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茧墨今天也要吃巧克力

事件IV

《B.A.D事件簿》 · 绫里惠史 · 1.8万 字

比方说,我现在还在想一件事。

我经常很认真的思索,没有我的世界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

要是没有我,现实生活会产生什么变化呢?

对那个被我杀死的女人而言,什么变化也没有吧。

不论我现在活着或死亡,她也老早就已经死了。

她的幸福从一开始就已经破灭。

遇到我就是她不幸的开始。

我不会骄傲地说:就是我夺走她的幸福。

不管我在不在,她都会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也就是说,我的存在不具有任何意义。

我没有牵起她的手,所以即使我不在她身边也不舍有什么影响。我放弃救地而保护了自己。撒手不管的我根本漫有必要活在这个世界。

我对她见死不救,我是个无可救药的烂人。

可是,我再次痴得和某人在一起是很快乐的事情。

这次我决定和别人一起生活。

可是我又再次失去了她。

为什么我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崩溃了呢?大家终究会离我而去。

每个人都离开了,留下我孤单一个人。

然而,我很清楚是哪里出问题、是谁造成造一切。

可是,我依然为了生存而奢力挣扎着。

我一直是这么挣扎着存活下永的。

*  *  *

总觉得似乎过了一段趋近于永远的漫长时间,不过,那只是我的错觉。

我现在能做的就只有一边等人来接我们,一边祈祷。

「你要是知道些什么就请快点说出来,不肯说的话我就咬死你。」

舞姬拿了我的手机并宣称要去送死。

「果然。这样的话,我认为你应该可以猜到才对。」

我猜舞姬可能会试着打电话给雄介,只希望雄介不要接电话。

打完电话后,我们决定到外头等车子来。刚才所发生的事对久久津来说是最糟糕的状况,他害怕地不停念念有词。我看着手掌的伤,已经绑上领带止血,血液却还是汩汩地流着。

狐狸又露出那种很讨厌的笑容,嘴角弯起,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非常抱歉,我们带走日斗少爷时,他提出的条件就是要我们把他带到茧墨小姐身边。当然,我们已经确认清楚,少爷并没有加害小姐的意思。」

在铁链消失的那个房间里,奇迹似的找到了电话。

「你这样说让我好惊讶。你认为只要我开口,她就会听我的?你应该很了解自己的主人,要死要活都是她个人的选择,我不想干涉。」

看来,他是对我们的表情感到开心。之前吵着要死,现在似乎冷静不少。他的一举一动都让我已经很疲惫的头更加不舒服。拗不过他一再的要求,我简单地跟他说明了在这里发生的事情。

原来已经有人坐在后座,我正想开口请那人坐过去一点时,不由得大吃一惊。

「可是我不能丢下她,我已经答应她要把她带走。」

狐狸配合似的朝我们亮了亮双手,他手上的银色环状物闪闪发光。

人口贩子家有两具尸体。而小女孩的尸体还放在我脚边。

——————唐缲舞姬,要出发去赴死了。

或许是我的说明满足了他的好奇心,他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久久津瞪着他看,他也不在意。对我而言,狐狸是更难以理解的对象,完全不想跟他说话。

红色的舌头舔取柔软的内馅,软软的一团深咖啡色就这样消失在她口中。

「等一等。所以你们就这样听从了他的希望吗?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学乖呢?要笨也该有个限度。」

但是,我们不能隐瞒人口贩子的死讯。茧墨歪着头。

他那双瘦干的手腕被铐上手铐,但是不知为何,他似乎心情不错。

我数着血滴的数量,一边回想舞姬的话。

身穿黑色西装的男人从驾驶座走下车,他朝茧墨行礼之后和茧墨说话。

这样的场面很像当初接到菱神工作室那边的联络,一起前往茧墨家时的状况。

我往前踏出一步准备随时阻挡他的攻击。但是,茧墨依然毫无畏惧地说道:

我怎么想也想不到,难道我遗漏了什么?

「……………………嗄?」

「我没有跟任何人提过。为什么这么问?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甚至还没有时间跟茧墨报告遇到狐狸的事情。

「你那样说是什么意思?」

狐狸吃吃地笑着。他故意说得很模棱两可,藉以取笑我。听了让人更烦躁。

发生什么事了吗?我讶异地打开了车门,将孩子的尸体放进后座,不过却没有足够的空间,布袋不稳地摇晃着。

「我不太确定他人会不会躲在舞姬家中,感觉上他躲在舞姬家附近的机率比较高。舞姬若能找到雄介,一定会请雄介到她家……如果是我就会那么做。」

久久津咬着牙发出喀喀的声响,等着咬断狐狸的喉管。

「小田桐,你是笨蛋吗?」

她知道雄介打电话告诉我有关人口贩子的家的事情。

「原来如此,这个叫唐缲舞姬的女人还真奇怪啊……她的原则说穿了只是终极的自我满足,我无法理解。如果每次有人怨恨自己都要一一对应,未免太累了点。」

这时彷佛身上的咒语跟着解除,找总算回过神来,用力关上车门。

她似乎察觉到舞姬会那样做。可是对我跟久久津而言,的确是出乎意料的事。

久久津像被人弹到脸一样倏地抬起头,他眼神阴沉地瞪着茧墨。

茧墨摇摇头,像是叫我不要再多问。

狐狸干脆地屈服了,他投降似的举起双手并开始说:

*  *  *

茧墨也继续无视于狐狸的存在。然后我身旁的久久津又开始咬牙切齿,发幽喀喀的声响。

在司机的要求下,最后布袋被搬到后车厢里。尽管觉得放在后面有些可怜,但其实她已经没有感觉。他们说了我才发现,我身上的衣服沾到了尸臭,让车子里的空气如身处棺材内部般混浊。为了通风而打开车窗,冷冷的空气自车外涌入。

「有件很无关紧要的事情想问问你。雄介他……那女孩叫旋花对吗?你是否跟谁提过那个女孩是藉由我的力量而取回记忆?」

若联络人口贩子的亲人,肯定会造成不小的骚动。而目前还想不到要怎么处理雄介的事。

尸体不会自动消失,我不能把她留在这里。

狐狸弯起嘴角,依然沉默。他并不想回答我的问题。匆然有双手从旁边伸过去。

掉在地上的零食碎屑会吸引想吃的生物聚集过来,接着只要把地上的屑屑交给它们处理就可以。

只是,现在和当时有着关键性的差别。

而茧墨借我的手机上有雄介的通话记录。

「……………………」

车子暂时往茧墨家前进,下山之后,久久津很可能因为太过担心而跳车。我不停地在脑中思索着舞姬可能的去处。

伤势比分开时好一些,但是左边的脸还包着绷带。我无言以对,而久久津打开另一边的车门,默默地坐了进去。他对狐狸的存在并未表现出什么反应。

我必须要阻止他。我摆出随时动手的姿态后,日斗以叹息似的口吻说道:

茧墨不太想接受我的请求。可是我不能把她留在这里。

*  *  *

茧墨坦然地接受了久久津的愤恨。久久津沉默了几秒,口中又开始念念有词。

她根本搞不清楚,这行为等于是为了维持自己的原则而加重加害者的罪孽。

该不会是上次打他下手太重,把他的脑子打坏了吧?日斗愉快地问我:

我很感谢她的提议,不过我还是皱起了眉,我不太能接受她那样处理人口贩子的尸体。茧墨脸上挂着讨厌的笑容,眯起眼睛看着眼前这栋黑色的建筑物。

我知道这么做根本没有什么意义,同时等着茧墨家的人。

狐狸莫名地抛出一句很没礼貌的话,他脸上笑意更浓,耸了耸肩膀。

司机握着方向盘解释着,前座的茧墨一声不吭。

感觉更加疲劳,我努力动脑思考以消除睡意。

久久津坚持要到外头等,这让茧墨不是很高兴。她坐在比较温暖的入口附近吃着巧克力。她看了看我们,颇无奈似的耸了耸肩膀。

「慌乱也无济于事了。你们应该很清楚唐缲舞姬所坚持的原则,为何会对她的行为感到惊讶呢?冷静点等人来接我们吧。」

这个房子的后院里埋着很多小孩的尸体,如果我也把女孩埋在那里未免太可怜。

预料之外的问题。印象中,我并没有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

如果雄介要跟舞姬碰面的话会选择哪里?可惜,没有一个地方有确切的可能。

为什么她急着求死?怒火中烧,忍不住咬牙切齿。

他没有看我跟久久津一眼,但是我并不在乎。应该趁现在将尸体搬上车,我抱起布袋走向后座车门。

「我没听说他有亲人。还有,我不能带走那孩子的尸体,小田桐君。你家好像也没有庭院可以埋。要是拿回去随便找个地方埋了,一定会出事。」

「回答我!日斗!」

我吃惊地张大双眼。的确是很简单的判断。只要雄介还想报仇,他就一定会去找舞姬。他自己大概也察觉到不该叫我联络舞姬,可是他已经没耐心躲在其他地方静待下手的时机。

我看向茧墨,无言地责备她为何狐狸会出现在车子里。

久久津低沉的声音让我背脊一凉。现在的位很可能会冲上前咬死茧墨。

「从事贩卖人口的生意让人口贩子得罪不少人,同时握有不少人的把柄。相信来住的客人中一定有不少人死也不想让人知道他们之间的买卖,要是被那些人知道人口贩子死亡的消息,他们才不管凶手是谁,一定会蜂拥而上把尸体连同这个房子一起解体。最后剩下的八成只有这块地。像是一群来搬运方糖的蚂蚁一样可怕。」

眼前的狐狸露出浅笑,脸上的瘀肿尚未消失。

我深深叹息。决定了尸体如何处理之后,总算放下心中大石。不过,心情还是有些郁闷。

「小茧,可不可以带这孩子的尸体一起走?至于人口贩子的尸体……如果他有亲人的话,麻烦你联络他们来处理。」

日斗斜眼瞄我,他慵懒地开口说道:

茧墨吃着包裹着糖衣的巧克力,像方糖般的四方形巧克力碎裂。

在来接我们的人到达之前,有些事得先想好。

茧墨家派来的车天亮前就到了,黑色的轿车停在入口附近。

还有舞姬为了自己的原则而主动赴死。

「你们都在人口贩子家,想必是遇到了很糟糕的事情吧,小田桐?几个人全都露出参加葬礼的臭脸,发生什么事呢?要不要讲给我听听?」

危机总算解除,我擦去额头上的冷汗。气温很低,我却不停地流汗。大概是失血过多的影响吧,总觉得要是一松懈随时可能昏倒。然而,现在的我没空躺下休息。

久久津轻轻勒住狐狸的脖子,冷冷地说道:

「雄介得到旋花的记忆之后才找上人口贩子的家。现在他的报仇对象只剩下我跟唐缲舞姬。既然他找不到我,唯一可能的去处就只剩下唐缲舞姬的家了。」

「要杀我?我正求之不得呢。可是,我并不想这样被杀死。算了……我就告诉你吧。其实很简单。」

「您的语气好像早就知道公主殿下会那样做,为何不阻止公主殿下呢?茧墨阿座化小姐,请您回答我!」

在菱神工作室被提议的游戏。与雄介通电话的内容。人口贩子家的两具尸体。

久久津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侧脸看上去充满焦虑。

我们打电话给茧墨家,请他们派人来接我们。想到不用徒步走下山,不免松了一口气。

我一边走一边瞄了茧墨一眼,发觉她无故地皱眉,接着就听到她不耐烦地说:

「…………啊!」

「我很想叫你把她埋在这里,可惜你不接受。但是我又不希望你因为乱埋小孩尸体被警察抓走,连累到我。这样吧,旋花君的尸体也还在茧墨家,我们可以将这孩子带回去,跟旋花君的尸体一起烧了。你只要将骨灰带走就可以……至于人口贩子的尸体,就留在这里吧。」

血如沙漏般一滴滴掉在地上。

现在的我们没有目的地,我们并不知道舞姬去了哪里。

「嗨,小田桐。还以为你被杀死了,原来没事啊,真是太好了。」

被打破的桌子破洞中有一具复古造型的电话。

他淡淡地说出惊人的话语:

「令人意外的是,被人杀死其实是一项重劳动。很难安静地被人杀死。如果真的想被杀的话,把想杀死自己的人找到自己的地方来才是上策,这样才不会受到不必要的干扰。」

我背上窜起一阵寒气,我现在终于知道为何之前狐狸会选择躲在无人的公寓里。一般人不愿意靠近的地点,不但适合躲藏,也很适合当做杀人现场。

他的认真度令人恐惧。我别过头不去看他,转而向司机说:

「你听到我们刚才说的了,请你载我们去唐缲舞姬家。」

「很抱歉…………我不能擅自做决定。」

司机一脸困惑地看着茧墨,但是茧墨没有反应。

她还是看着前方,挺直腰杆一动也不动。

「我已经说过很多次,小田桐君。我对舞姬君的生死没有兴趣。」

她冷冷地说道。接着如歌唱般流畅地说:

「我没有理由牵扯进她的愿望里。那是她的原则,并不是我的。结果如何将由她本人承担…………而她也准备好了要承担一切啊。」

茧墨稍稍偏过头,斜眼看着我。

清澄的眼睛里射出冷淡的光芒。

「——————即使如此,你还是想拜托我?」

锐利的眼神让人窒息,好像被人扼住喉咙一样难过。但是我还是开口了。好不容易才找到舞姬家这个可能,怎么可以轻易放弃。

「如果你现在把我赶下车,会让我浪费很多时间在交通上,拜托,帮个忙!」

「…………就这样?」

茧墨再次看向前方,我倏地伸出手抓住她的肩膀。

「你!竟敢做出这么大不敬的动作——」

司机看见我满是鲜血的手,倏地住口,不再斥责。手掌一用力,被领带包扎过的伤口又开始疼痛并流血。红色的血流到茧墨的洋装上,从衣领流到纤细的颈项。

久久津被球棒逼得往后退。雄介转动脖子,筋骨喀喀作响。

叽叽叽叽叽叽叽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我相信你也不希望身上染到我的血吧。我并不想拿你的安全来威胁你。所以,只能不停拜托。请你答应,小茧!」

我们不停地蛇行前进,陆续超过其他车辆。半路被警察盯上,一路狂追,但最后成功地甩掉了警察。就在晕车的司机快要呕吐之时,车子开进一条很眼熟的路。

『嗯,没事。雄介,我没事啦。旋花不要紧,已经习惯了,嘿嘿。』

下一秒,车子开始狂飙。久久津以惊人的时速在昏暗的山路中疾驶。我的身体因高速而紧紧贴进座椅。司机发出惨叫声,狐狸脸上还是那个讨厌的微笑。

「你把公主殿下…………我温柔的主人带去哪里了?」

久久津不耐烦地跑上前去企图抓住雄介。

他瞪着茧墨,如狂犬般低吼,茧墨平静地呢喃道:

接着,我往前奔驰。过了一会儿,久久津开始全身发抖。

他缓缓站起身。

黏稠的红色细线慢慢流至雪白的肌肤上。

久久津弯曲四肢,如野兽般跳跃。干钧一发之际我滑到他们面前。

「你这家伙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呼呼呼。

「久久津…………你没事吧?」

领带松开后掉在地上,露出被铁链贯穿的伤口。

她默默地别过头,我也回过头看向前方,在黑暗中继续奔跑。

雄介往后跳并躺下,久久津的手在他上方扑了个空。

久久津立刻打开车门,跌跌撞撞地跑出去。

这样下去雄介会被久久津杀死,我怎么可能袖手旁观。

「啊…………是你啊?看人偶剧时的…………原来如此,这样啊。」

——————咻!

沾在洋装上的鲜血已然干涸、变黑,再也看不浦。

陆续失血的缘故,我的手掌开始麻痹,茧墨又斜眼瞄了我一眼。

「先生!为什么要妨碍我!」

雄介突然跳了起来,他拿起球棒,往两旁不停挥舞。

久久津龇牙咧嘴,眼神近乎疯狂。

我们打开门,穿过小小的前院,走到玄关灯附近拉开大门。

雄介故意做了几口深呼吸,而久久津焦急地再次冲上前。

大家都不开口,气氛凝重。我比久久津还快猜到雄介那样说所代表的意义。

进入一般道路之后,久久津的车速依然没有变慢,他无视于限速继续开快车。

我很想大叫说:「怎么可能!」久久津才不会那样做。

久久津刻意与雄介保持距离,他如狗儿般压低身子,他问雄介:

如果舞姬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久久津会怎么对付雄介呢?

是舞姬或是雄介吧。我轻抚着司机的背,一边看着这栋建筑物。

因疲劳与失血而开始晕眩,本来希望雄介能够自己逃跑,可是现在的他全身放松,像个人偶般一动也不动。接着,他又不知为何伸出手。

「对了,你就是那个自称是狗的人吧?你发疯的模式让我觉得很反感耶。然后……那个什么公主殿下…………啊、喔喔。」

雄介毫无魄力地低语,他歪着头,尚未定焦的眼眸游移着。

*  *  *

舞姬家并没有走廊,整个房子规划成好几个圆形的房间。

远远地看见球棒划着圆弧挥舞着,而久久津则往后跳了一大步。

「……………………小茧。」

下一秒掌心的伤口就被她用手狠狠戳了一下,我忍不住哀号。

『喂,旋花。怎么了?想睡觉吗?还是身体不舒服?』

流到衣领的血滑进锁骨,但是茧墨依旧面不改色。

听到她毒辣的发言后,我转头看着旁边,跳过翘着腿的狐狸,看向车窗旁的位置。

我冲到楼梯爬上二楼。但是我没追上那人,脚步声似乎正往四楼前进。我也跟了过去,手上鲜血直流,滴在阶梯上。

雄介盯着天花板,放松了全身的力量。

叽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喊他也没有反应。他突然身体往前,抬起脚。

茧墨也没下车,我回头看了一眼,正好与她那无聊的眼神对上。

「……………………………………………………………………………………………………抱歉了。」

司机颇慌张地张大双眼,刚才激动得踹椅子,此刻久久津却像没事人般端坐着。

我们曾经遥访这个杳无人烟的小城镇,平凡的建筑物群中伫立着一栋四层楼的建筑。类似高塔的造型从上而下有一排灯,里头好像有人。

「嗄……………………啊——…………公主、殿下?」

燃烧着憎恨的眼睛看着我。

人偶的表情充满不安而扭曲,我转身前往下一个房间。

他拉掉了绑在我手上的领带。

他咬着牙齿说:

我抱起雄介,一起滚到一旁。扑空的久久津四肢着地。

「——————往唐缲家前进吧。」

四楼是一座小剧场。没有隔间,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墙角站着一排负责表演的人偶。木制的舞台上布幕已然拉开。

久久津坐进驾驶座,握紧方向盘,他看起来像是变了另外一个人。

车子靠近高塔四周的栅栏时倏地停下。

他双手各拿一根球棒站着,身上满是血迹,眼神空洞而混浊。

耳边彷佛听见那段令人怀念的对话。我像是被子弹打中般停下脚步,我曾经跟雄介一起走在这座楼梯上,今非昔比。我继续跑着,不想再感伤下去。到达最高的楼层,从开在地上的入口探出头来。

默默地擦去脖子上的血。

颇具张力的声音响起,我惊讶地张大双眼,尽管这就是我的目的,此刻却有些不敢置信。

我由衷地感谢茧墨肯因此改变心意,声音颤抖地喊了她一声。

「请让我来开……我可以开车载大家去唐缲家。」

他一副毫不在乎的口吻说:

雄介用很像醉汉的动作往后跳,再度拉开彼此的距离。久久津低吼着。

接着她不经意地弯起嘴角。

「等等,久久津!我也一起去!」

久久津狠踹前方的驾驶座椅,司机反射性地踩下煞车后转过头。

狐狸喝采似的拍起手,茧墨则无奈地摇头。

雄介现在的精神状态似乎更不稳定了。

在一楼绕了几圈,没看见舞姬,也没看见久久津或雄介。停下休息时发觉上方传来一些声音。

「请不要误会,让人觉得不舒服。小田桐君,在你开始愚蠢的行动之前,建议你先看看你旁边。」

他的改变让我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现在这间是之前舞姬与茧墨谈话时使用的房间。中央放着两张椅子,巨大的人偶倒在椅子上,湿润的眼球里映出我与久久津的身彩。

茧墨从小包包里拿出手帕。

——————哒!

「你……要是敢伤害公主殿下,找不会轻易饶了你!快说!公主殿下人在哪里?」

舞姬为了赴死而失踪,雄介则企图杀死舞姬。

但是久久津并没有否认,他进入沉思状态,念念有词。

「公主殿下!公主殿下!您没事吗?」

舞姬不在这里,她不在不知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布幕前站着一个人,我颤抖地喊出他的名字。

「要是我说不,他很可能发狂,然后把我们几个都咬死……你也不能幸免。」

「我知道我不该这么做,可是我不能见死不救!」

「跟我的一样。也就是说,你已经去过那里了?谢谢——」

——————沙。

赶紧抽回手,茧墨甩开沾在手指上的鲜血后,淡淡地说:

「——————雄介!」

他眯起眼睛看着久久津,接着像是回想起什么似的不住地点头。

「小田桐君,你的威胁好弱喔。就算你流血也没意义啊,还是你认为你亲手挖开自己的伤口对别人有什么价值?真蠢。」

我赶紧跟在他后面跑过去,狐狸不知在想什么,依然留在车上。

他挥了挥受伤的右手,大拇指与食指之间也受了伤。

司机颤抖地看着茧墨的反应,见茧墨没有反对,便赶紧离开驾驶座。

伤口流出的血从茧墨肩上流到手臂,黑色的衣物瞬间染红。

我皱着眉头。一度以为透过之前窥见雄介的记忆而掌握了他的精神状态。但是他似乎又产生了其他变化。他的眼神里已经看不出任何情绪。

穿着鞋跑过玄关又打开下一道门,墙边排着两排人偶。

「你不答应我就不放手,求求你!」

「我不能再连累你了,他似乎非要杀死我不可,那就来吧……真是麻烦。这里是我跟旋花看人偶剧的地方,让人有点介意……我们都努力了那么久,还是失败了,果然……」

雄介的眼神彷佛注视着远方。我刚才爬楼梯上来时也回想起当时的事。

一路背着旋花的雄介恐怕更有感触。这间屋子里有我们的一些回忆。

「快逃吧,雄介!我负责挡住久久津!」

就在我大叫的同时,久久津发狂地跑起来,雄介也握紧了球棒朝久久津挥过去。久久津大幅度地往旁边一跳躲开攻击,他甸甸在地上后又立刻跳起。雄介跟着往后退一步。

我站起来想阻止他们,但是雄介却一脸冰冷地说:

「够了,不要再帮我。而且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听到这句话,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我想起在雄介家时的状况。

当我跟他说我懂他的愤怒与伤心时,雄介不解地歪着头。或许我真的不懂他的心情吧。我还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口。

脑海里浮现吊死尸在半空中摇晃的场景,有如在梦境一样。变形的尸体让人作呕。

难道我连最基本的事情都没有搞懂吗?

但是——————我究竟弄错了什么?

————————爸爸?

对自己所产生的疑虑让孩子哭了。她的哭声让我回过神来,现在不是烦恼这个的时候。

雄介一边挥着球棒,一边逃往舞台。久久津以自己独特的跑法在后头追着,传来颇有节奏感的跑步声。他用双腿同时跳着移动。

在菱神的工作室并肩作战时,他似乎配合我而改变了跑步的方式。尽管他没有明说,但我知道当时是我拖慢了他的速度。

他的移动万式就跟野兽没两样。

「雄介、久久津,住手!」

就算我大声喝止,他们两人也不会罢手。光在一旁喊叫没用,我得积极介入才行。

我追上他们,同时久久津用手指弹出声音。

维介有些迟疑,直觉告诉我,他还是别说出口比较好。

「…………雄介……你杀了唐缲舞姬?」

『『『欢迎光临!』』』

远远地听见开门声,久久津已经冲出了舞姬家。

「我已经杀死了那个人口贩子,如果我又杀了舞姬,你会说什么呢?还想对我说教吗?无聊。」

如果雄介说他已经杀死舞姬,久久津一定不会善罢甘休。我露出哀求的眼神看着雄介,我想要相信他。把希望寄托在舞姬微乎其微的生还机率上。

问题是,那久久津呢?他打从心底仰慕着舞姬。

他口口声声说已经回不去,但是就算杀了人日子也还是要过。只要还活着就一定有去处。一直拿什么都太迟了这个理由说嘴,结果还不是在逃避?

远处的人偶振振有词地宣布着。久久津看准时机控近与雄介的距离。

他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他泪流满面,哭得像个孩子。

——————啪!

「…………嗄?」

「……………………你根本不懂。」

「……………………你……………………你……………………你这个人……」

雄介大叫一声并举高左手的球棒,久久津立刻松口并转头。球棒就这样打在自己右手,让雄介痛得皱起脸。

我茫然地看着天花板,雄介跪在地上看着我,不停哭着。彷佛重现了往日情景,我想起上次到雄介家的情况。

「等一等,雄介,快回答我!」

「所以,请你回来!回来吧,雄介!重新开始……我也会陪着你一起想办法。而且,我知道你跟我一样,都很害怕死亡,不是吗?」

「你把唐缲舞姬怎么了?她没事吧?」

雄介也走下楼梯,右手无力地摇晃,还在哭泣的他低头看我。

「…………所以,你到底要去哪里?」

「问出我下个目的地又如何?一切都已经无法改变。」

久久津的脸扭曲变形,倏地出现憎恨与杀意又随即消失。

贵妇编着扇子,女侍则开始打扫,老婆婆们一起唱着歌。

他揪住我的衣领,用受伤的右手将我扔出去。

他重复说我根本不懂。我知道他有确切的根据那样说。因为我似乎遗漏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雄介粗鲁地擦去脸上的眼泪。

『反正,这只是个无聊的故事。有关狗儿与骸骨的故事:

「…………别碰我,你很烦耶。」

总比他一直拘泥在无可挽回这四个字上,然后不断地伤害别人来的好。

雄介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他转身就跑。看也不看我们便往楼梯冲下去。

他圆睁双眼,久久津趁他吓一跳而动作放慢的那一瞬间咬上他的右手。

我想起舞姬。她选择被恨她的人所杀,死了也不会有怨言。

雄介沉默不语。我暗自恳求他赶快回答,心中的不安渐渐扩大。

他别过头不肯看我,我溧吸一口气,再问他一次:

他举起左手的球棒,笔直地扔下。

这个想法或许单纯得让人想吐,可是我还是想叫雄介回来。

我的肚子好像又裂开了。真的不知该对雄介说什么,脑袋一片混乱。

他究竟有没有杀死唐缲舞姬?这一点很难下判断。但是一旦久久津发现答案,很可能再度折返。我追上前去,再次叫住他。

死掉的人无法复活。被杀死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他杀了人的事实不会消失。

很多都是没听过的台词,也有一些曾经听过。

彷佛又看见当时欣赏过的戏剧场景,但是头脑太混乱,那些场景与其他影像交错,让我觉得人更晕了。

「…………嗄?」

士兵们开始行进,老人挥着手中的杯子,而小孩则没来由地哭了起来。

*  *  *

「你们两个快住手!不要互相残杀!」

「我先问你…………小田桐先生,你打算怎么做?」

以前我们一起去找狐狸时,他曾经大吼着他不想死、他想活下去。

「呜……你!」

久久津露出悲壮的笑容,露齿一笑,下一步打算咬上雄介的喉咙。

我跑到他身边,抓住他的肩膀,让他停下脚步。

「继续逃避下去又能怎样?最后还是得鼓起勇气面对啊!」

所幸雄介并未用足力气,久久津赶紧往后跳,雄介也摇摇晃晃地退避,拉开与久久津之间的距离。两人再度面对面僵持不下,我踢飞挡在面前的人偶,拚命想办法。终于灵机一动,于是我对着他们大喊:

在倒成一片的人偶堆中,我与雄介终于面对面。

深爱的人被杀死会让人心存怨恨。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啦!」

雄介停下来,突然回过头,面无表情的脸上又重新有了情绪。

哐——————————!

「久久津!你不管舞姬小姐了吗?她或许需要治疗也不一定啊!」

接着他抬起头,看见他脸上的表情,我哑口无言。

人偶们被设定了能演出预定的几出剧的动作,而能够决定要演哪出剧的人正是久久津。不知道他下了什么指令给人偶,现在它们各自演着不同的戏。

「——————即使如此,你还想让我回来吗?」

人偶们同时摔在地上,像是原本操纵着它们的线忽然断裂了一般。

他不肯回答。凝重的沉默包围着我们。

「……………………事到如今,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

有一种肚子被人狠狠揍一拳的感觉,我忍不住张大眼睛。脑海中浮现了人口贩子被殴死的模样和舞姬抬头挺胸的身影,雄介嘲笑似的对不知所措的我说:

「……………………在屋子后面的仓库。」

人偶们挡住我的去路,让我无法前进,它们口中还陆续念着杂乱的台词。

『您好。想喝杯茶吗?』『客人,您是不是觉得无聊?』『坏人来到镇上』『说教、说教。』『什么?只为了那些钱就把父亲给……』 『怎么会有如此美丽的东西!』

雄介并没有承认他杀死了舞姬。所以舞姬很有可能还活着。

我跟雄介很像。不管现实生活有多糟糕,我们都下会了断自己的生命。

「不要再报仇了。也不要逃避那些你曾经做过的事情。就算你无法补偿,但是……逃避也解决不了啊!我会想办法阻止久久津杀你,所以……请你别再杀人,快回来吧!」

随兴的动作让我大吃一惊。人偶们竟开始演戏。

「回答我!雄介…………回答我!」

久久津反射性地缩了一下头,失去平衡,雄介拿起球棒揍了他的肚子。

久久津表情一僵,他单脚往上抬,从舞台跳下。

「我知道事情已经无可挽回,所以你之后到底要去哪里呢?」

他露出那个像骷髅的笑容。

我想穿过人偶之间,它们却故意跑来撞我。明知道他们不会理我,我依然试图劝说他们。

一切安静得几乎让耳朵发疼,我听见久久津冷冰冰的声音。

「雄介!回答我!还有,你要去哪里?」

雄介别过头不看久久津,他轻声说道:

但是紧接着雄介张大了嘴,咬上了逐渐逼近自己的久久津的脸。

我必须竭力阻止如骨牌般没完没了的复仇行为。

「……………………公主殿下在哪里?还活着?」

「——————啊!痛死了!」

「……………………」

我的呼吸为之一窒。他开始复仇计划之前就已经杀过人。但是,这一次不可能假装没事继续过日子。又有人被他杀死,很难跟他说什么都没改变。

我无法跟他说,发生了这些都无所谓,你还是能过回之前的生活。

雄介挥出右手的球棒,但是手上的血让他手滑,球棒顺势飞出去。

我赶紧以防御姿势保护摔在人偶上的自己,但是摔倒时的冲力还是让我全身疼痛,无法呼吸。要不是已经站在楼梯较低的地方,这样摔下来大概会摔死。我边咳嗽边吐出一些胃酸。

唯一不同的是,当时他和我都没有受伤。他哭着指责我。

球棒掉在地上,弹了起来,发出惊人的声响。

一回过神来,雄介与久久津已经跑到舞台上,我躲开在舞台下到处乱跑的人偶,朝他们跑去。久久津如野兽般低鸣,而雄介拿着球棒继续攻击。

雄介忽然停止讪笑,恢复面无表情的模样。

我想生气,想对他说些大道理却办不到。不管我说什么都只是肤浅的话语。尚未厘清头绪的状态下,只能说出最先出现在脑海的话。

墙边的人偶突然一起抬起头,以整齐划一的动作走了出来。

雄介依旧不肯回答,他转动脖子发出喀喀声响,从舞台上一跃而下。他左手拿着球棒不停挥着,无视于方才掉在地上的另一根球棒,准备离开。

「你不可能懂我的心情…………你懂什么啊!」

——————咚!

人偶高声喊着。它们踩着跳舞般的步伐开始动作。

雄介皱着眉。我紧盯着他不放,疑问跟着怒意一起朝他释放。

他低低地回答后甩开我继续向前走,迅速消失在楼梯处。

——————锵锵。

要是不赶快阻止他,听了他的话之后,我的肚子很可能会再裂开一次。

可是我终究还是没有阻止雄介,我只是静静地等着他开口。雄介深吸一口气。

接着他说出了从来没对我说的真心话。

「看见旋花的尸体时,你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掉还敢说你懂!」

那就是我在梦里重复询问自己的矛盾点。

我恍惚地看着朋友的尸体,尽管为了她的死而伤心,却异常冷静地观察着尸体的奇怪之处。即使触碰到尸体也没有特殊的感觉,没有真实感。

我思考了她自杀所代表的意义并体会到。

人的死去令人难过。人的死去令人哀伤。人的死去令人痛苦。

然而结果。

结果……

我竟觉得旋花的死与我无关。

「——————————……………………啊、原来如此。」

我真的完全不懂雄介有多悲伤。

看见旋花的尸体时,我很感叹,因为她竟然选择上吊自杀。

在为了她的死而惊讶与伤心之前,我最先涌现的情绪是害怕她的死影响了我的生活。

我并不想与她的死扯上任何关系。我没有余力管,三个女孩和人口贩子家的女孩也一样。而且,我已经见惯了尸体,受到的冲击并不大。

稍后立刻被卷入一连串的骚动中,让旋花自杀这件事被模糊了焦点。

我也觉得很难过、很没天理,对逼死旋花的人感到愤怒。

可是,对我而言,比起安稳的生活被破坏,短短一个月内偶尔碰面的女孩之死算是微不足道的多。

我由衷地伤心,觉得很空虚。真心的,并不是哗百。可是。

我想走,又忽然停下来。因为我发现,我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我像个被家人丢弃的孩子,旁徨无助地伫立着。

这时又听见脚步声,有人上楼来了。我张开眼睛,等着那人。

他瞪着我,用尽丹田的力气大吼:

原本想追上去,却又放弃。紧张的气氛解除,身体有些僵硬。

我直到现在才为了旋花上吊后所发生的事情而流泪。

雄介比他自己想像的还要善良,所以——————

所有想跟雄介说的话已经都说完,接下来只能祈祷他会回来。

他皱着眉歪着头,像在等待般不发一语,过一会儿才用力将我拉起来。

「………………………嗄、嗄?」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冰冷的空气包围全身,停在外头的车开着灯,灯光划破四周的黑暗。

这才是我的真心话:死就死了,无法改变。我真的这样想。

但是,人们可以亲手帮助他人,这就已经足够。

一般而言,人无法实现他人的愿望。

先别愚蠢地幻想了,现在该先找出雄介,另外也不能丢着久久津不管,他失去了最爱的人。尽管有很多事等着我做,可是头脑已经因疲劳与失血而逐渐模糊。

嵯峨雄介因旋花的死而崩溃。

杵在原地的我愣愣地站着,回想刚才的情景。

狐狸弯起嘴角,觉得好玩似的伸长脖子看着楼梯的方向。

别闹了。我根本不想利用狐狸的超能力。

他要是折回来,大概会冲过来杀死我。

唐缲舞姬全身血淋淋,紧闭着双眼,看上去像是具美丽的人偶,也像一具尸体。

他问我。我的回答只有一个。我要把雄介追回来。我想藉由他伸出的手站起来,我拉着他的手沉默了几秒,他露出疑惑的表情。

日斗不满地抬头看着天花板又匆然眯起眼睛。

气氛凝重而寂静。雄介依然不说话。他放开我的脖子并站起来。

「而且、而且……你……都怪你把狐狸带回来……旋花才会……」

我看见久久津坐在后座,手里抱着一个浑身雪白的女人。

我好像做了一场恶梦,在梦里被无法醒来的黑暗吞噬殆尽。

「……………………谢谢。」

「我在楼下都听到了,开始和结束都跟我猜想的差不了太多。雄介又走了。你再次被抓包自说自话的感觉如何?我倒是听得很开心。」

要是我心里有什么愿望需要他的超能力实现,或许在握住他的手的那一瞬间就已经实现了。

「……………………只想要我拉你一把,是吗?」

他默默地离开了,我听见他的脚步声一路走下楼梯。

可是,现在真的没办法好好表达。我一边回想着之前在雄介家的情景,一边继续说:

我无法反驳他,即使我因此后悔而大哭大闹也无济于事。

我有点语无伦次了,但我不管。就算是胡言乱语我也要继续说。

很想就这样躺着睡下去,意识渐渐模糊。

久久津发现我的到来,于是拾起头看我。失去光彩的眼睛冷冷地看着我。

我看着自己的手。原来不知不觉间我已经踩进狐狸设下的陷阱。

接着不知想到了什么又朝我伸出手。

「不过,你的反应和我期待的不太一样,真可惜。」

他坐在地上,唱歌般流畅地说道:

「其实,我连你都想杀!」

吼叫声几乎震破我的耳膜,可是我并没有特别的感觉。

我没有为了旋花的死而哭泣,还有雄介决定复仇都让我很难过。

尽管还能呼吸,喉咙却感觉到压迫,要是他用身体的力量压下来,找的脖子一定会断掉。可是我不想抵抗,雄介还没说完,我必须静静聆听。

做完深呼吸,稍微平静后,我抬头看着他,将想到的话告诉他。

我现在一点也不觉得懊悔,如狐狸所说,我只觉得难过。

「我只希望你拉我一把,就这样…………这次我会向你道谢,谢谢你。」

「你、没问题的。一切还可以重新来过。」

失去旋花的痛让他执着于复仇计划。为了逃避难以承受的激烈情绪,与其杀死自己,选择杀死别人比较容易。他坚持要杀死舞姬他们。他也恨我。只不过我没有自觉,还粗神经的企图说服他。他并没有杀我,甚至没有打断我的骨头就放过我。

真想不到。他终于下车了。来这里找我想干么呢?

奇怪的反应。我不理会全身僵直的他,迳自走到一楼。他在我背后喊:

我咳嗽几声,吐出累积在口中的鲜血,既然他不说话,那就换我说。

没想到我竟然还能撑着跟他周旋那么久,讲那么多话。现在的我却连站也站不起来。

过了几秒,狐狸又耸耸肩膀,他笑着站起来。

走过前院便听见司机的声音,他拿着手机不知在说着什么,看起来似乎在商量什么重要的事情。发生了什么事呢?视线一阵游移过后,忍不住张大双眼。

「你竟然没有挝胸顿足地懊悔,只是觉得很难过?」

「……………………久久津。」

「我是个无可救药的烂人,可是,你不是。虽然你很想杀死我,可是你终究还是忍住了。所以……怎么说呢……你还不到无可救药的地步……并没有……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我忍着头晕的不适蹒跚地走到一楼,用颤抖的双腿继续走到外头。

雄介所说的,以前我也曾经这样想过。就算我装作不关我事的模样,我毕竟也间接造成旋花的死。雄介的脸激动地扭曲。

「雄介——他是个充满矛盾的人。明明已经疯掉,却比任何人还希望恢复正常。明明嘴上说着世界上没有救赎这回事,却又比谁都渴望擭得救赎。小田桐你知道吗?他一直在你和妹君身边出没,或许是因为即使疯了,他还是想要和与自己有某种关联的人在一起。你错在没有察觉到这一点。」

我闭上眼睛,脑海出现许多熟悉的面孔。雄介忍住了杀我的冲动。

对了,我刚才太专注跟雄介说话,忘了久久津很可能会去而复返。

「这真是滑稽又愚蠢的行为,已经崩溃过的他竟想过回正常的生活。」

像孩子般,只因为打从心底感到难过而哭。

你不该展开复仇计划。

他继续说着他离开家之前想说却没说出口的话。

『杀杀杀!除了杀人、除了杀人以外,我还能怎样?而且,其实我连你都……』

我感到放心。同时想起在雄介家,他一一破坏掉所有旋花留下的物品时的模样。

这时狐狸的表情就像是刚被人打了一拳一样。他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铐链子摇晃了几下,我不稳地站起来。他不太高兴地说:

为什么会这样?幸福的日子就这样悲惨地结束了。

「嗨……………………小田桐。」

雄介没回应,我想继续说点什么,可是喉咙卡着东西。

尽管被旋花的死逼至绝境,面临发狂边缘,他依然忍住了杀死我的冲动,这表示他还有机会变回原本的雄介。

「…………我站不起来,可以拉我起来吗?」

「………………………………是啊。」

我深吸一口气,动到喉咙时,掐在动脉上的手也跟着颤抖。

所以,我们共同度过的那些和平的日子对他一定具有特别的意义。

狐狸伸出手指,尖锐的指甲刮过我的脸颊,沾到我脸上的泪水。

「所以,你回来吧。然后从头开始。你真的错了。」

我只能说,这就是属于雄介的善良。

「小田桐……在这种状况下。你竟没有什么愿望要借助超能力来实现?」

「如果你来,七海虽然会发发小脾气,可是一定会做好料给你吃。而绫一向好客,幸仁也已经把你当成朋友了。还有你曾絰救过的更纱与蝶尾。白雪小姐可能也会骂你,不过她一定会帮你……还有你的学妹,还有小茧,大家一定会……」

「我知道你打算杀我……可是,当时你却没有动手,只是转身离开。」

一想到这里,就看见一张很像狐狸面具的脸盯着我瞧。

——————你有注意到吗?

回想起过往的日子,雄介总是吵着说自从他爸爸死了之后就没有好玩的事情,然后擅自跑来和我们一起解决各种事件。这时我才发现他经常跑来事务所原来有着不一样的意义。

*  *  *

雄介的表情扭曲,他张大双眼,无言以对。我还有些话很想对他说。

纯白的洋装的下半身满是鲜血,嘴唇苍白毫无血色。

久久津的眼神是失去所有的人才会有的。

我正想走过去时,司机迅速钻入车里。打完电话的他关上车门,快速开走车子。亮晃晃的车灯逐渐远离,再也看不见久久津。

即使有人说要杀我,我的肚子也不会因此而裂开。因为我早就感觉到他想说什么。只是我一直不愿意承认,我真的太糟糕了。

狐狸嘴角含笑,嘲笑似的继续说下去:

「……………………你会怎么做?」

雄介突然伸出手,被泪水沾湿的左手轻轻扼着我的脖子。

「…………搞什么啊,原来是日斗。」

——————唐缲舞姬真的死了?

「就算你现在还想杀我,我能够理解。可是,大家都在,回来吧。」

「别说你什么都懂!你完全没有资格跑来对我说教!」

我想站起来,可是脚不听使唤。原本不愿意让他帮我,可是现在也只能依靠他。

他愉快地笑着。我叹息。就知道狐狸没那么好心帮我。他还是跟以前一样变态。然而,他又耸耸肩,像是有什么不满。

「你完全没有发现自己的冷漠!明明是个烂好人,爱乱帮人,明明看到别人有凄惨的遭遇都忍不住要哭,如果你不是那种人,抱着事不阑己的态度,又怎么会替别人的死伤心感叹?可是,我并不想大吵大闹责备你的冷漠!可是、可是……」

「——————小田桐君。」

这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清澈的声音传入耳朵,一回头,看见一个撑着红色纸伞的人。

原来天已经快亮了。黑喑退去,天空底部渲染上橘色。

茧墨的纸伞在这微亮的天色中显得更加耀眼,她那对清澄的眼眸定定地望住我。

她绝不想管发生在任何人身上的悲剧,我很清楚这一点,并对此感到安心。

茧墨阿座化像个绝对正确的指针,绝对不会改变。

不论其他事物如何改变,只有她,依然会在我身边。

「小茧…………唐缲舞姬是不是死了?」

我好像明知故问。舞姬那浑身是血的惨状还烙印在我眼底。

她不可能还活着,但是我还是想听茧墨亲口说出事实。

茧墨微弯起嘴角,接着,摇了摇头。

「——————不,她还没有死。」

这个回答让人错愕。雄介竟没有杀死舞姬。我花了一些时间才接受这个事实,在我的注视之下,茧墨轻轻地笑了。

「她受了重伤,差点死掉。我不知道雄介君是怎么想的,总之他没有给舞姬君最后一击……反正还得等下一台车来才能走。跟我来吧。」

茧墨转身就走,华丽裙摆飘飘地转动。

就这样,她头也不回地越走越远。

我只好一如往常慌慌张张地跟上去。

*  *  *

宽敞的仓库地板上堆积着等待处分的人偶。

可能是之前被拿去攻击茧墨家的关系,仓库正好少了一半的库存。

接下来该怎么做?

我不能够享受活着的乐趣,我不该让旋花和我住在一起。我保护不了旋花,所以她才离开我。

所有人离开的理由都是因为我。

看了曾经和旋花共同欣赏过的舞台。然后。

所以,该结束了。就让一切到此结束。

刚才和舞姬谈过我才明白,其实她也有她的考量。我还是无法原谅她,从来没有这打算。不过,却也很难继续恨她。

朝子阿姨死后我找爸爸报仇也只是为了让自己活下去的手段。

我已经说了很多很多,现在己无话可说。

有一本笔记本插在那堆衣服的缝隙中,我赶紧伸出手。

我对她们见死不救。我无法保护好旋花。然后利用报仇来逃避。

没多久,我停下翻阅的手。眼前彷佛看见血红一片,心脏也冻结起来。

这间盖在舞姬家后方的仓库堆满了故障的人偶与表演用的衣裳。

对我而言。

她还活着,却失去了腮。真是非常残酷的事。

茧墨不停地转动她的红色纸伞。

我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回去了。

内心崩坏的人就会有的眼神。久久津绝对不会原谅雄介。

他是不是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打从遇见狐狸,决定报仇开始、不,或许更早以前,我就已经偏离了做人的轨道。我的漠视害死了朝子阿姨。尽管对父亲摆出反抗的态度,可是却为了保护自己而没有带她逃出家里。她等于是被我杀死的。

我一页页地翻过去,翻到一半时看到不知道是谁写下的文字。内容和我的人生有些类似。我讶异地阅读着。

我只是替自己回顾了这毫无用处的无聊人生罢了。

为什么他会得出那样的结论?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茧墨淡然地叙述着凄惨的事实,我松了一口气,同时也觉得有些不对。

所谓幸福究竟是什么?

见到我的表情,茧墨微微耸肩,她冷淡地继续说道:

手忍不住捏紧笔记本,整个人因强烈的愤怒与焦躁而颤抖不已。

小田桐先生。这是和你见面后所写下的东西。刚才很抱歉。虽然我很想杀掉你,可是因为你我才能有少许快乐的回忆并有机会认识旋花。谢谢。承蒙你照顾了。

不知道能不能在笔记本里找到雄介会去哪儿的线索。

旋花的死让我再次体会到。

我真的能够阻止久久津吗?雄介又跑去哪里了呢?

我不敢自杀,我只能把愤怒发泄到别人身上。

为了客观地审视自我,我选择了不太一样的写法。不过那样写还真是恶心透顶啊。

该结束这一切了,不该挣扎下去。我只会破坏,今后也一样会破坏掉其他人事物。

我用力闭上眼睛再张开,然后我发现一样东西。

我咬牙切齿。现在想骂也没得骂。但是我还是发出内心的怒吼。

不要再在意我说过的话,有件事忘了说。这些文章都是我写的。本来我想写遗书,没想到写了这么一大堆废话。写完自己读了一遍,重新审视自己的所作所为,我才想到。你说我很善良,其实我不是。我已经承受不了朝子阿姨或者旋花的死。现在我在意的不是我还能不能回去这种事情,而是这一切似乎都是我的错所造成。对不起,其实我的头脑还很混乱。总之,我觉得好累。

茧墨无奈地抱怨。一边听她说话,我一边拚命地思索着。

原来如此,我是个很差劲的人,我终于彻底了解这一点。这是我最后一次写文章了。

结果,一切的一切都是我的错。

说穿了,我一直活得很自私,没办法对别人好。

「…………这混蛋…………雄介…………」

我。

不管说什么,结论依然只有一个。

「本来我打算陪他们一起去医院,之后就回去事务所。可是我不想待在发疯的狗旁边,所以打消同行的念头。如果真是只狗还可以替它戴上嘴套,问题在于他是个人,本质比狗差多了。」

「但是,狗儿大概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发生在主人身上,它一定会咬死那个伤害主人的人。」

试图避开沾到鲜血的地方,小心地抽出笔记本。本子的封面有些似曾相识。

「我不是叫你回来了吗!」

我想起刚才久久津那晦暗的眼神。我曾经见过几次那样的眼神。

算了,是法再继鳍下去了。

我杀了她,小秋也死了。剩下我孤单一人。这样的我竟妄想再和谁一起生活,所以才得到这样的结局。

B.A.D.事件簿⑧:茧墨从不献花给骷髅 完

黑暗中,没有人回应我。

谢谢再见请保重。替我跟大家问好。

好像是旋花的笔记本。是雄介刻意留下的物品。

「舞姬君当时就躺在这里。双腿确确实实地被打断,也止了血。从样子看来,她失去了一双小腿,但是没有生命危险。」

这次也一样,不想要痛苦难过,也不想死所以要报仇。

从一开始我所说的话就不具有重大的意义。

失去了手或脚的人偶间有一件破损的洋装。专门拿来放衣服的角落有一些血迹,破旧的蕾丝与外套都喷到了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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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B.A.D事件簿 1 茧墨今天也要吃巧克力

  1. 01插图
  2. 02事件Ⅰ
  3. 03事件Ⅱ
  4. 04事件Ⅲ
  5. 05事件Ⅳ
  6. 06事件Ⅴ
  7. 07后记
  8. 08插图
  9. 09事件I
  10. 10事件II
  11. 11事件III
  12. 12事件IV
  13. 13后记
  14. 14插图
  15. 15事件I
  16. 16事件II
  17. 17事件III
  18. 18事件IV
  19. 19后记
  20. 20插图
  21. 21事件II
  22. 22事件III
  23. 23事件IV
  24. 24事件V
  25. 25后记
  26. 26插图
  27. 27事件I
  28. 28事件II
  29. 29事件III
  30. 30事件IV
  31. 31事件V
  32. 32后记
  33. 33插图
  34. 34事件I
  35. 35事件II
  36. 36事件III
  37. 37事件IV
  38. 38后记
  39. 39插图
  40. 40事件I
  41. 41事件II
  42. 42事件IV
  43. 43后记
  44. 44插图
  45. 45我称呼「小茧」的理由
  46. 46我恋上前辈的非日常
  47. 47狐狸的诞生之日
  48. 48后记
  49. 49插图
  50. 50白雪不识「比基尼」
  51. 51向泰迪熊许下的心愿
  52. 52七海与雄介危险的一天
  53. 53我与异类的他和她和狐狸
  54. 54后记
  55. 55插图
  56. 56茧墨阿座化与小田桐通勤的假日 Side:O
  57. 57茧墨阿座化与小田桐通勤的假日 Side:M
  58. 58Cooking of hell
  59. 59离别的钟塔
  60. 60她所不为我理解的不合理
  61. 61后记
  62. 62事件I
  63. 63事件II
  64. 64事件III
  65. 65事件IV正在阅读
  66. 66后记
  67. 67插图
  68. 68事件Ⅰ
  69. 69事件Ⅱ
  70. 70事件Ⅲ
  71. 71事件Ⅳ
  72. 72后记
  73. 73插图
  74. 74事件Ⅰ
  75. 75事件Ⅱ
  76. 76事件Ⅲ
  77. 77事件Ⅳ
  78. 78后记
  79. 79插图
  80. 80事件Ⅰ
  81. 81事件Ⅱ
  82. 82事件Ⅲ
  83. 83后记
  84. 84插图
  85. 85事件Ⅰ
  86. 86事件Ⅱ
  87. 87事件Ⅲ
  88. 88事件Ⅳ
  89. 89后记
  90. 90插图
  91. 91事件Ⅰ
  92. 92事件Ⅱ
  93. 93事件Ⅲ
  94. 94事件Ⅳ
  95. 95后记
  96. 96插图
  97. 97小田桐今天也在抗争不合理
  98. 98七海不信幽灵
  99. 99思念恋慕之人
  100. 100茧墨今天也在我旁边微笑着
  101. 101B.A.D.AFTER STORY
  102. 102后记
  103. 103圣诞纪念短篇 茧墨阿座化与圣夜的约定

第二卷B.A.D事件簿 2 茧墨绝不向神祈祷

    第三卷B.A.D事件簿 3 茧墨知道童话的结局

      第四卷B.A.D事件簿 4 茧墨没有握住伸出来的手

        第五卷B.A.D事件簿 5 茧墨嘲笑猫的狂言

          第六卷B.A.D事件簿 6 茧墨总是索然无味地沉睡

            第七卷B.A.D事件簿 7 茧墨不在乎人偶的悲伤

              第八卷B.A.D事件簿 Chocolate Days 1

                第九卷B.A.D事件簿 Chocolate Days 2

                  第十卷B.A.D事件簿 Chocolate Days 3

                    第十一卷B.A.D事件簿 8 茧墨从不献花给骷髅

                      第十二卷B.A.D事件簿 9 茧墨冷眼望著人们的恸哭

                        第十三卷B.A.D事件簿 10 茧墨伫足梦境与现实之间

                          第十四卷B.A.D事件簿 11 茧墨把红花撕碎抛撒

                            第十五卷B.A.D事件簿 12 茧墨微笑面对自己的命运

                              第十六卷B.A.D事件簿 13 而且,茧墨明天也要吃巧克力

                                第十七卷B.A.D事件簿 Chocolate Days 4

                                  第十八卷B.A.D事件簿 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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