愉快的回忆。真的是非常对不起!只是觉得若是先生一定能懂这个故事,」

暴行无声地上演。村民们还是没开口说话,只听见狗儿疯狂地吼叫。悲痛的叫声传入耳里,但是村民们还是不肯罢休,真的想要杀死那个女孩。

仿佛只有他听见了那些村民们的怒吼。

「非常抱歉,先生。公主叫我,我先失陪了。」

——————两边都很奇怪。

接着房子的布景发出轰然巨响倒下,压住了伤心的女孩。

雄介忽然开口,他轻轻咂舌,看来已经醒了。久久津不理会雄介的回应,依然静静地等候我的回答。

「一旦被定型就很难再成为另外的东西吗?」

我大叫一声冲到窗边,他在搞什么啊?到底想干么?我的心剧烈地跳动着,慌忙地往窗外一看,只看见满是潮湿青苔的庭院与青绿色的池塘。

「我……能懂?」

「『但是我话要说在前头喔,这个故事很有意思却没有说教的成分。』」

女孩从舞台上绘制的房子中采出头来,她张口无声地哀号着。

我安心地吐出一口气,擦去刚流出的冷汗。湿答答的久久津从池塘站起,像狗狗般甩了甩身体,慌慌张张地冲进后门。看来他并没有摔伤。

村民们从布景里拉出已经破碎不堪的女孩人偶,他们不知碎碎念着什么,运出了女孩的遗体。像是舞台刚开幕时那样,他们迅速地退至左右两旁。

狗儿此时拥有许多曾经渴望着的爱。可是,狗儿并没有回应。它不发一语,连叫也不叫。

路的尽头是一扇巨大的窗户,温和的日光从冬日的天空缓缓照射下来。

「…………狗儿代表人。女孩救了一个倒在路边的人,将那个人当成狗儿豢养。这件事被村民发现,就聚集起来谴责女孩并杀死女孩。我说的对吗?」

开玩笑也该有个限度,这不是把跳窗行为当成演戏就没事的状况。

为什么老婆婆看了狗屋会那么惊讶?为什么村民们会跑来责骂女孩并杀死女孩?

突然他语气一转,像唱歌般低吟。

从未发出声音的人偶们突然放声大笑。笑声彷佛化为具攻击性的硬块击中耳朵。村民们捧腹大笑,明快却空虚的配乐戛然中止,只剩下让人起鸡皮疙瘩的邪恶笑声依然响亮。笑声中有个轻微到有些悲哀的声音。

哈哈哈哈哈、嘻嘻嘻嘻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嘻嘻嘻嘻嘻嘻!啊哈哈哈哈哈哈!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为什么最后久久津要抱着狗一起跳窗?

一直到昨天都还和气地对待女孩的人们举着双掌,彷佛正责备着少女,我们听不到村民们无声的批评,但是他们的举动和表情就像被恶鬼附身一样凶狠。

它们如尸体般动也下动,我忽然明白久久津让我看人偶剧的用意。人偶的手触碰我的身体,久久津举起人工手轻拍我的肩膀。

已经快分不清究竟谁才是正确的一方,但是我很清楚答案是啥。

我快步跑到一楼,几乎要跌跤。

老婆婆拿着拐杖打着房子,肉店的男老板也用手疯狂攻击,小孩子们在颓倒的房子上跳来跳去,乞丐朝房子吐着口水。他们一心一意地想杀死已经被房子残骸压在地上的女孩。

「你真的很喜欢『狗的故事』呢,久久津。」

住在附近的老婆婆经过狗屋,她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的盯着狗屋里头瞧。接着她高举起手中的拐杖,双脚也高高抬起,双目圆睁,嘴巴张开。

「——————久久津!」

狗儿的故事与久久津的遭遇颇为相似。人类饲养另一个人类而遭受谴责。尽管豢养关系里存在着爱,却不是正常的行为。是这个意思吧。

不知为何,旋花看起来还好累,然而看着人偶们的眼神却很沉稳。我们再度恢复沉默状态。我刻意逼自己跟着久久津的脚步走下楼。

我走回座位,雄介正呼呼大睡,接着看了旋花一眼,她笑嘻嘻地竖起食指放在嘴唇上,不希望吵醒雄介。我点点头,在她身旁坐下,

过了一会儿,骚动平息,房子布景被斧头砍破。

正想怒吼的时候铃声响了。

我想了一会儿,才发现答案。

——————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

湿漉漉的两具人偶就这么紧紧地贴在一块儿。

什么意思?我狐疑地皱眉,久久津朝我用力点头。

狗儿开始移动,它挣脱了村中少女们的怀抱。

「当我逃离千花小姐……不、那个臭厨余女身边后,因受伤而生病,舞姬公主救了我。公主没有问我为何受伤,甚至温柔地对待一个擅自闯入她家的狗畜生。这样就够了,对我而言,这就是幸福。所以…………」

——————喀啦喀啦喀啦喀啦。

「为什么突然跳下去?要是跳的不准很可能会受伤,你知道吗!你应该更爱惜自己的身体才对!开什么玩笑?能不能适可而止啊!」

久久津温和坚定地宣言。他那对湿润的眼睛就像是得到幸福居所的狗的眼神。

轮子速度持续增加,狗儿迅速地跑在村民行列之中。

他根本没办法把自己当成狗以外的东西。

久久津缓缓地笑了。我紧咬牙根,很想大喊:「这样不对!」他被千花当成狗对待而饱受痛苦。所以现在他也把自己当成狗看待又怎么会幸福?

女孩的遗体被搬到窗边,两名壮汉抱起女孩。

久久津浮在池塘上,双手抱着女孩的人偶舆玩具狗朝我挥手,

「先生,您懂这个故事想说什么吗?为什么女孩会死?为什么村民们会排挤她、讨厌她并置她于死地呢?」

接着将遗体扔到窗外,几秒后传来物体落水的巨大声响。

「等等,久久津!我还没说完!」

「我喜欢更普通一些的故事喔,久久津。比方说人与人一起、骑士与公主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很单纯的童话故事。大家都听腻了,却是很棒的故事。」

所以先生,请不要再担心我了。

湿透了的浏海紧贴着额头,他笑容满面。

「是、公主殿下。如果悠觉得普通的故事比较好,那我不会再演出『狗的故事』了。」

「你胡说什么呢。那是你很喜欢的故事不是吗?是你演出的故事,你可以选择你喜欢的剧本。尽管我不喜欢。」

甜腻的声音中彷佛掺了毒,舞姬继续摸着久久津的头,而久久津将额头靠在她腿上,满脸幸福地闭上眼睛。我呆呆地站着,看着久久津舒服地发出喉音。

任何人的话都无法影响这完全幸福的光景。

简直就像是一出搞笑的闹剧。

*  *  *

巧克力制成的小丑被狠狠地咬碎。

双脚被咬下、双手被咬下,最后连脖子都无法幸免。

「那个……小茧,你可以不要那样吃它吗?」

「嗯?为什么?我不是一直都这样吃?」

我当然不能说她这样吃会让我觉得我好像那个巧克力,于是只能别过头不去看。茧墨继续喀喀喀地咬下巧克力小丑每个部位,房间里的巧克力味道越趋浓烈。

事务所一如往常充斥难以忍受的甜腻香气。

我们回到了事务所,茧墨与舞姬的交涉并未成功。

舞姬依然不肯放弃狐狸,而茧墨也不会因她坚持就点头答应。

所以她们依旧没有达成共识。

「她实在太执着。就某种角度来看可以说她很天真。明知道被拒绝之后再怎么拜托也无济于事却还不放弃…………我们该怎么处理她呢?」

不论如何,结局只有一种。真麻烦。这件事真让人生气。

茧墨咬下一口巧克力之后躺下,打了个呵欠伸伸懒腰。看着开始放松起来的茧墨,我的心还是很乱。忘不了久久津说的那个故事。

「小茧…………可以聊一下吗?」

「嗯?想聊什么?难得你会打扰别人睡觉。」

茧墨微微张开眼,我跟她说了狗的故事。茧墨像在听床边故事般闭上眼睛,关于事实的部分她没发表评论,只是低低地说道:

它渐渐微弱,没多久便再也听不见。

脑中再度响起那明快却空虚的配乐。

「原来如此。拿狗来比喻人类啊。久久津利用这个故事说出了他想表达的意思。他没办法变成狗以外的东西,所以请你不要再管他了。就是这个意思。」

「真正的狗绝不会察觉到自己只是只狗。当时我不是已经这么对他说了吗?」

茧墨重复久久津的话。我也知道久久津想说什么,只是想听听茧墨对此有什么感想。然而就在我还没开口询问之前,她翻了个身。

茧墨不再说话。没多久她发出轻微的鼾声。我握紧拳头,触碰额头的皮手套依然有着烧焦的痕迹。

她淡淡地说道:

READING MENU

目录与设置

登录后加入书架章节报错

阅读设置

自动保存
字号
20px
行距
标准
背景
日间

第一卷B.A.D事件簿 1 茧墨今天也要吃巧克力

  1. 01插图
  2. 02事件Ⅰ
  3. 03事件Ⅱ
  4. 04事件Ⅲ
  5. 05事件Ⅳ
  6. 06事件Ⅴ
  7. 07后记
  8. 08插图
  9. 09事件I
  10. 10事件II
  11. 11事件III
  12. 12事件IV
  13. 13后记
  14. 14插图
  15. 15事件I
  16. 16事件II
  17. 17事件III
  18. 18事件IV
  19. 19后记
  20. 20插图
  21. 21事件II
  22. 22事件III
  23. 23事件IV
  24. 24事件V
  25. 25后记
  26. 26插图
  27. 27事件I
  28. 28事件II
  29. 29事件III
  30. 30事件IV
  31. 31事件V
  32. 32后记
  33. 33插图
  34. 34事件I
  35. 35事件II
  36. 36事件III
  37. 37事件IV
  38. 38后记
  39. 39插图
  40. 40事件I
  41. 41事件II正在阅读
  42. 42事件IV
  43. 43后记
  44. 44插图
  45. 45我称呼「小茧」的理由
  46. 46我恋上前辈的非日常
  47. 47狐狸的诞生之日
  48. 48后记
  49. 49插图
  50. 50白雪不识「比基尼」
  51. 51向泰迪熊许下的心愿
  52. 52七海与雄介危险的一天
  53. 53我与异类的他和她和狐狸
  54. 54后记
  55. 55插图
  56. 56茧墨阿座化与小田桐通勤的假日 Side:O
  57. 57茧墨阿座化与小田桐通勤的假日 Side:M
  58. 58Cooking of hell
  59. 59离别的钟塔
  60. 60她所不为我理解的不合理
  61. 61后记
  62. 62事件I
  63. 63事件II
  64. 64事件III
  65. 65事件IV
  66. 66后记
  67. 67插图
  68. 68事件Ⅰ
  69. 69事件Ⅱ
  70. 70事件Ⅲ
  71. 71事件Ⅳ
  72. 72后记
  73. 73插图
  74. 74事件Ⅰ
  75. 75事件Ⅱ
  76. 76事件Ⅲ
  77. 77事件Ⅳ
  78. 78后记
  79. 79插图
  80. 80事件Ⅰ
  81. 81事件Ⅱ
  82. 82事件Ⅲ
  83. 83后记
  84. 84插图
  85. 85事件Ⅰ
  86. 86事件Ⅱ
  87. 87事件Ⅲ
  88. 88事件Ⅳ
  89. 89后记
  90. 90插图
  91. 91事件Ⅰ
  92. 92事件Ⅱ
  93. 93事件Ⅲ
  94. 94事件Ⅳ
  95. 95后记
  96. 96插图
  97. 97小田桐今天也在抗争不合理
  98. 98七海不信幽灵
  99. 99思念恋慕之人
  100. 100茧墨今天也在我旁边微笑着
  101. 101B.A.D.AFTER STORY
  102. 102后记
  103. 103圣诞纪念短篇 茧墨阿座化与圣夜的约定

第二卷B.A.D事件簿 2 茧墨绝不向神祈祷

    第三卷B.A.D事件簿 3 茧墨知道童话的结局

      第四卷B.A.D事件簿 4 茧墨没有握住伸出来的手

        第五卷B.A.D事件簿 5 茧墨嘲笑猫的狂言

          第六卷B.A.D事件簿 6 茧墨总是索然无味地沉睡

            第七卷B.A.D事件簿 7 茧墨不在乎人偶的悲伤

              第八卷B.A.D事件簿 Chocolate Days 1

                第九卷B.A.D事件簿 Chocolate Days 2

                  第十卷B.A.D事件簿 Chocolate Days 3

                    第十一卷B.A.D事件簿 8 茧墨从不献花给骷髅

                      第十二卷B.A.D事件簿 9 茧墨冷眼望著人们的恸哭

                        第十三卷B.A.D事件簿 10 茧墨伫足梦境与现实之间

                          第十四卷B.A.D事件簿 11 茧墨把红花撕碎抛撒

                            第十五卷B.A.D事件簿 12 茧墨微笑面对自己的命运

                              第十六卷B.A.D事件簿 13 而且,茧墨明天也要吃巧克力

                                第十七卷B.A.D事件簿 Chocolate Days 4

                                  第十八卷B.A.D事件簿 短篇

                                    可使用键盘 ← / → 翻章

                                    章节内容有误?提交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