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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話 谷川底片

《行至車站7分鐘·1DK。附JD與JK》 · 書店ゾンビ · 5538 字

星期天晚上,我把從餐廳矮桌下翻出來的外接硬盤連上了自己的筆記本電腦。

硬盤裏存着我學生時代拍的大量視頻。

從短CM到各種長度的影像作品,有的是純風景,有的是社團活動記錄,內容五花八門。

我試着點開一段記錄社團日常的視頻,裏面是許久未見的舊友們深夜在東京街頭遊蕩的場景。記得那是和一羣喝了酒嗨過頭的朋友,徒步走去池袋垃圾焚燒廠時拍的。

這座焚燒廠——豐島清掃工廠下面有個利用垃圾處理餘熱的溫水游泳池,建築本身也很有特色,我們就是衝它那座塔樓般的外觀去的。

當時在中野附近灌了一肚子酒,然後一路走到了池袋。

那時的我不管去哪都揣着Handycam,感覺有點意思就立刻開機。朋友常會搶走攝像機,所以拍攝者我也經常入鏡。酒精作用下軟綿綿的我,該怎麼說呢……

「……瞧這張蠢臉,真是驚世駭俗。」

當時的我一臉蠢相,連自己都看不下去。同時,看着這羣大學畢業後就再未謀面的老面孔,我也不禁多愁善感起來。

「啊,阿晴你在看什麼?」

剛衝完澡的彩乃從背後探頭看向電腦屏幕。她頭上搭着浴巾,頭髮還溼着。洗髮水的香味和詩織用的一樣,聽說她倆最近開始共享喜歡的款式了。順帶一提,詩織正接在彩乃之後洗澡。

「大學時代的視頻。有點懷念。」

「是傳說中的阿晴大作嗎?」

「不,這只是普通的紀念影像,而且內容相當蠢。」

「蠢?」

我在沙發上挪出空位。彩乃靈巧地滑進我讓出的空間,一臉得意。她湊近屏幕,看着一羣傻小子胡鬧,樂得肩膀直顫。接着她指着畫面問:

「這些是你朋友?」

「同一個社團的。這是吉田,這是合田。我們那屆社員裏,姓裏帶『田』字的特別多。」

「我能看嗎?」

「隨便看。啊,不過電影還是等我不在的時候再看吧。」

屏幕中的女性說道。焦茶色的長直髮隨風飄動,穿着緊身褲,外罩白大褂般長風衣的女性,帶着可愛的笑容回過頭。

戲劇化的談吐、誇張的肢體動作、自信滿滿挺起胸膛的凜然姿態——我以偏執的鏡頭捕捉着海野的一切優點。我雖常糾結於自己作品的粗陋,但唯獨這段視頻,即使現在看也拍得極好。

這時,詩織說着「我先洗好了……」從浴室出來。她頭上裹着浴巾,帶着沐浴後的清香走近沙發後方。

記不清這說法是從誰那兒聽來的了。海野嗤之以鼻,說「怎麼可能」。但我嚴格遵守這條禁忌,無論海野怎麼邀約,都堅決不坐船。一次都沒坐過。

視頻裏是某個公園。

「……對被攝對象的執念?」

我默默處理着工作,但某個瞬間,昨天看到的拍海野的視頻忽然在腦中閃過。自然而然地,思緒飄回了大學時代,想起在吉祥寺拍海野時的情形。

「我覺得谷川學長就是會這麼說的人呢~從作品看也是。」

是兩位女性淡然行走的故事。偶爾會去站着喫蕎麥麪。

我走進去,乘電梯前往貴子學姐住的樓層。到達後,學姐已開門等着。

「這是什麼時候的?」

一臉疲憊的貴子學姐從半開的門裏探出頭招手。我快步走到她房門前。

我並非敷衍了事,但過去作品的稚嫩和粗糙很戳我痛點。不過,把這種反省和後悔變成下次創作的動力,倒也是我的習慣。

現在怪我我也沒辦法。

我們三人一起盯着小屏幕。左右兩邊湊近的彩乃和詩織臉上,傳來同樣的洗髮水香味,弄得我鼻子有點癢。

剛這麼想,左右又同時被緊緊擠壓。

她步調輕快,帶着某種韻律。長風衣隨風拂動,颯爽行走的姿態即便什麼都不做也很有型。明明很做作,卻帥得毫無道理。那傢伙不看小說、電影和動畫,卻比任何人都上鏡。

啊,對了。我去井之頭公園時,大多總是和——

「喂——你好——」

「啊……這是大學時的視頻嗎……?」

但不可思議的是,我並不覺得無聊。

她們走過霓虹閃爍的新宿夜晚、拉下卷閘門的漆黑淺草、上野的公園和高架橋下。出場人物只有她們,對話場景也盡是平淡的應答。

記憶隨之被牽引,源源不斷地湧出。

比如,我們聊過的一個都市傳說。「在井之頭公園划船的情侶會分手。」

就像「妨礙戀情會被馬踢」一樣缺乏可信度。

我從上學用的包裏拿出外接硬盤。

貴子學姐把茶放我面前後,雙手接過硬盤說了聲「謝謝——」。隨即她繞過地上堆的書走向電腦。貴子學姐一邊連接硬盤和電腦,一邊用閒聊的語氣問:

剛這麼想,左右兩側就同時被用力擠緊。我在沙發上被物理性地壓縮了空間。

「詩織你先坐那邊墊子上吧——我這就泡茶——」

「剛纔阿晴和朋友在夜遊,這次是白天呢。」

「請問……是什麼樣的內容呢?」

「不好意思啊——我本來該去大學拿的,但截稿日全撞一塊兒了——總之先進來吧——」

說是都市傳說,更像是無稽的迷信。

視頻繼續播放着紅葉中行走的海野。

久違地想起這事,我暗自嗤笑這愚蠢的念頭,將其揮散。

最重要的是,目的明確。

甚至拍攝者本人也早已遺忘多年。

「呃,不用貼這麼近也能看到屏幕吧?」

「因爲丟人。」

我縮着肩膀問「怎麼樣?」。兩人鼓着腮幫子對視一眼。不知爲何,她們顯得相當憤慨。

第二天早上,我把外接硬盤交給詩織後去上班。交給她是爲了按約定讓貴子學妹拷貝數據。打算讓她複製需要的部分後,再把硬盤帶回來。

陽史先生聊別人作品時很健談,但對自己拍的東西卻絕口不提。彩乃說「他說是因爲害羞」。

從樹木的氣息判斷,季節大概是初秋。

紅葉樹木,池中漂着手划船。根據這些特徵,應該是吉祥寺的井之頭公園。那裏在中央線沿線,交通方便,學生時代我常沒事就去散步。

我這麼告訴貴子學姐後,她操作着電腦笑道:「像他的風格~」。

是別人看了也不會有什麼感想的、微不足道的影像。

「…………」

「爲什麼?」

——要是當時坐了,結果會不同嗎?

貴子學姐的住處離大學步行約十分鐘。是一棟帶自動門禁的漂亮建築。我進入門廳,按了她房間的對講碼。

這段影像簡直像海野的宣傳片。

我接過來,爲了不打擾趕cos服截稿的貴子學姐,提早告辭了。接着我順路買了晚飯食材,回到了阿佐谷的1DK。

那時的我,顯然只想着如何展現海野的魅力。

視頻結束後,兩人仍盯着屏幕,一言不發。

「百聞不如一見,你拋開先入爲主的觀念看看嘛~然後告訴我感想~」

在女孩子面前提別的女孩子會觸雷的那個?

是被封存在書架最底層、約十五分鐘的記憶碎片。

「…………」

「小詩也來看嗎?來,阿晴,再擠擠。」

「抱歉,有點亂。」

「啊,不用麻煩了。還有,這個……」

是那個嗎?

「哦,詩織啊——我這就開門——」

我努力忽略近距離的臉龐,把注意力集中在畫面上。

我被詩織和彩乃夾在中間,操作着小小的筆記本。

大學課程結束後。我去給貴子學姐送陽史先生的硬盤。

我忽然注意到,兩邊看着視頻的人異常安靜。

小詩做完晚飯後,我開始看阿晴的電影。

「好了,拷貝完畢。」貴子學姐把硬盤還給我。

這是個在幾乎無處下腳邊緣維持着微妙秩序的空間。東西雖多,乍看雜亂,細看卻能發現某種規律。聽說音子常來留宿,她在這房間的哪裏睡呢?

「這個嘛,正常得了獎的那部應該還行?」

攝影師當然是我。

「哦~是哪部?」

既然電影要等我不在時看,那現在該放點什麼呢?想着這些,我隨手雙擊了一個文件。日常風景類的應該比較安全吧。

「…………」

「那個,我是黑森……」

「唔,嗯。我反正是很喜歡啦——該怎麼說呢——充滿了對被攝對象的執念之類的~」

說起來她們看過畢業紀念冊,或許對海野的長相有印象。高中畢業冊裏應該有幾張與她的合影。

「…………」

假期結束後的工作日一如既往地忙碌。

是海野千里。

穿着和服外套的貴子學姐說着讓我進屋。

那是得獎之前的短暫回憶。

可這都是陳年往事了。

「彩乃?詩織?」

「啊,不會……收拾得挺整齊的。」

「啊,沒,電影那邊還沒……連內容是什麼都沒問……」

學姐的房間佈局和陽史先生的1DK很像。只是東西塞得更多。cos服布料和縫紉機、玩格鬥遊戲買的大型街機搖桿、用來編輯視頻的蘋果電腦,還有帶着舊書店氣味的書。

現在我明白了,這樣纔好。正因知識貧乏,才能在簡單技法上用心,這很不錯。

和小詩並肩坐在沙發上,借用阿晴的筆記本電腦播放那部電影。從進度條看,片長不到一小時。故事是關於兩位女性在深夜街頭漫步。

「陽史君,你真要拍這個?」

我指向電腦屏幕。

我依言往彩乃那邊靠了靠,給詩織騰出位置。詩織客氣地輕輕坐下。

然而,我的辯解無效,在挪去臥室前的短暫時間裏,彩乃和詩織夾着我默默互相推擠。被憤怒的女高中生和女大學生夾在中間,沒出息的社會人只能縮成一團。

兩人目不轉睛地盯着屏幕。

「……嗯?」

「說起來,詩織你看過學長的電影了嗎~?」

「對了,有推薦的作品嗎?」

說完,門廳自動門應聲打開。

我能一直專注地看着。

這和昨天看到的影像很相似。

實際上,屏幕上的是同一個人。那個人非常帥氣。

在立食麪店呼呼喫麪的女性有種瀟灑的氣質。很難說清「哪裏」瀟灑,但她既不羞赧也不裝模作樣,只是樸素隨意地吸着面,毫不介意聲音,那樣子很帥。

這樣的影像持續了近一小時。

感覺這部電影是竭力思考如何讓女性顯得帥氣、如何拍得迷人,再設法串聯成型的一次嘗試。

明明對電影一竅不通,我卻能明白「就是這樣」,真奇怪。

然後,有件事讓我印象深刻。或者說,我明白了。阿晴——曾經真的很喜歡這位女性。

阿晴眼中映出的、有心愛之人存在的風景,就是這部電影的全部。

光是看到那位女性,我就感到開心。

彷彿只要她在視野裏,就會自然心生喜悅。

她不經意的一舉一動都帶着節奏感,令人舒適。讓觀者和他一樣,戀上這位女性。

不需要冗長臺詞,也不需要說明性的故事。

這很厲害。

連不懂電影的我也這麼想。

簡單的演職員表滾動後,影像結束了。

播放停止,房間靜了下來。我和小詩此刻的心情恐怕是一樣的。所以,爲確認這一點,我開口道:

「吶,小詩。」

「……什麼事?」

「總覺得,有點難受呢。」

「真巧呢。又在這兒碰到你。」

看了這部電影會如此心痛的,大概只有我和小詩了吧。這是隻針對我和小詩的特攻作品。

那時的我,無論拍多少部都無法對成品滿意。

「你來這兒,是找誰,什麼事?」

「我也是工作過來,但好像時機不太巧。」

現在回想,那東西連稱爲電影都嫌可笑。但畢竟得了獎,就容我這麼叫吧。

這順路拜訪的行爲,近來已開始帶上某種自欺欺人般的儀式感,如同向虛空證明自己的善性。我心知肚明卻仍重複,或許是因爲內心還殘留着些許社會人的固執。

「阿佐谷、阿佐谷——」

我嘴上這麼說,心中卻蒙上隱隱的不安。需要律師介入的事態,加上無人應答的房間。

我憤憤地說,小詩也鼓着臉頰點頭。

夜幕下的街燈盞盞亮起。

問題解決者。調停人兼整理狂。

詩織和彩乃已經看了那部電影嗎?那部以前得過個小鼓勵獎的作品。

「……是的。」

昔日嚥下的話語,如同遲效毒藥般開始發作。

最重要的是,她是律師。

在下班回家的電車上,我望着車窗外。

基本是我自作自受。

她向我伸手,叫我別誤入歧途。

我試探着問。爲了不讓聲音顫抖,不引起懷疑,我努力讓語氣顯得隨意。

「——海野。」

海野說着,仰頭望向身後高樓。那是彩乃保險證上寫的公寓。看來海野的工作對象果然住這兒,但繼上週日後,今天似乎又撲了空。

聽到我的話,海野略加思索。委託人的事不能對第三方透露。在此前提下,海野揣摩着我發問的意圖。

冷靜下來後實在羞恥。無論對拍攝者還是被拍者,精神上都是。

站在夜街中的海野與當年別無二致,令我不由——語塞。

海野頭腦敏銳,她一定察覺到了什麼。

望着街景,我想起自己拍過的舊作。

她的表情認真而沉重。

我再次造訪了彩乃保險證上記載的那棟公寓。

我和小詩分享着同樣的感慨,同樣憤慨,然後不約而同地再次播放了電影。希望有一天,也能被人這樣注視着——我們一定懷着同樣的念頭。

爲了再次按下那個無人應答的門鈴。

我慌忙下車,經站臺走向檢票口。

更何況,就連那一部也是我百般懇求不情願的海野才答應拍的。她既非電影研究會成員,也無志成爲演員。而且那部片子拍完後,我和海野就漸漸疏遠了。

「我剛下班。你呢?」

繼昨天的影像之後,這又是個問題。

「如果是工作內容,我可能不便說。」

——真正該依靠的,本不該是我。

這也是自然。沒完沒了拍自己的戀人,這種事不可能一再重複。

「我有個聯繫不上的人,想和對方取得聯繫。房間是——」

我的心咚咚直跳。

通過不懈鑽研通過難關考試的專家。

在公寓前看到那個人影時,我自然喚出了那個名字。白衣套裝修飾着挺拔身形。茶色長髮垂在背後,帶着幾分戲劇化動作轉過身來。海野千里。

不,完全是我自作自受。

對我而言,努力就是捨棄其他一切。我不斷削除冗餘,削減再削減,對生活各方面敷衍了事,相信唯有耗盡一切才能見到獨特的風景。

海野勸誡過我。

車內廣播將我的意識拉回現實。

帶着瞭然的眼神。

「律師的工作也不輕鬆啊。」

真有這種巧合嗎?一邊這麼想,一邊又覺得這絕非偶然。這裏有位陷入困境的少女,而能解決問題的律師來了。這個組合本身並不奇怪,不如說這纔是應有的發展。

越是創作,越是隻看見缺點,於是不斷找出改進點,無限投入時間。如同在沒有終點的馬拉松中嘔血奔跑。「在那前方,真的有你的幸福嗎?」海野當時問我的表情,我至今記得。然而最終,我還是沒能握住她伸出的手。我自己,無法停下腳步。

以爲才疏學淺的自己只剩這種戰鬥方式,於是選擇了將生命當作柴薪焚燒的活法。真是愚蠢。

「當然,工作細節我不能透露。」

我爲何這麼問?普通人會這麼問嗎?

這一個月來,我只知道一間房始終無人應答。

學生時代的我,是那種被創作熱情衝昏頭腦的典型。

就是所謂廢寢忘食的那種人。

學生時代我是粗製濫造型,但以海野爲主角的電影僅此一部。

「啊……我也這麼覺得……有點過分呢……?」

是對少女心的侵害。

在回那個1DK的歸途上。

她看到沉迷電影日漸憔悴的我,溫柔地阻止了。

如今我明白了。我完全誤解了「努力」的含義。

海野先聲明瞭一句,然後繼續。

「話說,阿晴居然推薦這個!? 」

我心中有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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