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話 真理愛與酒精

「谷川先生，你最近是不是有什麼變化？」

週五公司午休時，竹林來到我的座位前這樣問道。我略帶疑惑地反問：「怎麼突然這麼問？」畢竟這傢伙主動找我，多半沒什麼好事——比如之前讓我幫忙加班之類的。

「先說好，近期我可不會再幫你加班了。」

「啊，隔一段時間再幫就行了吧？隔一段時間就好。」

「不會再幫了，絕對。」

「開玩笑的啦，開玩笑。」

竹林一邊說着，一邊拉過旁邊的空椅子坐下。順便一提，竹林特別在意的真理愛正在吸菸區休息——看來她今天就是衝着我來的。

「谷川先生，是交到女朋友了嗎？」

「並沒有。爲什麼這麼問？」

「因爲您最近的改變，很像那些剛談戀愛的人。」

竹林細數起我最近的變化：開始在意準時下班、襯衫變得平整、髮型和鬍鬚也打理得更仔細了……聽得我忍不住懷疑：「你該不會是在跟蹤我吧？」

「抱歉，你的心意我無法回應。」

「您是不是誤會了什麼？我的意思是，您的變化真的很明顯。」

「是我媽過來暫住，她和我爸吵架了。」

「您說是就是吧。谷川先生編理由還真是一套一套的。」

「你怎麼對我這麼說話，太沒禮貌了吧？」

這位後輩社員說話直接得讓我喫驚。竹林平時在公司表現爽朗，不知爲何唯獨對我說話不太客氣。

「所以，你爲什麼關心我的感情狀況？」

「這個嘛，我想着如果前輩因爲第一次談戀愛有些飄飄然，我或許能給點建議。」

「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戀愛。」

「哦哦——恭喜！」我和她擊掌慶賀，詩織也在廚房鼓掌。分數雖不算高，但短時間全部通過已很不易。

我還沒換鞋就被她拉到餐桌前。她鋪開補考試卷：「看！全部及格了！太好啦！！」

「在家喝？是給你酒的後輩邀的嗎？是男生？」

「說這話的是你……而且也不能帶進店裏喝吧。」

「嗯？哦，好啊。」

「在家不怎麼喝，在外面會喝點。後輩送的。」

「酒，在家裏也能喝吧？」

「……嗯。」

詩織注意到竹林送的酒。彩乃也湊過來：「是酒？阿晴你喝酒嗎？」

「按照約定，明天去喫肉吧。」

「我再說一次，我推掉了。」

我和小詩躺在同一間臥室。

「什麼？你家是開酒廠的？」

「對了，還要和詩織一起去買東西！」

後來公司竟因此傳出我和竹林在交往的謠言，她還跑來抗議：「谷川先生，這是找茬嗎？」對此我只能誠懇道歉。

「嗯，我也是這麼想的……」

「雖然阿晴那麼說，但男女單獨在家喝酒，絕對是有意思吧？」

「話說回來，你剛纔那段開場白到底什麼意思？」

聽我這麼說，詩織和彩乃都沉思起來。兩人交換眼色，一左一右坐到我身邊。

「那就下午出門，買完東西喫飯。這周的慢跑移到週日。」

「哇，真的？謝謝，我很開心，會喝的。」

「那打算什麼時候喝？」

「開場白也太長了，要是電影我早睡着了。」

我向他道謝，心裏對這位「重情義的傢伙」有所改觀。竹林辦完正事便離開了。

回到家，彩乃滿臉笑容地迎上來：「歡迎回來～阿晴，這邊這邊！」

「咦——要去那個人家裏？」彩乃提高音量。

「谷川先生？」真理愛疑惑地看着我。

「哦——看起來不錯嘛。」真理愛不知何時出現，「這是竹林給的？」

「但您家裏確實有人吧？」

「是我不該問。不過真的謝謝你。」

「那個……需要準備下酒菜嗎？」

竹林看着我謹慎的動作，苦笑道：「谷川先生坦率的時候還挺可愛的。」

「陽史先生。」

「喲，你還打算堅持每週跑步啊。」

○

「是真理愛小姐，對吧？」詩織確認道。

「好希望……能一直像現在這樣……」

「我之前說過吧？『下次再一起喝一杯』。」

「我想如果您有女朋友，就教您些喝酒後的注意事項。」

回過神來，我急忙改口：「不，我還是一個人喝吧！」「竹林的心意，我要獨享！」

「不過我是次子，不繼承家業。這是老家寄來的，分您一些，當作謝禮。不知道您喝不喝日本酒……」

詩織遞過我的西裝外套：「陽史先生，外套……」

月光從窗簾縫隙照進來，房間裏朦朦朧朧地亮着。

「對，說是加班謝禮。」

「啊，有的，明天……我有空。」

竹林說着，遞來一個細長紙袋。我接過一看，裏面是一瓶日本酒，標籤顯示是產地不錯的當地酒。我有些驚訝，也確實感到開心。

「我好希望……能一直這樣下去……」

「……也行。」

「在家喝不就好了？去谷川先生家？」

「養貓可不會讓人突然擅長熨襯衫。話說，您母親的事果然是編的吧？這人說起謊來面不改色，可得小心——」

「我也……是這麼覺得的……」

「……嗯。」

「吶，小詩。」

「我訂家稍微貴點的。詩織明天有空嗎？」

「阿晴酒量好嗎？」

「…………」

「喂，不要敗壞我的名聲。」

「我們陪你喝。」

她們坦率的好意讓我心頭一暖，之前那些彆扭的藉口反而顯得可笑。我老實地點頭同意。

「但是，陽史先生，」詩羽謹慎地說，「一般人通常不會邀請沒好感的人到家裏……」

彩乃和詩織都露出笑容。彩乃笑着說：「好！那就說定啦！」

「那個瓶子是……？」

「謝謝。」

「嗯，彩乃？」

「小詩，你覺得呢？」

「好呀！去哪家？敘敘苑？」

「彩乃這麼努力學習了，我跑一次就放棄也太不像話了。」

「那阿晴爲什麼推掉？」

小詩似乎也在想同樣的事，回答得有些爲難。

「給，這是之前您幫我加班的謝禮。」

「我不希望……阿晴被別人搶走……」

說真的，我挺懷疑的。阿晴很會觀察人，感覺不會漏看這種事。不過，他有時候確實會找些奇怪的藉口……

「阿晴。」

「阿晴就是因爲自己總輕易邀人來家，才覺得沒問題。」

「我說過了，在家喝容易放鬆睡着。」

「話說，阿晴是真的沒察覺到嗎？」

○

臥室裏有阿晴的牀，旁邊鋪着地鋪，還有一個塞滿書的書架。房間裏飄着舊書的氣味，我最近還挺喜歡這個味道。

「但你還是被邀請了。」

「是說『那件事』吧？」

「後輩是男生，但邀我的是別人，就是之前在傢俱店遇到過的那位。」

「誰知道呢……陽史先生有時候很敏銳，有時候又有點粗心……說不定他真的……沒發現。」

「總之，前面這些都是開場白。」

我和小詩輪流睡牀，今天是她睡地鋪。我從牀邊探出頭。

雖然平時在家不常喝酒，但這份心意讓我高興。我學着彩乃和詩織的樣子，坦率地道了謝，小心將酒收在桌下。

「不太好，容易犯困。學生時代有次在學長家喝醉睡着，被惡作劇得很慘。所以今天也推掉了在家喝的邀請。」

「你怎麼也默認要喝……」

「我想她沒特別的意思，我們常一起喝酒。」

真理愛住在時尾臺一帶，她說今天來不及，得先打掃一下。我正要應允，卻突然想起什麼，話到嘴邊頓住了。腦海裏浮現出兩位女生的面孔，彷彿在比劃「不行」的手勢。

小詩讚同了我的話，讓我稍微安心了一點。

「現在不太方便。」

「這是你特地買的？」

「那個……我們可以準備下酒菜……」

「說不定是開始養貓了呢。」

「啊，不是——其實這是我家釀的酒。」

「你們是認爲男女間沒有純友誼的那派嗎？」

「不用麻煩，喝酒的人自己會張羅。」

「那來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