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茧墨今天也要吃巧克力

事件Ⅲ

《B.A.D事件簿》 · 绫里惠史 · 1.8万 字

爱上王子的人鱼公主来到巫婆的家。她以美妙的声音做交换,挨了一瓶能将尾鳍变为人类双脚的魔法药水。巫婆是这么说的:

「如果王子娶了其他女孩,你会化为一堆泡沫而消失。」

公主依然完成了交易,前往王子身边。

「真是凄美的爱情故事……但是换一个角度来看,这也是一个关于契约的故事。为了让药水的效力永远有效,必须得到『王子的爱』;如果没有完成契约所列出的条件,那么喝下的药水将成为毒药。我这样说,你听懂了吗,小田桐君?」

茧墨从绘本中抬起头,像魔女般的眼睛不带任何感情,双颊却如火般绋红。

「在这个故事中,『爱』并不需要成为目的。」

假设人鱼公主说谎,她根本不爱王子,但是,只要她对人类世界还抱有憧憬,这个故事依然会发生。「王子的爱」只不过是一种手段,就算公主想要的只有「永远不会消失的人类双脚」,故事的发展还是会和现在一样……搞不好公主真的是这样想呢!

不管是不是都不重要。

「你感冒了,不要再发表这些五四三的言论,乖乖躺下睡觉好吗?」

「连这种绘本都拿来看了,你应该知道我有多无聊了吧?看完这本书,我有的书算是都看完了。你知道吗?那个有名的侦探——福尔摩斯为了排遗无聊,有使用古柯硷的习惯,所以,小田桐君,在我成为废人之前,快帮忙找一些比毒品更好的消遗给我,这算是你身为助手的义务喔!」

「真不巧,我忙着照顾病人……还有,不要等到这种时候才把我当助手,好吗?」

你平常根本把我当奴隶。

我露出笑容说。茧墨在床上踢了一脚,以示抗议,结果导致床边的书如雪崩般整个滑落,可惜感冒的人没资格发言。根据我的理论,平稳的时间比地球的地位还重要,我已经下定决心,要强迫她在不能乱动的这段期间领悟这个道理。

嗯,通常大家叫这样的做法为「洗脑」。

我走到厨房,看着炉上的锅子,锅子里煮着的粥恰到好处。我打进一颗鸡蛋,试了味道,半熟的鸡蛋完美地融化在舌尖。尽管做甜点不是我的强项,但料理可不同。

首先要让茧墨吃一些巧克力以外的食物。

「小茧,粥煮好了。」

「我不想吃。小田桐君,你想想看,体弱的时候怎么可能吃下原本就讨厌的食物?如果要我吃巧克力以外的食物,我会死掉喔。」

那就死吧!

虽然很想笑着这样回答,但我还是忍住了。我瞪着茧墨,她则钻进被窝里。帽子上的毛线球摇晃着,两只兔子的红眼睛闪闪发光。

「登在网路上?」

「喔?是怎样的状况?」

我想都没想,一脚踢开那只怪手,鞋底陷入软软的手,害我全身起了鸡皮疙瘩;怪手上的鳞片沙沙作响,像只蛇般爬行并消失在长椅下方。

这次的兔子比之前的猫咪还夸张。我静静地在一旁看着,茧墨终于再度露脸。

琴子一脸担心地看着我,我试图忘掉这些影像并回答:

「咦……」

这名少女开朗得有些不可思议,我不禁想起穿着纯白洋装的女性,还有咧嘴怪笑的少年……茧墨的客人通常很不正常,这名少女很明显是当中的异数。

我立刻转身看着她:心想该不会被她读出刚才的计划;不过,她的感应似乎因感冒而变得迟钝,什么也没说。她从棉被中伸出手,扬了扬握在手里的纸片。

大致观察过后,这个与预期中不太一样的女孩让我有点害怕。

「是,就是这样,你可能很难相信我说的,但是……」

「就是……那个……」

「请问……我是不是造成你们的困扰了?还是说,第一次委托的客人要亲自到你们事务所才行?是不是……?」

「关于之后对委托人的保护方面……」

「好的。委托人立花琴子从几个礼拜之前就开始遇到奇怪的事情,也就是『被上头有鳞片的手抓住』,我也亲眼目睹了,若需要知道详情,等一下我会另行报告。她曾经请神社的人驱魔,但是没用,于是在无奈之下,利用网路搜寻类似的事件,并在某个超自然留言板上得到我们事务所的资料。」

尽管感觉舌尖有些干燥,我仍硬撑着打开黏稠的嘴巴,逼自己问出口:

*

「我的……脚……」

我循着她所说的,低头往下看,脚边好像有什么东西。

我抬头看向墙上的时钟,已经过了十二点……感觉额头上的血管好像爆开了!我生气地用力放下手中的砂锅,制造出极大的声响。

「没关系,走吧。」

「这种状况应该也不少,也许那些人只是没来找我而已。死者作祟时并不一定会锁定特定对象,那些无处发泄的怨念可能找上任何一个人。我所接过的委托之中,也有不相干的人被卷入的情形。但是,目前还没碰过委托人是『百分之百的被害者』的案例喔。」

我哄着琴子,要她开始前进。

这么正常的人,怎么会找茧墨帮忙?

「关于这一点,连我也摸不着头绪。」

「啊?」

我一问完,琴子便打了一个喷嚏。她揉揉鼻子,手缩进毛衣的袖子。今天的气温的确不太适合站在外头谈话。

琴子歪着头,好像有些不能理解似地说:

「……为什么要盯着我看?我不会真的去死,放心吧,不用在这里盯着我。我不喜欢在生病的时候被人这样观察,这算是生物的本能吧?」

「她知道留言的人是谁吗?」

「——————是变态的人鱼公主。」

她的脸开始龟裂。

或许是因为至今见过的委托人大多是加害者,害我几乎忘了一件事。

茧墨从毛毯中探出头,猫儿般的眼睛疑惑地弯曲着。

我将面纸包着的鳞片递给茧墨,她立刻取出鳞片,将它对着天花板上的灯光,鳞片上闪烁着油亮的光芒。茧墨像是看出什么端倪似地,意有所指地笑了。

茧墨一瞬间面无表情,不过随即露出了一贯的笑容。

「没什么。对了,你想委托的工作是贴身保护吗?我听说你的身边陆续发生了一些怪事。」

「那个……立花小姐,方便请教一个问题吗?」

「好啊,只是我还在发烧,也许无法听得很专心,但是绝对不是因为我不在乎这件事喔,知道吗?麻烦你说明吧。」

「是啊。」

渗白的手紧抓着纤细的足踝,手的皮肤闪耀着有机物体的光芒——只见一只让人联想到鱼或是溺死尸体、上头镶着鳞片的苍白手腕从长椅下方伸出,紧抓住琴子的脚。

「我以为你们不会派人来了呢!所以我很高兴,真的。」

她穿着米白色毛衣与紧身牛仔裤,非常适合她。浅色的短发带给人一种活泼的印象,她的身上有着甜甜的水果味道,可能是喷了香水。

茧墨别有深意地笑了。黑暗中的她露出讨厌的笑容,接着说——

跟她确认委托内容之后,琴子用力地咬着嘴唇,脸上明显出现惧色。

肚子有些闷痛。

「请问,你是立花琴子小姐吗?」

抵达寒气逼人的公园后,我询问坐在长椅上的少女。她讶异地抬起视线,并点了点头,圆睁着浅咖啡色的大眼睛,然后因放心而放松,接着露出一抹笑容,笑脸让我联想到不怕人类的和善小狗。

「咦?不太对耶,小田桐君,我还没决定要接受这次的委托喔。」

真的吗?我的疑问越来越深,可是从茧墨的笑容里读取不到任何讯息。若茧墨不想回答,再多问也只是浪费时间。我试着冷静下来,忽视自己的烦躁与茧墨给的差劲答案,继续说下去:

「对了,小田桐君,有件事情想拜托你。」

这也是疑点之一,因为茧墨灵异侦探事务所的资料并没有登记在电话簿里,客人通常都是透过茧墨的朋友或是认识的人介绍才知道我们,或是被人带到我们事务所。再来就是这些客人都有一个共通点——被怨恨的人一定有被怨恨的理由,被怪事缠身的人也一定有被缠身的原因。但是,这个少女——琴子却没有这样的特点,她究竟是怎么找到茧墨的呢?

「是的,我问了那个留言板的网址,能显示的留言期间非常短,所以那则留言已经被删除了。听琴子说,留言的内容是说『只要委托他们,就能解决怪事』。她说『要不是已经被怪事逼到走投无路,也不会联络你们』。」

「真让我吃惊……因为客人看起来满悠闲的,还以为她的状况不严重……但是她所遇到的状况可说是前所未见。」

「你是用传真的方式联络上我们的,想请问你是从哪里知道我们事务所的传真号码?」

其实并没有,只是表情的剧烈变化让人有这样的错觉。只见她的脸忽然布满了恐惧,如触电般全身痉挛,颤抖的嘴唇则开口说:

「没问题,小茧,什么事?」

「昨天有客人传真进来,内容叙述某个女孩子的周遭发生很多怪事,要我们保护她。」

啜泣中的琴子身上传来一股甘甜的香味。

「总之,我们先离开这里吧。」

说是这样说,但茧墨的语气听起来一点都不感兴趣。由于她整个人钻进毛毯中,我只好对着兔子毛线球开始报告。

茧墨的脸颊的确因发烧而涨红。她虚弱地露出微笑,同时继续说:

从来没发生过这样的事。茧墨的打扮很醒目,但是她不会随便把事务所当话题写在网路上。异样的感觉像蛞蝓般爬上身体,总觉得我这奇特又安定的日常生活即将产生异变。

「可是,你们的传真号码就登在网路上的某个留言板啊。」

「委托人的精神状态十分衰弱,让人有点担心;怪事本身也很离奇,最奇怪的就是有物理性的接触。再这样下去,委托人恐怕会有生命危险。这是怪事发生后采集到的鳞片。」

「所以我想问你。」

「今天十二点。」

「留言板?」

琴子咬着嘴唇点了点头,但她的双腿发抖,有些无法动弹。继续待在怪事发生的地点实在危险,于是我环抱哭泣中的琴子肩膀,让她站起来。

*

「这次的受害者看起来十分正常,却遭遇到奇怪的事情。」

结果,这段时间还是一点都不平稳。

如果骗她说粥里放的是巧克力,不知道她会不会上当?

所有被卷进不合理状况中的被害者都充满恐惧。

「抱……抱歉,我、我——」

「这件事跟『他』有关系吗?」

「我想告诉你发生了什么怪事。」

我不能认同这个说法。也许是我无法辨识出来,但是在琴子身上看不见任何疯狂的因子,怀疑那个被吓哭的女孩让我产生罪恶感。

那个少女身上也一定有某个原因。

大大的眼睛里涌现出泪水,从她的样子看不出丝毫疯狂的气息,困惑的表情看起来的确柔弱无依,这样的她让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啊?要贴身保护?真稀奇,好像不是小茧喜欢的案件嘛。」

背上流窜着不知名的寒意。我故作镇定地问道:

它的消失之处留下了被海水溅湿的水痕。

「喔?就是这个啊……」

「而且,今后也不可能有。」

「不是那样的,只是……我们事务所的传真并没有公开,所以才会这样问。」

「啊,可以啊。对不起,我一直在发呆……呃,你想问什么呢?」

「所谓的怪事是什么样的状况呢?」

脑海浮现出过去的影像——屋顶、晴空、某个消失在指尖之前的人。最近出现的是纯白色的雪景、茧墨日斗,还有那个撑着红色纸伞、听到这个名字却不做任何反应的人。那天之后,茧墨依旧保持缄默,什么也没说。

检查鞋底,发现了几片鳞片,我用面纸包起其中一片。琴子掩面颤抖着,露在牛仔裤外头的脚出现一个明显的红色指印。

「————!」

「脚……」

「太、太好了,你真的来了。」

听到我的提议,琴子像是要挽留我似地慌张抓住我的手。不过她立刻又松手,可能是因为不好意思而瑟缩身子。正当我以为她不能信任我、为了让她安心而打算再跟她说话时……

茧墨的话让我想起那只怪手,苍白柔软的手上长着鱼鳞,就像是得到人类双足的人鱼公主。虽然这样说有点妙,但也算是奇特的比喻。

「如你所见,我的病体虚弱。而且很可惜,这次的委托内容并不具备让我感兴趣的要素。你常常忘了一件事——我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女喔!当然不希望助手离开我,跑去当某人的贴身护卫。」

「是啊……的确不喜欢。不过,对方很一厢情愿,希望我们接受这个委托,只好麻烦你先去看一下状况了。」

我忍不住发出质疑的声音。茧墨在假装咳嗽之后说:

「啊……好,我走就是了。」

我很自然地转身想离开,但又不能不想办法让她吃点东西。

「你没事吧?」

「去看一下也无妨,你跟对方约什么时候见面?」

人会吸引怪事找上门,通常存在着某个原因,不管本人是否知道,一定都有某个「原因」,在茧墨承接的案例当中并没有人是「百分之百的被害者」。

茧墨一边吃着巧克力,一边说着,还没打开的药被扔在桌上。快吃药,不要吃零食!快睡一觉让身体暖和点!虽然我很想这样对她大吼,但还是忍住了,现在比较重要的是向她报告发生了什么事。我冷静地坐在她对面的沙发。

「欢迎回来!还满快的嘛。」

「我们先找个地方坐吧!继续站在这里,身体会越来越冷。」

「这次的判断也不太像你的作风了,你一向不喜欢跟其他人有深入的接触,不是吗?」

她说得没错,我很害怕一切人类的情绪——包括其他人的绝望或痛苦等——不想感受别人的情绪,也不想接近任何人,即使对象是我的恋人或朋友也一样,因为接触之后,等着我的绝对只有地狱。

但是不知为何,我很想帮琴子,她是被害人,我想帮助她回到正常的生活,无法忽视强烈地想帮助她的愿望。即使是我,也希望能帮助一个还有希望得救的人。

我想相信自己还有救人的能力。

「可是都已经知道她的状况了,若放任不管,将来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会良心不安的。」

「好吧,如果你想帮她也无所谓,我不会干涉你……只是,小田桐君——」

没想到茧墨这么快就改变心意。只见她双手抬高,补充说:

「希望你别忘了……」

茧墨的口气非常认真。她偷偷摸了自己的薄肚皮说:

「人的肚子是很轻易就会裂开的东西喔。」

*

「太好了!太好了!谢谢你,真的太感谢了!」

我们在公园再度碰面。我告诉琴子我们将接受她的委托,琴子听了喜极而泣,那张沮丧而僵硬的脸浮现出笑容。听说她没有办法与任何人商量,怕被当成神经病看待,烦恼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心里承受了许多压力,即将爆发,必须在事态恶化之前解决才行。少了茧墨的协助,不知道我能不能帮得上忙?但是至少可以给琴子心灵上的支持。

「那么,接下来想跟你讨论一下贴身保护的事情。」

「嗯,麻烦你了!啊,谈这个之前可不可以先离开这里?」

琴子说想带我去某家店,小跑步地走到路上又突然停下脚步,神色有异地看着停在不远处的卡车。仔细一看,她的双腿正在发抖。

「怎么了?」

「抱歉,我以前曾经发生过车祸,不、不是很严重,但是……会有点害怕。」

说完,琴子低垂眼帘。那次的车祸难道与这次的怪手有关?尽管我本来想问她,但看见她双腿抖个不停的样子,决定先不追问;毕竟车祸可能在她心里留下不小的创伤。痛苦的记忆并不会轻易地消失。

就如同每当我回想起过去,便会忍不住想呕吐,是一样的道理。

我默默地走过去,替她挡住卡车,并与她肩并肩地开始走着。琴子张开双眼,温和地笑着。

「……小田桐君。」

「小田桐先生真是个好人。」

感觉全身有种怪怪的沉重感,该不会是被茧墨传染感冒了吧?或许是疲惫的感觉显现在脸上,茧墨嘴角微扬,嘲弄似地说:

「不、不好意思,我自顾自地点来吃了……小田桐先生要不要也吃点什么?我请客!点你喜欢的来吃。来,别客气喔!」

素不相识的少年对我呢喃,他有着一头及盾金发,脸上戴着一副墨镜,从墨镜之下窥视到一张媲美模特儿的俊美脸孔,锐利的眼神与人偶般的漂亮五官让我产生似曾相识之感……好像在哪儿见过这个人。

我每天都替她煮粥,给她感冒药和开水,她还是不好好吃。

「怎、怎么会!托你的福,最近都没有发生怪事了。」

「不可以忘了我喔。」

这个少女不可能需要我。

「怎么脸色这么难看?小田桐君,既然接下委托,你就好好享受吧!但是……」

在两种复杂的情绪干扰下,我这样回答琴子。她笑了笑,喃喃地说:

*

「小田桐先生?你没事吧?是不是太累了?」

——并不好。

沉睡中的茧墨忽然开口说话。我本想回应她,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她可能只是说梦话吧?茧墨白皙的手移动着,像是在找寻什么东西。虽然觉得或许应该伸手握住她的手,但我并没有那样做。

「那天看的樱花……好漂亮。」

有个开心的声音与琴子的声音重叠了。琴子幸福地笑着,彷佛得到了以为无法再拥有的平凡生活,曾经失去的场景如今重现在我眼前。

背后传来只有带有痰音的咳嗽声。

就算逃到地狱的尽头,我依然逃避不了这个味道。

茧墨懒洋洋地说着,甜腻得像是要黏住人似的嗓音一向是她的特色,然而已经习惯听她说话的我突然觉得听起来有些沉重,可能是很久没有跟茧墨以外的人说话才有这种感觉。与嗓音轻柔的琴子比起来,茧墨的声音好比让我作呕的巧克力般浓郁。

樱花,到处飞舞的花瓣有如轻柔的雨丝,红色的纸伞,丧服般的黑色洋装。

这个想法出现之后,我一瞬间感到天摇地动,脚步不稳,接着撞到走在我身旁的少年。

「我想点可乐饼三明治,要不要跟我平分?」

假日,我与琴子一起逛街。她接过刚刚烤好的可丽饼,开心地转过头来看我。穿着圆领毛衣搭配长裙的她一路上蹦蹦跳跳的,看起来有些兴奋,步伐不太稳定,像个随时可能跌倒的孩子。

『阿勒人真好。』

我曾经这样想,然而,这里并没有巧克力的味道。这家咖啡厅明亮而正常,没有红色的纸伞,所以我察觉到了。

『——————你的■■』

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该有多好,不必再承受任何痛苦。

*

只有两个人会在闹街之中大刺刺地撑着纸伞。我的脑中浮现出红纸伞的样子,接着又变成深蓝色的纸伞。

「如果可以的话,我当然想回去啊!」

「欢迎回来。」

「这样啊,没事就好……」

同时,脑子里还出现了其他影像。

这家店好明亮,害我快分不清哪边才是梦境。

「谢谢你,我还怕一直跟在你身边会让你觉得不自在呢。」

即使大吼大叫也得不到任何回应,茧墨睡死了。我一气之下,踹飞放在她身旁的绘本,但茧墨依然没有反应。

像是在说梦话一般。说完后,她又闭上双眼。

她讨厌的笑容让人联想到童话故事里的坏巫婆。

「小田桐君,你看起来好像满开心的嘛。」

「——这样真的好吗?」

琴子的表情也很开朗。距离接受委托已经四天,她的身边一直平静无浪,没有怪事发生。我每天接她上下学,放学后陪着她,问题是晚上琴子就得一个人了,毕竟我不太方便到单身的女孩子家去。虽然想请茧墨帮忙,不过还在重感冒的她恐怕有心无力,那个平常总是泡在砂糖里的身体看来很难打败病毒,光用想的就觉得头很痛。希望她能三餐正常,不然至少要乖乖吃药。

真不懂,为什么我要自愿回到地狱里头?

「小茧,我们决定好贴身保护的时间了。」

「喔?打算何时开始?」

琴子的脸颊染上红晕,害羞地低下头。尽管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但是琴子的一双大眼滴溜溜地看着我,所以我决定先来个低调的笑容,然后回答:

一个身高颇高的人撑着深蓝色的纸伞,鲜艳的色彩迅速填满整个视线,感觉整个街道一时彷佛静止了。然而,这抹色彩不一会儿又消失在往来的人潮里。

其实属于我的平凡生活早已不存在。

莫名地感到烦躁而按捺不住的我站了起来,准备离开事务所。还以为茧墨会在背后说些风凉话,但我猜错了。

没有任何回应,我突然有点火大。已经被有办法回到从前了——我很清楚这一点,她也是。既然知道办不到,为什么还要那样问我?

『——————茧■日■』

*

就像无法离开大海的鱼儿,我无法离开她。

肚子开始隐隐作痛。我穿过人群往回走,但少年的背影早已混入人群当中,不见踪影。另一个人影却跃入我视线范围内。

「我……」

「虽然我这样说可能不太恰当,但是能遇上这些怪事,也许算是好事一件喔!」

我只想过着稳定而毫无变化的平凡日子。

我拒绝了琴子的提议,并喝了一口咖啡,但是她不放弃,那双泫然欲泣的盈盈大眼让人联想到可怜的小狗,我只好应她的要求拿起菜单,才使她破涕为笑。浏览菜单时,我因为看到巧克力圣代而不自觉地停下翻阅的动作。

我一点也不想来这种地方,也不想变成现在这种样子。

「小田桐先生!」

我现在正在一个没有茧墨的地方。

「我不吃,你不用这么客气。」

第一次见面时,她像幻影一般,既纯美又丑恶。

「若不是遇到怪事,我也不会认识小田桐先生。」

有只白皙的手抚摸着薄薄的肚皮。

琴子激动地摇着头,随即沮丧地低下头,然而又像是突然下定决心似地抓起我的手,一阵甘甜的香气扑鼻而来。闻到这种淡淡的香味,让我产生一种幸福的感觉,很想就这样一直和琴子在一起。

睽违几天的疼痛迅速地回到身上,肚子里的东西像是嘲笑般地踢着我,恶心想吐的感觉与剧烈的疼痛折磨着我的身体,我像只小狗似地不住喘息着。可恶!只要回到这里,好不容易才遗忘了的感觉就会再次苏醒,类似憎恨的情绪席卷了我的整颗心。

为什么我要留在这里?

看着绘本的茧墨头也不抬地打了招呼。不知道是不是发现了什么线索,她正读着美人鱼的故事。一旁放着巧克力的空盒,至于未开封的感冒药依然扔在巧克力空盒旁。

但是,我无法判断那奇怪的存在究竟是什么。

琴子善解人意地点点头。我将菜单递还给她说:

茧墨稍稍睁开眼睛,闪烁着猫样神采的眼睛里映出我的影子。

「咦?」

纤细的手终于停下搜寻的动作,自黑暗中看过去,这双苍白的手彷佛静止在半空中。沉默忽然被打破,茧墨用嘶哑的嗓音喃喃地说:

琴子说完,高兴地微笑着。

背上寒毛直竖,彷佛孩提时所经历过的恐惧一涌而上。

*

「没事,刚才只是在发呆,我没事。跟照顾上司的工作相比,保护立花小姐的工作要轻松得多了。」

「才没有,你真的很好。」

鼻子彷佛闻到了巧克力的香味,幻想出来的香味瞬间蔓延开来。

「你……想回去?」

「你真的非常、非常好。」

『人的肚子是很轻易就会裂开的东西喔。』

空气中飘散着水果的清甜芳香,琴子正津津有味地吃着水果布丁圣代。开心地吞下嘴里的圣代后,她像是想起什么似地抬起头,慌张地拿起菜单递给我。

这一点不需要她提醒。我狠狠瞪了茧墨一眼,却换来她噗哧一笑,笑声让我有些头晕。尽管原本已经习惯她那奇特的模样,现在却觉得有些刺眼。她应该知道她的笑声让我不舒服,却不肯停止,不过,我只能默默地留在茧墨身边继续工作。

「好啊!」

简直像在作梦一样。

肚子突然绞痛起来。

绝对不可能。

难道说,我一定非得待在这里不可?

茧墨完全没有正视我说话的意思。我叹了口气,告诉她贴身保护的时间将自明天开始,结果原本静静地听我说话的她突然阖上绘本,转头看着我。

回到事务所时,茧墨正在睡觉,所以我没开灯,弯曲单膝蹲坐在地上。茧墨睡着的样子好像童话里的公主,被病魔袭击的她依然拥有超越尘世的美貌。巧克力的味道袭来,呼吸困难的我动手松开衬衫的领子……这个房子的一切都是那样地不真实。我想着明天要带琴子去哪里,想着想着,突然觉得有点不太懂。

大脑自动播放这两句话,是某个人在一片雪白的景色中说的,可惜他说话的声音像坏掉的卡带一样沙哑,没办法听清楚。照理说应该清晰无比的记忆变得断断续续,记忆在不知不觉中产生错乱,让人感到深深恐惧。

当我正想往前跑时,背后却传来一声惊叫;一回头,只见琴子跌在地上,路面像是沸腾的水一样冒着泡泡,气泡中伸出一只手。这只抓住琴子足踝的手,很像是从土里爬出来的死人的手。

甘甜的香气飘了过来。当我闻到这股香气之后,方才的恐惧感逐渐消失,剩下的只有十分怀念的感觉,我再次感受到能和人轻松地交谈是多么愉快的事情。琴子抓着我的手,再次呢喃:

不知道她现在在做些什么呢?

曾经听过的声音与现在听见的声音重叠,是谁在说话?在我想起来之前,幻听便消失了,只剩下当时所感受到的情感——因某人的好意而心头一暖的一瞬间在此时重现,是一种我不曾再感受过的、令人怀念的感觉。

然而不知为何,我同时察觉到背脊窜上一股寒意,好像有某种奇怪的存在隐藏在怀念的感觉之后。

「选好了吗?还有啊,这家店最好吃的是可乐饼三明治喔!」

「我回来了。」

她的脸苍白而通透,就像生命已经走到尽头的人一般。

「可以的话……我当然想回去。」

我紧握住拳头,骨头轧轧作响,记忆波涛汹涌地冲了过来,沉重的雾跟着缓慢地散开,眼泪不由自主地涌出,滑落在脸颊。脸上感觉到泪水热度的我喃喃地说:

『好啊!』

我赶紧冲到琴子身边,踢飞那只手,接着,怪手静静地沉入地底。除了我跟琴子,大家都看不到刚才的怪现象,路人们纷纷以奇怪的眼光看着我们两个。我慌张地抱起犹自发抖着的琴子,握住她柔弱无骨的手,这时……说也奇怪,肚子的疼痛像是打了麻醉药一样获得缓解。琴子的盈盈大眼近在咫尺,正眨巴眨巴地看着我,甜甜的香味充满肺部,比香烟更加温柔地麻痹了我的全身。

她的身体温暖而柔软。

「小田桐先生,你喜欢我吗?」

琴子缓缓地呢喃,害我的头感到一阵麻痹。现实感离我越来越远,眼睛所见到的景物全都摇晃起来。

「我……不能失去小田桐先生。」

她温柔地微笑着,我觉得自己彷佛快被她的眼睛给吸了进去。

「请不要离开我。」

『你根本不想谈恋爱吧?毕竟恋爱这种东西是接受他人情绪的行为之中,最为强烈的一种。』

当我正想点头答应琴子的要求时,脑子里却传来某个人的声音。站在房间窗户旁的她,穿着歌德萝莉风的华丽服饰,转身看着我,嘴角浮现着如猫咪般的嘲笑,用一种宛若看透一切的眼神对我这样说着。

我最不喜欢她的地方就是——明明还是个孩子,却拥有洞悉一切事物精髓的观察力。

『振作点,相信你也不想依赖病人吧?』

听到这句话,我像是被人打到脸颊般迅速地惊醒了。甘甜的香气飘到远处,我用力甩掉琴子的手,并往后退了一步。视线又开始摇晃起来,如同于千钧一发之际逃离断崖边缘的安心感,让人产生酩酊大醉的错觉。

不能待在这里。

突如其来的预感与恐惧窜过背脊,可是,我搞不清楚过上的究竟是什么样的危险……肚子又开始痛了,而且这次的痛法跟以往好像不太一样,有点像是麻醉药退了之后渐渐出现的闷痛。

「小田桐先生,你怎么了?」

我想逃开琴子那甜甜的嗓音,于是逃离她的注视,蹲在巷子里。我的胃部痉挛着,接着忍不住呕吐出来,吐在地上的秽物中混杂着血液,身体同时感到异样沉重,大脑刺痛着,只觉得一切是那么不对劲。

但是,到底是什么地方不对劲呢?

突然传来有人走近的声音。一抬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金发与墨镜。

「你在做什么呀?」

如人偶般漂亮的脸上挂着一副匪夷所思的表情。

这一点不必他说,从那天起,我就彻底地体会到了。当我倒卧在满是樱花花瓣的路上,抬头望着绝美的她时就已经知道……没错,我已经无处可逃。

*

说完,我的视野变得更清楚。我往后退一步看着琴子,并继续说下去:

「你认识茧墨日斗吗?」

刚才见到的少年正低头看着我。

我摇摇晃晃地走出咖啡厅,漫步在路上,忽然撞到了某个人,那人抓住我的手,非常用力地抓着。她的手很温暖,我却浑身打冷颤。

是因为离开茧墨的关系吗?

『不论是便宜的巧克力还是贵的巧克力,吃起来的满足度都一样。』

「答对罗!真开心,没想到你还记得我的名字。」

我在雄介的催促下吃了一口,但吃不出什么味道。软绵绵的口感让我联想到脑浆,恶心到难以下咽,一放下汤匙却又被雄介瞪,只好继续吃下去。廉价巧克力的甜味在嘴里整个扩散开来。

可爱的少女正泪汪汪地看着我,那股香甜的味道再度扑鼻而来,我一瞬间差点陶醉在这股香气中,下一秒却感觉到不舒服与剧烈的疼痛,头开始晕了。

我根本没有救人的能力啊。

「你也该醒过来了。」

「小……茧……」

她曾经笑着这样说。无法控制的焦急让我的脚开始颤抖,我硬撑着走下去,到事务所的这段路彷佛漫无止境。当我终于搭上电梯,来到最顶楼的事务所时,却不禁瞪大眼睛,因为事务所的门是敞开的,微微打开的门缝里只有黑暗。突然,有人从里面推开了门。

茧墨躺在沙发上熟睡,穿着如丧服的黑色洋装,一动也不动地躺着。

无论如何,我还是想活下去。

这样的想法瞬间占据了大脑,我赶紧冷静下来。就算是那样又如何?很久以前,我便有所觉悟。

「茧墨阿座化小姐怎么样了?」

这就是幻术的真面目。

但是,我还是直截了当地问了她:

「那些怪现象根本不存在,是你故意让我看见的。」

肚子又开始痛了,剧烈的疼痛让我张大双眼,松开手里拿着的汤匙。肚子里有个东西恣意跳动着,好像腹部长出另一颗心脏一样。

她的手跟死掉的人一样苍白。

就在这个时候——

哭泣的少女拉着我的手不断恳求,希望我帮她,但我突然觉得她有点怪怪的,至今未曾感受到的怪异感觉终于出现。

「就算你想理解别人的绝望,对你自己的绝望也不会有任何帮助。」

「呵呵,让我重新打声招呼——好久不见了,小田桐先生。不过,其实最后一次见面是上个月,对吧?好像不应该说『好久不见』,真是的——」

「哎呀,放心啦,这次不是正式的,好吗?我只是来跟她打声招呼,说我已经搬家了。日斗怎么可能对一个病体虚弱的女孩子出手呢?何况这个女孩子还是他的『宝贝妹妹』。」

失去她的我该怎么办?

「是……」

不存在的东西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

里面的少年露出一抹像骷髅般的笑容。

我不能理解为什么茧墨会死,她的死等同于世界末日。认识她到现在的所有回忆一一浮现在脑海——黑色的歌德萝莉风洋装、红色纸伞、如猫咪般的笑容。她是个很差劲的人,却只有她一直陪在我身边。

一直在这里睡觉吗?

『阿勤!』

「你还是回去比较好,小田桐先生。茧墨小姐生病到今天是第几天了?她现在身体很虚弱,你却好多天没去找她了,对吧?日斗对她下了足以致命的咒语,她现在的处境非常危险。」

*

『我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女喔。』

「不管是我,还是你。」

我再次看着琴子,她的眼眶含着泪水。怎么想,我的陪伴也不可能终止这些怪事发生,若真是如此,只剩下一种可能性。

我愣愣地抬起头,雄介正温和地望着我。

「请用,吃了之后,头脑会稍微清醒一些。」

「…………?」

「小田桐先生!」

我一定要回去。

对喔,不知她现在如何了。

「……原来如此,看样子情况真的满糟糕的。其实呢,小田桐先生,本来呢,我是不能来找你们的。我的立场有点像修卡里的人(注2:假面骑士中的犯罪组织。),没有上级的命令不能随便行动。不过,你们没有帮我爸爸,算是对我有恩,托你们的福,我才能将他逼至上吊自杀的绝境……那人抓着绳索爬上凳子那一幕简直是杰作!肥胖的身躯笨拙地爬上去的样子,真是有趣到不行啊。虽说主要得感谢日斗,但我是个知道感恩的人,也该谢谢你们的帮忙。」

我没办法说话,只能抱着她娇小的身体。

「小茧、小茧、小茧!」

骷髅头的笑声再度充斥在我的耳朵,我很快地想起这名少年的名字。

算一算,我已经一个礼拜没见到茧墨了吧。

「雄介,你……!」

「那天在公园,我坐上长椅时,你抓住我的手,将纸片按到我手上——这就是第一个幻觉出现的原因。然后我踢开了幻觉之手……正确地说,我『以为』自己踢开了那只手,结果却让更多的纸片依附在我身上。一旦纸片上的文字产生作用,你便能随心所欲地让我看见这些幻觉了。」

我还是听不太懂,不过,不太清醒的头脑似乎越来越清楚,曾经失去的时间感正慢慢恢复中。

我喊了她的名字,以便确认,她听了之后点点头,香甜的味道让我的视线逐渐模糊,脑中同时闪过一个想法——根本没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在这里拘泥在这种无聊的疑点上,该如何回到正常的生活呢?回到之前那种不正常的生活并没有任何好处。

「嵯峨……雄介?」

不过,我没办法把记忆中的雄介跟眼前的少年连在一起。他原本留着很长的头发,外型阴气颇重,跟现在的样子实在没有丝毫相似之处。眼前的他将头发染成亮眼的颜色,配上有点轻浮的表情,跟当初简直判若两人。他交叉穿着故意磨破的牛仔裤的双腿,继续说着:

「……」

「你一定认识那个人,不然怎么可能引发这样的怪现象?」

「不只如此,你身上的香味也具备毒品的效果。」

「————————咦?」

没错,已经无处可逃了。

雄介倏地站起身,由上而下睨向我,然后说:

我叫喊着她的名字并抱起她。如同她之前所说的,这具身体的确属于一个十四岁少女所拥有,柔弱无力,也没有办法保护自己。她的身上没有外伤,却紧闭着眼睛,手指像冰块那样冷。我浑身颤抖,懊恼自己为何抛下她一个人留在这里,为什么不听她的话留下?后悔的情绪不停涌出……太奇怪了,还以为若有一天她死了,我会很开心。这个喜欢嘲笑人的不幸者死掉,我应该开心得大笑才对,为什么现在眼睛却觉得好烫?眼泪快要夺眶而出。

雄介搭着我的肩膀,我的脚竟然完全无法动弹。「我先走罗!」雄介挥挥手离开,过了一会儿,双腿麻痹的感觉才渐渐消失。我应该是被施了某种幻术或是麻药,但是现在没空想这些。脚能动之后,我立刻踢开门,冲进屋里。

雄介眯起眼睛,交握双手,状似担心地问。

「你果然来了。实验失败……嗯——还是算成功呢?」

「什么意思?你说这些怪现象是我引发的?」

好甜好甜的香味,如水果的味道般清甜可口。一闻到这好闻的香气,我便好像被打了麻醉剂一样,麻痹了所有感觉。如果就这么依赖着那股香味,应该会觉得很舒服吧。

茧墨阿座化。

「你不记得我了?」

「救命,小田桐先生,救救我!」

我回想着和她相遇之后的所有情景——我踢了路上的某只怪手,鞋底沾上怪手的鳞片,我弯下腰拿下鞋底的鳞片,薄薄的绿色鳞片闪耀着彩虹般的光芒。如果她说谎,那我手上的这个东西就不是鳞片……会是什么呢?当我怀着这样的念头,闭上眼睛又张开,手上的鳞片竟变成一张小纸片,上头写着密密麻麻的文字。突然,那些文字像蚂蚁一样动了起来,染上我的皮肤,墨水进入我的微血管中。

她从什么时候开始睡在这里的?

不回到茧墨身边不行。

琴子抓着头发惊叫,然后转过身逃跑了。当她消失之后,肚子又开始痛了起来,像是被利刃刺进腹部一般疼痛。我痛到忍不住蹲在地上,无法追赶琴子。疼痛愈演愈烈,眼前一片黑暗,但我还是硬撑着站起来,毕竟现在没时间理会腹部的剧痛。

「不、不、不不不不!」

我没有办法逃出地狱,也没有办法得到救赎。

「那次的事件之后,我爸如我所愿地上吊自杀了。我搬了家,打算转学到这附近的高中——当然,朝子阿姨与小秋也跟着一起过来了——我租了间有隔音设备的房子,现在正过着青春洋溢的生活,学校生活真的很棒!加上我以『不会再回老家』做为交换,绫音小姐给了颇为丰厚的资助,我的生活可说是一帆风顺!」

「太天真了,你怎么会以为有办法能逃出地狱呢?」

听到这个问题的同时,琴子的脸彷佛出现裂痕一般,温和的笑容消失,嘴唇同时歪斜颤抖着,看来像是个难看的伤口。看到她的模样,我确信她认识茧墨日斗。她的背后则传出一种类似玻璃加热后的声音,眼前的景象变成两层重叠在一起——一层是原来长出怪手的路,另一层则是平常道路的样子。琴子冷冷地问道:

「为什么……」

「不…………」

肚子痛到不行。

他在说什么?杀……谁会被杀?

她流着泪哀求着,身后的路化为泡沫,苍白的手伸了出来,多达几十只的手充满整个路面,如海藻般摇曳着,怪手上的鳞片闪闪发光,白皙的手缓缓画出一定的轨迹——这样的奇景怪异而美丽。

一回神,我的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我利用椅子勉强站起,在店员疑惑的注视中离开。

「那是谁?」

那就是——她的委托本身就是个大谎言。

待在茧墨身边,并不会为了能活下去而开心。

瓷盘被店员「喀」的一声摆放在桌上,冰得透心凉的巧克力慕斯摇晃着。雄介将这盘甜点推到我面前。

「立花……琴子小姐?」

该怎么生存下去呢?

我的脑筋一片空白。

雄介兴致勃勃地说着。我不知该作何反应,那可怜老人的死讯并未让我产生特殊的感觉,大脑还是一样,痛到有些麻痹,无法产生任何情绪。

「我听见了啦,好吵,可不可以不要在我耳朵旁吵我?」

后来,那名少年拉着我走进附近的一家咖啡厅,迳自点了东西,迳自聊了起来。他对我说:「好久不见。」可是我一点都想不起来我们何时见过。见我一脸疑惑,少年拿下墨镜,嘴角浮现一抹微笑。

对方咧嘴露出的牙齿,让我想起骷髅头的样子。

但是,要回去哪里呢?

「看来你被整得满惨的嘛。」

「你——为什么要对我施幻术?」

最后,路上只剩下许多飞散的纸片。

当我想通了之后,路面上的无数只怪手立刻消失了,如死人的手的物体「嘶」地一声慢慢崩解。

茧墨不在这里,我没有办法借助她的力量,也没有别人能看见我现在所看见的景象……为什么只有我能看见这些怪现象呢?没错,这一点非常可疑。

我发出惊呼。茧墨吃力地坐起来,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同时转着头,一脸不高兴。眼前的确是平常的茧墨,不但没有丝毫改变,甚至可以说比上次看到她时还要有精神。

怎么回事啊?

「可是……小茧,在你身上有个能杀掉你的咒语……是日斗下的啊。」

脑筋一片混乱的我提出疑问——尽管这个句子不太像正确的文法,但茧墨应该听懂了——她颇感意外地回答说:

「你在胡说什么啊,小田桐君,就算哥哥在我身上下咒,如果没有造成实质的伤害,一样杀不死我。我比较害怕的是你不在这里的时候,家里发生火灾,或是有人跑进来抢劫之类的意外,不过这不重要。其实呢,你搞错了对象喔!那个『杀人咒语』要杀的人根本不是我。」

这样的回答很含糊,十足的茧墨风格。我还没听完整句,视线便越来越暗,铁锈般的臭味充满整个鼻腔,好像还听到血滴在地上的声音……但是,茧墨并没有受伤啊?她一脸困扰地看着我。

「也就是说,该怎么讲呢……小田桐君,你好像还没发现耶?」

「发现什么?」

「你忘了我的忠告,对吧?」

茧墨指着我的肚子,我低头一看,白色的衬衫上竟染上红色血迹……我的肚子裂开了!温热的血液不断地自裂缝中流出。

「人的肚子是很轻易就会裂开的东西喔。」

一只幼小的手从肚子里爬出来,肉的裂缝中出现暗灰色的手,某个沾满鲜血的物体正从内脏之中采出头来。

肚腹之中的生物正奋力地往外爬出来。

「啊、啊、啊啊!」

视线摇晃之后,我就这么倒卧在地。

*

呜呜呜——呜呜呜——

是谁在哭?哭声彷佛海浪的声音,仔细听的话,可以听出是女生的哭声。某个少女发出尖锐的声音,大声哭泣着,好像正渴望着某样东西而大声哭喊着。

从大海来到陆地的人鱼公主,若得不到爱情便会死去。

『请你救救我!』

封印在记忆深处的声音撩拨着我的耳朵。

「小田桐君,没事了,好像很久没有帮你把肚子阖上了。」

五官相似的两人对峙着,看起来就像是镜子映照出的人与自己的影子。

若不能达成契约上的条件……

回过神来,只见茧墨站在我面前。

「嗨,亲爱的哥哥。」

如果从不同视点来看,这是个契约的故事。

不要让我想起来!就这么死去吧!拜托!

*

看着如往常般的背影,我继续问道:

「不、不要!不要!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难道你早就预料到会发生这种事情?」

「我不是说过了吗?小田桐先生,之前我曾经发生过车祸啊!其实那次的车祸很严重,卡车辗过我的脚,整双腿都压碎了!大量的血不断地涌出,好痛好痛,还以为我快死了。就在那个时候,有人走过来,他说『你的腿已经无法恢复原状,但是如果你想要的话,我可以给你一双新的腿,跟你交换这双已经被压碎的腿』。」

一个人孤单地生活比较好。

化成泡沫——我不是在比喻,她的手真的像泡沫一样消失了!这让我察觉到一件事,因此大受打击,像是被人从头打了一拳。气到眼前发黑的我恨恨地说:

但如果公主无法遵守契约的话……

「为什么!为什么不肯爱我?为什么不喜欢我!我已经和日斗先生约定好了呀!用他给我的纸片和药水让你爱上我,然后取走你的性命,可是……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你肚子里养的那个东西长满大的,看来养得还不错……真好,我有点想要它呢。」

哭泣的少女,杂乱的房间,飞散的樱花,红色纸伞,尖叫声,抓着我求救的手,空虚的双眼,还有那缓缓张开的嘴巴。

茧墨默不作声,脱下身上的白袍,露出白袍底下的歌德萝莉风黑洋装。

泡泡破灭了。

回过神来时,我坐在地上,全身湿透,惶恐地打开双手一看,手上满是人的鲜血,但是我知道这并不是琴子的血。我低头看着肚子,上头的伤口又裂开了,可是这次感觉不到任何疼痛。她的笑容还印在我的眼帘……除了微笑的琴子以外,我还看到别人的脸。记忆一点一滴地回到脑中,被封印的记忆完全复活了!我看着血红的双手,喃喃地说:

说完,茧墨笑了,日斗也跟着微笑,两人的嘴弯成弧线。

茧墨指的是谁?

我一边哭泣一边恳求,最后愤怒地破口大骂,心中盛满悲伤与愤怒。虽然不想听到哭声,却无法摆脱它,哭声就是不肯停歇,像毒药般逐渐地渗透到心灵与身体之中。

我从沙发上跳下来,冲出事务所,感觉到茧墨也跟在我背后,但我并没有理会她,迳自向前跑着。尽管脚步因为先前的失血而有些不稳,几乎快跌倒的我却依然坚持跑着。没多久,我来到和琴子第一次见面的公园。寒冷的气温下,一名少女站在那儿发抖着,脸上失去了开朗的光采,表情充满深深的恐惧。

同时也曾经是朋友的人不停大叫。

转换成鲜艳的红色。

一模一样。

变态的人鱼公主。

我低头看着已经愈合的肚子,上头没有一点伤痕,都快忘了曾经有只手从里头跑出来……它好像刚才并没有发生那些骚动般地平坦,一切都恢复成平常的样子。我同时有种之前经历过的时间完全消失的感觉,傻傻地发愣,茧墨则继续说道:

「你一点也没变嘛。」

我很想追上日斗,却无法动弹,只能趴在地上,伸出手扒抓着地上的泥土。然而即使碎石子因此卡入指缝,皮肤也因此受到创伤,身体依旧无法前进,血从腹部涌出,众积成一滩血渍。小小的手又试图扯开我肚子上的伤口,但这不是我最感到害怕的,身体不听使唤的这一点才让人难过、让人不甘心。

茧墨倏地转过身来,嘴角浮现着如猫咪般的笑容。

他以带有一丝睡意的眼神歪着头,并干脆地点点头,同时旋转着手里的纸伞。

『——————要是你能让我■……』

「没有人能断言,那样死去的你并不幸福。」

「嗯,算是吧……不过,这是你自己的选择,选择为了回去一个你无法回去的地方而死,也是你的权利,我不能阻止你。」

「看来你比我想像的还有精神呢,妹妹。」

人鱼公主和巫婆订下契约,舍弃了人鱼尾巴,得到了人类的脚。

「你……是不是跟茧墨日斗达成了某种协议?」

我的声音让她抬起头。只见她的脸突然一歪——那样的笑容是我常见到的——她以疯狂的表情说道:

咳咳咳,茧墨继续咳了几声。尽管她的脸颊依然红润,但已经能自由行动了,跟之前昏睡的模样判若两人,看样子,她的感冒已经快好了。我忽然想起将怪手的鳞片交给茧墨的情景,当时的她拿着鳞片对着灯光看着。

那个时候,她究竟看到了什么呢?

我强迫舌头动作,开口询问,声音听起来像是野兽的呻吟。

「日斗……」

「救我…………」

「好了,『变态的人鱼公主』故事总算告一段落。没想到我刚好先看了人鱼公主的绘本,颇有读它的价值呢!抑或是他刚好知道我看了这个故事,所以利用这个梗来布局……嗯,很有可能,品味真差啊!不过,最后还是演变成我喜欢的开始。接下来会如何发展呢?你不要怨我喔,小田桐君。」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说完,日斗转过身,深蓝色的纸伞渐行渐远。茧墨并不打算追上去,红色的纸伞停留在原地。

啪——

「我的确感冒了,一如你所预期的,哥哥。你也看见了,就算不是来真的,也做得太过分了些。」

我不想跟任何人有任何瓜葛。

耳边传来慵懒的嗓音。当我一抬头,因眼泪而模糊的视线里便出现一把深蓝色纸伞,纸伞下方是个长身玉立的少年。他穿着朴素的衬衫与牛仔裤,头上挂着一个狐狸面具。与茧墨一样有着漂亮脸孔的他看着我说:

她在我的指尖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的水滴,水滴像雨一般地落在地面。

「嗨,亲爱的妹妹。」

「住手住手住手住手!」

纤细的手伸向我,有人声泪俱下地对着我哭诉,说这一切都是我的错。那个人一边哭泣,一边责备我……当时我是怎么回答那个人的呢?

「立花小姐……」

让手里这瓶药水永续有效的方法就是获得「王子的爱」,若是无法达成契约上的条件,喝下的药将变成毒药。

然后,她的手「啪」的一声破了。

「日……斗?」

「日斗!」

深蓝色纸伞转动起来,我的肚子同时再次痛到难以忍受,眼睛所见都变成深蓝色调,却又立刻转换成其他颜色。

那一瞬间,我确定她正看着我。

「——————静、香。」

「那个咒语想杀的人是『你』,是利用你喜欢的『让你体会平凡生活的少女』而设下的陷阱。话说回来,小田桐君,你也太容易上当了,我真的很高兴这一次你能够逃出生天,捡回小命呢!」

就是这样才讨厌,一味地配合他们根本没好处!

她哭喊着,将一切过错推到我头上,这样的情景让我的脑子里似乎想起了些什么,好像以前也曾经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我吼叫着,然后像之前那样,向喊着「救我」的她伸出手。然而当我干燥的指尖触碰到她的脸时——

很像是吹太饱的气球被撑破那样。

为什么人可以做出这么可怕的事情?

「你还是一样无法爱人,所以才有这种下场。」

「是吗?那我们下次再见罗。」

琴子的表情再次扭曲,变得有如般若鬼面一样可怕。她抓着头发怒吼:

说话声让我醒了过来,茧墨的脸瞬间映入眼帘。她咳了几声,从我身上离开,平常随意地披在肩上的白袍,现在正整齐地穿在她身上,白袍上染着血迹。我则躺在沙发上,呆呆地看着她。

我的脑中浮现琴子的身影。

做出这么残忍的事?

仔细一想,只有她总是陪在我身边。

我对着远离的背影怒吼着。

「由她负责接下来的结尾,我就不管了喔。」

我的喉咙好像梗了一块东西,某种无法书喻的情绪涌上心头,但我没有答腔。虽然很想否定茧墨的说法,却找不到任何词汇可以表达。我用力咬着嘴唇,茧墨则拿起红色纸伞、靠在肩上。

『都是你的错。』

「为什么不喜欢我?」

琴子的全身出现泡泡,皮肤彷佛从内部被灌入气体,渐渐膨胀,脸也充满泡泡,好像有个顽皮小孩拿着吸管插在她脸上吹泡泡一样。眼睛膨胀之后从眼眶弹出,眼泪从里头流出。

「住手……」

被撑破的手爆开之后,没留下什么,手腕之前的那一段完全地消失了。琴子立刻惊叫起来,看着消失的手,发疯似地摇着头。

「小茧,我拿鳞片给你的时候,你曾经说那是『变态的人鱼公主』,对吧?」

同时,她的指尖开始膨胀,手的皮肤像是吹气球般胀了起来,从指尖开始变化,延伸到手腕,整只手膨胀了两倍。

她哀求着,可是我不认为那是请求;她坚信我会答应救她,这样的请求根本是强迫中奖。这时,肚子的疼痛慢慢减轻,有人替我阖上了肚子的裂缝,肚子恢复正常之后,那些记忆也逐渐远离。

我的脑海中浮现茧墨残忍地宣告结局。

嗯……好像是这样呢。

听起来有如丧家犬的悲鸣。

不要让他逃了,不可以让他就这么逃走!

『请你救救我!』

她的眼神就像是被逼至绝境的野兽,全身颤抖,咬着牙,发出喀吱喀吱的声音。我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于是问她:

「这次你离开我身边太久了,所以我才叮咛你不可以忘了我。正确来说是你『太相信对方』了,写在纸片上的文字是为了让你看见幻觉……应该说,那些文字同时也是为了让你肚子里的东西成长而写的,所以你的肚子才会裂开。」

还有,在那个人身边蹲坐着的——

我对着潇洒离去的日斗,

人鱼公主化为泡沫,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琴子忽然停止哭叫,大大的眼睛里充满泪水,满怀恨意的表情消失,苍白的脸上只剩下困惑,像是被带到陌生地方抛弃的孩子。她一边环顾四周,一边看着我,喃喃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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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B.A.D事件簿 1 茧墨今天也要吃巧克力

  1. 01插图
  2. 02事件Ⅰ
  3. 03事件Ⅱ
  4. 04事件Ⅲ正在阅读
  5. 05事件Ⅳ
  6. 06事件Ⅴ
  7. 07后记
  8. 08插图
  9. 09事件I
  10. 10事件II
  11. 11事件III
  12. 12事件IV
  13. 13后记
  14. 14插图
  15. 15事件I
  16. 16事件II
  17. 17事件III
  18. 18事件IV
  19. 19后记
  20. 20插图
  21. 21事件II
  22. 22事件III
  23. 23事件IV
  24. 24事件V
  25. 25后记
  26. 26插图
  27. 27事件I
  28. 28事件II
  29. 29事件III
  30. 30事件IV
  31. 31事件V
  32. 32后记
  33. 33插图
  34. 34事件I
  35. 35事件II
  36. 36事件III
  37. 37事件IV
  38. 38后记
  39. 39插图
  40. 40事件I
  41. 41事件II
  42. 42事件IV
  43. 43后记
  44. 44插图
  45. 45我称呼「小茧」的理由
  46. 46我恋上前辈的非日常
  47. 47狐狸的诞生之日
  48. 48后记
  49. 49插图
  50. 50白雪不识「比基尼」
  51. 51向泰迪熊许下的心愿
  52. 52七海与雄介危险的一天
  53. 53我与异类的他和她和狐狸
  54. 54后记
  55. 55插图
  56. 56茧墨阿座化与小田桐通勤的假日 Side:O
  57. 57茧墨阿座化与小田桐通勤的假日 Side:M
  58. 58Cooking of hell
  59. 59离别的钟塔
  60. 60她所不为我理解的不合理
  61. 61后记
  62. 62事件I
  63. 63事件II
  64. 64事件III
  65. 65事件IV
  66. 66后记
  67. 67插图
  68. 68事件Ⅰ
  69. 69事件Ⅱ
  70. 70事件Ⅲ
  71. 71事件Ⅳ
  72. 72后记
  73. 73插图
  74. 74事件Ⅰ
  75. 75事件Ⅱ
  76. 76事件Ⅲ
  77. 77事件Ⅳ
  78. 78后记
  79. 79插图
  80. 80事件Ⅰ
  81. 81事件Ⅱ
  82. 82事件Ⅲ
  83. 83后记
  84. 84插图
  85. 85事件Ⅰ
  86. 86事件Ⅱ
  87. 87事件Ⅲ
  88. 88事件Ⅳ
  89. 89后记
  90. 90插图
  91. 91事件Ⅰ
  92. 92事件Ⅱ
  93. 93事件Ⅲ
  94. 94事件Ⅳ
  95. 95后记
  96. 96插图
  97. 97小田桐今天也在抗争不合理
  98. 98七海不信幽灵
  99. 99思念恋慕之人
  100. 100茧墨今天也在我旁边微笑着
  101. 101B.A.D.AFTER STORY
  102. 102后记
  103. 103圣诞纪念短篇 茧墨阿座化与圣夜的约定

第二卷B.A.D事件簿 2 茧墨绝不向神祈祷

    第三卷B.A.D事件簿 3 茧墨知道童话的结局

      第四卷B.A.D事件簿 4 茧墨没有握住伸出来的手

        第五卷B.A.D事件簿 5 茧墨嘲笑猫的狂言

          第六卷B.A.D事件簿 6 茧墨总是索然无味地沉睡

            第七卷B.A.D事件簿 7 茧墨不在乎人偶的悲伤

              第八卷B.A.D事件簿 Chocolate Days 1

                第九卷B.A.D事件簿 Chocolate Days 2

                  第十卷B.A.D事件簿 Chocolate Days 3

                    第十一卷B.A.D事件簿 8 茧墨从不献花给骷髅

                      第十二卷B.A.D事件簿 9 茧墨冷眼望著人们的恸哭

                        第十三卷B.A.D事件簿 10 茧墨伫足梦境与现实之间

                          第十四卷B.A.D事件簿 11 茧墨把红花撕碎抛撒

                            第十五卷B.A.D事件簿 12 茧墨微笑面对自己的命运

                              第十六卷B.A.D事件簿 13 而且,茧墨明天也要吃巧克力

                                第十七卷B.A.D事件簿 Chocolate Days 4

                                  第十八卷B.A.D事件簿 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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