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黏人的理由

婚禮過後的兩個月，我已經正式改用和 P9;Karan 一樣的姓氏了。

其實她曾問我要不要把舊姓保留作爲中間名，但我搖了搖頭。因爲我跟父母和弟弟之間，並沒有什麼值得留戀的回憶。所以，把它去掉反倒讓我感覺鬆了一口氣。

我甚至覺得，這樣纔是更好的。

至於「小姐」要不要改成「太太.」，我覺得是個人選擇吧。男人不管結婚與否都可以一直用「先生」，那女人當然也有權利一直用「小姐」。現在法律也承認這一點。而我更喜歡用前者，因爲我一直習慣這樣稱呼自己。

所以，我現在是「Kliao-Khluen Narawattanawej小姐」，是「Kaosaysa Narawattanawej小姐」的合法妻子，僅此而已。

我在神經外科當住院醫生，科室裏有人替我開心，也有人對女女戀仍然抱持異樣眼光。但我不想爭，也懶得在意這些，因爲成爲 P9;Karan 的妻子已經讓我內心充滿愛意，我們的愛情早就夠特別了。不懂的人，就自己揹負無知的代價吧。

但要是有人敢對我們的愛說三道四，我可全副武裝、隨時開戰。全科室、乃至整個醫院認識我的人都知道這一點。

就像個聽話乖巧的第一年住院醫，但只要有人批評她的 P9;Karan，立刻就能變身爲噴火的倉鼠。沒人想再見識那次我因爲一個學長對性別開玩笑而大爆發的場面。

別看我個子小，我可是做得到的。真的。

刷響門卡，接着是公寓門被打開的聲音，這把我從回憶中喚醒，也讓我聯想到過去身爲醫學生和醫生的時光。

我瞥了一眼牆上的鐘——凌晨十二點四十分。剛下晚班的高個子女人出現了。

「你還沒睡？」

她看到我還在客廳，問道。

「我在等跟 P9;Karan 一起洗澡。」

我說得理所當然，讓她一邊脫球鞋一邊皺起眉頭。

「都這麼晚了。」

「我就是想跟你一起洗個澡，不行嗎？」

「好啦，不過你要是困了就先洗先睡，不用等我，聽懂了嗎？」

「聽懂了。」

我點頭，雖然其實我一點都不困。等着跟她泡澡是一件超幸福的事。

至於隔壁那間房，原本的牀和東西都已搬去 P9;Karan 的老家，把房間改成了我們的私密圖書室，裏頭不只是醫學相關書籍，還有不少小說和漫畫讓人解壓，角落則是舒適的閱讀區。

「那個……我有個禮物要送你。」

我俯身快速地吻了P9;Karan的嘴脣，然後露出一個微笑。

她用她那低啞的嗓音問道，「怎麼突然想到這事？」

菜單包括幹辣椒香腸意麪、芝士焗青口貝，還有奶油蘑菇濃湯。飲料是鮮榨橙汁。

「我哪有怪？別想太多啦。」

突如其來的襲擊……讓我心跳加速。

「我沒騙你，真的。」

「其實我明天想練習做飯，可以一起去買菜，把冰箱補滿嗎？」

當CVT醫生走過去，在電視前的沙發上坐下時，我花了點時間鼓起勇氣，深吸一口氣，然後在左邊的iPad上播放一個烹飪教學視頻，右耳則戴着無線耳機。

P9;Karan 眼神柔了下來，隱隱透着關心。

這也是爲什麼，只要她在運動，我常常會跑進去坐在舒服的懶人沙發上，一邊看風景，一邊喝咖啡或翻本輕鬆的書，享受我們的日常時光。

最後一間房，如果你想知道身材勻稱的 P9;Karan 是怎麼擠出時間健身的，答案就在這裏。跑步機和各種器械都在這間滑門房裏。滑開門，就是一整面玻璃牆，能看白天的天光，也能看夜晚的城市燈火。

她剛纔還因爲繁重的工作而顯得疲憊不堪，現在卻閃爍着期待的光芒。

毫無疑問，今晚，我們在溫水中待的時間比平時更長……

漂亮的女人說其實並不差。這道蘑菇濃湯雖然不如前兩道那麼出彩，但依舊算不錯。而且她還說，要是這三道菜拿去賣的話，肯定能輕鬆賣出上百份。這鼓勵了我繼續練習下廚的信心。

沒再多問，那個低沉嗓音的主人終究點了頭。

我脫下被弄髒的圍裙掛好，然後回到餐桌前，坐在剛剛坐下的她對面。意麪是唯一分成兩份的菜，我們各自一盤。

按摩自己脖子的人突然揚了揚眉毛。

「非要這麼麻煩？」

「你只是安慰我吧。」

「不是怕你炸廚房，我是怕你太累。」

「你是想勾引我嗎？」

而且我得承認，現在的Kliao Khluen已經和兩年前簡直判若兩人……

「確定啦，P9;Karan。你去看電視或看書就好。」

「是祕密。」

「好了！」

我得承認，我光是做這三道菜就花了好久。如果這是《廚藝大師》比賽，我肯定會因爲超時被淘汰。但這只是我們兩個人的晚餐，晚一點也沒關係。我只是擔心P9;Karan會不會太餓，尤其是我的肚子早就咕咕叫個不停了。

「你什麼都知道。」

「其實不用特意這樣。」

如果說午夜是一日的開始，那今天，一定是特別的一天。特別到讓我想練習做一道她喜歡的菜，送給她。

「爲什麼要勾引你？就這麼點，你就完全上癮了，對吧？」

「我想喫了你。」

我在沙發上笑着回答：

從在紅綠燈前等着的時候，P9;Karan 就一直問我今晚要做什麼菜，但我故意保持神祕，只是含笑不語。最後我纔回答她：

「上個月中午休息的時候，我偷偷花時間訂的。」

我把所有食物都精緻地擺上餐桌後，轉過身來叫正在看國際新聞的愛人。

「耶～ 謝謝你！」

「那……你就喫吧。」

房裏有一張軟軟的大牀，兩個枕頭，一個月亮形的牀頭燈，以及瀰漫在空氣中的愛情氣息。

這景象確實很熟悉，但我也喜歡那胸部和那甜美的乳頭……

「來，打開看看吧。」

「不過這並不奇怪，你一直都在我的心裏。」

「你今天怪怪的。」

我很清楚自己無論在調味還是擺盤方面，都不如P9;Karan厲害，但我只是想讓她今天過得特別而已。

擁抱結束後，我們一同走上二樓的第一間房——現在這裏是屬於「我們」的房間。

P9;Karan帶着驚歎地稱讚我，讓我因爲她的調情而臉紅不已。

接着我們喫第二道菜——芝士焗青口貝。P9;Karan讚不絕口，甚至還把它和意麪搭配在一起喫，喫得津津有味。

坐在我對面的人眉毛微挑，顯得有些驚訝。

「去洗澡吧，都這麼晚了。」

她趕緊建議，大概是看到已經快一點了。我卻沒馬上鬆手，因爲我真的好想好想抱着她，感受我思念了一整天的溫度。她沒說什麼，只是輕輕理了理我散亂的髮絲，把耳邊的發順了順。

◇◇◇

「拜託～」

「就想給 P9;Karan 一個小驚喜，想練習做你愛喫的菜。」

雖然她嘴上這麼說，但高挑的她還是下車幫我一起搬東西。爲了不讓她看出我要做什麼菜，我特地買了很多種食材來誤導她。就算今天用不到的，也可以先放進冰箱裏保存。嗯，就是這麼計劃的。

「不用了，沒關係。」

第二天

「看起來和廚師一樣美味。」

「嗯，你今天一定過得很辛苦。要我幫你按摩嗎？」

「開動吧，快坐下。」

我一邊開玩笑地說着，一邊走到已經脫掉鞋、開始解開襯衫的她面前。

但第三道——奶油蘑菇濃湯，是我自己感覺沒做好的一道。我不確定是不是漏放了什麼重要的材料，才讓味道有點差強人意……儘管我已經盡了最大努力。

說着，我把盒子遞給了P9;Karan。

我們開始捲起意麪一起喫。對我來說，感覺自己做得有點太辣了，但P9;Karan卻發出一聲悠長滿足的「嗯」，還點了點頭，表示好喫。

但今天，這個特別的日子，我必須儘自己最大的努力。

當Aston Martin來醫院接我下班後，我們一起前往市場購買新鮮食材和其他用品。

我小心翼翼地從毛衣口袋裏拿出一個小小的方形盒子。

「是的，你坐着看電視或者做點別的，等着就好。」

她拿起遙控器把電視關掉，似乎並不在意節目內容，更像是早就急着想知道我在廚房忙了幾個小時究竟做了什麼。高挑的她站起身，走到廚房區域，細細地看着我做好的每一道菜。

過去，我們總是一起分擔家務（因爲我不允許P9;Karan一個人做完全部），但說到下廚，總是她一個人主導，因爲我在這方面實在沒有什麼天賦。如果讓我來扮演廚師的角色……

◇◇◇

Kaosaysa小姐的耳朵悄悄紅了，雖然她臉上依舊一派冷靜，但我看得出來，她其實覺得我今天特別黏人很可愛。

我必須專注在她的臉上，因爲一旦目光低過肩膀，我肯定會臉紅。

可能會燒焦、糊鍋，或者不小心放鹽放太多，P9;Karan最後都會笑着安慰我，說「沒關係」。

「嗯。」

「嗯……」

「我保證不會把廚房炸掉。」

「我就當是准許了。」

然後，她就會自己接手做完。

我們在市場上花了不少時間，幸好公寓離得不遠，大約傍晚六點半就回到了家。我還有時間衝個澡、換衣服，然後準備晚餐。

「你幹嘛道歉？味道很好啊。」

「對不起啊……」

我不只是說說而已，我還靠近去抱住她溫暖的身體，抬頭用懇求的眼神看着她，阻止了她繼續解開最後一顆釦子。

可以說我變得相當會撩人了。

「……」

她纖細的嘴脣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那是一個綁着紅絲帶的白色禮盒。我這種不擅長手工的人特地花了半小時學包裝技巧，才完成的。

「……今天怎麼這麼黏人？」

我感到非常開心……

「哦，那好吧。不過明天晚上廚房的事我來處理，你不用幫忙。」

凌晨 0:57，我們脫下衣服放進洗衣籃。兩個女人在同一個花灑下衝洗，接着一起泡進熱水裏。洗完泡沫之後，高個子的她先一步進浴缸，而我也隨後跟上，坐在她對面，望着她那雙隱隱透着疲憊的漂亮眼睛。

她在我耳邊低語，讓我心跳加速，興奮不已。

這位苗條的女人用她性感的身軀，帶着一絲笑意，湊近我，讓我們的臉貼得如此之近，彷彿都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我相信她其實已經從我的舉動和神情中察覺到我在籌劃某個特別的事，只是不確定是什麼日子罷了。

我雖然沒直說，但用眼神示意她離開廚房檯面這邊。

「拜託啦，我真的很想練習嘛。」

又是那雙眼睛，彷彿真的要把我吞噬。

接着，是時候了。

「你確定要一個人來做嗎？」

「哼，壞女孩。」

我滿懷期待地想看她看到裏面東西時的反應。

她接過盒子，眼神中帶着好奇，「謝謝你。」她輕聲說着，放下刀叉，然後非常小心地一層層拆開禮物，好像生怕把包裝紙弄破，或是裏面的東西損壞了似的。

裏面是一個黑色絲絨盒。她輕輕掀開盒蓋，裏面是我上個月找工匠專門定製的一枚金色懷錶——那是她當初送我作爲訂婚禮物的同款式樣。

我曾把那枚銀色的懷錶拿給一位中年工匠，請他儘量一模一樣地複製。價格合理，成品也非常令人滿意，看起來幾乎與原本的沒有區別。

「你不用特地這樣做的……」

她低啞的聲音響起，同時拿起懷錶。那漂亮的嘴角揚起一抹笑意，也許是她真的喜歡這份禮物，又或許，她只是因爲是我送的才感到高興。

P9;Karan可能並不記得，今天——正是她曾在天台逆轉時間、救我一命的那一天。

那一天，我本該是人生的終點。但她以十年壽命爲代價，將時間倒轉到我在斑馬線上出車禍前的一週。

即使她不記得，我也不介意。我只是想爲她做點什麼，比如做這頓飯、送這份禮物。

「Kliao Khluen。」

「哎——」

我歡快地回應她，卻像她剛纔那樣，眼睛一眨，愣住了。只見漂亮的她從椅子後面拿出一直藏着的一個平扁的牛皮紙袋。然後遞給我。

「來，你也打開看看吧。」

我從沒想到今天自己也會收到禮物。我的心跳得比平常都快，特別是當我拆開包裝，發現裏面是一頂米色針織帽，帽子內側還用細小的英文字母繡着我的名字。

「等下，P9;Karan，你是自己織的!? 」

「嗯，中午休息時間，或者工作待命時織的。」

這回答讓我一下子說不出話來，好一會兒纔回過神。

「你……還記得今天？」

「關於你的事，我從不忘記。」

手中拿着針織帽，耳邊響起她溫柔的聲音，這讓我意識到我們正一起生活着。我突然明白，我並不是唯一一個把過去的回憶珍藏於心的人。

「比我想象中還可愛……」

「所以，如果有機會，請戴戴它。」

我感到無比幸福……

更重要的是，我們都將記住今天……

她毫不保留地稱讚我。我也笑得比剛纔更燦爛。

「沒關係，如果舊了，我再織一頂給你。」

「謝謝你。我會好好珍惜的。」

至少，我爲眼前的她做了一件特別的事。

「我怕它變舊……」

「那就戴上啊，不要只是收藏。」

「只要能看到我老婆戴着它，我就有勁了。」

「這可是你手織的，很辛苦的吧？」

P9;Karan把那枚懷錶重新收進絲絨盒中，說要隨身攜帶——無論是工作、購物或旅行，這份珍貴的禮物，她都要隨時帶在身邊。

「知道了。」

她細長的眉輕輕皺了一下。

聽她這麼說，雖然我們已經結婚兩個月了，但我還是忍不住臉紅。我這才發現自己一直在偷偷掩飾笑意，臉都快笑裂了。但我怎麼都逃不過P9;Karan的目光，她什麼也沒說，只是滿臉幸福地看着我，給我一些時間讓心跳慢下來，然後溫柔請求：

今晚的晚餐，是一場充滿喜悅、超越期待的驚喜。

我們彼此送出的東西，就是最好的證明。

我抬起頭答應她，然後立刻把這頂漂亮的米色毛帽戴上。她看見後，停頓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