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話 初次工作

老爸召喚的兩隻老鼠從微微開啟的門縫鑽進房間。

片刻後，在臨時結界中共享視線的老爸點了點頭，似乎確認了房間內的安全。

老爸帶頭，我們終於衝進現場。

一進房間，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掛在牆上的畫作。

從大窗戶射入的晨光充當照明，照亮了一幅幅排列整齊的畫作。

這些畫作並非刻板的風景畫，也不是讓人摸不著頭緒的抽象畫。

即使是我這對藝術一竅不通的人，一眼也能感受到這些畫的價值。

（啊，原來是這樣。難怪不想燒掉。）

牆上掛著的畫作，全都以真守君的家人為主題。

其中還有他之前在幼稚園給我看過的那幅水族館的畫。

橫跨牆面的畫作列，宛如真守君的畫日記，鮮活地描繪出他幼稚園時期的回憶。

畫日記中最古老的一頁，位於離入口最遠、陽光難以照射的房間角落。

（這就是這次的目標。）

潛入和平庄司家的妖怪，附身在真守君第一幅畫作上。

我看著這幅畫――不，應該說是妖怪，明白了真守君不願燒毀的理由。

被妖怪附身的畫作上，當然也畫著真守君的家人。

雖然比起最新的畫作顯得稚嫩，但一看就知道畫的是在客廳團聚的溫馨場景。

真守君的媽媽、爸爸，以及年紀差距較大的哥哥，都笑著面向這邊。

燒掉這幅畫，就等於燒掉幸福的回憶。

這不僅不吉利，也讓人感到不舒服。

在我心目中的專業人士，是擁有高於常人的技術，能輕鬆完成外行人認為不可能任務的匠人。

我的創意實在平凡。

在我們的快手操作下，妖怪毫無抵抗地被抓住。

不過，即使是略顯奇特的策略，以我五分鐘想出的點子，早就被人試過了。

既尷尬又心癢，以為早已流乾的淚水，在告別時又湧了出來。

包括靈力精煉、怪生物與裏世界的存在、身體強化和觸手能力。

這是在家多次練習的成果。

偏偏觸手和靈力一樣無法被看見，於是老爸常被從空無一物的空間突然戳來的觸手搞得手足無措。

「明白了。」

從峽部家繁榮的角度看，與老爸分享技術也是理所當然的。

要打破這不合理的局面，有兩種方法：

作為未來的專業人士，我要回應客戶的期望。

牠們以美術品為依代，維持自身存在。

只有留下傳奇般的業績，才能成為讓業界刮目相看的頂尖人物。

和真守君一樣，珍惜美術品的委託人肯定不少。

接收到這訊息，我立刻從右手伸出觸手。

你的行為非但沒增加陰氣，反而是給陰陽師的鬥志添柴加火，真是愚蠢至極。

對真守君和他的媽媽來說，孩子這一刻的回憶才是最珍貴的。

如果能成為全日本家喻戶曉的名人，這次我就能無悔而終。

「……！？」

想必他們經常拿出來看，紙箱已經破舊不堪。

觸手就在他眼前晃動，他卻毫無察覺。

確認結界構築完成的老爸，靈巧地操作手中的鉤棒，將牆上的畫作吊起。

有天賦的陰陽師能看見這非物質結界。

確認沒有意外反擊，我稍稍鬆了口氣，老爸朝我使了個眼色。

好傢伙，真是好膽，低級妖怪。

溫暖的色調混雜成濁色，背景的客廳化為泥沼。

妖怪似乎深諳如何令人不快，真守君媽媽的臉詭異地腫脹，爸爸和哥哥的身體被分解，零件漂浮在空中。

但我從未讀到過保護美術品免受妖怪侵害的案例。

我們闖入房間後，妖怪開始展現它的存在意義。

那麼，我該改進的不是方法，而是手段。

真守君給我看畫時，靦腆地說：

這使得原本完美的庄司家幸福場景瞬間崩塌。

接下來我要做的是普通人認為不可能的嘗試。

現在回想，前世的父母也是如此。

如果兒子第一幅畫就這麼出色，當然會想好好保存。

「我經歷的一切，與普通陰陽師幾乎無關，全都是不尋常的事件。」

為了好友，我得幫這個忙。

不只限於畫作，低級妖怪常附身於美術品。

「威脅度2，沒錯。按計畫準備。」

我在門外取出耐火材質的墊布攤開，上面鋪上預先畫好陣的大張紙。

換句話說，與美術品融為一體的妖怪幾乎能即刻干涉。因為那就是牠們的身體。

我很想知道自己至今的經歷是否尋常。

（難怪真守君的媽媽也覺得可惜。）

通常，靈力釋放到空氣中會消散，但我能凝聚並隨心操控。

像我這樣的凡人，要超越歷史上的偉人，必須用這種奇招。

特別是觸手，老爸說「完全搞不懂」。

整理遺物時，發現壁櫥前側放著的紙箱裡，保存著我小時候的許多物品。

・將妖怪從美術品上剝離。

讓我親友看到這場面肯定會難過。

自從七五三事件後，我向老爸坦白了許多秘密。

即使再畫一幅相同的畫，也無法取回這份回憶。

・比妖怪更快保護美術品。

啪嗒。

結果我明白了……

只要將靈力注入這陣，就能張開非物質結界，減少由內向外的靈性干涉。

被觸手拍了肩膀的老爸瞪大眼睛，慌亂地四處張望。

沒錯，這結界是關住妖怪的牢籠。

無論我要不要嘗試新方法，按標準流程準備是必要的。

它扭曲附身的畫作，試圖讓看到的人感到不快。

（想試什麼，現在正是時候。）

「媽媽誇獎我了。」

一般來說，靈力本身不會產生物理效果，但我能用觸手取下高處的祭具，或拿紙巾擦掉灑出的果汁。

甚至能聽到遠處的聲音，或抓住怪生物。

妖怪像案板上的魚，只能無意義地扭曲畫作。

現在正是機會。

我伸出觸手，小心翼翼地觸碰畫作。

（太好了！沒有反擊！）

對付怪生物時大意受創的記憶猶新。

這次我用重靈素覆蓋觸手，但是否對妖怪有效尚不清楚。

正因未知，才充滿可能性。

隨時可能有意外反擊。

我得盡快解決。

我將觸手尖端貼在放在地上的畫作上，停頓片刻，然後小心地移動觸手，像是撫摸畫作的玻璃表面。

這能做到什麼，我不清楚。

只是期待妖怪會自己跳出來，或被觸手纏住。

（嗯？）

專注於觸手傳來的感覺，我察覺到某種熟悉的反應。

這是……什麼來著……呃。

雖然是很淡薄的記憶，但我肯定在哪裡體驗過這感覺。

在加速的思考中，我終於從過去的回憶中找回了答案。

（啊，廟會的撈金魚！）

像撈金魚時，撈網觸碰水面瞬間金魚四散逃竄的感覺，從畫作傳來。

難道畫中的妖怪在躲避觸手？

「是觸手？」

幸福的家庭回憶得以保全。

（接下來用焰之符燒燬――）

這也難怪。

抓住妖怪的瞬間，我猛地拉起觸手。感覺不再是撈金魚，而是釣魚，還用上了追蹤魚餌。

「我還什麼都沒做。」

能給真守君好消息，真是太好了。

可是，我以為靈力本身沒驅除妖怪的能力。

前所未有，堪稱壯舉。

「妖怪被驅除時，會像這樣化為塵埃消失。牠也沒打破結界的力量。不可能逃走。」

「你的御守靈力外洩。可能是這靈力對妖怪起了作用……」

觸手抓住霧氣的奇妙感覺不知何時消失。

我為奇策成功暗自竊喜，同時冷靜思考下一步。

對喔，以前好像也被這麼說過。

雖然有這念頭，但想想剛才的問題，這指示合情合理。

妖怪明明在結界裡，被觸手抓住，卻在我眼前消失。

觸手就是前例。

但從懷裡取出符的瞬間，意外發生了。

不不，御守沒這種功能吧。

（想跑？）

接近妖怪時，會裝備御守作為空氣清淨機，類似危險地帶的防毒面具。

那又怎麼了？

啥，我想逢人就炫耀啊。

「看來是被這御守祓除了。」

「爸，牠跑了！怎麼辦！」

嗯，陰陽術本來就充滿謎團，邏輯思考可能沒用？

糟了，這下糟了！

牠到底跑哪去了？！

唰――

「冷靜。……把你懷裡的符拿出來。」

堪稱完美的初工作成功。

不是隱形，而是從我眼前消失了？！

「有沒有可能是妖怪逃了？」

運氣好到第一次就找對了方法。

贏了……！

比起這個，趕緊找逃跑的妖怪吧。

和案例集的插圖一模一樣。

「嗯。」

慌亂環顧四周的我，沒注意到老爸沒立刻回應。

鬆了口氣的我被老爸問道：

觸手抓住的，是一團黑霧般的東西。

畢竟我成功在不傷畫作的情況下驅除妖怪。

我試著快速移動觸手，果然，妖怪在畫作這「魚缸」裡全力逃竄。

經過片刻抵抗，躲在畫中的妖怪現形了。

況且，若接到類似委託，不會用觸手的老爸得帶上我。

這是進房前注入靈力的御守。

我全力追逐逃跑的妖怪，終於用觸手抓住了牠。

初工作就失敗，陰陽師生涯差點蒙上污點。

為什麼，怎麼會跑掉。

老爸聽完陷入沉思。

指南書上說，威脅度2的妖怪存在不穩定，通常是輪廓模糊的霧狀外觀。

是、是嗎……太好了。

「妖怪被驅除了。」

妖怪被除，扭曲的畫作也恢復原狀。

雖能硬說是「峽部家的秘術」，但若被組織施壓，不確定能撐多久。

要解釋如何保護畫作免受妖怪破壞，勢必得暴露觸手的秘密。

即使是低級妖怪，也會散播陰氣或穢氣。

這種時候看什麼符？我正疑惑，老爸掀開我的上衣，取出內口袋的御守。

像霧氣散去般，妖怪消失了。

指南書沒寫，御守只有讓妖怪猶豫靠近的效果，沒強到能驅除。

（從真守君的畫裡……出來！）

得意洋洋的我聽到老爸說：

「這次的工作，別對任何人提起。特別是保護畫作的事。」

當主做不到，幼稚園生卻能做到……這會引來不必要的關注。

等我成年後能獨當一面再說吧。

在那之前，應避免技術外洩。

「嗯，明白了。」

「……很好。」

我因為認同老爸的想法而元氣十足地回應，怎麼還停頓了一下？

就這樣，我的初工作靜悄悄地落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