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話 離家少N
《行至車站7分鐘·1DK。附JD與JK》 · 書店ゾンビ · 7935 字
接完詩織的電話後,我便中斷了手頭的工作離開公司。說起來,我正在做的工作,也不過是幫後輩男職員竹林收拾他不小心搞出來的爛攤子。一邊聽着竹林誇張的慘叫,我當機立斷地下了班。
離開公司後,我立刻坐上中央線的電車前往阿佐谷站,打算先和詩織會合。而且我也覺得,如果要找彩乃,也應該在阿佐谷附近。在電車上的時候,我忽然想到一件事,給海野發了條信息。
『彩乃還沒回家,麻煩你來一趟看看情況。』
既瞭解彩乃的情況,又是可靠的大人,除了海野別無他選。
在海野回信之前,電車抵達了阿佐谷站。我幾步並作一步跳下臺階,穿梭在乘客之間,快步穿過檢票口。剛出檢票口,我的腳步就停住了。並不是因爲找到了彩乃。
我的視線被車站內的某個角落吸引了過去。
那是車站裏一個無人的角落。
——那傢伙,當時就坐在那裏。
那天加班回家的我,看到那傢伙坐在那裏,才終於迴歸了現實。彷彿原本像是佈景板的背景,分辨率一下子提高了。和海野分手、放棄電影之後,我最終又埋頭於工作之中。而我真正意義上回歸日常的那天,一定就是那一天。
「我到底……在幹什麼啊?」
我看了一眼手錶,快晚上九點了。
爲了展示最近跑步的成果,我加快腳步趕回家。
「哈、哈、哈……我回來了。」
「……陽史先生。」
詩織出來迎接打開家門的我。爲了不錯過彩乃,我讓詩織在家裏等着。我連脫鞋都嫌浪費時間,直接探頭看向屋內。屋裏和我出門前沒什麼兩樣。
「……彩乃呢?」
我一問,詩織便搖了搖頭。果然還沒回來嗎?
「聯繫不上……」
詩織似乎也試着聯繫過彩乃好幾次。
但直到現在,彩乃都沒有回應。
想見他,卻又怕見他。
自己到底想怎麼做呢?
要是我也能像阿晴那樣留下記錄就好了。留下那些快樂的瞬間、可愛的瞬間、不希望改變的幸福瞬間。
「我一定會把彩乃帶回來。」
因爲眷戀人的氣息,因爲想忘卻孤獨,我融入了街頭的喧囂。街頭的熱鬧,讓當時的我心情稍微輕鬆了一些。
「啊!」詩織這纔想起海野的存在。海野雙手叉腰,開口說道:「你表明決心是沒關係啦——」
「別、別那麼理直氣壯地秒答好不好……」
「一定還來得及。」
「……陽史先生。」
「因爲彩乃是個怕寂寞的孩子。她一個人睡不着。所以,我覺得她應該不會在建築物裏面,而是在街上走着……」
那兩個在夜色深處漫步的女性的電影。
「對了,彩乃,你看過我拍的電影了嗎?」
海野一口氣喝完水,說道。說起來,海野從學生時代就經常騎自行車。不如說,她是討厭都市的電車。
「還沒回來。我正準備出去找她。」
「請您找到彩乃,再好好聽她說一次。她想怎麼做?她想成爲什麼樣的人?什麼纔是她的幸福?請您好好地問她,和她認真地商量。因爲,我……」
海野熟練地發出指示。
喝酒的人們。
「不知道。」
那個在我房間裏,想說的話說不出口,只是小心翼翼觀察我臉色的少女。
傍晚下過陣雨,風裏帶着溫熱的溼氣。
與我對視後,詩織放下了手。
我原本以爲,對我和彩乃來說,『阿佐谷站』是個有意義的地方。但彩乃不在那裏。我們一起去過的地方……比如中野、新宿、原宿……感覺都不太有決定性。
街上往來穿梭的,是形形色色的人。
「……我……」
聽到我這坦率的秒答,海野顯得有些退縮。順勢而爲確實很重要。詩織看着我和海野,沉思片刻後,舉手說道:「那個……」
一個一臉疲憊的上班族,跨在淑女車上苦笑着。
藍色的LED燈、橙色的路燈、微黃的新月、停車場的紅色指示燈,各種顏色的光爲夜的街道勾勒出輪廓。陣雨後的水窪裏,各色光影跳躍着。我踢了一下水窪。
「陽、陽、陽……陽史……j、君……哈、哈……」
「那個……請喝水……」
攬客的男人們。
我想起在遇見阿晴之前,獨自走在夜晚街頭的時候。
我腦子裏冒出好幾個「爲什麼」。不,想想昨天才發生的事,不難想象彩乃的失蹤和海野的提議有關。但是,離家出走又能怎樣?這種行動到底能改變什麼?
我之所以會去夜晚的街頭,是因爲在那個空無一人的房間裏無法入睡。那個地方,我無法稱之爲「家」,所以睡不着。說實話,我並不太瞭解父親。他似乎原本就很少在家,在我還小的時候就和母親離婚了。我記得的,只有他休息日也弓着背面對電腦的背影。
我曾以爲,如果有機會選擇更正確的道路,那麼指出這條路也是成年人的責任。但是,結果又如何呢?
想到這裏,我忽然意識到了。
只見海野氣喘吁吁地站在那裏,卻仍強撐着挺直背脊。明明上氣不接下氣,卻還要維持筆挺的站姿。這傢伙就是不願在別人面前示弱,在奇怪的地方特別固執。
想和他說話,又覺得不會順利,害怕和他說話。
「……詩織?」
「咕嘟、咕嘟……哈,謝謝。我騎自行車拼命趕過來的。」
是因爲討厭改變,所以彩乃只能選擇逃跑。因爲不想看到我們的關係發生變化,所以就在關係被改變之前,自己先離開。明明是個陽光開朗、很會拉近人際距離的傢伙,爲什麼偏偏在這種地方這麼膽小呢?
希望被他找到,此刻卻又像這樣逃跑。
「哈、哈……彩、彩乃君……呢?」
「……我想,彩乃應該是希望被找到的。被陽史先生找到。所以,她一定就在陽史先生會去的地方……在陽史先生能找到她的地方。」
剎那間,她小時候的樣子在我腦海中閃過。
「昨天我也並非存心刁難,是爲了她幸福。爲了讓神木彩乃君過上正經的人生——我承認我操之過急了。但我並不認爲我的主張有錯。陽史君你也是這麼想的吧?你帶我回來就是爲了這個目的,難道不是嗎?」

雖然變了,但她依然注視着我。
我一定是搞錯了。我本該成爲彩乃能夠信賴的大人。如果要講成年人的責任,那我應該死守的正是這一點。我應該持續向她展示我絕不會放棄她。可是我卻搞錯了優先順序——
「不,你先喘口氣再說。」
她用充滿信賴的目光說道。
啊,反了——
東京的夜晚很熱鬧,霓虹閃爍,對獨自一人者似乎會稍稍溫柔一些。這份溫柔,或許像是獵人等待獵物的陷阱,但即使知道危險,我也忍不住靠近。
詩織的眼中帶着溫柔的微笑。她後退一步,讓我能看到她的全身。
我漫無目的。只是,我知道——如果一直走到黎明,走到精疲力盡,那麼即便是在教室堅硬的椅子上也能沉沉入睡。所以,我只是走着。
我抬起不知不覺間低下的視線,與詩織四目相交。
打扮靚麗的女性們。
看來她來之前自己也考慮了很多。見我有些驚訝,海野說了句「真意外啊」,便脫下西裝外套,捲起襯衫袖子。
「啊——,好久不見。」
阿晴爲什麼要拍那樣的電影呢?
「不是電影,是這邊啊……」
海野轉頭看向我,用眼神詢問:「是這樣嗎?」我想起那個無法獨自入睡的小黏人精,點了點頭。同時,我也開始思考。我能找到的地方——會是哪裏呢?
○
「話說,你沒開車?爲什麼騎自行車?」
「有根據嗎?」
我有點後悔。
出來玩的大學生團體。
留下那些已經失去的、重要回憶的瞬間。
但是,詩織的表情和那時相比,已經變了很多。
我想回去。但又不想回去。
詩織用前所未有的清晰聲音說道。
末班電車早已開走,我的腿也走累了。就在這時,一座塔在黑暗的夜色中朦朧浮現。那是一幢沒有窗戶、潔白光滑的塔樓,矗立在池袋的天空中。我記得那好像在阿晴學生時代的影片裏出現過——
我不假思索地叫出了那個名字。就像第一次見面時那樣。也許是因爲這個,阿晴配合着我說:
我已經搞不明白了。
我懷着寂寞的心情,走在阿晴電影裏的景色中。穿過霓虹的森林,渡過嘈雜的人潮,將遠處的攬客聲留在背後,爲了躲避(警方的)盤問,朝着夜的深處走去。
可是現在……果然還是很寂寞。孤獨感無法消散。街頭的漠不關心明明和從前一樣,卻感覺比那時更加疏離。爲什麼呢?
我握緊拳頭,緊緊抿住嘴脣。
「自行車更靈活吧?找人比汽車方便多了。總之,找人就由我和陽史君來。詩織君,請你留在這裏等彩乃君回來。現在,彩乃君最容易依靠的人恐怕就是你了。」
一臉疲憊的大叔們。
夜晚的街道,能稍微驅散我的孤獨。
我真的是爲彩乃的幸福着想嗎?
我想起自己拍的電影內容。那是一部描繪東京夜晚街頭的短片。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訴海野,留下詩織在家,獨自奔向夜晚的街頭。
這個選擇裏,沒有自保的成分嗎?沒有珍惜自己嗎?不,珍惜自己是理所當然的。愛護自己並非壞事。不該將自我犧牲美化成佳話。
但是,我自己的話卻在審視着我。
「怎麼了,詩織?」
「是、是嗎?有、有頭緒嗎……哈……」
詩織叫了我的名字,用雙手輕輕捧住我的臉。
聽到有人叫我,我在玄關回頭。
我真是個沒用的大人。在被女大學生鼓勵之前,都沒能下定決心。我甚至不知道,找到彩乃後,該對她說些什麼。
我對詩織說道。詩織笑着回答:「好的。」
「谷川……陽史先生?」
我離開有人的地方,穿過夜晚的中野,經過新宿東京都廳附近那座模仿LOVE的雕塑,穿過閃爍的人行橫道燈。步道上除了我,已無其他人影。
「啊……嗯。昨晚,我們一起……」
「咳、咳咳!」海野刻意地清了清嗓子,強調自己的存在。
『這是我自己架的梯子。在你們爬過去之前,我不會不負責任地把它撤掉。』
「但你知道彩乃君可能會去什麼地方嗎?」
「因爲我喜歡的,正是那個願意等我、願意聽我說話的陽史先生。」
在車站被阿晴搭話的事。一起走到公寓那天的事。喫了奇怪的親子蓋飯的事。還有和小詩、阿晴三個人一起回家的那天。很多很多。
是因爲那個嗎?是因爲走着走着,就會有太多的回憶湧上心頭嗎?
○
「我即將觸犯《道路交通法》。」
我如此宣告,不由分說地讓彩乃坐上淑女車的後座。這毫無疑問是違法行爲。好孩子們千萬不要模仿。順便一提,我是個正在進行綁架犯罪的極惡之徒,所以罪行要再疊加一條。我不是好孩子。別以爲對罪犯說「這是犯罪」就能阻止他們。
「不,不能將錯就錯。我自己也覺得這樣不好。」
「……阿晴,你來做什麼?」
彩乃無視我俏皮的臺詞,直接切入正題。她的聲音僵硬,帶着一絲怯意,顯得有些疏遠。那是我所失去的、帶着信任的距離感。從她抓着襯衫的僵硬動作中,也能感受到這一點。
我直截了當地回答:
「來綁架女高中生。」
「……那是犯罪哦。」
「說得對。」
我一邊點頭一邊踩着踏板。這是海野的淑女車。雖是淑女車,但保養得很好,鏈條沒有生鏽的刺耳聲。隨着輕快的蹬踏,帶着溼氣的夜風拂過臉頰。末班電車過後的街道果然安靜。
彩乃從背後問道。
「你打算……怎麼辦?」
我思考着。彩乃想怎麼做,我已經問過了。『想留在這裏』、『三個人一起生活』。前面是上坡。我用力踩着踏板說:
「試試看吧,各種辦法。」
「……『各種辦法』是什麼?」
「可能不會和原來完全一樣。但我們會盡力嘗試,找出對我們來說最好的形式。雖然可能要靠海野幫忙,不過俗話說『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總之,就讓海野辛苦一下吧。」
聽我這麼說,彩乃用力攥緊我的襯衫下襬,用略帶生氣的口吻反駁:
「那、那樣太任性了……要是完全行不通,到、到時候怎麼辦?」
「不會有完全行不通這回事的。」
「這種事,誰知道啊!」
「……呵呵,說定了哦?」
我搖頭否定。
「等你畢業之後再說,到時候我再告訴你。」
「你看,肉的約定也好,打工的約定也好,我都好好遵守了,對吧?」
「這要看人,不過這種案例通常很難處理。不過,這裏說的專業人士是指法律專家。也就是說,從原理上講,我也可以擔任。」
「關於這件事,我之前就和你約好了。」
「什麼嘛,律師加把勁啊——」
「……嗯。」
「遵守約定是兩次,違背約定是一次,那還是遵守的次數多。」
「但是,真的能做到嗎?有這麼順利的好事?」
「關於這一點,還是讓醫生診斷一下比較好吧?」
「我搬到彩乃家去住,不行嗎?」
我立刻回答。自行車壓過一處水窪。或許是車身稍微搖晃了一下,彩乃更緊地抱住了我。我彷彿聽見她小小的心臟,像小鳥一樣「怦怦」地快速跳動着。
彩乃有些拘謹地用雙手環住了我的腰。漫步在夜色深處的少女似乎安心下來,帶着些許睏意小聲嘟囔:
詩織對彩乃微笑着。從那沉穩的笑容中,可以看出她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在我尋找彩乃的那段時間裏,詩織似乎也下定了某種決心,要保護彩乃。
「到時候我會做個悲傷的表情。」
我們把複雜的問題暫時擱置,洗了澡就上牀睡覺。第二天的工作和學校全都請了假。彩乃已經累壞了,談話之前需要先休息。沒有當事人,事情也無法推進。
「總之,目前先維持現狀。在此期間,我會去和諸星先生確認,並開始辦理各種手續,好讓詩織君和彩乃君能繼續住在那棟公寓。在手續完成之前,我會定期過來看看,你們要有心理準備。」
「就是她和父母的關係。老實說,我不認爲諸星先生會改變態度。人不會因爲別人的幾句話就輕易改變想法和生活方式。陽史君你應該明白吧?」
「人比想象中更難改變,更難相互理解。所以才需要像我這樣解決問題的專業人士。不過,即便是我們,也無法改變對方的態度。我們能做的,不過是根據責任,在雙方之間分配負擔罷了。」
彩乃緊緊抱住我的背。在夜風聲中,我聽到了壓抑的啜泣。我沒有回頭,繼續踩着踏板。背上傳來彩乃的體溫,那比夏夜暖風更加溫熱,讓我覺得必須守護好這份溫暖。
不管他多麼薄情,只要他願意提供金錢援助,就不該斷絕關係。金錢不是萬能的,但能解決相當多的問題。光是願意支付房租和教育費,就已經算是不錯的了。」
「那個,意思是……」
「那個……」
就這樣一直睡到下午,之後請海野來到家裏,開始商量今後的事情。四個人圍着矮桌坐下討論。
「哇,標準的渣男發言!」
「話是這麼說,但總還是有點——」
我一邊覺得海野比學生時代更愛操心,一邊問道:
「誒——可是有人在身邊我就能睡着啊——」
「專業人士?能這麼靈活應對嗎?」
我用自行車載着彩乃回家,讓詩織出來迎接之後——
海野最後這句話,聽起來格外有分量。
彩乃話說得毫不留情。真是的。我用苦笑搪塞過去。大人就是這麼狡猾。在搪塞之後,我補上一句:「抱歉,這次我會遵守約定。」
歸還租借的自行車時,海野回頭對我說:
「在你變得『沒問題』之前,你的日常生活裏會有我。因爲約好了。在(你)爬過梯子之前——我會陪着你。所以,無論以何種形式,我都會看着你,直到你變得『沒問題』爲止。而且我們說好了吧?等打工工資發了,要一起去游泳池的。」
「……是的。如果是那裏的話,離這裏也很近……」
「我這個人雖然吊兒郎當,但不會不負責任。我也是個會遵守約定的男人。」
○
「我知道的。」
我送海野到公寓一樓。
我想起從前沉迷於電影時的自己。無論海野怎麼說,不經歷自己的挫折,我都不會停下。
我騎上坡頂,喘了口氣。
彩乃抓着襯衫的手稍微放鬆了些力道。她的額頭輕輕靠在我的背上。
「呃,也就是說,我和小詩住進那棟公寓?合租?」
聽到這個提議,海野「唔」地陷入了沉思。彩乃也驚訝地看着詩織。詩織挺直背脊,直視着海野。
「……嗯。」
「你這麼說,太不負責任了……」
海野說完,我們1DK三人組低頭道:「拜託您了。」海野一臉疲憊,但又無可奈何地笑了。
「……可是昨天,你把『我』丟給那個像是前女友的人了。」
女大學生&女高中生的感想,讓海野垂頭喪氣。
「也就是說,只要我擔任監護人,並允許彩乃君和詩織君合住,法律上就沒有問題。經濟援助也可以繼續從諸星先生那裏獲得,這大概是最圓滿的解決辦法了。
我騎着車奔馳在東京的夜色中,借用了從前的我那套歪理:
「律師——」
「誒——就這樣——?」
彩乃似乎還不信任我,在我背後沉默着「……」 。我不在意,繼續說道:
外行人就是天真。
「不變的日常雖然舒適,但不存在不變的關係。這種事,就算我不說,你可能也明白。但沒關係。無論怎麼改變,總有一天也會變成日常。那個日常,對你來說,也一定會變得舒適自在的。」
「儘管訂吧。」
我在睡前給公司發了封請病假的郵件。竹林,你就辛苦點吧。
「你們到底把我想成什麼了?」
「行。」
「海野小姐,那個……」
我這樣回答,彩乃似乎「?」地歪了歪頭。因爲我面朝前方騎車,看不到她的樣子,但抵在我背上的額頭動了動。即便看不到,也能從動作中感受到。
海野看着我笑了,就像當年在高中教室裏向我搭話時那樣。
正因爲身爲律師,見過各種各樣的案例,她的話才顯得沉重。「雖然只是『不錯』,但『不好』的本質並未改變。沒必要搞什麼『最差勁大人評選』。只不過做這份工作,總是會聽到許多令人不快的案例。」她也補充道。
海野如此斷言,然後苦笑着補充道:「說來慚愧。」
「小詩,你願意嗎?」
彩乃又說了「可是」。
「我想,這需要彩乃的父親——諸星誠一先生的同意,也需要和房東交涉,但我覺得可行。嗯……或許是個不錯的方案。」
海野雖然不太情願,但還是答應了。彩乃和詩織眨着眼睛看着海野。海野在兩人的注視下顯得有些侷促。我看到她這副樣子,偷偷笑了。
「比想象中要好?」
我向喃喃自語的海野問道:
我們表達了希望儘量維持現狀生活的願望,並請求海野幫忙妥善處理。當然,秉持正常倫理觀念的海野面露難色,對我們這種只顧自己方便的要求感到有些戰戰兢兢。
也就是說,最正經的大人最後總是最辛苦的。哎呀,真是對不住了,真的。我雙手合十拜了拜。海野不滿地嘀咕着「別擅自把人供上神壇啊」,然後總結了商談的內容:
「我可能會跟你訂很多約定哦……?」
「話雖如此,但讓一個毫無血緣關係的成年男性一起生活總歸是不行的吧……?話說你們家離得這麼近,不能讓她『走讀』嗎?就是來回……」
「我、我說啊,這種情況非常罕見。別指望我這個新手律師能立刻搞懂。不過,我答應你們,我會盡力而爲。」
「彩乃君的家庭問題並沒有解決,而且或許根本無法解決。這一點,陽史君你最好有心理準備。」
「我、我說你們啊……」
「不過,正因如此,能夠改變的陽史君很了不起。」
「話說……要是在那之前,我遇到更喜歡的人了,你怎麼辦?」
「我……說我喜歡你了哦……?」
「什麼意思?」
「嗯。老實說,從經濟層面考慮,維持諸星先生的監護人身份比較好。房租和教育費都由他支付,解除監護對彩乃君也沒什麼好處。只是,他未盡到報告義務是個問題——不過,可以另請專業人士擔任監護人……」
彩乃毫不留情地說道。我也這麼覺得。
海野喃喃自語,陷入思考。
不過,這已經是谷川陽史這個成年人能做出的最大讓步。正因爲是懂得了耍滑頭的二十六歲社會人,才能說出這樣的話。彩乃則以高中生的年輕氣盛,譴責着我的狡猾。這肯定也是對的。
所謂大人,就是年輕人的墊腳石。這樣剛剛好。
詩織舉手發言。我打斷了海野的話,把話題引向詩織。
「這種事,是數量的問題嗎?」
「好吧,那我借酒澆愁總行了吧。」
「可是——」
我和彩乃揉着惺忪睡眼發着牢騷。
不過,我似乎已經拋開了『自保』的念頭,開始得寸進尺。
如果海野都算慚愧,那我這種人就更無地自容了。
「什麼意思?」
「我本來……就在找住的地方。」
比起自己的立場,我更優先考慮彩乃的安心。所以,我纔會直言不諱,並且駁回了彩乃不喜歡的提議。而海野也一樣,她把『爲了彩乃』放在首位,並不會強硬地推行她的道理。不僅如此——
彩乃用手指戳着我的背,繼續追問:
「那樣的話彩乃會睡不着。」
「你們這要求也太亂來了吧!? 」
「你明明是律師,也不知道嗎?」
「關於我擔任監護人的事,只要能獲得家事法院的指定,就有可能。至於能不能做到,說實話我也不太清楚……這方面,我會去問問事務所的前輩。」
「是嗎?這次的事也多虧了你幫忙。」
「專家就是爲了被外行人依靠而存在的。你要是擅自行動,我反而更頭疼。」
「你還是這麼可靠。」
「要說『還是』的話,我希望你在別的事情上也提一下。」
「嗯?別的什麼事?」
「就是說你還是老樣子,是個毫無節操的花花公子。那麼,再見了。」
海野留下這句莫名其妙的話,騎上自行車,迅速消失在我的視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