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茧墨今天也要吃巧克力

白雪不识「比基尼」

《B.A.D事件簿》 · 绫里惠史 · 2.2万 字

网译版 转自 动漫东东-轻文事务所

图源:skyser

翻译:笔君

协力:墨君

六月的灿烂阳光,让空气闪闪发光。

眼前是清一色白色的走廊不断延伸。

环望纯白的墙壁,我深深吐了口气。水无濑家的大屋,完全用与宣纸相似的纯白纸张建造的。走廊上没有任何窗户,但空气却十分清新。看着白灿灿的四壁,我缓缓点头。

尽管来客会说这种构造精神不正常,但我并不讨厌这个大屋。所以,与我共度漫长时光的这个地方能够恢复原来的样子,我很开心。

白灿灿的墙壁、天花板、地板上,已经没有血迹。

叛徒创造的虎,曾一度血洗这个大屋。

所有的走廊还有房间,到今天早上才重新铺装完毕。血流成河的大屋的修复工作,因为伤员众多而进展缓慢。不过,这也终于在今天完成。仿佛锈迹的血的颜色,还有到处洒落的内脏,也不会再次闯入眼中。

身为内侍统领的雅抬起脸。身穿黑衣的她用平静的目光环视周围。三十过半的她,不太表现出感情。从冷冽的美丽面庞,发出无感情的声音。

「——…………哎呀,您来了呢。水无濑家也恢复如初了」

不过,她的话语中流露出无法掩饰的喜悦。就连冷静的她都这样。其他族人该会有多高兴呢。我也投入万千感慨,点点头。

那次事件之后,过了相当长的日子。

不过,水无濑一族的伤并未愈合。爪痕陷得太深,血仍需继续风干。

即便如此,这也将告一段落吧。

我看着白灿灿的走廊,眼睛微阖。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叮铃、铃、铃、叮铃

她张开的眼睛颤抖着。我终究不知道我的话是否映入了她的视线。不过,我合上扇子,继续写道

但是,我不能逃避。我对感到疲惫的自己非常气愤。

这应该是理所当然的。

即便是至亲被杀,也不许悲叹。

叮铃、铃、铃、叮铃

小铃铛是为了告知她们所在的位置而系上的。

水无濑家的族长,要防止各种灾难殃及家族,从灾难中保护家族。

但是,他已经不在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白、雪、小姐」

我要视同自身的性命,视同自己的身体,来思考家族的事情。

他从胸前取出一个信封,低着头向我递来。

我究竟什么时候,软弱到了如此地步呢。

————她的丈夫,已经死了。

肚子被咬破,内脏暴露的尸体,她应该也确实的看到了。

人死不能复生。

挚爱之人为什么非死不可,为什么非得遭到杀身之祸。

关于女人的丈夫,我的记忆很鲜明。他是警卫中的一人。擅长创造鹰的红脸男人,秃头上爱出汗,一直担任警卫。

事情这样就能了却倒也还好,不过,他似乎注意到了我的不悦,好像辩解一般摇摇头。

哥哥,是在毫无感觉的世界中活下去的么。

我回想起自己说过的话。她的悲痛的诉求,与那句话重合在一起。

她枯瘦的手指陷进我的背。听着悲痛欲绝的声音,我咬紧嘴唇。雅追了上来,我听到她从背后发出声音。我无视她命左右将女人拉开的命令,更紧地抱住她。

我再次执笔,立在地板上。写出文字之后,文字在地板上滑动,消失在走廊上。过了一会儿,幸仁出现了。他跌跌撞撞的打开槅扇,仓惶地将更纱和蝶尾带走了。两人虽然有些抵抗,但幸仁不久摆出恶鬼的模样,于是她们嬉笑着离开了。

在杀死族人的时候,他感受到了什么,在思考着什么呢。

我应该当头怒喝——但我说不出这种话。

「————……幸仁,你的任务是照顾这两人才对。谁让你当她们的玩具了?」

『您的丈夫已经去世了。我作为族长能力不足,没能保护您的伴侣』

我百思不得其解。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因为自身的缘故,而让全族被灾难殃及的情况,我必须以死谢罪。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我松开她的手,站起来。抽泣声在房间中扩散开。我离开房间,顺手关上槅扇。雅想跟上我,我对她摇摇头,独自回到自己的房间。我朝着大屋的最里面的族长房间,快步走去。

我是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软弱的呢。哀求的声音让我胸口疼痛难忍。面对泪如雨下的她,我甚至无法挥开她的手。

水无濑、白峰。

————好想见到那个人。

幸仁明明是负责照顾她们的,却她们被耍得团团转。

我缓缓睁开眼。白色的天花板映入眼中。这一次,屋里总算只有我一个人。不过,视线转向身旁的瞬间,我感觉有人正坐在那里。

她们还无法大声的笑出来。

心完全破碎的人,就算手臂被拧下,也不会有任何感觉吧。

现在,这个思想在我的心中根深蒂固。在我代哥哥被选为族长的时候,我不曾这么思考过。但既然舍我之外,无人能背负这般重责,我也只好启呈天命。哥哥曾经背负的座位,必须得有人来坐。既然被选为族长,水无濑白雪就必须舍弃曾经的自己。我,看到敬仰自己的族人们之后,下定决心。虽然也有苦恼,但不会哀叹自己的命运。

『全都怪我力量不及哥哥。我痛感自己的不中用。然而,我们不可以被死者夺去心志。长此以往,你自己也会死的』

设有套廊的大厅空气很流通,澄净的空气开始流动。大白天在铺好的被子上,躺着几个憔悴的人。

「白雪小姐,白雪小姐。我丈夫、我丈夫……是负责警卫的宗光。我丈夫宗光,受了重伤……白雪小姐,请一定、一定要救救他……用白雪小姐的力量,除掉那只野兽……请一定、一定除掉那只野兽啊啊啊」

她一边叫喊,一边纠缠上来,一次又一次的拉扯我的衣袖。下人脸色苍白,急忙想将她摁住。

叮铃、铃、铃、叮铃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或者说,柚木乃小姐去世之际,哥哥的心已经连疼痛也丧失了么。

「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

就在这个瞬间。

他曾对我如此怒斥。

我紧紧握住枯瘦的手。从胸前取出扇子,在她面前翻开,振笔疾书

就算『毁神』,人的愿望也无法实现。

我摇摇头,抱紧她,抚摸她瘦弱的后背。躺在其他被子里的人也都好奇的抬起脸。但是,他们的眼睛空洞而浑浊。

我渴望着深深地黑暗,用手掌覆于眼皮之上。

「立刻通知下人……白雪小姐!」

『坚强的、活下去』

此刻,听到小小的笑声,与清亮的铃声重合起来。从走廊的拐角跑出三个人影。身穿黑色工作服的男佣排成一列,正写着新的用于监视的『目』。小小的人影毫不顾虑地将他们撞开,跳了出来。

一名女性从被窝里起身,发出惨叫。习医的下人门努力将她控制住。但是,她只顾着挣扎,什么话也听不进去。我走近之后,下人张大眼睛,随即跪下。我指示下人不必拘礼,触摸胡闹的女性。她激烈的挥起手,看到我之后,突然停了下来。

家族的悲叹,没有弭平。

「更纱」「和蝶尾」「那个」

* * *

『怎么了?到外面玩去』

————不要白白送命。开什么玩笑。

他的肚子被老虎残忍的咬碎了。

「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过,她们想表达什么,我并不知道。

不可以执着于死者。

我睁开阖上的眼睛。人影闯入视线。有人正凝视着我。我应该屏退了左右,但似乎有人擅自闯入。四只大大的眼睛凝视着我,微微倾首。柔软的波浪黑发拂过我的脸颊。

雅用严厉的声音说道,幸仁抬起僵硬的脸。他满脸通红,似乎想要说什么。

两人犹豫着,再次沉默。大大的眼睛直勾勾的注视着我。她们乌黑的眼睛,已经与鱼的眼睛相去甚远,是拥有感情的人类的眼睛。

伤害家族,等同于咬破自己的喉咙。

幸仁正抱着双膝。他似乎是趁我睡着的时候闯进来的。我注意到他后,他正襟危坐,行了一礼。

她摆正衰弱的身体,双手贴在榻榻米上,深深地行了一礼。她的样子,看起来非常痛。她垂下的脑袋正在颤抖。但是,我再次触碰她的肩膀后,她弹起来一般抬起脸。

她的时间,依旧停留在那一刻。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

两人眨着眼,张开小嘴

我抢在雅做出行动前,走了出去。我忽略背后传来的喊声,向走廊走去。不等雅他们追过去,我自己用手抓住大厅的槅扇,用力拉开。

这一切,都是我哥哥留下的。

如蚂蚁行军一般盲目随从,倾巢一般而族人尽损。

发出悲痛的声音。

他们如此控诉。

『怎么了?乖,到外面去』

激烈的叫喊声灌入耳朵。从大屋远处传来有人乱闹的声响。男佣露出苦涩的表情,垂下脸。雅的视线飞快扫过。她向守候在背后的一位佣人作出指示。

老虎留下的爪印实在太深。

从那个被野兽袭击的晚上开始,他们的时间就停止了,再也没有动过。

『由家族的过失所孕生的灾难,必须由家族来收拾。哪怕,搭上全族的性命』

「宗光他……宗光他和我二十年间相依相伴,是我无可替代的家人……为了家族,丈夫比任何人,比任何人都尽心竭力……请救救他……请一定要救救他……请您大发慈悲……一定要救救他……」

我再次闭上眼睛。疲劳沉重地压在身上。哀嚎再次在耳朵深处响起。

我看到寄信人的名字,张开双眼。

哥哥留下的伤还很深。直视这个伤口,会让人痛苦。

是更纱和蝶尾。

所以,个体并不重要。水无濑的人,要为水无濑的自豪而献身。即便是为了让超能力的血流传后世,有时水无濑的人为了『水无濑』的自豪,也要献出生命。

水无濑的血,是超能力的血统。水无濑的人能将写出的文字具现化。能将自身的概念具现化的这个力量,一脉相传。包括我在内,全族的人都不过是为了孕生超能力的血而转动的齿轮。

扎在手上的小铃铛响起来。小小的笑声渐渐远去。

身穿黑色与红色和服的两个少女,发出开心的声音,到处乱跑。在她们身后,是跌跌撞撞拼命中干的幸仁。每一次撞到男佣,幸仁就会发出小声的尖叫,然后道歉。他伸手抓过去,两人轻捷地躲开,相视而笑。

泪水顺着女人的脸颊滑落。她用纤细的手捂住脸。

这本该是对我说的话。

我打开扇子讲道。两人花了一番时间去读。两人对事物理解得很快,来到大屋没多久便认了字。两人相互看了看,以相同的动作歪起脑袋。似乎是不想出去。两人用认真的目光凝视着我,仿佛想对我说什么,拉扯我的衣袖。

金色的阳光刺痛眼睛。

对此,没有同情的余地。

* * *

『坚强的、活下去』

她们还无法激烈的表达感情。不过这两人,似乎很喜欢恶作剧。

还有几个族人的时间,依旧停留在那一刻。

关上槅扇,我深深地呼了口气。凝视着矮矮的天花板,闭上眼睛。我一放松下来,脚仿佛就要支撑不住。宽敞的房间,如今没有任何人。我在寂静之中,拼命地调整呼吸。

若是受过教育的哥哥,作为族长的责任心一定更加坚定。

『小田桐勤』

————是那个人的名字。

我快步走近,接过信封。我控制住快要跳出来的心脏,缓缓拆开信封。但是看到里面,我不禁蹙眉。

里面,还有一个信封。

在里面,写着完全不同的寄信人。

『茧墨阿座化』

在名字旁边用红字补充着一排小字。

『直接转交给族长』

看来,外面的署名是伪造的,茧墨大人似乎将信交给了幸仁。侍从之间的争论尚且不论,茧墨大人给我送信可是一桩大事。所以,茧墨大人想要避免刺激族人吧。我虽然能够冷静地理解这件事,但小小的失落还是填满胸口。

不是那个人给我的信。

那个人还记得我么。

这种思考方式实在太过妄自菲薄了。我摇摇头,抛开迷恋打开信封。从里面掉出一张纸。那是仿佛凝结着红色素一般,一张深红色的厚纸。在纸的中心,印着一个奇妙的浮雕。

是人的嘴唇。

就连细小的褶皱和肉的质感都忠实地再现出来,造型栩栩如生。这究竟是怎么会回事,是想惹我讨厌呢。我眉头紧锁注视着它,它突然上下动起来。

『嗨,还好么,族长』

从中传出曾经听过的声音。被吓到的幸仁全力向后跳开。他偷偷看着嘴唇,身体僵硬。我也觉得一股寒气窜上背脊。

就在我条件反射,准备将它踩烂的瞬间。

『哎呦不好,如果你刚才准备将这张卡片踩烂的话,奉劝赶快收手。毕竟你其实是个比你自身印象中更加过激的人呢。非常抱歉,这是非常贵重的东西。是某家族创造出来的古董品。如果你还顾及情面,就先妥善保管,日后返还于我吧』

擅自送过来,还说这种话,实在太自以为是了。然而,不过对方是两瓣嘴唇,我要怎么反驳才好。而后,嘴唇就好像预料到了我的不满一般,发出轻快的笑声。

『事先声明,这张卡只是将我的声音传达给你。因为是单行线,所以不必在意回答哦。最初本想老老实实写封信,不过执笔实在太麻烦了呢』

「什么……白雪小姐,您自己想知道的么」

实际弄到手就能弄明白吧。

我来到雅的房间,就在这么问道的瞬间,她猛地将茶喷了出来,不住地咳嗽。陷入呼吸困难的状态后,她不知为何一脸紧绷,左右观望。

雅飞快地抓住守候在我身后的幸仁。然后,她将手从和服袖子里抽出,直接勒住了他的脖子。

我再次躺在自己的房间里。接近黄昏的时候。纯白的天花板开始微微撒上影子。外面一定是一片浓烈的夕色吧。我调整呼吸,拼命的让自己冷静下来。我用视线一次又一次扫过天花板的一端。我在混乱之中,做着好几种思考。

不,男性说不定就是这样的东西。

我打开扇子,如此告知。幸仁一脸困惑,左右张望。突然,他露出悲痛的表情转过身去。我不知发生了什么,追了上去,结果他冲进了自己的房间,从堆在一角的行李中开始翻找。

我从小便被灌输,调查不知道的事情不算羞耻。

尽然连封邮件也不会发,你们这家里蹲究竟要当到什么时候?

幸仁出走水无濑家的时候,收集起来的东西堆成了山。本来根据雅的指示应该被扔掉的,可是事件前后忙得不可开交,不知不觉就搬了进来。

————与敌人相遇的时候,最重要的是冷静。

那个被送来了。时机太过精准,甚至让我感受到了而已。

比基尼?

嘴唇停止动作。再也没说更多的话。

她尖锐的瞪着我,开口说道

我翻了个身,趴下来。男性果然看到女性的丑态就会兴奋么。我并不幻想唯独那个人会是例外。

——————比基尼?

我在房间中央,将比基尼正面转向我。

在左侧刊载着类似商品介绍的东西。在旁边,展开一面景色。这是夏天,去冲绳的三天两夜之旅。在张扬的文字前面,穿着内衣的女性不知为何正露出微笑。

『雅,比基尼是什么?』

——————那个人的,喜好?

虽然我当时很混乱,但我还是做出了很过分的行为。

那本书,是个肤色占很大比例的封面。

这个反映不像她冷静的风格。强势的美貌,如同化作女鬼。

不见其人的她,咬碎巧克力,开始细语。

『雅,这是误会。是我自己想知道比基尼是什么的』

我感觉血气冲上脸。将这幅身姿刊载到接触众多眼睛的书本上,我感觉精神很不正常。幸仁究竟在读什么书。我抬起脸,只见他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指向女性。

比基尼究竟是什么呢。

『让开,幸仁。我意已决』

* * *

明知声音会传达给对方,竟然还吃东西,实在太失礼了。我深深地叹了口气。嘴唇以快活的语气接着说下去。

雅竟然会隐瞒到那种地步,不认为是寻常之物。

「你、对白雪小姐、又、做了什么、多余的事!!!!!!!!!!!!!!!!!」

那个人和茧墨大人之间,是那种艳色的关系————不该是这样,我想去相信不是那样。

————茧墨阿座化。

咔嘣。响起硬质的声音。

笔梢微微上扬的文字,让我联想到她的笑容。

那个人的喜好是那个,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幸仁翻弄薄书,然后打开。

从很久以前就担任我侍从的幸仁,得到了一个虽然小,但属于自己的房间。狭窄的房间,可以随意使用。

『正是』

就连动摇也被读到了。

但是,即便让人觉得滑稽可笑,我还是没有想过要去改变家族应有之貌。

……而且,电脑是什么东西?

对她的话,我究竟该忍耐到什么时候。

之后,我必须向被紧急运走接受治疗的幸仁道歉。

隔了一会儿,幸仁重新拿起一本书。站起来后,将书向我递来。纸的材质非常柔软,很不牢固。封面上刊载着身穿设计独特的洋装的男性。标题是用外语写的。

发出声音后,我察觉到周围的情景在咯吱作响。疼痛在紧紧握住的拳头中扩散开。幸仁也微微屏息。寒气窜遍全身,心跳自然而然的加快。

『————我想说说神的事情。在我周围发生了奇妙的怪异呢』

这样下去,幸仁会死的。

我连忙制止雅。我碰到她的手,用扇子告诉她冷静一点。

「诚惶诚恐。我雅作为白雪小姐的使者离开水无濑家,对山下之事多少有些了解。然而,山下终归是山下。有很多不能入白雪小姐御耳的东西。白雪小姐请做好自己的值守,请不要在意那种细枝末节的琐事,为其多费心力。我雅,在此恳请。对,恳请!」

『好了,要说的就这么多了。感谢拜听……啊,最后还有件事』

为什么,茧墨大人和那个人,会谈到比基尼呢。

『神』应该已经死了。

但是,我没有弄到入手比基尼的勇气,也没有那个手段。

句尾混着某种东西咔嘣碎掉的声音。仅从嘴唇的动作来看,茧墨大人应该正在吃巧克力。

『这之间的关联,现在还仅停留在怀疑的阶段。只不过,我想说得再详细一些。单方面的讲实在很累呢。如果你没事,能不能派个使者过来。干脆趁这个机会买台电脑怎么样?』

我追寻答案,向前一步,幸仁以可怕的势头冲到我前面。他发疯似的摇摇头,想要诉说什么。看来他想对我说,还是别问为好。

「这就是、比基尼」

我听到了无法理解的词汇。

「不……不是的……咕咕……」

以无知为无知开脱才是羞耻。

茧墨大人对着咬紧嘴唇的我,叙述起前日遭遇到的怪异。她讲了海和人鱼的故事。兴致索然的哼了一声,然后总结

总之,我将眼前的幸仁揍倒。

我不由自主的回答。而后,雅露出可怕的怀疑眼神。她狐疑的望着幸仁。依旧被勒着脖子的幸仁,脸涨得通红,挣扎着。雅放开他的脖子,重新转向我。

——别碰,太脏了。

低沉的声音中,含着微微的笑意。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

不管什么事,一旦放弃便到此为止。

里面装着预料之中的比基尼。它与幸仁向我展示的东西颜色不同,纯白的胸口部分挂着丝带。

茧墨大人嘲弄似的嗤之以鼻。她耸肩的样子在眼前浮现。对于适应俗世的家族而言,水无濑家看起来应该非常不便吧。

忽然,茧墨大人说笑的口气为之一变。能听到舔舐薄唇的声音。

寄给幸仁的东西到达的时间点上,我感到一股讨厌的预感。我与搬入卧室的盒子无言对峙。我下定决心,打开大盒子之后,从里面取出一个小盒子。在上面,写着意料之中的那个名字。

然而。

因为哥哥,已经不在人世了。

不过,被人横加阻拦我便无法得到答案。

噗、咳咳、咳

回我神来,我已经抵挡不住雅的狂轰乱炸,离开了屋子。本打算强行让她告诉我,可我败在了她的迫力之下。我不堪地叹了口气,思考起来。

不过,即便如此,还是无法消解。

黑色白色的水珠图案的布,怎么看都觉得是内衣。

* * *

我觉得,我再也不会听到这个词。

既然是男性的喜好。男佣应该会知道吧。

『小田桐君的喜好是,比基尼哦』

————断然不是在意那个人的喜好。

幸仁不知为何摆出非常不安的表情。他的视线飞快地在我和纸之间交替。但是,我没有回答。刚才听到的词,将我脑袋塞得满满当当。

雅曾说过,男人剥掉一层皮,就是野兽。

心乱则书乱。水无濑的文字,就是自己的心之镜。

我觉得,果然还有某种其他用途。比基尼,那个服装,我无法否定。幸仁是个正直的人。他不会撒谎。既然如此,那比基尼就并非普通的衣服,而是什么特别的东西。

就在我想如此喝止的瞬间。

「幸仁!!!!!!!!!!!!!!」

下一刻,她露出犹如看到弑亲仇人的眼神,大叫起来。

所谓比基尼,原来是那种下流的服装啊。

『好了,你的表情也差不多变成无聊的样子了吧。我的闲话也差不多说腻了。进入正题吧』

一口气也不换,直到讲完。

而让我产生下面想法的时候,是在第二天白天。

几秒钟后,我终于察觉到了其中的含义。我睁大眼睛,注视着穿着内衣的女性。

『能不能别太动摇呢————冷静下来,听我说』

「误会…………这是误会,嗷唔」

雅向我极力劝说。

「…………这就是、比基尼」

她用前所未有的认真声音说道

这反而令我更加在意。

幸仁从那里取出几本书。但沉默了几秒钟后,他激烈的摇摇头,又把书塞进了物品堆成的小山里。

内心软弱,概念的构筑就会产生裂痕,创造出来的存在便将崩溃。

不论遇到任何事情,都不能动摇。

我静静地张开双眼。然后,我以自己都难以置信的速度拆开了比基尼的袋子。

冷静,根本就做不到。

一同装在里面的信上,细致的写着穿戴的方法。所谓比基尼,似乎并非只是单纯的衣服,而是在水中所穿的衣服。它的材质的确很奇特。不仅收缩性强,看上去远比布料要更加牢固。既然是在水中穿的,表面积少也能够理解。虽然是让人感受到恶意的露出度,但那可能是重视运动性所产生的结果。

换而言之,那个人喜欢的是机能性。

我感到有些放心,点点头,试着将它拿在手里。果然有必要在身上试穿一次。如果不穿,衣服便无法体现真正的价值。虽然是会对紧贴紧肤产生抗拒的设计,但我绝不会临阵脱逃。

我盯着一并封进盒子里的信。

『嗨,族长。日前失礼了。最后附上我不小心说漏嘴的比基尼,我觉得你可能会很感兴趣呢。小小意思不成敬意哦。不过呢……』

茧墨大人的文字就像在愚弄人一般。

『不想穿在身上的话,扔掉也没关系哦』

临阵退缩,没有资格自称水无濑家的族长。

虽然很担心,我还是要将比基尼穿在身上。不穿好就会陷进屁股里,这也是世间女性所要忍受的东西么。我为防胸部掉出来,对位置做出调整,站在试衣镜前面。

从未见过的自己的身影,向我投来困惑的视线。

胸部露出了一半。白而贫弱的肌肤几乎暴露在了太阳下面。

果然不是能够在人前显露的样子。

这与在茧墨大人住所拜借的内衣,不是毫无分别么。以这个姿态在人前走过,只能认为是一种拷问。

还是脱了吧。

我究竟在做什么啊。就在我一边自嘲,一边将手放在比基尼上的瞬间。

「不要!」

这样就足够了。我没有打算继续使役狼。

脑子里一片空白,无法思考任何东西。

————啪

在狼恢复成墨的前一刻,我再次在墙壁上振笔疾书。

愤怒突破极限,然后忽然平息。脑中豁然开朗。我在澄澈的意识中,注视着前方。

嘎嘎嘎嘎嘎嘎嘎

——————是幸仁。

狗没有察觉到蝶尾掉下来,发出咆哮,冲过走廊。

这是哥哥的依恋。

然后那只野兽,现在正将蝶尾叼在嘴里。

但是,哥哥已经去世了。

狗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我用左手又创造出一匹狼,右手写出某个印。复杂的图样在墙壁上蠕动,如火势蔓延一般冲向大屋。

我的反应不由慢了半拍。下一刻,狗的巨体逼近眼前。在我直接被它碾过去的瞬间,从侧边飞出了什么东西。我的身体被小个子的人影撞到,当即被压倒。

他挂着笑容说着什么。我无法顺利的读出他的语言。

幸仁一边颤抖,一边压在我的身上。狗发出激烈的脚步声,从我头上穿过去。狗没有踩我,大步流星的飞驰起来。乌鸦鸣叫着,跟在狗的后面。但是,狗虽然转过头去,但毫不停歇的在走廊上飞奔。下一刻,某个东西从他的背上滑落。

『鸦』

————听好了,白雪。

背脊一阵恶寒。不可理喻的东西被具现化了。本『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东西『存在』着。掌握化不可能为可能的技法的,唯有水无濑家的人。颠覆常识的超能力者,在水无濑家也仅有二人。

为何事到如今,又会出现这样的东西。

狼被狗的前腿挥开,撞向天花板,发出骨头折断,脏器碾碎的声音。几秒的空白后,伴着湿响,狼掉了下来。

我看着这些,察觉到。

是我导致蛇的存在出现裂痕。

封在卷轴里的文字在卷轴被打开的同时动起来,跑了出来。

这是哥哥遗物么。

这只狗究竟要做什么。

在屋子的中心,有一只巨大的黑犬。

大量的墨在白色的地板上如河水般流动。不久,墨形成一个形状,美丽的皮肤上浮现灰色和黑色的斑,形成身体柔软的大蛇。大蛇从地面上缓缓爬向狗的脚下。然后它身体离开地面,开始缠住狗的腿。

这个印的意义只有一个。

长牙的生物会伤到蝶尾。

伴着细微的尖叫声,铃声响起。

突然,狗张开嘴。跃起的狼不幸被双颚捕捉到。脑袋发出被咬碎的声音。黑色的血夸张的在溅在地上。这一幕,就如同叛徒创造的老虎将族人残忍杀害的时候一样,让我回想起五月的事件。听到狼和野兽的咆哮,人们马上就会聚集过来吧。我当即伏下,再次将笔立在地面上。

既然如此,就是我应当杀掉的东西。

一切都本该结束了才对。悲剧应该已经落幕,我们已经踏上了新的道路。然而现在,去世的哥哥所写的狗在我眼前,正在加害我迎入家族的女孩。

我在走廊上蹲坐下来,再次振笔。

我蹴地而起,拿起和服。我粗暴的在比基尼之上套上和服,将砚台别在腰上,拿起笔在走廊上飞冲起来。

我张大眼睛,从幸仁的下面钻出来,在走廊上冲起来。

只见更纱的脚边掉落着古旧的卷轴。在旁边,还滚落着用得很久的砚台和墨汁等一干东西。这些,全都是哥哥曾经带上山间亭台的东西。打开的卷轴中,奇妙的空白一片。就好像那里曾经存在的『什么』缺失了一般。

同时,我咬紧嘴唇。

蝶尾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落在狗的背上。我张大眼睛。

为何对蝶尾如此执着。

戴着面具的哥哥,浑身是血的伫立在那里。

定睛一看,能发现狗的皮肤在蠕动。

『不论发生什么,也不要离开房间』

我张开眼睛,转过身去。如果我没有听错,那是更纱的声音。声音已经听不到了。然而,一阵不祥的预感窜上我的背脊。

心乱与书乱密不可分。

乌鸦用翅膀不断拍打狗的脸。数以百计的喙瞄准柔软的眼球,啄了下去。狗发出低吼,暴躁地咆哮起来。

我在目标的房间前面停下,呼吸为之一窒。冷汗顺着背脊滑落。

唯独铃声如引导我一般鸣响。我追逐着声音,在走廊上跑起来。目标是大屋一角。或许没有其他人听到尖叫,也或许是认为孩子们只是在玩,那里空无一人。

不能伤到蝶尾。

我同时抽出扇子,向狗腿砍去。纸陷入毛皮中,将肉切断然后拔出。狗发出哀嚎。蝶尾从狗嘴里掉下来的同时,两匹狼向狗腿咬去。我想接住蝶尾,张开双臂。但狗忍住疼痛,再次叼住蝶尾的和服。小小的身体被抛向天花板。

我必须追上去。我将蝶尾放在地上,准备跑过去。但是,蝶尾可能失去了意识,一动不动。对她的急救措施恐怕片刻也耽搁不得。我准备喊幸仁,但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狗的毛就如同墨水流动一般,缓缓蠕动。狗的眼球是浑浊的灰色。它遍体鳞伤,特别是尾巴刚才『被擦到』,已经碎掉。可能因为年事已高,全身的肌肉已经衰弱。不过,他巨大的威容明显有别于其他狗。超越狗的规格的身影,应该称之为『怪物』。

————朝我而来。

————这里是哥哥的房间。

从巨大的文字涌出黑色的羽毛。响起好几重翅膀运动的声音。下一刻,文字分裂成数以百计,飞散。大量的乌鸦在墙壁中扩散开,下一刻,乌鸦御风怒冲,扑向狗的前方。

————叮铃

弃置的房间里,展开一幅噩梦般的景象。

决不能让它逃掉。

他究竟说了什么呢。

蝶尾好像晕了过去,一动不动。

我双手执笔,屈身疾跑。我跳到狗的跟前,在地板上振笔写下『狼』。下一刻,字完全融解,形态变化。表面长出乌黑的毛皮,形成健壮的腿。字继续变化,拉伸,膨胀,顷刻间形成了瘦长的狼的形状。两头猛兽从地板一跃而起,发出咆哮。

突然,狗发出激烈的咆哮。他抖动身体,脑袋激烈的撞向天花板。它的脸上被啄开无数的洞。狗用前腿猛烈地挥打乌鸦群,突然踏地。狗在狭窄的走廊上一边磨削自己的肉,一边强行改变方向。擦到的尾巴应声撕开,变回墨,在墙壁上留下痕迹。

我脑中浮现两个景象。我按住颤抖的手,手指搭在槅扇上,一口气打开。

『蛇』

狼执着地向狗腿露出尖牙。它们动作快如疾风,扑向狗腿。这一次,黑色的血流了下来,落在地面上。但是,巨犬虽然瘦弱,但这不足以对它造成致命伤。

个头和人差不多的黑犬,嘴里叼着蝶尾。狗每发出一声低吼,铃铛就会叮铃叮铃响起。更纱张大双眼,在房间的一角颤抖着。

铃、铃、铃铃

后面的话,我怎么也想不起来。

我全身微微颤抖。不明缘由的,眼角开始发热。蛇突然丧失力气,掉在地面上,盘成一团。蛇吐了吐舌头,不久缓缓地变回墨。

蛇尊照我的指示,蠕动着。蛇消无声息的卷起狗的脖子。狗的喉咙被挤烂,骨头开始咯吱作响。狗已经老了,何况智商还很低。一切都在如我所想的进行,就在下一刻。

蝶尾的和服衣领被咬着,牙齿没有碰到皮肤。虽然这一点让我感到安心,但状况不容我有片刻犹豫。我盯紧眼前的庞然大物。

老犬并非这个世上的生物。

玄关响起破坏的声音。

————记好了,你…………

平静的景象,以及血淋淋的影像在脑海中闪过。

我要在这里,杀掉这只狗。

铃铛叮铃叮铃,发出澄净的声音。

我必须将哥哥妄念的迷恋,斩尽杀绝。

狗,突然跑了起来。

语言没有声音伴随。文字缓缓地在脑海中浮现。与此同时,温暖的手触摸的我的脸颊。响起笔在纸上奔腾的声音。

面朝庭院的这个地方,被长期封锁着。自从我和那个人还有茧墨大人一起来访这个房间以来,这个地方一直沉睡着。

狗一边咆哮,一边飞奔起来。蝶尾在她的背上,依旧闭着眼睛。虽然震动估计会令蝶尾从背上滑落,但我还是从侧面拦住去路。

只有我————和我的哥哥。

是哥哥留下的,最后的野兽。

既然如此,那这只狗,为什么会出现。

吼、唔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

——————它已经,逃掉了。

————白雪,你呀。

幸仁打破我的指示,是担心我的安危从房间里出来的吧。我听到雅在呼喊他的名字,我抱起两人。

狗用鼻尖推开门,冲到外面。

视线被烧红。全身迸发热量。

在敌人面前,不能动摇。本应如此才对。

那孩子,并不能经常发出那么大的声音。

最关键的是,它是我的猎物。

我扑倒过去,用手臂接住掉下来的蝶尾。我紧紧抱住她,不让她受到冲击,在地面上滚起来。

我感觉好像有人在对我细语。

哥哥正在朽木乃小姐的腿上安然地睡着。

实在太不讲理了。

我不能让族人看到这个情况。

就让蛇捆住狗的脖子,安静的杀死它吧。

但是,他的存在感,与这个世界的生物无异。

狗发出低吼,突然冲出去。它将蝶尾背在背上,打算逃到庭院里。在此前一刻,狼绕到前面,堵住了去路。狗忍受住执着地咬向腿部的狼,冲向走廊。大屋激烈的摇晃起来。房间外面,环绕其外的四方白色走廊不断延伸。遵照指示槅扇紧紧关闭的大屋,宛如一条没有缺口漫长延伸的直路。

鸣响起好似人尖叫的刺耳声音。

* * *

我万分焦躁。但是,最优先的事项应该是给两人治疗。

我将幸仁搬到他的房间,望着他的睡脸。稚嫩的面庞上,露出平静的表情。没有什么外伤,似乎性命无忧。

需要治疗的蝶尾也交给了下人。据说虽然没有显眼的外伤,但为求万全,还需要确认经过。更纱好像很担心蝶尾,黏在蝶尾身边,刚才已经睡了。

狗逃进了山里。虽然想到山上去狩猎,但族人之中恐怕只有我是狗的对手。其他人去,不过是徒增牺牲者吧。

虽说力量远不及虎,但那只狗,拥有绝对的强大。

最关键是的,族人们对哥哥创造出的野兽所感到的惧怕,已经根深蒂固。

妻子、孩子、丈夫被杀,无不哀嗟惶恐。

至亲的死,实在太过沉重。

我叹了口气,仰望天花板。脑中浮现出更纱和蝶尾睡在一起的身影。更纱似乎非常害怕。我很担心,祈祷睡着的两人不要做噩梦。

她们是相依为命的姐妹。彼此受到伤害,自然会非常伤心。

我,也只有那一个哥哥。

但即便这么去想,我也无能为力。

思维无法顺利的理清。疲劳沉重地压在身上。哥哥期盼着与柚木乃小姐再会。但仅仅如此,即便他沦落疯狂,也不可能想将全族的人斩尽杀绝。

不过,我想见到他。仅此而已。

如果将『神』唤出来,这种小小的愿望,是能够实现的吧。

————但是,这是断然不被允许的事情。

————这样,不可能让一切都结束掉。

哥哥给家族带来的伤,不能任其继续蔓延。

我必须杀掉那只狗。

虽然脑子里这么想,身体却无法顺利行动。数以百计的乌鸦,三匹狼,一只蛇。创造出来的东西,就有『这么多』。不过,身体如烂泥一般疲劳,无法顺利的动起来。

在山中,唯有一个地方能够躲避大雨。

我能够不必顾虑,放手战斗。

但是,我没有闲工夫睡觉。休息是不被容许的。

然后,那里一定狗最怀念的地方。

我变得软弱,是你的错。

以前,和那个人来过这里之后,我就不曾来过这里。我一边听着雨水落在竹林里的声音,一边调整呼吸。身后的幸仁露出不安的表情。我告诉他不必跟来,可幸仁还是提心吊胆的向亭台内窥视。

我将卷轴拉向跟前,再次投出。卷轴滚到狗脚下的同时,野兽从里面冒出来。水墨画的老虎毫不留情的扑向蹲在地上的狗。狗巨大的双颚激烈的颤动,发出咆哮。灰色的唾液滴下去,弄脏地面。柚木乃小姐的名字沾上墨水,随后消失。此刻,一种撕心裂肺的感觉向我袭来。

狗老了。

扼杀掉,心。

————白雪,你呀。

他突然如此说道。我不由张大双眼。他总是这样,总是用不容置辩的眼神注视着我。但是,这次他并没有斥责我。

————别哭了,白雪。

然后,突然混入了不快的声音。

——————唰

我戒备着狗,与它对峙。蝶尾已经不在狗的背上。

哥哥的文字消失了。哥哥的叫喊消失了。

我一边踩着湿润的土,一边凝视竹林环绕的亭台。

狗老了。再加上伤,对它造成了消耗。

他眉头深锁,维持着那副为难的表情,开口

————就算哭出来,又有什么不对?

雨水从空中倾注而下。水对墨水创造出的生物是大敌。

我也瞪着他,但是,他的眉心挤得更深了。

藉由超能力创造出来的东西,就要用超能力来处置。

「你这样勉强自己,又能怎么样。扼杀自己的心,这样你就能变轻松么?」

因为你的错,我承认了自己对哥哥的死感到悲伤。

别勉强自己。

我,必须去找那只狗。

我抽出笔,蘸上墨。附近传来激烈的低吼声。

回过神来,我听到了幸仁的鼾声。不如说,是状况的遽变让我的听觉变得更加敏锐。不过,看来他似乎只是单纯的睡着了。幸仁的嘴巴时不时地动起来,就像在吃什么东西。我看着他的样子有些吃惊,又有些安心。我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闭上眼睛。

野兽的足迹,一直在亭台的地板上连续。在里面,蹲着一只狗。

我百思不得其解。受伤的狗,会藏在山中某处么。

这句话,我在遥远的过去曾经听过。

如果你那个时候没有对我说那种话,我就可以不用落泪了。

现在也是,还有那个时候也是。

我又岂能胆怯。

我必须尽早杀掉它。

这让我胸口无比的躁动。

为了杀掉那只狗,不管什么我都会去做。

有人正抚摸着我的脑袋。他触摸正在哭泣的我的脸,为我拭去眼泪。那个人的笔缓缓游走。平时工整流畅的文字,配合着年幼的我,变得乱七八糟。

然而————他却一直对我说。

————不要勉强自己哦,白雪。

我重新坐好,与他相对。

我打算站起来的瞬间,他突然露出险恶的神情。就像平时一样,用严厉的眼神看着我。

全都是一场梦。

只要砍掉竹林追上去就行了。我明明知道,身体却不论如何也动不起来。我当即躺下,闭上眼睛。

水无濑家的自豪,便在于此。

他明明很害怕,却随我而来。

————那个人正凝视着我。

平静的瞳孔与我相视,向我投来安慰一般的眼神。

我无法不向他控诉。

如果活得像冰一样冷酷,一定会轻松不少。

此刻,我的心脏激烈的拍打起来。不知为何,我变得难以呼吸。某种东西,再一次在我头脑中闪过。我不能想起来。这种时候,我怎么能去想那种事。心里明明这么想,情景却擅自在我眼前展开。

* * *

他的这个表情,是在批判我。

『虎』

「抱歉……弄醒你了么?」

在水无濑家的山的半山腰,曾为哥哥所用的亭台,沐浴在雨水中。

狗究竟去了哪里呢。

但是,此时我察觉到。我没有闲情去慢慢享受这一幕。

是由我希望他出现在这里的愿望催生的产物。

只要把门关上,浇上大量的油,一把火就能送它上路吧。或者是从外面洒水就够了。轻松的处理方式要多少能够想得出来。

不过,我没有被它束缚神智的闲余。我想忘掉文字,摇摇头。但是,那个人如同催促我回想起来一般,凝视着我。

我明知他听不到,依旧如此向他控诉。

我仍出手中的卷轴。白色的纸长长的展开。亭台的墙壁与地板,乃至天花板全都被柚木乃小姐的名字所埋没。这是哥哥想让她再次诞生在人世而做出事情。这个亭台,已经没有容不下地方写上新的文字。哥哥的悲痛欲绝的叫喊,将这里填埋。

我感受到仿佛时间停止一般的舒服。我一直盼望相见的那个人,就在我的眼前。心跳自然而然的加速,我感觉脸颊开始染红。

我关上白色的纸伞,走了进去。

此时,我突然回想起来。

我必须将哥哥的迷恋彻底根绝。

两种思维相互缠斗,焦躁的感情不久获得胜利。我想睁开眼睛。就在此时,有人轻轻地抚摸我的头发。那是与哥哥的手所有不同的触感。有人正仿佛敦促我休息一般,抚摸我的头发。我不知道那是谁,我战战兢兢的睁开眼睛。

『对狗致敬是要干嘛?竟然如此拘泥于超能力,愚蠢也得有个限度哦』

在头脑中,茧墨大人嘲弄般的笑起来。但是,我依旧向前迈进。

或许是保存方法不当,卷轴快要腐坏了。封在里面文字,也不孚当初之色。

我不允许族人再次受到伤害。

为什么要露出这样的表情呢。

而且,它受伤了。

狗察觉到我,发出低吼。它屈下身体,露出牙齿。

我连忙摇摇头。但是,我不知道是该点头还是摇头,不知不觉就这么做了。

我拍了拍脸,站起身来。翻身的幸仁从被子里掉出来,滚了出去。我追上去,轻轻摸了摸他。而后,幸仁醒了过来,抬起脸。不知他做着怎样的梦,他环望四周,擦掉口水。

怒气慢慢的涌上来。你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

宁静的雨声灌入耳朵。雨水打在大屋里发出响声。似乎在我睡着的这段时间里,天气恶化了。山上的气候说变就变。暴雨摇晃着竹林,将大屋封锁在水中。我抬起头,环顾四周。不见那个人的身影。昏暗的房间里,唯有雨声不断地响着。

我在自备的卷轴上振笔疾书。鲜活的文字在微微打湿的纸上跃动。

咕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

我大吃一惊,准备起身,那个人露出困惑的表情。那个人扬起双臂,用一如既往的礼貌口吻向我道歉。

那个人不在这里。那只是我的愿望。

「是不是又要勉强自己了?」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产生一种胸口仿佛裂开的疼痛。我再次回想起刚才站在狗的跟前,脑中浮现的文字。

这是怎么回事。我有不勉强自己就说不过去的苦衷。

——————唰

他的字,平静而温柔。

哪怕是愚不可及的生存方式,我也不会为此羞愧。

仿佛用淡墨描绘出的灰色景色,在眼前浮现。

所以,这样就结束了。

你为什么总是擅刺痛别人的心。

不论如何揶揄辱骂,都不会改变这个生存方式。

稍微睡一下,就能驱除身体的疲惫吧。

此时,我醒了过来。

虎一跃而起,将狗的额头撕开。狗发出惨烈的咆哮。幸仁在我背后怯生生的缩成一团。狗每甩一次头,黑色的血便飞洒出来。老虎发出咆哮,再一次用力蹬起地面。虎落足之处,木地面向下沉降。虎的肌肉非常有力。虎一跃而起,爪子向狗的头上挥去。

但是,它没有失去他的威猛。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他应该在很遥远的,茧墨大人的住所才对。然而,他正用平静的眼神注视着我。

————这和自杀不一样!

没有声音,却非常温柔的语言。

他的身体小了一圈。是经过雨水的冲刷,墨被冲掉了吧。狗的身体受到削减,变弱。它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舔舐受伤的前脚。

我明明为了家族,舍生忘死,全力以赴。

我似乎在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时候睡着了。

那里的门,果不其然被弄坏。好似血迹的淡墨的痕迹,一直连接到里面。

我喜欢他的字,喜欢他的手。

我喜欢哥哥。

————哗

虎慢慢崩解。我不由自主的张开眼睛。我并不希望虎崩解。然而,虎却无法维持形态,当场分崩离析。墨迹扩散开。我再次打开卷轴。我焦躁地在空余的地方写出『虎』。可是,文字没有动起来。我焦躁地动起笔。

『虎』『鹰』『豹』『虫』

不论写出什么都是枉然。文字一味的保持沉默,一动不动。我疯狂地挥动手,然而什么都没有浮出来。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我的指尖在颤抖,已经无法写出任何文字。

这种事从未有过,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现象呢。

我无法创造出任何东西。

我好想哭。我想忍住快要漏出的呜咽,紧紧的咬住嘴唇。幸仁在我身后不知干什么跑来跑去,但我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我憎恨自己的不中用,紧紧攥住拳头。我想殴打自己的脸,但手指颤抖不已。

我为什么无法唤出野兽。为什么我什么也无法创造出来。

突然,我回想起某人的眼睛。那双平静的眼睛,注视着我。

那人叫我不要扼杀自己的心。

就像那时候让我去哭的一样。

但是那是我的梦。不可能是从那个口中说出的话。我,只是觉得那个人会对我说出这样的话,将自己的愿望借他之口说出来而已。

于此,我恍然大悟。

既然如此,我真的想杀这只狗,想扼杀自己的心么。

莫名其妙。我每次看到狗,都会回忆起一些事情。我想挥开那些幻影,但我无能为力。即便我写出不成样子的东西,也因为我的动摇而创造不出任何东西。

回过神来,纸已经全部染黑。

上面已经无法写字了。

我用墨水弄脏的手擦擦脸。受伤的狗表现出戒备的样子,向我的方向窥伺。不过,狗再次动起来。狗发出愤怒的咆哮,半蠕动地开始向我身边走来。喀拉喀拉,爪子抓伤地面发出响声。

狗想让我坐到它的背上,不断地拉扯我的手。

那究竟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呢。我在哥哥的房间里,拉着哥哥的衣袖,对着忙碌的哥哥嘤嘤哭泣。

这一刻,胸口一阵刺痛。

用撒娇般的叫声,轻抚我的耳边。

虎的形态崩溃了。虎变回了墨块,墨迹在和服上散开。但是,狗已经动没有再动起来的气力。喉咙流出大量的血,狗当即瘫倒在地,努力地发出粗暴的呼吸声。

你,你是为所有人都不及的幸福而生的。

哥哥没有说,他将在背后牺牲自己。

他不再多言。不过,现在的我能够明白。

我拼命地向哥哥发泄我的不满。对了,我的确是在自由中成长起来的,但礼仪作法的训练也十分严格。或许我那天死乞白赖地想要出去玩,结果被父亲严厉的喝斥了吧。

温柔的文字对我说道。这是,哥哥的声音。

————听好了,白雪。如果真的觉得难过,想要逃走的时候,你就打开这个盒子。里面的狗,会替我将你带到我的熟人那里。只要将里面的书信和钱交给那个人,你一定能够好好的被养育成人吧。

我缓缓地向狗靠近。受伤的野兽是危险的。狗或许会挤出力气,作最后的挣扎。我意识到了这一点,然而狗不知为何,就在那里一动不动。

哥哥一定顺从了我的意愿。我说出的话,不过是单纯的使性子。但是,哥哥或许也笃定了我的将来。

他将卷轴装进了装有钱的信封中,放进了盒子。他抚摸着年幼的我的脑袋。

只要这一嘴咬去,就能结束了。本应如此才对,但我无论如何也无法认可这种事。

然后,我取回了断然回想不出的话语。

全都是他的错。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诉说着什么。

它不断地喘着粗气,不知为何,鼻子发出嗅气味的声音。

唔唔、唔唔

字形成高速的漩涡。虎头从中心浮现出来,发出咆哮。从和服中生出的老虎,蹬起狗的背,跃入空中。在接近天花板的位置翻腾一圈,然后落下,将巨大的重量灌入爪子,扑打下去。和服上渗出黑色的墨。

哥哥不断的抚摸我的脑袋。然后,缓缓的动起笔。

它的样子,和哥哥身影重合起来。

啊,终于明白了。

我不知为什么,但这只狗。

就好像,让我坐到它的背上。

不过,既然舌头已经被拔掉,我不可能再去怨恨家族。如果承认了令人恐惧的怨恨和憎恶,我将无法在家族中生存。所以,我将激动的情绪全都向离我而去的哥哥宣泄出来。

不能守护族人,我还算什么水无濑的族长,还算什么水无濑白雪。

我再次将笔浸入墨中,挥开。视线非常鲜明。就如同时间停止一般,我感到空气的流动正在变慢。

哥哥一声不吭的听着我的话,为我擦掉泪水。

————听好了,白雪。

如果怀着如此难堪的想法,心是坚定不起来的。

而且,瘦了。

「————————!」

我的脚颤抖起来,当即瘫坐下去。狗拼命地用鼻子压向我的手。变短的尾巴撒着血滴,不断摆动。受伤的狗蹭着我的身体,动起受伤的腿。从它的脖子上,洒出大量的血。即便如此,狗还是没有放弃,一次又一次的想站起来。

狗哼着鼻子,尾巴缓缓摇摆。

那个时候,如果我不哭的话,应该就能轻而易举的杀掉这只狗。

哥哥缓缓地抚摸我的脑袋,露出微笑。

我感到焦躁,但拼命地维持着虎的身体。墨水凝结的血,慢慢的流出来,滴在地板上。狗发出痛苦声音。声音灌入耳朵的瞬间,我明白了。

狗,老了。

那些记忆被我遗忘了。在舌头被灼热的刀刃挖掉的瞬间,那些记忆完全丧失了。每次回想起那一刻的剧痛和憎恶,便鲜明的刺痛胸口。年幼的我,没能理解族长的义务。毫无天理的恐惧和痛苦强加在我的身上,将我的心染成黑色。

即便憎恶淡薄之后,接受自己的命运之后,记忆依旧没有恢复。

舌头被夺走的他,用文字对我细语。

水无濑家的族长,为什么要穿着白色的和服。

因为就算最后战至孤身一人,也要奋战到底。

在我脑中浮现的那个人责备我。

他一定想这样说下去。

————是为幸福而生的孩子。

铿地、响起硬质的声音,小石子弹了起来。

泪水流了出来。狗向我咆哮。但在下一刻,有什么东西打中了它的额头。狗的动作停止了。

狗已经站不起来。即便如此,它还是想驼我走。

年幼的我正在哭泣。

是为我而降生的孩子。

哥哥用流露出慈爱的文字向对我说道。突然,他取出一个卷轴,将其打开,笔在空白的地方游走。他写下了『狗』。然后,在文字动起来之前,将它卷了起来。他好像想对我说什么,抚摸卷轴,闭上眼睛。

这孩子,是为我而创造的。

外面,正下着雨。

————记好了,你…………

我无法动弹,望着被弄脏、凌乱的纸。

我发过誓,不能再让牺牲者出现。

————你是为所有人都不及的幸福而生的。

他缓缓提笔。

我一边接受着掌上明珠般的爱,一边在名为水无濑的笼中死去。

此刻,我想了起来。

那个人,明明想过背负一切。

没有功夫犹豫。我不允许哀叹自己的无能。

然后,缓缓将它封住。

但现在,我回忆起令我怀念的情景。

我不会在让任何人在我眼前被杀死。

然而,我现在连一只野兽也唤不出来。

就好像注入万千思念一般,编织出这段话。

那个时候,必将是与现在截然不同的辛苦。

逃跑是不被允许的。

带来的纸已经没有了。不过,这不成问题。我猛地脱下和服。

我抓起白布,蹴地而起。在狗向外面突进的前一刻,用布盖住它的脑袋。狗被布缠住,非常惊讶,在脚停下的瞬间,我振笔疾书。

和他藏起受伤的心,祈求我幸福的身影重合起来。

————因为,你是。

但要咬碎幸仁脖子,只需几秒钟的功夫。

在那里,我恐怕得不到爱。就算为了加深超能力血脉之间的联系下嫁他家,我终究是水无濑家族的人。对婆家动情也是不被允许的,如果是为了水无濑家,不论何时都必须背叛丈夫。

它连逃走的征兆都没有。

然而,我为什么会哭呢。

直到失去柚木乃小姐那时。

————不要勉强自己,白雪。如果真的觉得难过,就逃跑吧。

幸仁颤抖着向狗扔出石头。不知何时去到外面的他,两手抱着大量的石头。幸仁如威吓般举起手臂,再次扔出石头。铿地、小石子又一次在狗的额头上弹起。狗的视线转向伫立在雨中的他,一边警惕,一边露出牙齿发出低吼。狗突然灌注全身的力量,准备冲到外面。

如果哥哥没有叛离,我仍旧被那样养大的话——恐怕我会被嫁到其他的超能力家族吧。

老虎按住狗,进一步向脖子咬去。

————我不想杀掉。

不行。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哥哥准备一声不吭地为家族献身。但是,他唯一的幸福被夺走了。柚木乃小姐,唯一支撑他承载全族重压的支柱坏掉了,哥哥坠入了无底的地狱。

眼睛已经看不见,恐怕鼻子也只残留着些微的嗅觉。

哥哥一定期盼着,唯独妹妹能够不被名为水无濑的锁链所束缚,得到幸福。反观哥哥,家族对他便是如此沉重的重负。

我当即跪了下去,不顾一切的伸出手,抱住拼命想要起身的身体。告诉它已经够了,将头贴在它的胸口。用力抱紧之后,几道墨水从身体流下来。

狗缓缓的张开嘴,让舌头在我的手上滑过。之后它轻轻的咬了下去。不痛。狗如同催促着什么,拉着我的手,哼起来。

狗的脸埋进和服,不断嗅着布的味道。可能是鼻子不太灵了,它的鼻子一次又一次的在和服上摩擦。狗突然抬起脸,浑浊的眼睛看到了我。

————要哭的话,让我一个人哭就够了。

那个时候,如果能完全和哥哥诀别就好了。

年幼的我,本应整日生活在欢乐之中。

狗的牙齿微微碰到的手。狗像安慰我一般松开嘴,拼命舔我的手。然后,再次将身体靠过来摩擦。狗一边摇着尾巴,一边不断地尝试站起。

不过,哥哥认真的眼神否定了它。

在雨水冲掉墨汁之前,将他咬杀,然后回来就行了吧。

就像完全不在意自己的伤势。

年幼的我,过着任性奔放的生活。父母对我很溺爱,如同掌上明珠给我无微不至的呵护。我的世界曾是那么光辉灿烂。我将重压全都推给哥哥,对此甚至不曾萌生疑问。

我听着这番话,眨着眼睛。离开水无濑,我根本就不曾想过。我生在这个家,也会死在这个家。就连年幼的我也知道,其他的选项是不被允许的。

『虎』

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深深的慈爱。

她平静的动起笔。

在封印被解开的瞬间,狗恐怕将蝶舞错当成年幼时候的我,抓起来了。

这孩子一直都在等待着。

狗命已将息。

即便如此,依旧一心只考虑着我。

泪水流出来,我注入全部的力量将狗抱紧。不用站起来也没关系。我不断地抚摸它的身体,在心中对它诉说。

没关系。已经没关系了。

我的声音是传达给狗的,同时也是传达给哥哥的。

明知无法传达到,我还是不断重复。

我已经不是那个年幼的我了。虽然也有难过时候,痛苦的时候,也有想要依靠谁而哭泣的时候,也有觉得要是扼杀掉心灵就好了的时候,而且今后这种时候也将更多更多。

今后,觉得刚出要是逃跑就好了的时候,一定会更多吧。想将一切抛下的日子,一定也会出现吧。但是,我会挥掉眼泪,坚持下去。

即便如此,这也是我选择的路。背负超能力的血和整个家族,我必须抹杀自己。讴歌自己人生的纯真少女,已经再也不会回来了。然而,这正是水无濑白雪所选择的生存姿态。责任有时会侵蚀内心。然而这份痛苦,是我为了我要去守护,为了我所爱着的人们而承受的。今后,不论有怎样的困难等待着我,我都能够挺起胸膛去面对。

我不会逃避。我要活在这里。

谢谢你。

永别了。

狗静静地闭上眼睛,力量忽然从全身抽出。狗的身体霎时崩溃。墨水滴在皮肤上。这个触感,就像淋到血一样。

泪水滴在墨上,混在一起。

请安然入眠吧。

我抱住残留着墨水的自己的身体。我紧紧闭着眼睛,蜷缩起来,就这样确认流落的墨汁的触感。崩溃的狗的身体,不久在地板上扩散开。就连仅存的一点点温度都冷却下来。我抬起脸,站起来。

我擦拭泪水模糊的视线,转过身去。墨顺着脸颊滑落。幸仁呆呆的看着我。我对着他,缓缓地露出微笑。

这样,一切就结束了。

两个声音重叠在一起。我微笑着打开扇子。

『为什么要玩那个卷起来的东西呢?』

我按着温暖的胸口,闭上眼睛。我不由自主地在这个地方躺了下来。像小孩子一样躺在连廊上,晒着六月的阳光。

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大姐姐?」」

幸仁深深地低下头,走了出去。他脸上的肿块,尽管一直持续到了前几天,但今天早上只留下了一点点的红斑,我总觉得松了口气。我每天为了赎罪为他换湿布,果然我做了不好的事情。

————于是幸仁,就拜托你咯。

本来应该拜托雅的,不过去茧墨大人那边,还是让面熟的他去最好。

* * *

幸仁露出认真的表情,将收到的书信收在胸前。

————我,不需要逃跑吧。

我走近连廊,在哥哥和柚木乃小姐曾经喜欢坐的地方坐了下去。

我战战兢兢的垂下视线。或许因为经过了特殊加工,比基尼将墨水弹开。黑色的液滴之下,保持着鲜亮的白色,蓄积在接近一半露出的胸谷间。

但是,我还无法和那个人相见。

伤会慢慢愈合。不论受了多大的伤,时间还是会永不停息的流逝下去。

几秒钟的沉默后,幸仁的脸开始变红。

庭院绿意盎然。

两人乐呵呵的笑起来,蹭着我。

即便此刻,仍有祈祷我幸福的孩子们在我身边。

我将手,放在长期封闭的屋子的槅扇上。

「想让姐姐」「打起精神」「所以」「我们去找」「纸和笔」「「对吧?」」

正因为心是存在的,这份感情才会填满胸口。

我再次用全部的力量的紧紧抱住两人,然后松开。对着眼睛泪汪汪的两个小家伙打开扇子,用笔缓缓的在上面写下,传达给她们。

回到大屋后,小小的身影正在被窝上戏耍。两个小孩子相互拥抱,像小猫一样滚来滚去。两个人形影不离,纯真的嬉闹着。

我灌注感激之情对他投去笑容,他一动不动。可能是因为紧张的关系,脚无法动弹吧。想到这里,下一刻,他的脖子微微动起来。从脚尖开始向上,凝视着我的样子。忽然,视线停在了我的胸口。

我感受风,还有太阳的热量。痛依旧残留在胸口,十分剧烈。

只要心不死,痛将一直持续

这段岁月,我断然不能否定。

那是我的书信和两个小家伙的信。他几度确认两件东西,再次点头。

再次相见之时,对那个人道声谢吧。

究竟想寄给谁呢。我不解的问道。而后,两人又相互看看,编织话语

不过过了一阵子,她们的脸也微微放松。

他去的地方,是那个人在的地方。

然后再一次,将深深的感情传达给他就行了。

我从滑落墨水的胸口抬起脸。然后,看到满脸通红的幸仁。

身体缩成一团,闭上眼睛。

幸仁,多亏你救我了。

我和哥哥之间,曾经确实拥有一段平静的岁月。

『我已经没事了。相对的,有东西希望你们写一下』

只要这份幸福还在,我就能战斗下去吧。

我如此问道,两人相互看了看。她们似乎以为惹我生气了,沉默不语。我等待着回答,两人小声说道

叛离家族的人,曾经发自内心的为我祈求过幸福。

不过,曾经抚摸我头发的手,那分触感不会消失。

但是,我会无法取回与哥哥之间的回忆。

* * *

那个时候,那个人让我哭。他对我说,觉得伤心,哭出来就好了。

这便是不可比拟的幸福。

在她们身旁,雅叹了口气,似乎已经放弃斥责两人。换好和服的我一靠近两人,两人便唰地抬起脸。

纯白的,比基尼。

『随便怎么玩都没问题哦?』

之后,她们露出笑容,点点头。

仿佛有只温柔的手在抚摸我的脑袋一般舒服。

「「白雪小姐」」

我一边回想哥哥曾经的动作,一边慢慢动笔,将写下的文字对向两人。两人慢慢的读完之后,微微倾首,说道

到那个时候,我一定能更有勇气。

这样一来,我一定不会软弱到这个地步。我能够感觉不到痛,坚强的活下去吧。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一打开槅扇,六月的阳光便照出了受伤的房间。墙壁的纸因为狗的爪子被撕破,染上墨渍。唯独连廊一如既往的围绕在阳光之中。

『写信?』

两个小家伙不解地歪起脑袋。她们闪闪发光的眼睛在问我要写什么,看着我。我浅浅地笑起来,向她们问道

然而,只要还活着,就一定能够再次见到的他吧。

我点点头,转过身去。走在走廊上,我不由停下脚步。今天是个晴朗的日子。柔和的风吹拂着。在庭院里,我听到之前苦苦哀求,不断哭泣的女性正在下人的陪伴下散步。

总之,我攥紧拳头,将他揍倒。

两人从我手中接过笔,于是开始写信。

不过,她只是无可奈何的摇摇头,将想说的话咽了下去。两人笑着,抱住我两只手。我抚摸她们的脑袋,抱住小小的身体。呵呵呵,两人发出开心的笑声。

「那个」「我们」「想写」「信」

我深感安心,同时将脸从两人身旁离开,然后再次展开扇子。

喷血的伤口想要愈合,一定还有待长久的时日吧。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我深深地吐了口气。

我缓缓睁开眼。蓝天再次映入眼中。

雅曾经说过,拥有坚定自我的女人充满魅力。

怯弱的眼睛向我看来。

两人看着彼此的脸。

我看着令人炫目的绿色,还有湛蓝的天空,闭上眼睛。

因此,我察觉到了自己的打扮。

而后,两人再次张开眼睛。她们似乎是想到了,身体僵直。

如果没有那个人的话,我的心一定早就死了吧。

我调转方向,走过走廊,走向人迹罕至的一角。

叮铃、铃、铃、叮铃

扇子从我手中滑落。我无法回答。就这样,我竭尽全力的将两人抱紧。面对突如其来的状况,两人张大眼睛,身体僵直。两人,还无法很好的将感情表现出来。

『有没有想说「打起精神来」的人呢?』

听说,她开始渐渐接受丈夫的死。

雅的额头青筋暴起。

我打开扇子讲道。六月的阳光中,幸仁轻轻点头。出行的时候是个晴朗的日子,真是太好了。应该会到车站迎接幸仁的那个人,一定也对蓝天感到舒心吧。

不知下次相见,会是何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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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B.A.D事件簿 1 茧墨今天也要吃巧克力

  1. 01插图
  2. 02事件Ⅰ
  3. 03事件Ⅱ
  4. 04事件Ⅲ
  5. 05事件Ⅳ
  6. 06事件Ⅴ
  7. 07后记
  8. 08插图
  9. 09事件I
  10. 10事件II
  11. 11事件III
  12. 12事件IV
  13. 13后记
  14. 14插图
  15. 15事件I
  16. 16事件II
  17. 17事件III
  18. 18事件IV
  19. 19后记
  20. 20插图
  21. 21事件II
  22. 22事件III
  23. 23事件IV
  24. 24事件V
  25. 25后记
  26. 26插图
  27. 27事件I
  28. 28事件II
  29. 29事件III
  30. 30事件IV
  31. 31事件V
  32. 32后记
  33. 33插图
  34. 34事件I
  35. 35事件II
  36. 36事件III
  37. 37事件IV
  38. 38后记
  39. 39插图
  40. 40事件I
  41. 41事件II
  42. 42事件IV
  43. 43后记
  44. 44插图
  45. 45我称呼「小茧」的理由
  46. 46我恋上前辈的非日常
  47. 47狐狸的诞生之日
  48. 48后记
  49. 49插图
  50. 50白雪不识「比基尼」正在阅读
  51. 51向泰迪熊许下的心愿
  52. 52七海与雄介危险的一天
  53. 53我与异类的他和她和狐狸
  54. 54后记
  55. 55插图
  56. 56茧墨阿座化与小田桐通勤的假日 Side:O
  57. 57茧墨阿座化与小田桐通勤的假日 Side:M
  58. 58Cooking of hell
  59. 59离别的钟塔
  60. 60她所不为我理解的不合理
  61. 61后记
  62. 62事件I
  63. 63事件II
  64. 64事件III
  65. 65事件IV
  66. 66后记
  67. 67插图
  68. 68事件Ⅰ
  69. 69事件Ⅱ
  70. 70事件Ⅲ
  71. 71事件Ⅳ
  72. 72后记
  73. 73插图
  74. 74事件Ⅰ
  75. 75事件Ⅱ
  76. 76事件Ⅲ
  77. 77事件Ⅳ
  78. 78后记
  79. 79插图
  80. 80事件Ⅰ
  81. 81事件Ⅱ
  82. 82事件Ⅲ
  83. 83后记
  84. 84插图
  85. 85事件Ⅰ
  86. 86事件Ⅱ
  87. 87事件Ⅲ
  88. 88事件Ⅳ
  89. 89后记
  90. 90插图
  91. 91事件Ⅰ
  92. 92事件Ⅱ
  93. 93事件Ⅲ
  94. 94事件Ⅳ
  95. 95后记
  96. 96插图
  97. 97小田桐今天也在抗争不合理
  98. 98七海不信幽灵
  99. 99思念恋慕之人
  100. 100茧墨今天也在我旁边微笑着
  101. 101B.A.D.AFTER STORY
  102. 102后记
  103. 103圣诞纪念短篇 茧墨阿座化与圣夜的约定

第二卷B.A.D事件簿 2 茧墨绝不向神祈祷

    第三卷B.A.D事件簿 3 茧墨知道童话的结局

      第四卷B.A.D事件簿 4 茧墨没有握住伸出来的手

        第五卷B.A.D事件簿 5 茧墨嘲笑猫的狂言

          第六卷B.A.D事件簿 6 茧墨总是索然无味地沉睡

            第七卷B.A.D事件簿 7 茧墨不在乎人偶的悲伤

              第八卷B.A.D事件簿 Chocolate Days 1

                第九卷B.A.D事件簿 Chocolate Days 2

                  第十卷B.A.D事件簿 Chocolate Days 3

                    第十一卷B.A.D事件簿 8 茧墨从不献花给骷髅

                      第十二卷B.A.D事件簿 9 茧墨冷眼望著人们的恸哭

                        第十三卷B.A.D事件簿 10 茧墨伫足梦境与现实之间

                          第十四卷B.A.D事件簿 11 茧墨把红花撕碎抛撒

                            第十五卷B.A.D事件簿 12 茧墨微笑面对自己的命运

                              第十六卷B.A.D事件簿 13 而且,茧墨明天也要吃巧克力

                                第十七卷B.A.D事件簿 Chocolate Days 4

                                  第十八卷B.A.D事件簿 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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