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畢業紀念冊與理髮

星期天早上，我躺在睡袋裏打盹。

因爲沒有給彩乃買毛毯，我給自己買了個睡袋。試着鋪在沙發上用，感覺還挺不錯。雖然已經到了工作日該起牀的時間，我習慣性地醒了，但還是想再賴一會兒牀。

正這麼想着，在沙發上蠕動着，有個柔軟的東西碰到了我的頭。

「嘿咻。」

這大概是彩乃的大腿。她把我的頭推開，坐到了沙發上。

由於被擠開，我的腳從沙發上露了出來。

我蜷起腳，蠕動着。有點睡不着。

「啊，阿晴，你醒了嗎？」

「我睡着了。」

我閉着眼睛回答。

彩乃說了句「你明明醒着嘛」，打開了電視。意外的是，我們之中最早起牀的是彩乃。詩織似乎也不擅長早起，一般會睡到「週日晨間檔」那個時間點。

彩乃漫無目的地切換着頻道。她似乎閒着沒事做，捏着我的髮尾，像搓紙捻一樣擺弄着。我閉着眼睛問她：「怎麼了？」

「還要睡嗎？」

「我在睡回籠覺吧？」

「你明明醒着。腳都露出來了。」

「是你把我擠出來的吧。」

「牀空出來了哦，因爲我起來了。」

「和詩織同屋，我實在睡不着。」

「哦——那就沒辦法了。」

我正想着「什麼沒辦法？」，頭就被輕輕抬了起來。

「要喫點東西嗎，早飯？」

她似乎不是在看電視，而是在看我。

「早啊。」

「咦——你不是要睡回籠覺嗎——？」

「我來幫你剪吧？」

「嗯——我以前有參加社團，但現在沒什麼特別的活動。一般都會做什麼？」

我們把餐廳的矮桌挪開，在鋪了廣告傳單和報紙的地板上放了把椅子。這是我在老家時，母親幫我剪頭髮時的風格。高中畢業前，我的頭髮都是父母剪的。因爲可以省下理髮錢，而且我也不擅長和理髮店的人聊天。

「啊，是的……只是稍微玩一下……那個，各種遊戲都玩一點……」

「小詩，你還很困的樣子。」

我給出了一個毫無主見的回答。

「我……那個……玩遊戲之類的？」

彩乃興趣缺缺地看着電視。她拿起矮桌上的杯子，輕輕喝了一口，纖細的喉嚨隨之微微一動。我枕在她膝上，看着她喝東西。

我和彩乃嘴裏塞得鼓鼓的，咀嚼着，嚥下去之後纔回答她。

我戀戀不捨地從枕頭上抬起頭，用手梳理睡亂的頭髮。

烤過的吐司、蛋黃醬、煎蛋和鹹香的培根，一口就能享受到所有美味，做法雖然隨意，但味道相當不錯的早餐。煎蛋是恰到好處的半熟。

「出社會以後，大多都是一個人吧。」

「不太會那麼覺得呢。」

她好像真的很不擅長早起。

「只是不擅長和別人協調行程而已。」

詩織坐在沙發上，看着我們這邊。

「啊，好像很好喫。」

「那樣不會寂寞嗎？」

「哦，嗯。你在喝什麼？」

我根本不知道現在的女高中生一般都在做什麼。

「阿晴，你頭髮亂糟糟的。」

彩乃無視了困惑的詩織，說着「那我去準備工具——」，就往寢室去了。

「眉毛之類的也可以一起修嗎？」

詩織用剛睡醒、迷迷糊糊的眼神呆呆地看着餐桌。

「啊——我想去剪頭髮。」

被問到後，詩織眨了眨眼，「這樣啊……」把手抵在嘴邊思考。經過一番漫長的思考後，詩織低着頭回答：

彩乃右手比出剪刀的樣子提議道。

「熱牛奶。要喝嗎？」

彩乃還在咬着吐司。

「啊——是想剪短。劉海和後頸的頭髮之類的。」

彩乃有些驚訝地睜大眼睛，接着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問道：

彩乃回答得有點冷淡。我繼續閉着眼睛保持睡回籠覺的姿勢，但意識已經完全清醒，而且集中在了後腦勺上。

「你不是要睡嗎？」

「阿晴，你想剪多短？」

詩織起牀時，我和彩乃正咬着加了煎蛋的吐司。

我閉着眼睛待了一會兒，發現這種狀態下很難入睡。意識莫名地清醒。我放棄了睡回籠覺，睜開眼睛。

「我不知道女高中生的『一般』是什麼樣的。」

「一起生活的話，這很正常吧？」

詩織嚼着煎蛋吐司，我在一旁泡餐後咖啡。

「那就拜託你了。」

「是嗎？」

「你喜歡一個人待着嗎？」

我睜開眼睛，看到了彩乃纖細的頸項。

「看起來……好好喫呢……呼啊。」

「小詩，你休息日一般做什麼？」

「煎蛋和培根也有你的份哦。我用平底鍋蓋着，請自便。」

詩織眼神還半夢半醒的，緩緩走向廚房。

看起來像是圓谷公司的宇宙忍者，又或者是螃蟹。

「交給我吧，咔嚓咔嚓。」

「你做嗎？」

我和彩乃四目相對。

彩乃雙手都比出「耶」的手勢。

字面上看起來很平靜，但我其實很動搖。雖然想着「這沒什麼大不了的」，但實際經歷後，「大不了的感受」就出現了。程度大概和遊樂園裏的一個小型遊樂設施差不多。

我一邊壓着自己睡亂的頭髮，一邊看向彩乃。

感覺彩乃的技術值得信賴。她把詩織的劉海修剪得很漂亮，而且我知道她喜歡打扮。況且，我對髮型也沒什麼特別的執着。

「女高中生休息日都做什麼？」

彩乃察覺到我的視線，眼睛盯着電視問道：

「阿晴，你平時休息日都做什麼？」

「那不早中晚都是咖啡嘛。砂糖是一根半，我已經記住了。」

雖然對話很自然，但此刻我正枕着她的膝上。

「……我喜歡……你高中時候的髮型……」

詩織確實給人千金小姐的印象，從她就讀的女子大學的形象來看，也不像是會玩遊戲的人。如果我沒有和她小時候一起玩過遊戲的記憶，或許也會有和彩乃類似的反應。

三人一起喫早餐。

聽到詩織的回答，彩乃似乎感到很意外。

不過，如果以現在這種生活狀態回到學生時代，或許會感到些許寂寞吧。當週圍的人都在集體行動，只有自己落單時，應該會嚐到孤獨的滋味。

「早。」

我的心跳加速，像是在坐O濺山（Splash M…tain）一樣。

我按着睡亂的頭髮。說起來，頭髮已經長得很長了。

接着，又放回了一個柔軟的枕頭上。

彩乃也不知是否察覺到了我的在意，繼續隨意地搭話。

「你很擅長嗎？啊，對了，你之前給詩織剪過劉海嘛。」

我啜飲着熱咖啡，也向不斷提問的彩乃問道：

我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向廚房。彩乃跟在我後面，把下巴擱在我肩膀上，懶洋洋地看着我做飯。

「啊，那個……謝謝。」

「烤吐司抹蛋黃醬，再放上培根和煎蛋。」

被她發現我在意這個固然不爽，但我也並非毫無雜念到可以完全不介意。基本上，人類要是沒有慾望，早就因爲無法繁衍而滅絕了。雖然用種族繁衍來爲自己的慾望找藉口的人，我覺得肯定有問題。

「你們兩位……今天有什麼計劃嗎……？」

「不是想剪短嗎？還是說只要梳一梳就好？」

「看書，或者看電影。偶爾也去博物館。」

「我早上喝咖啡。」

「咦……要由我來評審嗎……!? 」

正當我沉浸在「女高中生的普通生活」的想象中時，詩織停下喫飯的手問道：

「咦？不，不用了。」

「一個人？」

我會一個人去電影院，最多也就跟真理愛藉藉書。這個時代娛樂氾濫，想看想讀的東西多得是。老實說，工作忙也是一部分原因。這幾年，我連感到寂寞的閒暇都沒有。

「沒什麼特別的要求。」

○

站在身後的彩乃拿着噴水瓶和剪刀問道。

「要我去給你泡咖啡嗎？」

從學生時代起我就不太常和女生打交道，進入社會後更沒機會和女高中生說話。倒不如說，這個年紀還主動跟女高中生搭話，有點容易惹麻煩。會立刻被當成可疑人物。

「嗯——小詩你覺得剪多短比較好？」

「咦？你玩遊戲嗎？」

「全部交給你決定。我會根據詩織的評價給你零花錢。」

我把開了洞的垃圾袋像雨衣一樣套在頭上，坐在椅子上。

她用小嘴一點點喫着的樣子，有點像小動物。

「呼啊……早上好……」

「我也做你的份吧。不過，家裏有材料嗎？」

大約五分鐘後，詩織洗完臉回來了。她似乎在洗臉前就設定好了烤麪包機，所以她那份加了煎蛋的吐司已經做好了。

「你什麼時候看到我用多少砂糖的？」

「高中時候……是指我高中時的髮型嗎？」

「阿晴的高中時代是什麼樣的感覺？」

「就是很普通的十幾歲少年的感覺。」

「溫柔……沉穩……感覺有點成熟的樣子？」

「欸，關於髮型的線索呢？」

彩乃對同鄉二人組無用的信息感到無語。

接着，她突然眼睛一亮。

「啊，你有畢業紀念冊吧！快點，畢業紀念冊畢業紀念冊！」

彩乃用力拉着我的上臂。

原來她是那種特別想看別人畢業紀念冊的人啊。

畢業紀念冊確實是聊天沒話題時的王牌道具，但偶爾也會有人異常想看。不過，對別人的青春時代抱有過高的期待，也只會讓人困擾。

「我記得是在寢室的書架上。」

「阿晴的書架，總是亂七八糟的。」

「啊，我……我去拿吧……」

詩織快步走向寢室，接着傳來一陣和書架搏鬥的聲音。因爲藏書量超過了書架的容量，書本要麼豎着摞起來，要麼塞了兩層，所以很難找。老實說，我自己也經常找不到。

「阿晴，你看完的書也不賣嗎？」

「別看這樣，搬家的時候我也是哭着處理掉了一部分。」

「哦——我完全看不懂呢。語文課本就讓我投降了。」

「那種東西，就算硬逼着看也沒意思啊。」

正聊着，詩織拿着畢業紀念冊回來了。

「啊——我記得是北海道。現在看，當時的頭髮還真短。」

我有種被抓住了不明把柄的預感，「唔唔唔……」地撇了撇嘴。

之後大約一小時，咔嚓咔嚓的剪刀開合聲持續着。

星期一早上。我稍微早起，把頭髮整理到不會被彩乃說「偷懶」的程度後出門。和往常一樣，我輕鬆地到了辦公室。

「話說，這樣比較好看嘛。爲什麼現在偷懶了？」

「哇！山寺小姐回我話了！谷川先生你聽到了嗎!? 」

「啊，好了。剛好眉毛也修完了。」

「谷川先生，你換髮型了呢。」

真是的，這傢伙膽子不小啊。

「哇，阿晴好年輕！」

「喝酒的時候我看過照片，僅此而已。」

爲了避免剪掉的頭髮掉進眼睛，我一直閉着眼。剪刀聲中偶爾夾雜着翻動畢業紀念冊的聲響，同時還能聽到女生們嘰嘰喳喳的私語聲。

「話說，剪完了嗎？剛纔開始剪刀聲就停了。」

昨天我不是還和真理愛說話了嘛。

「因爲頭髮長了。或者說稍微變回以前的髮型。」

走到自己的座位，和往常一樣，隔壁的真理愛已經來了。真理愛已經開始檢查週末收到的郵件。

「啊——是啊。都快十年了……嗯？你怎麼知道我高中時——」

彩乃和詩織在沙發上翻開紀念冊。我也套着垃圾袋，湊到沙發邊偷看。在集體照那一頁，有年輕時的我。

彩乃放下剪刀，詩織用拇指和食指比了個圓圈。

我和平時一樣打招呼，坐到座位上。

真理愛這麼說着，壞心眼地、似乎很開心地揚起了嘴角。

她看到十幾歲時的我，似乎幹勁十足了。

「總覺得和同一個女生一起拍照的照片，是不是有點多？」

彩乃「哼嘶！」地捲起袖子。

「早上好。」真理愛也回應道，視線離開電腦屏幕的瞬間，她「嗯？」了一聲，又看了我一眼。真理愛目不轉睛地盯着我。臉靠得好近。好可怕好可怕。

聽到這句話，我睜開了眼睛。

「不過，我覺得現在這樣更適合你。」

○

「別把人的成長說成偷懶，我會傷心的……」

「啊……這一頁是修學旅行時的照片嗎……？」

「彩乃……你覺得能做到嗎……？」

真理愛若無其事地說道，然後又回去工作了。可是，我手機裏沒有高中時的照片，也不記得給她看過。啊，難道是那次喝斷片的時候？

「高中時代可不是『稍微』吧。」

我試着反駁，但整理髮型確實變得麻煩，最近我常常偷懶。有時候連刮鬍子都覺得麻煩。這幾年來，我對自己的外表變得毫不在乎。休息日也很少和人見面。

「總之我先試着還原看看。」

「啊，山寺小姐，早上好——順便谷川先生也早上好——」

「那個人……好像和阿晴學長關係很好……我看到過他們在一起……」

彩乃緊盯着畢業紀念冊，然後和現在的我做比較，說道：

「早上好。」

「咦！阿晴居然能和年下以外的女生說話嗎!? 」

在我沒印象的時候，這傢伙到底對我做了什麼……

「早上好，竹林君。」

「至少每天打個招呼吧……不對，重點不是這個！」

意外地還不錯。總之，我決定給彩乃一筆零花錢當作理髮費。

彩乃以爲我是超級蘿莉控嗎？

「你驚訝的點是那個啊？你對我到底有什麼認知啊？」

我到更衣室照鏡子。鏡子裏確實有八年前的影子。

看到高中時的自己，不禁懷念起自己原來長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