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話 新的寶物

「為什麼是我受傷啊……我到底做了什麼啊……」

某間病房的一角。

熄燈時間已過，卻仍有一位青年無法入眠。

因腳傷住院的他發生了什麼不得而知。

然而，蒙著頭躲在被窩裡，淚水滑過臉頰，炙熱地充滿了成年後首次意識到的「青春」的失落。

「就差一點了……只要再努力一點，絕對能被選上的……」

耀眼奪目的熱情，無法永遠保持純粹。

過於強烈的信念，有時會失控暴走。

陰與陽，總是相輔相成。

正是因為這份熱情正直無暇，才毫無顧忌地膨脹到極限。而這膨脹過度的熱情，此刻正要反轉。

「可惡，大會乾脆取消算了！一切都亂成一團，然後……！」

「吵死了！安靜點！」

他的病房是四人房。

獨自沉浸在青春的熱血沒問題，但深夜裡低語的聲音格外擾人睡眠。

同房的其他病人早已忍耐到極限。

「哈？你打呼的聲音才吵吧！有什麼資格教訓我！」

「你們兩個都閉嘴。快睡！」

「你先把磨牙的聲音停下來吧。吵得我睡不著！」

「你這老頭說什麼？！」

導火線往往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此刻，死亡對她來說無比恐怖。

平時的她或許會說：「該來的總會來。能再次見到丈夫了呢。」以平靜的心迎接死亡。

對正想像死亡的美代來說，這是她最恐懼的存在。

「………」

在她眼中，這死神帶著這樣的詭異氣息。

無意識中，她的呼吸變得急促。

就在美代鬆了一口氣的瞬間，死神揮動肩上的鐮刀——

無需什麼怨恨世界的強烈詛咒。

「啊！」

難道這是死亡的預兆？她還不想死，想再多守護孩子們的未來片刻。負面思緒如洪水般湧來，將她吞噬。

身披漆黑長袍，在僅有微光的病房中，肩扛閃著詭異光芒的鐮刀，除了死神，無法用其他詞形容。

深夜的病房。

神經突觸奇蹟般連繫起來，美代從最近的記憶中找到一線光明。

折磨人、殺死人，僅此而已。

確認手機，時間已是醜時三刻，萬籟俱寂。

「你是來接我的嗎？」

睡眠不足、噪音問題等小壓力，積少成多，終於在今天爆發。

一個是女婿送的精心之作。

她手中觸及的是兩個護身符。

失去心靈支柱的她，被更強烈的不安侵襲。

這不是身體不適。最近她的狀況還算不錯。

視線在病房內亂竄，手指顫抖，心臟像要炸裂般跳動。

最近記憶力衰退的她，在生死關頭，腦中血液急速流動。

安靜的病房，充斥著老婦的絕望。

宮野美代正做著雜亂無章的夢，突然毫無預兆地微微恢復意識。

美代手中的護身符被斬成兩半。

（對了！）

有了護身符這心靈支柱，美代終於有了思考的餘裕。

——是一個死神。

她緩緩轉頭看向入口，映入眼簾的——

雖然內心自嘲這不合年紀，但她多次取出寶物欣賞，很快在口袋中找到了前者。

稍晚一刻，病房的窗簾開始狂舞。

想逃到某處，卻連走路的力氣都沒有。

但這股寒意，是美代活了大半輩子從未體驗過的陌生感覺。

她的手毫髮無傷，僅護身符被一股詭異的風摧毀。

（還是深夜啊。再睡一會吧。）

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然而，她已別無選擇。

美代完全不清楚眼前的存在是什麼。

強製作的護身符，超越了其原本作用，無效化了因穢氣而具殺傷力的風。

隨著年齡增長，她的睡眠越來越淺，最近一晚醒來多次也不稀奇。

明明病房裡應該只有她一人，卻出現了某種氣息。

小女兒曾說遇到的妖怪，或許與這神出鬼沒的東西相似，但年老的自己被死神接走也不奇怪。

這間由陰陽師精心構築結界的醫院，其正上方，一個存在誕生了。

抱著抓住救命稻草的心，她伸出的手確實握住了能救她的最佳道具。

（……！這是什麼？）

再大的事件，也是在細小積累上成型的。

伸手按護理鈴，靜立的死神或許會因此撲來。

沒有想上廁所的感覺，她正準備再次沉入淺眠——卻被一股強烈的寒意襲擊。

由人類怨念生出的妖怪，只有一個願望。

（……誰？）

（怎麼辦……怎麼辦……）

她戰戰兢兢地從被窩中拿出護身符，站在入口的死神似乎微微退縮。

這……有效！

一位壯年女性，今年終於見到了孫子們，與他們視訊通話後滿足地入睡。

另一個，是孫子在她眼前製作的、她最新的寶物。

在漆黑的病房入口處，有什麼東西。

無力反抗的普通人，無法逃脫這殺意。

死神緩緩靠近，舉起鐮刀，彷彿要讓獵物看清自己的死亡，炫耀著刀刃。

美代只能凝視這動作。加速的思緒中，她看到幸福的家人未來。

其中自然包含了終於見面的孫子們的笑臉。

在幸福家人背後，是那位最愛她的他。帶著只對妻子展露的燦爛笑容，他開口說道。

那是每次都會問的、像口頭禪般的話。

（妳現在幸福嗎？）

死神終於來到眼前，高舉的鐮刀狠狠劈下。

死亡的氣息觸及她的頸項。

死神在漆黑長袍下，那不存在的臉龐染上愉悅——

「再等我一會兒吧。我變得有些貪心了。還有想守護、擔心的孩子。」

這句話無疑傳達到了他那裡。超越死者靈魂昇天輪迴的定律，她的思念確實連繫到了他。

他一如既往地點頭。

無論多任性的請求，他總是接受。

只有美代明白的兩人默契。

不知不覺，恐懼淡去，她感到腰間傳來一陣溫暖。

……！

帶來死亡的兇惡鐮刀靠近時，有東西起了反應。

是美代未及取出的孫子贈禮。

被窩中綻放出強烈的光芒。

「是你保護了我吧。謝謝。」

「……啊。」

腦海中浮現出帶著亡夫身影的孫子喜悅的笑臉。

正是那個護身符保護了她。

「果然……」

從那恐怖的死神手中逃脫的理由，她毫無違和地接受。

「下次得好好謝謝那孩子。問問他想要什麼吧。」

光芒源自見習陰陽師注入的靈素。消除穢氣的陣法發揮效果，溢出的龐大靈素為了完成使命，朝死神蜂擁而去。

漫長的噩夢終於結束，她一覺睡到天亮。

如出現時般，沒留下一絲痕跡，瞬間無蹤。

醒來瞬間她以為一切是夢，但看到護身符內燒焦的紙片，以及散落在被褥上被劈成兩半的護身符，她明白那一切真實發生。

美代鬆懈下來，就這樣沉入夢鄉。

他畫陣時的認真模樣，讓她想起年輕時全力工作的丈夫側顏。

美代回想起孫子製作護身符時的場景。

美代拿起充好電的手機，打開與小女兒的私人聊天室。

原本佔據絕對優勢的死神被光之洪流吞沒——隨即消失。

原本以為只是幼童的習作，她卻驚訝不已。

醒來後，她意識清晰，第一件事便是檢查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