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茧墨今天也要吃巧克力

她所不为我理解的不合理

《B.A.D事件簿》 · 绫里惠史 · 1.7万 字

樱花的花瓣,如骤雨般飘舞零落。红色的纸伞咕噜咕噜地旋转,将流泻的白色轻柔地弹开。她无意义的伸出手,拈起一片花瓣,又马上放开。

盛开的樱花下,伫立着黑色蕾丝的少女。

她的身影,如非人之物般美丽。不祥的黑色倩影,映衬在白樱之下。

这是一幅如画般美不胜收的景色。一切都缺乏现实的味道。

她用猫咪一般的眼睛看向我。红色的嘴唇柔软的弯起来。

她露出美得沉鱼落雁的丑恶微笑。

那一天,映入眼中的情景,如今依旧烙印在眼皮之下。

和她相遇的最后,我有了一些体会。

纵然时光流转,她还是那么不祥而美丽。

就算这个世上的任何东西都难逃破灭,唯独茧墨阿座化不会改变。

纵然我失去一切,唯独她会留下来吧。

我确信,这一点让我安心,胜过一切。

同时,也是最令我愁苦的事实。

* * *

我感觉做了个漫长的噩梦。是一个喉咙好像被勒住,喘不过气来的梦。

现实的剧痛,将我从梦中割离。尖锐的火热撕裂手掌,陷入肉里。

不堪忍受的疼痛让我发出惨叫,弹了起来。我仿佛从海底急速上浮一般,睁开眼睛。与此同时,我的脸被某种东西盖住了。黑色而柔软的人类毛发,堵住视野。

如死鱼一般浑浊的眼睛,在极近的距离眨着。

如同暧昧噩梦的延续,消瘦的女人紧盯着我。

我对这张如死者般煞白的脸毫无印象。女人干涸而扭曲的嘴唇颤抖起来。

意外的高,而怪异的稚嫩声音,从唇缝中流出。

——————啪

她似乎不会再透露任何东西。她转着红色的纸伞,走了出去。一边散发出甜腻的味道,一边从我身旁穿过。

她再次向我看来。如宝石般透亮的眼睛里映出我的身影,发出甜腻的声音

我四下张望。然而,一动起脑子,钝痛便蔓延开,视线不稳定的摇晃起来。我压抑着头痛和呕吐感,做起了深呼吸。等到平静下来,我重新确认周围。

尸体,全都被橛子刺穿。

我浮想起煞白的手握着橛子,挥下锤子的样子。

墙边,是一具男性尸体。

茧墨,不在意我的惊愕。她的视线从我身上移开,淡然地接着说道

和一楼一样,墙边摆放着凄惨的尸体。

茧墨没有回答。但她就如同取代回答,停下脚步。她纤细的手指伸向前方。

随后,少女露出绝美的微笑。

「恐惧也好,憎恨也好,厌恶也好,欢喜也好。望着尸体,人所产生的感情是多种多样的哦。然而,这话从你嘴里听到,令我意外呢。这里发生了什么,你应该也知道吧?不然,我在一楼对你说出那番话的辛苦,可就白费了哦」

还是这样比较愉快呢。

「……………………………………什」

这里,究竟是哪里。不止如此。

少女的话让我蹙起眉头。她的口气,就好像我们认识似的。我不记得听她说过什么。记忆果然没有恢复。

「阿座化小姐,这究竟是去哪儿?」

脖子扭曲的断面上,插着大量的橛子。橛子仿佛将狭小的伤口填满一般,不留空隙的紧密相连。腐臭灼烧胸口。尸体的皮肤腐烂脱落,几根橛子发生倾斜。

「————————你去看看」

之前所无法比拟的不祥预感开始翻涌。我无法直视伤口,让视线逃开。我动起颤抖的脚,强行站起来,向敞开的门走去。

下一刻,眼前漫樱飞舞。雪白奢华的花之海洋驱散黑暗。

染成黑色的榻榻米上,站着一位少女。

「麻烦等一下,那个…………阿座化小姐!」

所有的尸体上都打着橛子。

缺少手臂,缺少头部,缺少腹部,缺少左半张脸。伤口上向就刺出的骨头一样,排着橛子。回过神来,榻榻米因血潮而变色。按常理来说,应该散发出血腥和腐臭,但我的鼻子已经麻痹。或许由于我一直傻站着承受冲击,身体的感觉已经远去。

走过摆满尸体的通道,空洞的声音越来越近。感觉耳膜快要被震破了。

墙壁突然断绝了,前面是楼梯。

在尸横累累的异样场所,我连自己的名字都失去了。

美得令人恐惧的脸,看着我。红色的嘴唇柔软的蠕动着。

少女对我非难的眼神不屑一顾,突然细语

我站到左边,关上门。在被堵上的视线打开的同时,我发出惨叫。

「哎呀,真慢啊。还以为你死掉了呢」

我为了站起来,将手伸向墙壁,但手抓了个空。

昏暗的室内,摆着一排柜子,褪色的旧书收纳其中。头上是透明的玻璃灯罩,装点成书的形状。盖满灰尘的老鹰标本与我四目相接。

「……………………什么啊。没死么」

响起硬质的声音。少女背对着我,咬碎巧克力。

我的理解无法跟上眼前的惨状。我呆呆地呢喃起来。

她露出平静的微笑,继续前进。她虽然没有回头,但她似乎明白我跟在她的身后。我还是不明不白,跟着她走去。

她将柔软的松露巧克力推进嘴唇里。唱歌一般细语道

这种感觉,就好像被扔进了夜晚的大海。没有一缕光明,就连自己身在何处都浑然不知。少女听到我的话点点头。她咕噜咕噜地转着红色的纸伞。

少女一边咬着巧克力,一边欣赏着尸体。

她全然不顾这里是房间内,撑着红色的纸伞。充斥着昏暗的世界里,那点点红色是唯一的点缀。我感觉到仿佛从暧昧的噩梦中苏醒一般的舒服。她缓缓转过身来。好似蜘蛛网的蕾丝边摇曳着。黑色哥特萝莉装,仿佛是舞台表演的服装。

温热的血滑过皮肤的触感,令恐惧沸腾。我将心中的不安倾泻出来

我最想离开的是尸体。除此之外,我没有余力去思考。

我感觉脖子被冰冷的手掐住。像小孩子一样,在恐惧的侵袭下无力支撑。我跌跌撞撞的逃了出去。但是,我飞奔出走廊,又遇到了新的尸体。

在她的催促下,我直视摆在墙边的尸体。

* * *

我拼命地寻找言语。我跟在她身后,依赖地叫起名字

似乎是被那个女人凿开的。

两根橛子贯穿眼窝,周围的肉被扯了下去。从嘴里伸出的舌头,被定在下颌上。在开裂的额骨中,橛子艰难的固定着。

没有人回答我的提问。靠在走廊墙壁上的男人,一动不动。

艳丽的红色灼烧我的眼睛。

接近声音很危险。我无法应付从腹底喷涌而上的恐惧,向茧墨问道

冷汗渗出来。无论如何在脑内探索,还是找不出记忆。我完全没有办法确认自我。虽然混乱不堪,我还是想要站起来。至少,我必须确认现状。

「姑且先做个自我介绍吧」

「——————我的名字,是茧墨阿座化哦」

她停下脚,转过身来,露出意外的表情

我茫然的望着向头上延伸的楼梯。如果朝二楼走,会离出口越来越远吧。虽然我明白这一点,但我还是冲上了楼梯。

不顾我的惨叫,女人走了出去。黑而厚的裙子轻轻摇摆。她手上握着血淋淋的橛子和锤子。我呼吸为之一窒,将脸从女人身上背过去。

脑袋剧痛无比,混乱愈发严重。感觉肚子上不快的疼痛也在增强。

茧墨收起伞。被丝带束缚的纤细背影,渐渐被吞没于黑暗中。

「我是谁……………………我什么、什么都不知道」

逃到最后,我来到了最深处。我将手放在双扇平开的槅扇上。忽然,我感觉到里面有人。类似激昂的不可思议的冲动翻涌起来。我猛地打开槅扇。

铿————————————,铿————————————!

涂成黑色指甲反射着哑光。

——————咔嘣

我向二楼冲上去。老旧的木地板咯吱作响,发出危险的声音。我把手放在门上,将其推开。我无视途中的槅扇,在宽阔的通道中奔跑。我害怕止步。

究竟发生了什么。这具尸体,是刚才那个女人弄出来的么。

西装下面的衬衫,全是血。肚子破开了。

「还真是新鲜的称呼呢。不过无所谓。总归没有叫我茧墨,这样就够了。因为茧墨,并不是我一个人的名字呢」

响起硬质的声音。茧墨就像喜欢恶作剧的小孩子一样微笑起来。

这个地方,太扭曲了。必须赶快逃走。

伴随着门所发出的倾轧声,气息消失了。我将化作滚烫之块的手拉到跟前。

刚下楼梯,传来不可思议的声音。就像钟声一样,响起空洞的金属声。

———————我,到底是谁。

下一刻,肚子剧烈的痛起来,我停下脚步,战战兢兢地向肚子看去。

饱受不安折磨的心脏,激烈地吐出血。伤口配合着心脏的鼓动正在搏动。

「原来如此,变成这样了啊。这是出乎意料的事态呢。不过,我并不为此困扰哦。对你来说似乎也能成为消遣。不过,这种事态不会让你感受到一丝一毫的愉快呢……反正与我无关」

——————咔嘣

我呼喊着,茧墨没有回头。她始终贯彻着傲慢的态度。

我又跑了起来,但立刻摔倒下去。我的膝盖在咯吱作响。我忍不住当即吐了出来。呕吐物撒了一地,我粗暴地擦了擦嘴。

少女再次转过身来。从红色纸伞下面,仿佛感到意外的眼睛映出我的样子。

我注视着原因不明的伤,杵在原地。

——————咔嘣

女人缓缓起身。响起湿润的声音,有什么东西从我手掌中拔出来。

西装染成锈红色。他全身被打上了无数的橛子。

「等等,等等我」

「这样,你是谁我就回答了呢。至于这里是哪里,我是谁……你就自己去想吧。这些只对你是必要的信息。我先保密吧」

刚才的微笑就像假的一样,她没有转身。我循着冰冷的视线看去过。墙边摆放着什么。认清被昏暗包裹的轮廓,我倒抽一口凉气。

「抱歉,我想不起来。你究竟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这里究竟……不,不对。不对……在此之前」

甜腻的声音响起来。她如同面对亲昵之人,耸耸肩。

「……怎么回事……这究竟,怎么回事」

但是,在这犹如暧昧噩梦般的状况下,她对我而言,是唯一确实的存在。

少女咬碎另一块巧克力。一颗樱花型的巧克力破碎掉,柔软的包芯流出来。尸体摆在面前,少女进食着糖果。我察觉到她的异常性,浑身发寒。

肚子和喉咙上也刺着橛子。从全身长出橛子的样子,超越了人的理解范畴,令人联想到异形。好像是某种仪式的要素。

我产生一种类似即将被捕食的兔子的恐惧。单纯而明确的不安,刺着我的胸口。

而且,一部分尸体能够确认到缺损。最跟前的尸体,头部被切断了。

我连忙追上去。就算他告诉了我名字,我还是不知道她是什么人。茧墨有意识地对我隐瞒信息。她望着尸体笑着的样子,非常丑恶。

确认女人不在,我来到走廊上。右边是尽头。

充满现实感觉的幻觉逼近眼前。灌入春风,我快要会想起什么。然而,幻觉立刻消散了,再次回到了空气浑浊的黑暗房间。

「怎么回事…………究竟,发生了什么」

手掌的中心,开了一个浅浅的洞。

直线延伸的长长走廊上,许多具尸体被钉成十字。

不知为何,我不想叫她『茧墨』。

两名男性死了。一个人穿着质朴的西装。另一个人,能够看出穿的是衬衫和西裤,但血染得太夸张,连颜色都无法分辨。

浑身是血的尸体,没有右手。就像排列在牙床上的牙齿一样,伤口上刺着橛子。我突然察觉到了。伤口的形状很奇特,不认为是利器切开的。

就像,是被咬出来的。

可是,究竟是什么吃了人呢。

「就算是你,也应该察觉到了吧。看清楚伤口的差异。一方被某种东西吃过。而另一边不是被吃的。是非常正经的尸体哦」

茧墨甜腻地细语,挥动手指。她在空中描摹尸体的轮廓。

实际上,她没有接触尸体。即便如此,我还是觉得好想吐。我没有余力去思考她指出的差异。就像爱抚尸体一般挥动手指的茧墨,十分丑恶。

「正经的尸体,怎么可能。你的话,我听不明白。请别那样笑了。真是低级的兴趣」

我控制不住向她反驳。与此同时,我察觉到。

我断然无法认同她嘲笑他人死亡的态度。这种反驳,已经在我内心深处根深蒂固。茧墨轻轻地张开眼,愉快的说道

「原来如此,相当有意思呢。我想暂时性的丧失记忆之后,留下的东西会是什么,结果是这样么。真是不错的选择。你大可感谢你自己的本性」

茧墨的手像蝴蝶一样挥动。白皙的手指翩翩舞动。

我感觉被她戏弄了。虽然变得不高兴,但茧墨的话让我看到了一线曙光。她称我的记忆丧失是『暂时性的』。我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但是我觉得,她的断定,足以让我相信。

「我的记忆,会复原吧?」

我提心吊胆的问道。少女浑身散发出超越人类认知的气场,很难和她对等的说话。

茧墨轻松地耸耸肩,无所谓的说道

「谁知道呢。我又不是医生。不知道哦。从白纸开始重新谱写人生,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痛苦的记忆会全部消失。对你来说,这或许是一种幸福哦?」

她冰冷的眼神,投向我的肚子。伤口隐隐作痛。

好似猫咪的眼睛眨起来。她一时观察着我的肚子,忽然移开视线。

「也罢。终归都是你的事情。与我无关哦」

『什么』吞下了男人的头。咕噜,喉咙生生地动起来。

我想要站起来,但脚使不上力。疼痛与恐惧在全身绽开。

我向颤抖的脚注入力量。我猛地踢起地面,朝她娇小的身体抱上去。

我知道。就算没有记忆,我也可以怀着确信断言。

——————啪

* * *

『什么』张开厚厚的手掌,抓住逃跑男人的腹部。就好像吃掉人形的垃圾一般,将头咬掉。石磨一般的牙齿相互咬合,头发出难听的声音,被磨断。

『什么』咬下倒下的老婆婆的左脸。厚厚的舌头润湿嘴唇,舔下脑袋。一个人尖叫起来,逃上楼梯。人们就好像被拖拽住一般蜂拥而至,消失在二楼。

我不认为女人明白自己在叫喊什么。

茧墨说出我无法理解的问题。女人仿佛背后遭受冲击一般,有了反应。

——————咕噜咕噜

「请告诉我,阿座化小姐」

我呆呆的杵在原地。脑中恍若一面白纸。我无法做出任何思考。惨剧的冲击,让我陷入虚脱状态。但是,理解徐徐跟上。

实现变成两重。虚幻的情景像薄纸一般,重合在现实的情景上。

——————啪

伴着激烈的脚步声,女人从身后追上来。响起联想不到属于人类之物的怪声。

这次,幻影的地面,因肉堆而产生激烈的震荡。

我绝对不想看到她的尸体。茧墨阿座化会死,想一想都觉得浑身不自在。

唔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啦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女人停下,迅速向两边张望。煞白的脸上瞬间飘过明确的恐惧。

「……………………」

「哎呀哎呀,尸体没有被咬过的痕迹。逃出来固然是好,然而是心脏麻痹还是什么其他原因呢。一切都是枉然,真难看。死倒是无所谓。真希望别给我添麻烦呢」

其实我应该逃跑。虽然明白这一点,然而我身为人类,萌生强烈的疑惑。

————我也是抛弃了别人,逃出来的么?

我突然察觉到。如果她还能算作女孩的范畴,岂不是非常年轻。

『什么』将丑恶的身体像蛞蝓一样挤进去,朝上方而去。

我每次踢起地板,血便从腹中流出,膝盖发颤。即便如此,我还是继续奔跑。

手臂被轻易地拧断,血像喷泉一样喷出来。留下手臂,男人掉了下去。

其他人,都死了。是谁杀的人,是谁吃的尸体。

女人发疯似的摇着头,向后退去。像小孩子一样害怕的样子,令人痛心。

她会对他人的死发出冷笑。同样,也会对自己的死露出微笑。

不知何时,走廊上出现了复数的人影。恐慌状态的男男女女在走廊上奔跑。

「尸体固然值得欣赏,但此次的事件太麻烦了。娱乐与辛苦不相匹配……都让我想对死者抱怨两句了呢」

也就是说,纵然察觉危险,她依旧既不会躲,也不会逃。

茧墨对女人说道。女人继续打着橛子,看样子没有去听茧墨的话。我突然察觉到,在这个屋里,只有茧墨和我,还有这个女人。

那是一间远离主要房间的通道上的,堆满冬用棉被的小房间。铺有地板的地面上,散乱着干透的尸体。尸体上插着无数橛子。

她将视线放回到尸体上。仿佛将我的话统统忘掉,再次露出微笑。

铿————————————,铿————————————!

「真受不了,平时都托那只狐狸的福,陷入麻烦而又古怪的事态中去了」

我低头看了看怀中的茧墨,只见她理所当然一般浅浅地笑着。

下一刻,茧墨的膝盖没入我的肚子。

「——————噶哈」

「唔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啦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抽出一根橛子,转向我们。死鱼一般浑浊的眼睛,捕捉到了我们。仔细看她黑色的衣服便能发现,上面沾满了血。我眼前浮现女人咬住尸体,消磨时间,吮吸腐肉的身影。汗水顺着背脊流下。然而,茧墨一动不动。

而且,也无法阻止。那个已经不属于这里了。

是她杀人了人,把人吃掉,打上橛子的么?

但是,我不知道我在害怕什么。狐狸,究竟是什么。

刚才,我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我拼命的从喉咙挤出声音。

这一瞬间,我感受到头部仿佛遭受重击的冲击,产生出生理上的厌恶。我当即跪了下去,按住肚子。油汗渗出来,胃液从颤抖的喉咙下面涌上来。

在近处,橛子的声音在响。我们来到了里头的一个小房间。

「那终究不过是幻觉。就算放任不管,也不会增加新的死者」

这,不是女人的声音。

她把橛子留在老人的指头上,缓缓的站了起来。她单手提着一个看似很重的篮子。哐啷,篮子里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在里面,装着无数的橛子。女人似乎感觉不到重,轻而易举的举起篮子。

我祈祷『什么』钻不过去。但是,『什么』就像在嘲笑我一般,扭曲身体,开始上楼。过于硕大的臀部左右摇晃,被吸进了墙壁的缝隙间。

被橛子贯穿、凿烂的指头,和地板融为一体。

篮子从细腕中滑落。无数的橛子撒在一旁。就好像发生地震一般,地板震动起来。但是,橛子没有动。现实的地面维持着静止。

「——————滚」

女人抱起脑袋,蹲了下去。血幕延伸至腹部,『什么』向女人冲去。我呼吸为之一窒。我无法对女人见死不救。但,我的身体动不起来。

腐烂的尸体大概在以前就被吃过吧。我没有记忆,我不觉得在这里度过了很长时间。茧墨也是一样。既然如此,杀人的,不就是这个女人了么。

我的意识,再次集中到橛子的声音上。

她露出一如既往的笑容,对着女人。

『什么』上下运动巨大的眼皮,睫毛打在一起,爬上楼梯。

茧墨撑开红色的纸伞。在黑暗中绽放的红色,缓缓旋转。

空间扭曲摇晃。空气像糖一样粘性增加,渐渐扭转。

就像干枯的青蛙标本上,刺进无数根针一样。

茧墨合上纸伞。如同舞台谢幕一般,幻影消失了。

为了不让这种事情发生,应该正是我待在她身旁的原因。

「你最初打上橛子的对象,在哪里?」

有『什么』从黑暗深处出现了。巨大的『什么』蠕动着。

不知在想什么,茧墨对老人的尸体说起话来。她的话自然不会得到回答。

我背过脸去,攥紧颤抖的手。但是,『什么』直接穿过了女人。

女人执着地挥下锤子,在老人的小指上钉上橛子。

「抱怨就到此打住吧。我真正想谈的,其实是你」

我们就像牵着线一般,循着声音前进。

我在害怕某种东西。感受就好像听到鬼故事的小孩子一样。

在老人的尸体旁边,坐着刚才那个女人。

「你好呀,老人家。你在这种地方呢」

她对我们不屑一顾,在老人的手指上打进橛子。十根手指,已经有八根被凿烂。根部和关节被打上橛子的手指,就像甲壳虫的脚一样扭曲。

奇异的感觉包围全身。下一刻,好似饿狗的咆哮震撼大屋。

我松了口气。茧墨咬碎巧克力,低声说道

「噫、噫、噫、噫、噫、噫、噫」

铿————————————,铿————————————!

在我的身体下面,茧墨就像晒太阳的猫咪一般眯着眼。女人的脚步声从背后逼近。

女人对擅闯者头也不回,继续打着橛子。茧墨不懂客气的接着说道

响起异样的咆哮。『什么』柔软的嘴唇颤抖起来,向天花板喷洒唾沫。

在我责难之前,她走了起来。我无言地跟在她的身后。

——————狐狸。

茧墨取出点心。仿佛将人被吃掉的情形当做开胃菜,咬着巧克力。

——那个,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不由分说的将她横着抱起来,冲了出去。蕾丝在怀中摩擦,我被甜腻点心的味道所围绕。我在做什么?我一边奔跑,一边质问自己。头痛和腹痛越来越剧烈。

茧墨低声说道。我按着肚子倒向一旁。堵住的气息,伴着唾液吐了出来。眼前因剧痛染成红色。在湿润的视线中,茧墨堂堂而立。

这样下去,茧墨不是会死么。想到这里的瞬间,某种东西灼烧我的脑袋。

无视我想提问题的视线,茧墨接着说下去。就像玩笑已经开完一般,她耸耸肩。红色的嘴唇弯起来,接起不祥的语言

凄惨的情景超越了理解的范畴。我茫然地杵在原地。

唔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啦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明正源的恐惧,灼烧我的背脊。我不住的咳嗽,甩甩头。

沿着脊骨被打入橛子的样子,如同异形的野兽。虽然看得出枯瘦的尸体是个饱经沧桑的老人,但脸上的容貌已经无法辨认。腐烂、崩溃的嘴里,被橛子不留缝隙地塞满。眼睛和脸上同样插着橛子。

茧墨没有回答。她的视线依旧固定在老人和女人身上。

『什么』接着抓住怯立的男人的手臂。伴着惨叫,男人被吊了起来。

听到这番话,我察觉到。老人的身体没有缺损。老人似乎离开了那些被吃过人,一个人逃了出去,但在最后力尽人亡。隐藏起来的房间,与我醒来的房间很像。

看到突然出现的异形,我歪起脑袋。相比最原始的恐惧,单纯的疑问要更胜一筹。

拐过几个拐角,穿进了满是尸体的通道。噗啦一下,脚底有什么东西被踩烂,力量从膝盖被抽出。我当即摔倒下去。我似乎踩到了人的腐肉。

如葬礼的钟声,空洞的声音响个不停。

「阿座化小姐,狐狸,狐狸是什么?」

「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

「…………刚才的,怎么回事?」

「是单纯的过去的影像哦。我将刻在这里的记忆再现出来了。悲惨的记忆不容易消失。人如此凄惨的死亡,何况还是残留着尸体的地方,就更是如此了」

茧墨淡然的讲述出不可思议的事象。她说,幻影是过去的影像。

既然如此,也就是说,刚才的惨剧是实际发生过的事情么。

我倒抽一口凉气,观察排列在走廊上的尸体。被打入橛子的尸体,一部分被吃掉了。理解了他们的死因,我哑口无言。恐惧和混乱从腹部深处翻腾起来。

茧墨的话,我只能认为是性质恶劣的谎言。我不想将它认作现实。但是,我无法否定她说的话。我开始相信凄惨的幻影,是现实发生的事。

那只怪物,恐怕是实际存在过。

那个把人吃掉,创造尸体。但是,留下了最根本的疑问。

「……那个,是什么?」

那个,很像人类。

「如你所见。那个并非人类。不过,那是非常接近人类的怪物哦。将脱离世间之理的丑恶————创造出来的东西。明明是不可能存在的呢」

茧墨露出讨厌的笑容。突然,蹲下的女人抬起脸。

她发疯似的左右张望,将脚下的橛子胡乱地集中起来。她站起来,跑了出去。究竟,发生了什么。背对着困惑我,茧墨也走了起来。

她十分平静,悠然的走向了女人消失的走廊。

在那里,展开着一片虚无的黑暗。

我连忙跟在了她的身后。

* * *

走廊中间的地方,一面墙打开着。

穿过的时候没有察觉到,那里似乎有一扇门。我向门内窥视,只见近乎消失的灯光不稳定的闪烁着。连通地下的台阶如幻影般浮现,消失。

我吞了口唾液。茧墨毫不犹豫的向前走去。沉闷的空气包围全身。

从台阶下面响起空洞的声音。如钟声一般,声音回响着,叠成好几重。

女人继续狂吼。但是,她突然停了下来。凝重的沉默灌入耳朵。

有真货和冒牌货之分么。我几乎无法理解茧墨的话。

这里,还不安全。

「存在于这个地方的大量橛子,是用来固定异形的尸体的。以前储存的尸体,连移动的力量都没有,长期不断的痉挛。这个家的异形,死了尚且在蠢动。为了多少控制住这个现象,所以才决定打进橛子吧。换种说法,就是为了镇压」

——————那一位就是你的主人哦。

「这次怪物失控的结果,就是吃人。以人的躯体,岂能逃得过怪物。但是,你活了下来。是怪物在咬下这里的住人之前,自然死亡了吧」

听到我的声音,茧墨转过身来。她露出有些意外的表情。

我停下脚步,凝视身旁相邻的两具尸体。

虽然焦躁,我还是调整好呼吸。我必须将事实传达给茧墨。

就算这个世上的任何东西都难逃破灭,唯独茧墨阿座化不会改变。

茧墨淡然的回答。她对这个地方似乎完全丧失了兴趣。

茧墨没有察觉我的变化,接着说下去

心脏激烈的拍打。我按住发抖的脚。我感觉疏忽了至关重要的事实。

一边腐烂了,一边没有腐烂。

从地下室离开之后,我们回到走廊上。

铿————————————,铿————————————!

然而,我遗失的究竟是什么,我怎么也想不起来。

好似饿狗的咆哮响彻大屋。女人一边流泪,一边向虚无的空中放出怒吼。

「阿座化小姐,赶紧逃出去吧。杀人者还在这里。请看这些具尸体。他们没有被吃。是被别的人杀死的。动作快一点,这里很危险」

茧墨淡然的回答。她将纸伞的前端指向扭曲的尸体。

这是一幅如画般美不胜收的景色。一切都缺乏现实的味道。

「原本来到这个大屋的理由,就是因为茧墨家发来的委托。然而另一点,我想到这件事也有狐狸的参与」

随后,空洞的打橛子声,开始回响。

纵然时光流转,她还是那么不祥而美丽。

她用猫咪一般的眼睛看向我。红色的嘴唇柔软的弯起来。

为什么女人对人的尸体,也如此执着的打入橛子呢。

「怪物,已经死了。幸存者只有母体一人。她没有继承旧习的意志。这样一来,委托的确认工作就结束了呢……回去吧」

就好像敲响吊钟一般。

有人对我细语。那一天,映入眼中的情景,如今依旧烙印在眼皮之下。

铿————————————,铿————————————!

「应该是因为在不断打入橛子的期间里,经受过强迫观念的煎熬吧。被『要在尸体上打上橛子』这个行为附体,甚至将毫无关系的其他人当做了实施对象……但是,情况看样子不仅如此。你原本就恐惧着『这个屋里的人们会动起来』的可能性,所以才开始在人的尸体上打入橛子的吧?」

我用眼睛描摹骨头的形状。我确认到手指的骨头,盯着头骨的眼窝。

「————那『孩子』,是你的孩子么?」

铿————————————,铿————————————!

听到肚子被摆弄的瞬间,现实与想象中的疼痛重合在了一起。

在樱花的海洋中,我凝视着茧墨阿座化。

「他们,不都是被你杀的么?」

「那还用说。是去外面啊。已经没有继续留在这里的理由和义务了呢」

女人的手突然停下。锤子掉在地面上。

她露出美得沉鱼落雁的丑恶微笑。

如同在拒绝回答一般,女人打着橛子。但是,茧墨无情地放出话

不是被肉,而是被橛子铺满的骨头,很像人骨。但是,和其它尸体相比,那个腐败的速度太快了。虽然也存在着环境的差异,但肉完全腐化脱落,还是很不正常。

我产生一股伤口裂开的错觉。我一瞬间停下脚步,但茧墨没有回头。

发红而坚硬的一粒巧克力,被她推进柔软的唇间。

纤细的后背颤抖起来。女人抱着头,身体在地面上扭曲。

樱花的花瓣,如骤雨般飘舞零落。红色的纸伞咕噜咕噜地旋转,将流泻的白色轻柔地弹开。她无意义的伸出手,拈起一片花瓣,又马上放开。

「原来如此,果然死了么。这个地方只有骨头了哦」

「以前,这个家族对处理生下的异形的尸体很困扰,通过茧墨家,进行非法……哎,解释起来好麻烦。他们向茧墨家要求介绍过尸体处理业者哦。就是这份机缘,才有了这次的骚乱。整个家族留下女人,化作了尸体——确认到这件事的远房亲戚,于是向茧墨家发出了委托。不过这倒也没什么,就是很麻烦」

茧墨摇摇头。我望着巨大的人骨,反刍她的话。

「我说过,怪物在吃掉这个大屋的住人之前就自然死亡了呢……但是,这可能也不对……也有怪物硬是把你留下,然后自然死亡的可能性」

「————————接近真货?」

怪物正因为不存在于现实,所以才是怪物。本来,人是不会被怪物吃掉的。

途径尸横累累的通道。在茧墨展现出来的幻影中,怪物将人们咬得七零八落。摆放在这里的遗体,是女人回收之后,打上橛子的吧。有什么东西灼烧我的大脑。

* * *

橛子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昏暗的走廊上,只有她的声音回荡着。

她轻轻地耸耸肩,不高兴地继续说道

「阿座化小姐。人的尸体上也打上了橛子,这是……」

橛子的间隙中,横着巨大的骨头。

我感觉橛子打入了额心。

「拜其所赐,各个方面都变得慎重了哦。狐狸出逃之际,以愿望做交易,收买了好几个茧墨家的人呢。就连这种事也被旧话重提了。家里担心我的声音此起彼伏。结果,麻烦事越来越多。受不了,真够烦人的呢」

「不论多么有潜质,会生出吃掉大量的人的怪物,还是因为力量不足吧。狐狸恐怕已经与死在里面的老人接触过了。成为母体的女性就是这件事的被害者吧……她的肚子,恐怕是受到过人心的摆弄」

茧墨对着隔着衣服也能看出脊骨的消瘦身体,接着说道

她的身影,如非人之物般美丽。不祥的黑色倩影,映衬在白樱之下。

和她相遇的最后,我有了一些体会。

茧墨丧失兴趣一般背过脸,旋踝离去。

茧墨向女人问道。女人还是有呼无应。

一边被吃过,一边没有被吃。

仿佛读取了别人的思考一般,茧墨浅浅的笑起来。我内心萌生出一股强烈的厌恶感。

她年仅十二岁的稚嫩美貌上,绽放出充满魅惑的笑容。

茧墨侧目看了我一眼,浅浅的笑起来。

还有比这更加扭曲的事态么。我按着作痛的肚子,擦掉油汗,盯着被打入橛子的尸体。但此时,我萌生一个疑问。

腐败的肉和内脏腐烂脱落,只剩下橛子。填满骨头缝隙的无数橛子,看上去就像墓碑。女人专心致志的在剩下的骨盆上打入橛子。

盛开的樱花下,伫立着黑色蕾丝的少女。

「看了不就明白了?这是非人之物。是不折不扣的怪物」

「你的疑问切中核心。人外之活物,本不会如此明确的显露身形。此乃世界之理。然而,藉由人类的肚子被生下来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我反刍着刚才目睹的幻影。那个形似人,但与人存在着明确的差异。怪物这个词,我理解了。但是,异样感挥之不去。

既然如此,有一方是被什么人杀掉了么?

茧墨轻轻地松松肩,合上嘴。凝重的沉默弥漫开。话的意思不明不白,但我内心萌生一股讨厌的预感。我咬紧嘴唇,按捺住灼烧胸口的冲动。不安再一次被唤醒。

但是,茧墨还是歪着脑袋,静静地接着说道。

「关于这一点,不用担心哦。就是办不到才会立刻死去。真正的鬼被生下的事例并不多。鬼的诞生,需要母体怀有超越常识的感情,需要更加扭曲的事态」

「阿座化小姐,你去哪里?」

人会生出怪物,此话怎样。

我回想起手掌被钉入橛子的疼痛。我似乎从什么那里逃了出来,倒在了小屋里。我向背后的黑暗转过身去,感觉女人如今追了过来。

被石壁围绕的房间没有敷设地板。女人的膝盖跪在裸土上,发疯似的敲打橛子。地面上排列着无数的橛子。明灭的灯光下,不祥的景象摇晃起来。

——————活不长的异形。

看来,茧墨似乎已经洞察了危险。连自己的死都能冷笑以对的她,似乎从不懂得焦虑。我深深地叹了口气,打算再一次催促她逃走。

两种尸体,死因不同。

她头也不回。我虽然想对她冷淡的背影出言反驳,但我还是追了上去。

狐狸的参与。听到这句话,肚子里面立刻翻腾起来。我用力按住伤口。

唔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啦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或许替换成性质极端恶劣,才更正确吧。他们的确拥有潜质。但是,既然无法驾驭,生产活不长的异形是否具备价值,就要看他们自己的意见了。在我看来,不过是会对肉体造成过大负担的儿戏罢了」

「哎呀,还没注意到么?」

* * *

失去的记忆没有回来。我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茧墨叹了口气,拿出巧克力。

「阿座化小姐……这、究竟是」

女人没有理会茧墨的断定。听到怪物自然死亡了,我稍稍松了口气。我想到怪物要是到了外面所酿成的惨剧,背脊发颤。

红色的嘴唇打开。她缓缓倾首。

「人的兴趣多种多样。虽然牵涉到异能,但无能力,或者力量微弱的家系,倾向大多还算过得去,然而也有将与『神』的交际奉为至上,渴望产出人外存在的一群人……在这其中,非常遗憾,这个家系很接近真货哦」

一边很异常,另一边是正经的尸体。茧墨曾经讲过,但不应该是这样。怪物,将人们咬得七零八落。没有被吃掉的,才不正常。

黑色的背影没有转过来。我对毫不犹豫步向前的她开口问道

变色的骨头渐渐开裂,缺损。注视着疯狂的一幕,茧墨细语

我望着尸体。残留下来的骨头,没有要动起来的迹象。但是,女人好像害怕什么一般,继续钉着橛子。骨头完全碎掉,仿佛将要回归尘土。

伴随着剧痛与冲击,我想起一切。我深陷世界裂开的错觉中。乘着从裂缝中灌入的暴风,樱花的花瓣漫天飞舞。记忆中的景象,重叠在眼前。

纵然我失去一切,唯独她会留下来吧。

我确信,这一点让我安心,胜过一切。同时,也是最令我愁苦的事实。

她嗤笑人的死亡,享受残酷的事态。我应该无时无刻保护的人,不是人。

茧墨家的神。茧墨阿座化。她,让我感到恐惧。

怀着超越任何人的恋慕,我让恐惧一味的延续下去。

* * *

「…………我、阿座化大人,我、您」

我呓语般呢喃着。黑暗的走廊中,茧墨阿座化依旧维持着倾首的姿势。

她没有责备,没有冷笑,正看着我。我从她冰冷的眼睛里背过脸去,向后退了一步。脑袋开始钝痛。我注视着没被吃过的尸体,然后让视线移开。

现在的话,我知道他们的名字。他们是排除了狐狸的干预,被选拔出来的不会背叛的族人们。包括我在内,作为茧墨阿座化的护卫同行的最后,所有人都被我杀死了。

我隐瞒自己的背叛,为了杀死茧墨阿座化,与她同赴委托。

至此为止的事,如走马灯一般在眼睛闪过。

取回的记忆,令我产生强烈的呕吐感。

无法成为阿座化的女人没有价值。这是束缚茧墨一族的一个诅咒。

茧墨阿座化,比任何人都要尊贵,是至高无上的女人,是憧憬与畏惧的对象。

茧墨家的人,一心向往着茧墨阿座化。我的父亲也是其中之一。

父亲为了让我被选为茧墨阿座化的护卫之一,竭尽全力。

他对我灌输了各种各样的格斗技术,有时还论及杀人。这份执着与恋慕无异。为了让儿子被茧墨阿座化一见倾心,留下子孙,他赌上了性命。

以前,他发疯似的重复的那句话,我至今还记忆犹新。

茧墨家有神。但是,神虽然是神,可还是人。至高无上的女人。

既然如此,除神之外的人都是不需要的。除她之外,都是丑女。与畜生无异。

想让她记住我的名字么。

啊,什么啊,我,只是——————。

对她的杀意,迅速化归无形。到头来,我究竟想做什么呢。

与她相对,让我再次痛彻的感受到。

我环顾扭曲的大屋。杀死护卫们的时候,我遭到了反击,腹部被割开了。

天空蔚蓝而澄净,非常舒适。与她相遇的日子,漫天飞舞着樱花。但是,我不知道她是谁。我只觉得好舒服。非常非常的舒服。所以,这样就好。

我应该没有回答她的必要。但是,当我回过神来,我已脱口而出。

穿着黑色哥特萝莉装的身影,远比我想象的更加美丽。

茧墨阿座化,平静的微笑着。

逃离所有的一切,变得自由。

美丽的身影,忽然被另一个身影重合起来。樱花的花瓣消失了。鲜烈的蓝天下,戴着狐狸面具的少年站在那里。不祥的野兽在冷笑。他张开嘴,用柔和的声音说道

如宝石般透亮的眼睛里映出我的身影。

据说曾经,初代茧墨阿座化被侍奉自己的男人杀死了。历代茧墨阿座化都是被杀死的。她的确在招惹死亡,浑身散发着不祥。

她一次都没有用我的名字称呼过我。

向我灌输的愿望,如果我不能将茧墨阿座化视作能够奢求的存在便无法完成。

她,并没有笑。

然后,我。就这样,我。

他应该是追着我,用尽了气力吧。之后,女人在他的遗体上打进了橛子。我明白了我一时丧失记忆的理由。但是,比起头部遭受的打击,精神方面的冲击感觉才是更主要的原因。杀掉一名护卫之后,我凝视着茧墨。

她向澄碧的天空投去不悦的眼神。她轻轻地耸耸肩,从发白的太阳移开视线。转过身去,大屋沉浸在浓重的阴影中。

听信狐狸的甜言蜜语,背叛茧墨家的人,被茧墨家悉数肃清。

在暧昧的,漠然的噩梦中,我回想起再次开始的日子。

「既然想逃跑,你就应该背对着我,逃走才对。我不会束缚任何人,我也没这个意愿。你拥有和我毫无瓜葛的生活下去的权利」

低沉的声音掠过我的耳朵。狐狸确实地展露出野兽的笑容。

「……你这么说,的确没错。我不记得你的名字。但是,你也一次都没有对我报上过姓名,不是么?」

听到这句话,我愕然了。没有报上姓名。自从得到茧墨千花介绍以来,我从未向她报上过自己的姓名。对神报上自己的姓名是傲岸不逊,不能原谅的行为。

这样,就好。这样,就足够了。我奔跑。朝着远方奔跑。

这一刻,我输了。

只要杀了她,我就能从一切中解放出来。就连罪恶感,我也能通过狐狸的帮助忘掉吧。但是,我无论如何也做不到。身体动弹不得。脚完全无法离开地面。

听到她的话,我惨叫起来。激情灼烧胸口,颤抖的手指自然而然的动起来。我从西装的胸口取出刀。将刀鞘拔出扔掉之后,刀刃上全是血。

我全身颤抖起来。即便此时此刻,茧墨阿座化,还是美得令人绝望。

「解放………………我向他许愿,得到解放」

「如果您肯对弱者施以慈悲,我就不会是这样了……!」

她注视着脖子上的动脉被割开,倒在地上的随从,只是微笑着。

父亲的感情,终归是无法实现的。

父亲的愿望,实现了一半。当代的茧墨阿座化比我更年轻。由于考虑到也有年龄相仿的必要,我平安无事的被选拔成为了护卫。然后,我与神相遇了。

狐狸叫出我的名字。可是,她却……

她淡然的继续说下去。她的话,毫无怜悯。

一瞬间,我感觉有些奇怪。为什么,脚感受不到疲劳呢。

「既然称自己是弱者,如今你便该从我身边逃走。从茧墨阿座化这个怪物身边逃跑呢。人拥有逃离怪物的权利。你连逃跑都放弃掉,寻求了狐狸的帮助。你想逃跑,却依靠了另一只怪物,被吃掉。结果,你」

将她当做怪物蔑视,与她诀别,这终归是不可能的。

她的眼睛,宛如充满慈爱一般,比冰还要冷冽。

「这种事我知道!对您来说,对您来说终究是不会明白的。即便如此仍旧痴迷着神的感受,您根本就不屑一顾!」

我将自己的软弱,都归咎在了别人身上。

————————啪

这是连我自己都笑不出来的愚蠢行为。漫无止境的扭曲。

在她看来的麻烦事,已经全部解决了。

「条件没有达成呢。天平没有平衡。愿望破灭了哦」

在我眼前,茧墨好整以暇的咬着巧克力。就算杀人者站在眼前,她依旧不为所动。伫立在尸横累累的走廊上的少女,无法让人联想到她是人类。

我想忘记茧墨阿座化。

「我想从你这个绝对的君主身边逃走。我想夹着尾巴,像丧家犬一样,远离你」

她露出讨厌的笑容,轻轻地耸耸肩。

朝着远方朝着远方朝着远方朝着远方朝着远方,逃走。

所以我————要选择逃避自己所恋慕的女人这条路。

唯独这一点,即便我快要崩溃,也不曾改变。

我真正渴望的是什么呢。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

他的身影,忽然不见了。我一边叫喊,一边奔跑。脚很轻。

名为茧墨阿座化的存在,完全脱离了我的理解范畴。

茧墨阿座化,远比我想象中的更加美丽,更加柔和,更加妖艳。

「————你连弱者的权利,不都没有利用么」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握紧刀。只要刺进她的胸口,一切都会结束。

茧墨阿座化咬碎另一块巧克力,弯起红唇。

痛觉从全身消失。许多个声音从肚子流出。血从喉咙涌上来。果然很奇怪。但是,我懒得去想究竟哪里奇怪。因为,我一无所知。既然一无所知,这也无可奈何。

茧墨阿座化,独自一人离开了昏暗的大屋。

『呀,■■君。你是妹妹的护卫呢』

「…………原来如此,好一个平凡的回答呢」

「我以忘却有关茧墨阿座化的一切记忆作为条件,答应将您杀死」

茧墨阿座化甜腻地细语。听到狐狸,我感觉汗水从全身喷出来。不祥的少年面影在脑海中浮现。他对我来说,是一切的元凶,是救世主。

我感觉能够一直奔跑下去。我下定决心,就这样不断地逃跑下去。

我忽然察觉到。我的绝望与愿望的源头,是……

我期待过她会做出符合人类的反应。但是,她笑了。

而且,更加欠缺人性。

还有,我究竟在逃避什么呢。就连这件事也渐渐变得模糊。

她在肉体上,仅仅是一名少女。但是,我彻彻底底的领悟到。

「姑且先问问好了。你向狐狸许了什么愿望?」

她的冷笑让我厌烦。我无法理解她的喜好,比藉由异能引发的事象更令我胆寒。人和怪物,终究是不可能结合的。

依靠狐狸,杀害他人的我,已经连名字都报不上来了。

正如她所说,我连弱者的身份都放弃了。

曾几何时的蓝天灼烧我的眼睛。我狂吼的声音塞满自己的耳朵。远离了大屋之后,我依旧不停地奔跑。被光线所吞没的视野中,一瞬间飘过熟悉的狐狸面具。

是吃惊,是害怕,是哭泣,是愤怒,是失望,是什么都好。

茧墨阿座化没有持起我的手。追寻依靠的言语,被她毫不犹豫的挡了回来。

他出走茧墨家之际,把许多人牵连进去。以茧墨阿座化为中心的家族,一直怀抱着扭曲。好几个人吐露愿望,被狐狸利用。

我期盼,又不忍留在她的身边。所以,我萌生过想杀掉她的念头。我渴望成为她心目中特别的存在,于是我一不做二不休,接受了狐狸的诱惑。这份欲望,从何而来呢。这份好似着魔,苦涩而丑恶的感情,究竟从何而来呢。

茧墨家盲信的对象。当今世上,令族人最向往,最恐惧的异能者。

我不想将护卫的地位让给任何人。但是,缠住我自己脖子的锁,实在太过沉重。这是矛盾。从这份纠葛中得到解放,也是我的愿望。

舍弃一切逃走之后,我看到了遥远的光。我逃出黑暗,扑入光中。

她弯起红色的嘴唇,微笑起来。妖艳的笑容,令我神魂颠倒。

「你连我的名字都不记得了么!」

只是静静地,弱弱的注视着我。

樱花在眼前飞舞飘散。染成豪奢之色的天空下,红色的纸伞旋转着。

我被保护茧墨阿座化,待在茧墨阿座化身边的义务缠身。但是,我再也无法忍受了。只要茧墨阿座化不死,我的向往和恐惧都不会消失。

我将我的恋情,我的杀意抛下,茕茕逃去。

「…………呜、啊、啊啊」

将至高无上的十二岁女人,我的冷酷的神忘掉。

——保护神,与神交流,这就是你的人生。切莫忘记。

而且,我头部遭到殴打,逃了出去。在门旁看到过的男性尸体,在我眼前重新浮现。

我哀嚎着逃了出去,跌跌撞撞的从神的身边,从曾经爱过的人身边远离。周围因泪水而溶解。我好几次摔倒,但我要离开她。

狐狸,有意图的将晚发芽的种子除掉。

樱花的海洋中,年幼的少女抬头望着我。

「我并不觉得自己是神。将人和神作区分的是你。时至今日,你所怀的不满,就连一次也不曾对我诉说过。是你将自己认定为弱者。将自己定为不受神眷顾,便不能出现在神视野中的存在,没错吧」

* * *

——————咔嘣

为了忘记心爱的女人而将她杀死,孕育出无比强烈的矛盾。

「——————我就把代价收下吧」

护卫强行随同的委托,虽然劳师动众,但有所收获。

护卫中混入了叛徒。既然有了这个先例,今后处理委托便可以拒绝随从随行了吧。这样的情况,令她开心。

尸体也让自己一饱眼福。除此之外,她没有特别的感想。

茧墨,从小型挎包中取出巧克力。已经融化的巧克力表面,像肉一样。

她咬下甜美的点心。远处响起狂吼的声音。但是,她没有抬起脸。

茧墨只是一边吃着点心,一边少有的开动思考。

能够面对黑暗,还能一直保护自己的人,终究会存在么。

心怀愤怒,对世道不公而哭泣,即便如此还要反抗的人,终究会存在么。

但是,不论存在还是不存在,这都跟她没有关系。

「——————受不了,真没意思呢」

——————咔嘣

她细语着,撑开红色的纸伞。

就这样,她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大屋。

狐狸的行踪,也犹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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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B.A.D事件簿 1 茧墨今天也要吃巧克力

  1. 01插图
  2. 02事件Ⅰ
  3. 03事件Ⅱ
  4. 04事件Ⅲ
  5. 05事件Ⅳ
  6. 06事件Ⅴ
  7. 07后记
  8. 08插图
  9. 09事件I
  10. 10事件II
  11. 11事件III
  12. 12事件IV
  13. 13后记
  14. 14插图
  15. 15事件I
  16. 16事件II
  17. 17事件III
  18. 18事件IV
  19. 19后记
  20. 20插图
  21. 21事件II
  22. 22事件III
  23. 23事件IV
  24. 24事件V
  25. 25后记
  26. 26插图
  27. 27事件I
  28. 28事件II
  29. 29事件III
  30. 30事件IV
  31. 31事件V
  32. 32后记
  33. 33插图
  34. 34事件I
  35. 35事件II
  36. 36事件III
  37. 37事件IV
  38. 38后记
  39. 39插图
  40. 40事件I
  41. 41事件II
  42. 42事件IV
  43. 43后记
  44. 44插图
  45. 45我称呼「小茧」的理由
  46. 46我恋上前辈的非日常
  47. 47狐狸的诞生之日
  48. 48后记
  49. 49插图
  50. 50白雪不识「比基尼」
  51. 51向泰迪熊许下的心愿
  52. 52七海与雄介危险的一天
  53. 53我与异类的他和她和狐狸
  54. 54后记
  55. 55插图
  56. 56茧墨阿座化与小田桐通勤的假日 Side:O
  57. 57茧墨阿座化与小田桐通勤的假日 Side:M
  58. 58Cooking of hell
  59. 59离别的钟塔
  60. 60她所不为我理解的不合理正在阅读
  61. 61后记
  62. 62事件I
  63. 63事件II
  64. 64事件III
  65. 65事件IV
  66. 66后记
  67. 67插图
  68. 68事件Ⅰ
  69. 69事件Ⅱ
  70. 70事件Ⅲ
  71. 71事件Ⅳ
  72. 72后记
  73. 73插图
  74. 74事件Ⅰ
  75. 75事件Ⅱ
  76. 76事件Ⅲ
  77. 77事件Ⅳ
  78. 78后记
  79. 79插图
  80. 80事件Ⅰ
  81. 81事件Ⅱ
  82. 82事件Ⅲ
  83. 83后记
  84. 84插图
  85. 85事件Ⅰ
  86. 86事件Ⅱ
  87. 87事件Ⅲ
  88. 88事件Ⅳ
  89. 89后记
  90. 90插图
  91. 91事件Ⅰ
  92. 92事件Ⅱ
  93. 93事件Ⅲ
  94. 94事件Ⅳ
  95. 95后记
  96. 96插图
  97. 97小田桐今天也在抗争不合理
  98. 98七海不信幽灵
  99. 99思念恋慕之人
  100. 100茧墨今天也在我旁边微笑着
  101. 101B.A.D.AFTER STORY
  102. 102后记
  103. 103圣诞纪念短篇 茧墨阿座化与圣夜的约定

第二卷B.A.D事件簿 2 茧墨绝不向神祈祷

    第三卷B.A.D事件簿 3 茧墨知道童话的结局

      第四卷B.A.D事件簿 4 茧墨没有握住伸出来的手

        第五卷B.A.D事件簿 5 茧墨嘲笑猫的狂言

          第六卷B.A.D事件簿 6 茧墨总是索然无味地沉睡

            第七卷B.A.D事件簿 7 茧墨不在乎人偶的悲伤

              第八卷B.A.D事件簿 Chocolate Days 1

                第九卷B.A.D事件簿 Chocolate Days 2

                  第十卷B.A.D事件簿 Chocolate Days 3

                    第十一卷B.A.D事件簿 8 茧墨从不献花给骷髅

                      第十二卷B.A.D事件簿 9 茧墨冷眼望著人们的恸哭

                        第十三卷B.A.D事件簿 10 茧墨伫足梦境与现实之间

                          第十四卷B.A.D事件簿 11 茧墨把红花撕碎抛撒

                            第十五卷B.A.D事件簿 12 茧墨微笑面对自己的命运

                              第十六卷B.A.D事件簿 13 而且,茧墨明天也要吃巧克力

                                第十七卷B.A.D事件簿 Chocolate Days 4

                                  第十八卷B.A.D事件簿 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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