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话 1DK危机

「阿晴今天好晚啊——」

刚洗完澡的彩乃坐在沙发上说。她边说边把脚伸进阳史先生的睡袋，又抽出来，仿佛在无意识地寻求着阳史先生的气息，一副等不及的样子。

正在写大学报告的我，拿起手机确认时间。

现在是晚上十点。

以最近的阿晴来说，这确实算晚了。而且平时如果会晚于九点，他都会事先联系，今天却没有。

「会不会是……接到脱不开身的工作了？」

「阿晴从周一开始就很辛苦呢——」

彩乃咕哝着钻进睡袋说。她在沙发上滚来滚去，眼睛望着玄关方向。门毫无动静。果然，她还在盼着。

「怎么办？如果他很晚回来，你要不要先休息……」

我向彩乃提议。

彩乃在沙发上滚来滚去，苦恼地「嗯——」了一声。她好不容易看完了阿晴的电影，似乎很想分享感想。

洗澡前她就非常期待了。

彩乃早上出门最早，除了假日，能和阳史先生说话的时间只有晚上短短一会儿。

所以她总是期待着阳史先生回家。

「我……今晚再等一会儿吧……」

彩乃把睡袋一直拉到鼻尖，带着点困意说。我看着彩乃的样子觉得可爱，便拿起电热水壶提议。

「那，我泡杯咖啡吧？提提神……」

「嗯。小诗，谢谢……」

彩乃揉着惺忪的睡眼，开心地笑了。

○

我和海野离开彩乃的公寓，朝车站方向走去，找了家能安静说话的家庭餐厅。

她会困惑也理所当然。

我能做的只有搁置，拖延问题。

海野滔滔不绝地说着，最后说道：

「母亲去世后，诸星先生担任了彩乃同学的未成年监护人。简单说，就是作为亲权人的代理，保护未成年人的财产和生活。但问题是，他该提交的文件一直拖着没交。在我看来，这是需要对未成年人的监护状况感到担忧的事态。」

「不，你刚才不还说你自己完全不靠谱吗……」

「不，她的父亲诸星诚一先生还在世。母亲那边似乎已不幸过世。」

润了润喉咙，她才缓缓开口：

海野听完我的话，用餐巾擦了擦被拿波里意面酱汁弄脏的嘴。话说回来，我明明只点了些能简单果腹的东西，这家伙什么时候又追加了意面？她就坐在我对面，我怎么可能没注意到她点餐？

也就是说，我能作为绑架犯被抓，只有彩乃提出控告，或者彩乃的监护人提出控告这两种情况。除此之外，除非有特殊情况，否则不会被起诉。

海野说着，喝了口冰水。

「我这好歹也是法学部毕业的。」

就算我不说，海野迟早也会报警，或者联系彩乃就读的高中，我和彩乃的关系早晚会暴露。从我自身的立场来说，能主动坦白，情况还算好。

『我倒觉得，你差点就完蛋了……』

这是海野在公寓前的评论。听说我现在和彩乃住在一起，身为律师的海野简直目瞪口呆。不，大概任谁都会这样想。

这个念头再次掠过脑海。听起来像是借口。

「没，还没。你呢？」

在车站检票口出示月票的她。

「所以你才直接来确认彩乃的现状。」

「这、这种事，你说得这么理直气壮，我也……」

「大概是因为没有其他合适的亲属吧。」

但我无言以对。咕……

「所以——」

这一点我当然也明白。带着这样的想法，我反过来问吃完饭的海野：

说到底，正因为有这份犹豫，我才会告诉海野。

自从丢失月票以来，我一直扣错的纽扣，终于到了该扣正的时候了。

我告诉了她彩乃的事——我们之间的关系。如果有机会选择更正确的道路，我认为指出这一点也是成年人的责任。我相信海野的手，是通往那种「正确」的。

话虽如此，在会不会被抓之前，首先存在道德问题。

「她父母是在母亲去世前离婚的。父亲诸星诚一先生似乎是那种埋头工作、不顾家庭的人。虽然达成了和解，顺利离婚了……怎么了？」

「是吗？那就好……不，一点也不好。就算绑架是『亲告罪』，我还是要说你太粗心大意了。」

但这句话，一直盘踞在我脑海的角落。所以我才会犹豫。

我一边吃着简餐，一边看准时机，向海野说明我和彩乃之间发生的事。

「是啊。」

「那，接下来该我了。本来这事不该对外人说，但阳史君你已经不算是外人了。」

还是身体上。

「细节就省略了，总之，神木彩乃同学现在没有监护人。」

这时，店员端来了我们点的餐，对话暂时中断，我和海野开始吃这顿迟来的晚餐。现在实在没空联系诗织。

海野说着，不知为何感慨万千地垂下眼帘。我正觉奇怪，就听见她用几乎听不见的细微声音，意味深长地低语：「你变了呢，真的。」我正想问那是什么意思，海野已先一步继续说了下去。

「联系……你也联系不上他吗？」

并不是不被抓就是对的。

「呵呵，玩笑话先放一边。阳史君，你有意识到自己是在铤而走险吗？」

关于理清问题、解决问题的步骤。

关于应确认的事项。

我无法解决彩乃的问题。

「……不，没什么。」

彩乃第一天联系时，虽然冷淡，但好歹有回应。如果是正常人，接到律师的联系，至少应该回复一下吧。

「然后，海野你刚才说——」

一脸疑惑地跟在我身后的她。

——我并非她该依靠的人。

「刚才也听你提过，但我还是不太明白。」

「就是这么回事。但我真没想到，她居然会和阳史君在一起……」

「不、不过，这点的自觉我还是有的，真的。说真的。」

就应该通过正当手续，为她准备正当的环境。

话说回来，海野轻描淡写地，说出了我这一个多月来一直不敢问的事。

「——那么，我的情况说完了。大概都说了。」

在阿佐谷站误把她当成熟人带回了家。无法对生病的人置之不理，于是就照顾了她。姑且得到了自称是监护人的同意。为了见到那位「监护人」，多次去了那栋公寓。

「一开始我也试着联系诸星先生，但他只回了一句『关于生活，尊重本人意愿』，之后就杳无音信了。想见面，但他现在似乎不在国内。毕竟他本来就是经常在国外工作的人。」

「是监护监督人。神木彩乃的——准确说是她的监护人诸星诚一先生的。」

然后，还有一件重要的事。

我和海野在公寓前就互相确认过了。海野拜访的房间号与彩乃保险证上的一致，所以我主动向她坦白了。

「啊，没错。」

「他本来就不是顾家的人吧？这种人怎么会当监护人？」

与彩乃的回忆，忽然如电影般掠过脑海。

如果希望彩乃幸福。

海野点了几样能当简餐的，按了呼叫铃。她动作干脆利落，还是一如既往地迅速。等点餐的店员离开后，海野立刻切入正题。

「我们一项项确认吧。神木彩乃现在住在阳史君你那里，对吗？」

「就是说……彩乃的父母都……去世了？」

让彩乃一直处于这种不稳定的状态，对她绝无好处。

事情很简单。

「……阳史君？」

「除了电影，我正经做过什么别的事吗？」

「父亲……和彩乃的姓氏不一样啊。」

无论是金钱上。

关于应采取的法律手续。

话说回来，我到底在得意什么啊？

对总是面带微笑的海野来说，这表情真的很少见。

海野露出了困惑的笑容。

我这么一说，海野便得意地笑了。

但海野的话，一定能做得更好。

确实，我连监护监督人是什么都不清楚。

「喂，律师，别因为偷偷加了份意面就得意忘形。」

「这个嘛，阳史君你从以前就粗心大意啊。」

我没有说出口。

然后，海野又毫无滞涩地继续道：

我，没有对彩乃出手。

「不过，作为监护监督人，我有责任保护未成年的神木彩乃。如果这行不通，我也不惜解除诸星先生的监护职务。简单说，我不会让她遭遇不幸。」

和她迫切地想阻止一再犯错的我那时一样。

「阳史君，如果你为她的将来着想，这次就握住我的手吧。就这次。」

「我也没。点些简单的东西吧。」

我们向带位的店员打过招呼，在角落的卡座坐下。刚一落座，海野就脱下西装外套，问坐在对面的我：

我没有说，那种分手方式，和我和你的分手方式很像。我没有说，那个沉迷电影制作而被你厌弃的我，和那个只顾工作而抛弃家庭的男人，很相似。

这种话本不该说出口。

海野说完，罕见地露出严肃的表情。

不过，这毕竟不是能开玩笑的事，或许也是理所当然。

这一声，既像是在告诫一再犯错的我，同时又包含着抚慰之情。

仅此而已。

比那时更加恳切地，海野说道：「就这次。」

「阳史君，吃过饭了吗？」

和好几年前劝诫我的时候一样。

就是没有权利人的告诉就不能提起公诉的罪行。

「阳史君你不是法学部毕业的吗？」

顺便一提，我虽然基本上是靠「炼金术」般的方法拿学分，但「亲告罪」是什么性质，我还是知道的。

海野讲述了我们当前的关系处于多么危险的状态。

像只筋疲力尽的野猫在沙发上打盹的她。

发烧时像孩子般蜷缩起来的她。

吃掉很多难吃饺子的她。

在车站检票口问我「可以吗？」的她。

睡不着的她。欢笑的她。奔跑的她。学习的她。做伸展运动的她。

努力的她。津津有味吃着肉的她。

说「希望现在能一直持续下去」的她。假扮我女友的她。

在打工的地方看到我，如花朵绽放般灿烂微笑的她。

胸口一阵刺痛。

一开口，软弱的字句几乎就要脱口而出。这不是二十六岁男人该说的话。我悄悄咬紧牙关，将软弱咽了回去。用理性的刀刃，给那颗半死的男人心脏最后一击。为了这次不再犯错。

「我并非她该依靠的人啊……」

我像在告诫自己般低语，带着海野回了家。

「……阿晴，这位是？」

夜已深，但今天运气好，诗织和彩乃都还没睡。或许是听到了开门声，当我打开玄关门时，脸上带着笑容的彩乃正站在那里。

彩乃是在等我回来吗？

她看着我笑了，然后，看到我身边的海野，仿佛预感到了不祥，脸上浮现出戒备的僵硬表情。我好想对她说「别担心」。

但是，为什么呢？

是因为我将真心彻底扼杀了吗？

我什么也说不出口，只能回望着她。

○

彩乃、诗织和海野在餐厅里。

我听见小诗的声音。阿晴那张老旧的床，有人躺上去便发出吱呀的声响。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拍着我的背，像是在安抚我。小诗没有开灯，是体贴地不想让我看见自己哭泣的脸。

我、小诗和阿晴的关系，明明只属于我们自己。明明是我们独有的形式。为什么，只因为不符合大人们擅自决定的「形式」，我们就非得被束缚不可？

毕竟昨天才发生了那种事，彼此不好意思碰面也情有可原。我这么理解着，一如往常地去上班。

「彩乃——她，还没有回来。」

「阳，阳史先生！」

「你、你怎么知道……我、我的幸福……？」

我有这样温柔待我的小诗，有阿晴，我正被他们拯救着。我已经别无所求。

有无数想要反驳的话语。

离家少女从「离家出走之地」再次「出走」——这种文字游戏，还是别再玩了吧。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时，彩乃已经出门了。

「……嗯。」

我窝囊地呆站在卧室紧闭的门前。

然而，在加班中的办公室里，我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太过天真。加班时注意到诗织的来电，我移到无人的消防通道才接起电话。

「你们的状况，在法律上是走钢丝。而且持续久了，说不定会出错。到那时，会被问罪的是阳史君。」

「现在先让她一个人静一静吧……有我在旁边陪着……」

其实，我还有好多好多话想说。

因为我是小孩。因为我是未成年人。这些我自己也明白。可是——

我现在很幸福。

餐厅的矮桌上，放着一张用笔记本纸折起的留言，让我想起之前那次。上面只写着「打扰了」。我慌忙拿起纸条，展开那被女高中生折得莫名复杂的折纸，上面是彩乃圆圆的字迹：「我去上学了。」

海野起身想追过去，诗织静静地绕到了她面前。

诗织的语气里没有责备。

泪光闪烁的双眼望着我，紧紧抿住了嘴唇。

海野向诗织和彩乃道了歉，留下一句「我改天再来和你们谈」，将名片放在矮桌上，便离开了这间1DK。

胸口又疼了起来。一阵阵的，像被锯子锯着。我站在海野身后，只能望着彩乃颤抖的手。

无论之前如何暗示，我都从未说出这决定性的话。

彩乃鼓起勇气，盯着膝上的拳头说道：

诗织似乎正在奔跑，略带喘息地继续说道：

「为什么我连自己该待在哪里，都决定不了呢？」

「我完全没法接受。」

但是，我什么也说不出口。

对那些精通法律的人——像刚才那位律师，大概能说出许多冠冕堂皇的道理，但那也太自私了。

诗织担心地牵起我的手，将我拉到一旁。

「我、我想……留在这里。」

看到沉默的我，彩乃深受打击，冲进了卧室。

她说并非不信任我的人性，但性犯罪大多来自身边亲近的人。律师口中说出的，是有着统计数据支撑的、不容动摇的事实。

我在昏暗的卧室里裹着被子，浑身发抖。

诗织站在卧室门前，双手交叠在身前，压低声音说：

扼杀了情感的我，想不出该如何回应。

我很吃惊。但同时，又觉得「原来如此」，能够理解。

「电影的感想……没能聊上呢……」

我松了口气。看来她只是正常去上学了。

为什么我仅仅因为未成年，就连自己的容身之处都无法选择？

「那是因为……」

○

「我、我并不指望……你为我做什么……」

彩乃抬起了头。

彩乃放在膝上的手攥成了拳，声音颤抖着说。如果哭出来，就真的像个孩子了。所以，她拼命忍着眼泪。

「……嗯。」

「明天再慢慢聊吧……」

彩乃断断续续，但清晰地表明了自己的心意。

我瞬间哑然。

宣告要解决监护人父亲的问题，准备应有的环境。这同时也意味着共同生活的终结。海野仔细地说服她们，这才是为了彩乃的幸福。

然而，彩乃拒绝了。

而我竟因此感到一丝救赎，身为一个成年人，这样实在很丢脸。

彩乃的话语，是迫切的愿望。

因为我害怕这个舒适的归所会发生改变。

「……说得也是。」海野后退一步，点了点头。

我看了看手表。

「彩乃……」

突如其来的告白。

可是，为什么还要来妨碍我？

海野如此说道。

「……今天，已经很晚了。」

但是，海野理所当然地指出了这个愿望的危险性。

「明天再好好聊吧……也和阳史先生聊一聊……」

因为我已经明白，我说得越多，只会让阿晴越发为难。

「彩乃君！」

那双美丽的眼眸，仿佛在诉说着什么，在寻求我的回答。她似乎看穿了我那「其实不想放弃三人生活」的、没出息的真心话。

彩乃坚定的目光，直视着我。

小诗像是要分散我的注意力般说道。我在被子里轻轻点了点头。小诗继续温柔地抚摸着我的背。

我裹着被子，在小诗持续的安抚中沉沉睡去。

「喜欢的人能喜欢上自己……是错的吗？」

为什么我光是待在阿晴身边就会给他添麻烦？

「我已经……说出口了啊……？」

可是，那样的事——

传达了要保护彩乃的意向。

彩乃和诗织坐在沙发上，对面坐着海野。这光景，和那天——这共同生活开始的那天一样。海野简单自我介绍后，向彩乃和诗织两人说明了和我所知相同的情况。

「欸，小诗。」

○

因为那会破坏眼前的关系。

我看了看时钟，时间已近午夜零点。

晚上八点已过。

小诗这么对我说。

诗织的声音听起来很急，我立刻竖起耳朵，简短地问：「怎么了？」

我说了，我喜欢阿晴。

海野的说明很清晰。

没错，我说出来了。说了或许不该说的话。为了让我们三人能维持现状，我说了本不该挑明的、决定性的话语。

「这么重要的事，不该在这种深更半夜谈。」

「我的幸福……就是在这里，和阿晴、和小诗一起生活。」

她的脸上，看得出对操之过急的自己的悔意。

但我没能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