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深夜徘徊的終結

混亂至極的一夜過去，現在是星期六的早上九點。

從窗簾縫隙間射入的朝陽，照亮了寢室裏漂浮的塵埃。在這間寢室中，響起一陣「嗶嗶嗶、嗶嗶嗶」的電子音，彷彿在宣告一個清爽假日的開始。但很遺憾，那並非鬧鐘的鈴聲。

我接過體溫計，看向電子顯示屏。38.7度啊。

「女高中生，你的健康保險證呢？」

「嗯～……」

被窩裏的女高中生只是紅着臉，發出含混的呻吟。

今天早上，當我從沙發上醒來，回想起昨晚的種種而抱頭苦惱時，臉色蒼白的詩織從寢室裏走出來，說着「陽、陽史先生……」。聽完事情經過，我探頭看向寢室時，女高中生的臉已經燒得通紅了。

「說起來，星期六醫院有開門吧……」

多虧身體強壯，我這幾年都沒去過醫院。

我用手機確認附近醫院的診療時間。

幸好，離這裏最近的醫院週六也營業。我打電話叫了出租車，把自己的錢包塞進牛仔褲後口袋，接着未經允許但顧不得禮節地翻找了女高中生的書包，拿出她的女士錢包。要責備的話，等我之後再說吧。

健康保險證——很好，找到了。

姓名欄上寫着「神木彩乃」。原來漢字是這麼寫的啊。正當我確認保險證時，詩織一臉擔心地從餐廳探出頭來。

「那個，她的體溫……怎麼樣了？」

「還挺高的，我正打算帶她去醫院。」

「嗯唔～，不要嘛～」

「很遺憾，你沒有說『不要』的權利。」

彩乃似乎因爲發燒而意識模糊，她用棉被矇住自己，開始鬧起脾氣。

就在我和詩織兩人一起安撫她時，出租車司機打來電話，看來車子已經到樓下了。我搖了搖彩乃，但那團棉被卷紋絲不動。

「嗯唔～……」

「不用了，那個……畢竟還麻煩您讓我住在這裏，這點小事……」

「抱歉，可能會有點晃。」

感覺和店裏賣的相比也毫不遜色。

不習慣有人迎接的我，回答得有些尷尬。

喫完（自稱的）親子丼後，

她似乎正在忙什麼，頭髮束了起來，上衣的袖子也卷着。

已經做好了明天肌肉痠痛的心理準備，畢竟我長期缺乏運動。

「嗯……」

回程也叫了出租車。

「請問……」詩織似乎聽到了我肚子的叫聲，悄無聲息地從沙發後面探出頭。長劉海下的雙眼，帶着一絲慰勞的神色。

詩織在煮意大利麪的同時，連醬汁都準備好了。她把煮好的意麪拌入加了蝦仁的白醬，動作相當熟練。

「看來沒法勉強她自己走了。詩織，可以麻煩你幫我開一下玄關的門嗎？」

「我想那個人一定會很高興的。真的非常好喫。」

我抱着彩乃走上樓梯。

「啊，好的。那個，請趁熱喫……」

「不要嘛～」

彩乃緊緊抓住我的上臂，把臉埋進了我的胸口。

○

詩織輕輕聳動肩膀，像是低調地笑了。

不知是因爲有點吵，還是被香味吸引，彩乃在寢室裏發出了哼聲。

站在廚房的詩織，和以前那種畏畏縮縮的印象不同，顯得很沉着。

「啊……是的，那個，有想做給對方喫的人……」

話說回來，能喫到詩織親手做的料理，那個人真是幸福。

「在開始獨居前就學會做菜，感覺挺少見的。是爲了自己喫嗎？還是說有想做給某個人喫？」

詩織大概是爲了做菜把頭髮盤了起來，露出好看的白皙後頸。我不小心覺得有點性感，總之先給了自己臉頰一拳。

她眼神遊移地低着頭喫起了意大利麪。

我們下到一樓，坐上了出租車。

是詩織的男朋友嗎？

我不經意地站到她身後，看着她的操作。

我朝寢室方向看去。

下車時，彩乃理所當然似的「嗯」了一聲，要求我抱她。不能違逆病人，我只好把她抱起來，但女高中生的警戒心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我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決定把彩乃帶回我家。

「我不知道能不能擅自用米……」詩織大概是被盯得有些不自在了，解釋了她爲什麼做意大利麪。我這纔想到。

真想要一份時下女高中生的使用說明書。

「啊，是的……在車站前的超市買的。」

我們輪流使用浴室，當一方洗澡時，另一方就負責照看彩乃。

矮桌上擺好了奶油意大利麪和清湯。

「謝謝，那可幫大忙了。」

我開着門走出寢室，倒在了我的固定位置——沙發上。

「都說了，你沒有說『不要』的權利。我要稍微挪動你一下了。」

她的笑法讓我稍微想起了從前。

「啊，呃，謝謝……」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從那以後已經過去很久了。

「如果您不嫌棄的話，我來準備午餐……」

星期天早上，我在沙發上淺眠時，聽到了一聲「嗯欸欸欸～」的丟臉呻吟。聽起來很像山羊叫。我心想「這公寓應該禁止養寵物吧」，隨即想起雖然不是寵物，但確實有同居人。

也許這個姿勢比較穩當，彩乃的呻吟聲稍微緩和了些。同時，女高中生的髮旋到了我鎖骨附近，一股柑橘系的清香忽然飄來。雖然那是我家洗髮水的味道，但我不禁感到疑惑：自家的洗髮水是這個味道嗎？

「這到底算什麼狀況……」

本以爲抱一個人會很喫力，但女高中生比想象中要輕。而且身體也比想象中更軟綿綿的，沒什麼骨頭的感覺，像個熱水袋一樣溫暖。綜合來說，感覺接近抱着一隻大貓。不過覺得溫暖，大概是因爲她發燒的緣故。

「出租車馬上就來了，再稍微忍一下。」

「不過，肉、蛋和蔥都有，勉強能喫出親子丼的味道。」

「抱歉，餐費我之後會付給你。」

不過，如果她現在有男朋友，應該不會來拜託我這種男性熟人吧。

「我把寶礦力放在枕邊了。有什麼事就叫一聲，我就在隔壁。」

「勞動就應該支付對價，這是天經地義的。」

我本打算把彩乃送回健康保險證上的地址。

把彩乃帶回家後，才過了半天。

詩織鬆了口氣，說了句「那麼，我馬上準備……」，便走向廚房，往鍋裏倒水、點火。看來是要煮意大利麪。

詩織聽我這麼說，也給出了「是親子丼」的判定。很好。

但當我找到地址上的公寓時，卻被自動門鎖擋住了，進不去。玻璃自動門紋絲不動，按了房間的對講機也沒人應答。看來她的父母都不在家。既然家裏沒人，總不能把病人丟在這裏。

「我自己做飯的話，頂多只能做出『速通親子丼』。你是什麼時候學會做菜的？」

原因應該是普通的疲勞和睡眠不足。

「好的，那個，不知道合不合您的口味……」

「呃……大概是從初中開始，一點一點學的……」

「嗯嗯～……」

「這完全不算簡單吧。話說，我可以開動了嗎？」

好久沒在家裏喫到像樣的餐點了。詩織謙虛地說「只是很簡單的東西，不好意思……」，我連忙打斷她。

或許是走路的晃動讓她不舒服，她蠕動着尋找一個舒服的位置。

醫生的診斷是：「總之請讓她好好靜養。」

我一邊想着這些，一邊悠閒度日。但這悠閒轉瞬即逝，病人開始鬧脾氣，說什麼「你們兩個人竟然喫那麼好喫的東西」，於是我買了便利店的果凍給她喫，和詩織輪流照顧病人、處理家務，轉眼間天色就暗了下來。

我把彩乃抱到寢室，讓她睡在詩織重新鋪好的牀鋪上。

詩織洗完澡後，我確認了女高中生那稍微平靜下來的睡臉，然後在沙發上度過了第二晚。

「那個，這句話聽起來……特別有真實感呢……」

詩織「？」地轉過頭來，我假裝無事發生。

肚子突然叫了起來。說起來，已經是午飯時間了。

大概是我誇得太過了，詩織滿臉通紅。

與我平常隨便做的料理不同，這是精心烹製的意麪。

「那個，歡迎回來……」

老實說，根本就在步行可達範圍內。

後座車門打開，我正想把彩乃放在右側的座位上，她卻又「嗯唔～」地抵抗起來，沒辦法，我只好抱着她坐上車前往醫院。從掛號到進入診室之前，我就一直這麼抱着燒得迷迷糊糊的彩乃。

好不容易打開玄關大門，詩織出來迎接我們。

我一邊下樓梯，一邊對懷裏的彩乃說：

彩乃在我的臂彎裏微微動了動身子。

說完，我正要關上寢室的門，彩乃卻「嗯！」地發出不悅的哼聲。我一時沒明白怎麼回事，看來她是不喜歡我關門。

晚餐作爲意大利麪的回禮，我和詩織一起喫了我做的「速通親子丼」（即用最短工序做出來的親子丼）。具體是什麼東西呢？就是在雞蛋拌飯上，放了現成的烤雞肉串（蔥肉串），可能會被人罵「你把親子丼當成什麼了！」的程度。

我完全搞不懂她生氣的標準。

詩織快步走向寢室，問她：「能喫點什麼嗎？」

「嗯嗯唔～……」

我拿起叉子，捲起意麪送入口中。好喫。

從地址看，離我家並不遠。

「啊，好的……」

「那麼，其他材料也是你自己買的？」

我們拿了藥之後離開了醫院。

我閉上眼睛細細品味。好喫。

「哦，嗯，我回來了。」

「咦？啊……不過，真的有一點親子丼的味道。」

「詩織，你很會做菜呢。」

途中在便利店買了點飲料，幾分鐘後便到了家樓下。

動作真靈巧啊，我心想，真不愧是女大學生。

○

「啊，呃，那個……太好了，真的……」

我連人帶被一把抱起了彩乃。

「剛纔那像山羊一樣的聲音是怎麼回事？」

我帶着這樣的疑問偷看過去，只見詩織在棉被團前不知所措。一問才知道，原來是退燒了的彩乃，回想起昨天的醜態，羞得無地自容。

她似乎正窩在被子裏抱頭苦惱。

從旁觀者的角度看，固然可以理解爲「那是因爲發燒了」，但對當事人來說，肯定是無地自容的感覺。這很像喝酒誤事後的懊惱。正因爲只記得一些片段，反而會更在意其他搞砸的事情。我也有過類似的經驗。

「嘛，畢竟都燒到38.7度了嘛。」

我安慰着化身爲羞恥心集合體的彩乃。詩織也在一旁連連點頭。

○

然而，棉被團只是不停地蠕動着。

嗯，完全搞不懂。

我撓了撓剛長出來的胡碴，對着那團被子問道：

「女高中生，你有什麼想喫的東西嗎？」

「……煎餃。」

「那我就做給你喫吧，當作是慶祝康復……雖然意思不太對。」

我這麼一答，被子團裏「噗」地一下探出個頭來。

「你那是什麼『？』的表情？」

「——可以嗎？」

「你昨天沒怎麼喫東西吧？光喫些果凍之類的。」

「啊，嗯。」

「你對什麼過敏嗎？」

「沒啥不能喫的。啊不對，沒什麼過敏的。」

「是嗎？那我去買材料。換洗的衣服什麼的，你隨便穿吧。」

女高中生和女大學生和和氣氣地包着餃子。

「嘿～不過你不是問過『你是哪位？』嗎？」

她坐在沙發邊緣，漫不經心地看着電視上的談話節目。臉色看起來比昨天好多了。

「咦？啊……你、你是在說我嗎……小詩？」

詩織說完，彩乃也站起來說「啊，我也來」。

走到陽臺的詩織說了聲「歡迎回來……」，然後回到屋裏。天氣很好，她似乎幫我把被子曬了。這份體貼讓我心裏一暖。

我失去了糾正她的勁頭。

「你這身打扮是什麼情況？」

我一邊捲起袖子準備做菜，一邊說道：

餃子餡很快就在詩織的幫助下做好了。

「說得也是。」

關於神木彩乃，那個女高中生。

袖子鬆鬆垮垮的，連指尖都完全遮住了。

「啊，好的……那個……這樣捏住這裏。」

出門的時候，我本來是打算報警的。

我疑惑地回頭問：「怎麼了？」

「啊，真的耶。不過，餡多比較好喫啦。」

對於早已結束、暗淡無光的自己的青春，我感到一絲後悔與懷念。如果年輕時能經歷這樣的時光，會有什麼不同嗎？我爲這毫無意義的妄想露出一抹苦笑。

社會上有救助未成年人的機制，而且那是公開的、正式的。

「嗯。」

「嘿嘿嘿。」

這充滿青春氣息的氛圍，讓我感到一絲懷念。

不，我確實說了「隨便穿」。但沒想到她會穿成這樣。或者說，我再次覺得她真的很瘦。

如果只是丟點面子，那還不如擦破點皮。但如果她真的因爲父母忽視、家庭暴力之類的原因而無法回家，那就應該由適當的公家機構介入。

一看詩織，她已經是一副放棄的表情了。

○

彩乃把我的白襯衫當作短款連衣裙一樣穿在身上。

「咦……」

「啊，回來了。」

「被可愛的女生圍着，第一個說『可愛』的居然是餃子？」

我回了聲「嗯，我回來了」，便走向廚房。

那句不習慣的「……路上小心」，令人討厭地縈繞在耳邊。冰冷緊閉的自動門和毫無回應的對講機，記憶猶新。她的手機一直放在寢室，但擔心女兒不回家的聯絡，終究沒有來。

「大叔，你這餃子怎麼回事？」

所以，現在在這裏無法撥出電話的我，當然也毫無疑問是個大壞蛋。

我和彩乃一邊看詩織示範，一邊進行着半斤八兩的較量。

我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總之先問她。

「好。那等會兒一起包吧。你先在沙發上暖和一下等着。」

「……路上小心。」

或者說，我只是負責攪拌餡料，調味和切菜都是詩織麻利地完成的。真是個能幹的女大學生啊……

我的料理技能從那個親子丼就能看出來，很微妙。

在我回來之前，她們也進行過類似的對話嗎？

彩乃歪着頭，張開雙手。她是在玩「男友襯衫」遊戲嗎？

「穿着大叔的衣服玩男友襯衫遊戲，不會覺得無聊嗎？」

如果是我多慮了，那頂多是我自己像個笨蛋。

昨天抱她的時候也感覺到了，她比我小兩圈。

我獨自前往阿佐谷站前的超市「西友」。這家店全年無休、24小時營業，從日用品、生鮮食品到小型傢俱家電一應俱全，商品種類豐富，是支撐阿佐谷居民生活的車站前地標。

「不，你們也挺可愛的啦。可愛，可愛。」

彩乃一邊包着餃子，一邊來回看着我和詩織，說道：

詩織看不下去我和彩乃的隨便，親自示範給我們看。我和彩乃又失敗了幾次，但多虧詩織的指導，總算能包出像樣點的餃子了。做得順手之後，我對自己的餃子多少產生了一點愛意。

說完，我指了指衣櫃。

「沒什麼不對啊？」

彩乃聽話地點點頭，裹上被子，縮成一團。

『——可以嗎？』

「啊～」我看着天花板，指着彩乃的下半身說：

「你這性格可真幸福。」

「什、什麼關係……那個……」

餃子說不定算是吉祥物角色。

「我們是鄰居。父母關係很好，所以有些來往。大概就是這樣。」

我把裝了餡料的碗、餃子皮和沾溼皮邊的水放到桌上。彩乃、詩織和我各自在桌邊坐下。

「嗯？很有趣啊？」

白白胖胖，軟乎乎的，吉祥物要素加分不少。

「可、可愛……」

一個人做的話，只會覺得充滿生活氣息，但和她們一起，就能聞到些許青春的餘香。

任何偏離這個道理的行爲，都無法用邏輯來正當化。

總之，我把需要的東西放進籃子，結完賬。離開超市後，我順路去了回家途中的公園，坐在長椅上，看着手機。

「餃子意外地有點可愛呢。」

「嗯。啊，不過我想包餃子。」

這時，被子從沙發上滑了下來。

「那句話……確實有點讓人受傷……」

我和詩織開始準備餃子餡。

雖然我並不是在誇她，但彩乃卻一臉不以爲然地笑了。

「不喜歡嗎？」

「因爲你變得成熟又漂亮了嘛。我一時沒認出來。」

準備就緒，「包餃子大會」開始。

我從環保袋裏拿出食材，開始準備。

無論有什麼理由，都不該被正當化。

一個正經的成年人該遵循的道理，就應該是這樣。

「我來幫忙……」

「——好了。」

上次自炊還是學生時代的事，而且當時提升技能的方式就很奇怪，是「如何能最高效地做出來」。最後搞出來的就是那玩意兒。雖然不是什麼光彩的事，但當時的我討厭在做飯、打掃這種事情上花時間。因爲我看不出那有什麼價值。不，現在也多少有點這傾向。

「啊，小詩！你那個包法好可愛！」

很簡單。她應該依靠的——不是我。

相反，長度完全不夠，連大腿的一半都遮不住。

「因爲是詩織，所以叫『小詩』不就好了嗎？來，教我怎麼包，教教我嘛！」

我一邊用手機查餃子的做法，一邊久違地逛起了生鮮區。

「不，一般餃子不是應該有褶子嗎？」

那個彷彿在求救般的眼神，突然閃過我的腦海。

把彩乃託付給詩織後，我一手拿着錢包和環保袋走向玄關。正系運動鞋鞋帶時，化身「可移動棉被」的彩乃慢吞吞地挪到了玄關。

「小心彆着涼。你纔剛好，別逞強，坐着就好。」

我的拇指輸入了「110」。在按下通話鍵前，拇指停住了。

「味道都一樣。而且女高中生也沒資格說別人吧。你那邊都破皮了。」

「料理的話，我來幫忙……」

「話說回來，你們兩個是什麼關係？」

「那個，兩位……我會好好教你們的……」

回到家，彩乃把被子搬到了沙發上，正在休息。

雖然我是開玩笑，但彩乃和詩織的容貌確實都相當可愛。從她們同年齡的男生角度來看，我現在的情況肯定令人羨慕。但以一個二十六歲的人來看，和女高中生、女大學生一起做飯，感覺就像是被捲進了學校的烹飪實習課。

「嗚哇，完全感覺不到誠意。」

彩乃用被子遮住臉，小聲說道。

詩織不小心把餃子弄掉了。

坐在旁邊的彩乃在餃子掉到地毯前接住了它。

反射神經真不錯。我拍手稱讚。

然而，彩乃本人卻用指責性騷擾般的嚴厲眼神看着我。

「不，我沒別的意思。這是客觀事實。」

「那爲什麼會同居？是因爲家庭原因訂婚了還是指腹爲婚？」

「訂、訂、訂……訂婚……」

「這是什麼世界觀啊。只是在找到新住處前，暫時住在我家而已。」

「咦？但正值妙齡的男女這樣不太好吧？」

「嘛，她就像我妹妹一樣，應該沒什麼吧？」

「…………」

「叔叔，你果然沒什麼神經吧？」

「不，這種情況下，反而把她當成異性看待才更糟糕吧？」

我提出了極爲正當的主張。

「嗯～」彩乃低聲回應後，像想到什麼似的停下了包餃子的手。她把原本捲起的袖子又放了回去，解開上面三顆釦子，說道：

「順便問一下，如果是現役女高中生，叔叔覺得怎麼樣？」

「別用像推銷薯條那樣輕鬆的語氣教唆犯罪。」

「嘴上這麼說，你從剛纔就一直偷瞄我的大腿。」

「我沒看。別老掀襯衫下襬。這樣別說大腿，連內褲都看見了。」

「你明明就在看。而且我穿的是被看到也沒關係的那種。」

這個時間電車也挺擠的，但還不至於沒座位。我在中央線的車廂裏找到一個空位，終於有空思考今早那張留言了。

過了一會兒，她穿着運動褲回來了。她紅着臉一言不發，若無其事地繼續包起餃子。現場瀰漫着尷尬的沉默。

「…………」

結果，我們三個人一起在沙發上睡了個午覺。

就像電影或遊戲裏那些老套的反派。比起法律和倫理，更優先自己的心情，偶爾還會咬路上的行人，是與法治國家爲敵的壞蛋。

「那個，你要在我的腿上……睡嗎……？」

我一邊洗碗，一邊對枕在詩織腿上打盹的彩乃說：

「剛纔那件事……是偷看的陽史先生不對。」

我饒有興致地看着她大快朵頤。

只有一樣東西，證明這不是夢。

工作時根本沒空想別的事。

我聽說過有種叫「展示用內褲」的東西。

那樣的話，大概就能更好地表達此刻的心情了。

做了一大堆的餃子光靠午飯喫不完，決定留到晚飯。把沒煎過的餃子碼在大盤子上，用保鮮膜包好放進冰箱。

車站的一角，坐着一位身穿制服的少女。

在白皙的膝蓋和大腿縫隙間，隱約能看到薄薄的布料。很抱歉，我完全看不出這和「不能被看到的內褲」有什麼區別。「這樣不太好吧？」我低語道。

○

「詩織小姐!? 」

誰都不想鬧到警察局。

「病剛好，你在這幹什麼呢？」

詢問進度落後的企劃人員，被冷漠的女同事挖苦，準備迎接派遣人員，轉眼就到了下班時間。

如果還有下輩子，真想成爲一個更有詩意的人。

「要等的話，到我家等不行嗎？要是感冒復發就麻煩了。」

冒出這種廉價感想的我，嘆了口氣。

我的工作是項目管理。

我邁開停下的腳步。

誰來幫我請個律師。

我這麼說着，邁步走開。

我任職的公司是開發應用軟件的企業。

我借用了彩乃之前用過的歪理。

然後，在喫完這頓早午餐後。

以我的感覺，這女高中生有點太瘦了。

那麼，眼前這堆積如山的加班是怎麼回事？原來我纔是傻瓜。

兩道開心的聲音，讓平淡無味的日常變得明麗起來。

今天不知怎的，提不起幹勁工作。

既然如此，至少——

電車抵達阿佐谷站。

星期一早上。

我感受到一天結束時那種不可思議的、舒心的滿足感。

「不不不，這真的不妙——」

能不勞煩警察就解決是最好的。

一陣涼風吹進因工作而疲憊、有些昏沉的頭腦。

加班是傻瓜纔會做的事。

一張留言紙條——上面只寫着「打擾了」，放在桌上。

「沒什麼。讓熟人住一晚而已。而且我記得，我們不就是『熟人』嗎？」

連詩織也拆我的臺，我徹底成了罪人。

因爲每天忙於工作，這種感覺已經相當久違了。

○

彩乃默默地站起身。

「不，剛纔那件事我應該沒錯吧!? 」

這絕對不是什麼可以的事，我也找不出任何藉口。

好不容易告一段落，離開公司時已是晚上七點半。

彩乃愣了一會兒，我向她招手，她纔跟上來。彩乃跟在我身後一步遠，不安地看着我，深吸一口氣後，怯生生地問道：

簡直像只大貓。

今早醒來時。

彩乃喫完一大碗飯，注意到我的視線，露出不滿的表情。

回想起來，最近更多的是「又什麼都沒做，假日就結束了……」這種類似虛度時光的罪惡感。今天過得倒是挺開心的。

我邁着沉重的腳步走到車站，坐電車去公司。

也就是說，就像一具會走路的屍體。

「我是想了，但這又不是壞事吧？年輕人就該多喫點。再來一碗？」

通勤乘客的腳步聲、車站廣播、檢票口的電子音、初夏將至的微暖空氣、來往行人的話語聲，都流入了變得清晰的思緒。原本像背景板一樣的世界，突然提高了分辨率。

因爲飯碗不夠，我給彩乃用了個大碗裝飯，她喫得狼吞虎嚥，彷彿要補回昨天沒喫的份。

我把備用鑰匙交給詩織，像往常一樣出門上班。

——這條街，原來這麼喧鬧嗎？

向望着遠方的女高中生搭話。

「…………」

掏出月票，視線不經意停在檢票口的另一側。

「剛纔那樣絕對不是『沒關係』吧!? 」

我拿出塵封已久的電烤盤，接連烤來喫。

「——可以嗎？」

彩乃在我和詩織身上自由地舒展着身體。

我要光明正大地做壞事，露出壞人的笑容。

女高中生不見了，說我沒鬆一口氣是假的。

在這個行業，能按照一開始定下的進度表進行的項目反而少見。簡單來說，我的工作就是調整因各種原因而亂套的進度表。每天盯着嚴苛的預算和不樂觀的進度表，發出「唔唔」的呻吟。是一場如何守住交貨期的戰鬥。

我在沙發上閉上眼睛，繼續聽着她們低聲交談。不知不覺睡着了，早上醒來時，彩乃已經不在家裏了。就像做了場白日夢，女高中生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一種既像清醒過來，又有些如在夢中的感覺。

我下車走到月臺，前往檢票口。

「女高中生，今天一整天都要好好靜養哦。」

「你剛纔是不是在想『這傢伙真能喫』？」

儘管發生了我成爲罪人這樁意外事故，但餃子還是順利完成了。

「嗯。我要在這裏睡～」

「啊哈哈，你什麼時候換的衣服？感冒的時候？話說大叔你也有錯！」

我無法忍受這不安和沉默，忍不住吐槽道：「喂！」

充分午睡後，傍晚起來收了被子，三個人一起把事先做好的餃子煎來喫。看完大河劇，依次洗澡。

當然不可以。

洗完澡後，女高中生和女大學生在寢室聊着化妝品和衣服的話題。

「啊。」

她就這樣走到寢室，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是那種如果我掉了月票，可能會好心幫我撿起來的、典型的女高中生。

「不，怎麼了？」

我偷瞄了一眼矮桌下女高中生的內褲。

「……呼。」

她甚至喫得比我還多。

她正漫無目的地望着遠處的一點。

彩乃在詩織的寵愛下滾來滾去，不久便發出了輕微的鼾聲。我和詩織也因爲昨天照顧病人而有些睡眠不足。

但我是個壞蛋，是個傻瓜，是個沒神經的傢伙。

我不知不覺停下了腳步。

彩乃嘟囔着「就這點最討厭了」，嘴上這麼說，卻又添了一碗飯。

舉起月票通過檢票口。

「……呼。」

彩乃話說到一半，猛地拉下襯衫。「不妙」這兩個字是她說的。

「什麼嘛。」彩乃無奈地笑了，走到我身邊。

兩人一起走在這條回家的短路上。抬頭一看，今晚月色很美。

不過，開始有些逆風了。夏天還很遙遠。

彩乃不在乎逆風，小跳着走。輕快的節奏和開始吹起的風，讓她明亮的頭髮隨風輕揚。彩乃毫不在意劉海被吹亂，笑了起來。看着這樣的她，我的腳步也不知怎地，比今早輕快了些。

彩乃走到我前面，帶着惡作劇般的笑容回過頭。

「啊，下次我做點什麼謝禮吧。稍微帶點顏色的也行哦。」

「吵死了。閉嘴。」

「咦～那要什麼纔好？」

「那個。喫的就好，喫的。家政課做過什麼吧？」

「啊，那我做咖喱。就算是我也能做好咖喱。」

「那就做那個吧。咖喱不錯，我也喜歡。」

「如果你堅持的話，膝枕掏耳朵這種程度我也不是不能做哦？」

「你所謂的『稍微帶點顏色』，真的就只是『稍微』啊……」

「啊～你想要更帶勁的啊～阿晴真H～」

「我纔不H，還有那是什麼名字？聽起來像要把藏起來的蟑螂也一網打盡。」

「因爲陽史先生（Harufumi），所以叫阿晴（Haru）。不好嗎？」

「發音和中外製藥開發的某殺蟲劑一樣吧。」

「那是什麼？」

「巴爾桑。」

我和彩乃一邊說着這些廢話，一邊回到了家。

兩人一起打開玄關的門，走進這對獨居者來說過於寬敞的1D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