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週日的回答——爲什麼是她

早上，我起牀去病房查房，然後拜託了我那位實習朋友幫我代晚上的班，作爲交換，我明天替他值班。之後我回宿舍，換上自己最好的衣服。

Meow正躺在牀上喫零食，看到我在衣櫃門上的鏡子前轉來轉去，不由得調侃我，

「你已經夠漂亮了，寶貝。」

她一邊咔嚓咔嚓地喫着原味洋芋片，一邊問道：

「所以，今天要去哪兒呀？」

「去哪都行，我是大人了。」

「喂，小壞蛋！」

我最近對我的室友隱瞞祕密讓她有點不滿地罵了一句。

我真的不能告訴她我要去見P9;Karan。P9;Karan要我保密，我覺得可能是她在懷疑醫院裏某個人，所以連醫學生也有必要列入觀察名單……

現在，我穿着那件用樂隊演出攢下的錢買來的飄逸長裙，花了我一千多銖呢。裙子是柔和的粉色，搭配上白色和奶油色的草編鞋剛剛好。老實說，我穿這些完全是爲了P9;Karan。雖然我喜歡買可愛的衣服，但沒什麼機會穿，除非是去演出。

趁着還剩點時間，我興奮地走出宿舍。沒多久，就抵達了那家很有名的傢俱店。

手機上顯示是上午9:55，表示我沒遲到。然而，一輛停在視線內的Aston Martin吸引了我的注意。

它正停在店鋪的停車場裏。正當我打算拿出手機給她發信息時，那道熟悉的身影從商店的自動門後走了出來。P9;Karan手裏抱着兩個大小不同的紙箱走出門。

意識到這一點，我立刻把手機塞回肩上的揹包裏，邁着短腿奔向她，

「我來幫你拿吧。」

「不用。」

她聲音平靜，只幾步路就走到車前，把物品放進了後備箱。

我們約在這裏見面，大概就是因爲她想買點東西。爲了尊重她的隱私，我沒有問她買了什麼。

她的穿搭一如既往地酷且很有她自己的風格。她穿着白色圓領T恤，上面印着藍色英文字母，外面套着奶油色的開衫。下半身是深色長褲，但因爲她身高高的關係，褲子自然地變成了九分褲，加上潮流運動鞋，倒也成了一種時尚。

我們兩個穿着風格完全相反，但我卻覺得我們之間的搭配意外地很合拍。不知道是不是隻有我這麼覺得。

「……」

「謝謝你帶我來。」

「這樣對身體不好。」

「也許你是人質。」

她一邊淡淡地答道，一邊駕駛着那輛昂貴的車駛入彎彎曲曲的山路。

「我還不怎麼餓，不過你要是餓了我就陪你一起喫。」

聽到這兒，我更愧疚了，心裏像被什麼擰了一下。

上午10:20，我們在一家不算擁擠的餐館停了下來。起初我還安慰她說我能忍得住，再等幾個小時也沒事。

我希望以後還能多遇見她……

「是啊。」

是瀑布。

她用沙啞的聲音回答，然後鎖上車門。

這頓遲來的早餐，是P9;Karan請客。因爲我拿錢包的速度太慢了，店裏阿姨已經先收了她遞出的紫色鈔票。即使我在車上想還她錢，那位冷酷的CVT科醫生也只是淡淡地說：

「我們不會太晚纔回到曼谷吧？」

就在這時，我歪了下頭，心裏越來越好奇——因爲一直專心開車的P9;Karn突然打了轉向燈。我看向她，她一言不發，只是將方向盤轉進一個擺滿可愛動物雕像的地方，那裏還有一大片隨風搖曳的花田。

「我真的很對不起……」

「原來如此……」

不過，我這個小小的實習醫學生似乎無論如何也贏不了前輩fellow的堅持。所以我只好勉強答應，心裏卻偷偷地希望能多和她待一會兒。

「我讓你選吧，我也不知道要去哪。反正……這也不是約會，對吧？我們只是談正事。」我故意加重「約會」兩個字，好讓她知道我們的行程看起來「很像」。

「我不確定我在預知畫面中看到的那個拿刀抵着你頸動脈的人，是否和那個男人有關。但我相信，那是個醫生。」

「可是，那時候你又不知道他有沒有做壞事啊？」

「其實，我是倒退時間後趕到人行道的。我當時看到一輛可疑的皮卡車停着，像是在監視誰。」

「……」

天吶，這個美女竟然就這麼順着回答了！

◇◇◇

「Mai-Tree每天也能暫停十分鐘，她的限制跟我差不多。」

「還挺遠的。」

從她牽起我的手、帶我穿越石頭小徑開始，我腦子就亂成一團。我們正準備往瀑布上層走，那裏遊客稀少。因爲上山路比較陡，沒有樓梯，一般人都只在下面待着。

不過也還算合理。

車穩穩地駛出曼谷，前往另一個府，路上比早上空蕩不少。

「你……你怎麼處理的？」

「你當時被槍打中，從天台摔下去，我當場腦袋一片空白。我試圖抓住你，所以我們的指尖碰在了一起。那一刻我才意識到應該倒退時間……所以就不小心讓你記住了一切。也許你經常夢到未來，就是這個原因。」

第三，如果她用能力救了某人的命，就必須用自己的十年壽命來交換。

這時我終於明白，她爲什麼說我們可能傍晚纔回到曼谷。我們並不是直奔回程，而是中途順路停靠了。

「那你能感知到自己壽命減少了嗎？」

花了好幾分鐘慢慢爬坡後，我們終於坐在一塊結實的岩石上，從這裏能清楚望見瀑布下層的美景。手裏再拿着清涼的果昔，對一個被排班壓得喘不過氣的醫學生來說，這樣的時光真的難能可貴。

她到底是怎麼回事？隨我去哪裏？這樣很容易讓我得意忘形啊！

那時候……我不過是個高中生啊。她爲什麼要爲我犧牲這麼多？

我們並肩慢慢地走着，這是一個很適合聊天的時機。

她收好東西后，幫我打開車門讓我上車，然後自己繞到駕駛座。這輛豪車一出現，我還是會忍不住有點緊張。

於是最後，我們就坐在了這家家庭式的點菜餐廳裏，店裏是一對老夫妻在忙碌。

P9;Karan不說話，但她的耳朵似乎微微泛紅，好像有點害羞。她依舊面不改色地夾了一些黃瓜到我盤子裏。

「你不喜歡喫嗎？不介意的話可以給我。」

「那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能保你安全的方法。而且，如果我的直覺沒錯——一個清白的人怎麼會想殺人滅口？所以他肯定是個想毀滅證據的罪犯。」

對我們這些整天待在醫院的人來說，這種自然景色和空氣的味道真是難得。P9;Karn把車停在一塊有陰影的地方，讓我下車呼吸一下清新的空氣，我感覺彷彿肺都被洗了一遍。我不是誇張，這裏真的綠意盎然，大自然的味道讓人陶醉。

「所以我們不能在別人面前顯得太親近。對方的目標可能是你，也可能是我。」

「我們要去哪兒？」

我輕聲低語，但她繼續說了下去。

因爲我們剛喫過不久，就沒打算喫了東西才進瀑布區。只是各自買了杯果昔和點心作簡單午餐。這裏允許帶食物進入，只要離開前丟進準備好的垃圾桶就行。

我身邊的年輕女人沒回應我的話，只是望着瀑布的水流，靜靜地品着飲料。我偷偷瞥了她一眼，她的眼神深不見底，彷彿藏着很多說不出口的故事，甚至讓她不知該怎麼開口。我轉而看向下面的水流，一邊喝着獼猴桃果昔，一邊搖晃着雙腿打發時間。

「還沒，打算中午再喫。」

她將車緩緩開出停車位，一邊通過後視鏡觀察着後方。就連從這個角度看，她也依舊漂亮得驚人。

我沉思良久，直到她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

她時不時會問我要不要上廁所，或者需不需要在加油站休息。我每次都說不用，但也注意到在她那張撲克臉下，其實藏着細膩與關心。

「我媽媽每天可以暫停或倒退十分鐘，每到午夜就會重置。至於我姑媽，她會在瞬間看到一些未來的片段。」

「我只是想了幾個地方而已。如果你想去哪裏就說，我開車帶你去。」

這是一個讓我們放鬆眼睛的時刻，欣賞樹木的綠意與水面的自然色澤，手中的果昔很快就喝光了。到了下午三點半，年長的她說該回去了。其實我心裏有些不捨，但也不想表現得依依不捨，只好起身，把垃圾丟進遊客專用的垃圾桶裏。

「可以。」

「幸好我記住了那輛車的顏色和車牌，我就知道那就是會撞你然後逃跑的車。所以我先處理了這事……然後纔回來帶你過馬路。」

「你爲什麼要爲一個像我這樣的普通女孩，回溯時間去救我的命？」

總之，看情況吧。反正我們還沒離開山區。

「……」

「所以你擁有的能力是……能回溯時間，還有預知未來？」

雖然以前我也和朋友出過幾次遠門，但我並不太在意沿途的風景。我更好奇，她究竟要帶我去哪裏。

菜和水很快就上來了。她點的是蟹肉炒飯，我點的是乾式冬粉火鍋。香味撲鼻，我們幾乎是忍不住就開始動筷。正當我夾起第一口菜時，卻看到P9;Karan默默把盤邊的黃瓜片撥到一邊。

「那如果真是這樣，那我對你一定很重要，對吧？」

但坐在駕駛座的人微微皺了下眉頭，像是在說我倔強。

「可的確是……」

「好啊。」

我不太明白她爲什麼這麼說。現在才下午三點多，我們來這兒也沒花多少時間。再說，醫院就在曼谷郊區，路上可能會堵車，但也不至於寸步難行。

她不僅是倒退時間拉着我過馬路而已。

「目標應該不是你，因爲在我夢裏，兇手是想殺我。」

我們下車後，她開口問我。她那張漂亮的臉望向前方那座像玻璃屋一樣的建築，那是這片景區的餐廳。裏面的佈置讓人可以邊喫邊欣賞風景，相當吸引人。外面日式風格的布旗上還印着多利魚排的圖片。但我早餐和中午的奇異果果昔還沒完全消化。

「你說得沒錯。他就是個殺人犯，當天早上正準備處理屍體。但命運讓我和他在他下樓之前撞上了。」

本以爲像她這樣看起來很有錢的人，應該更喜歡高級料理，但她似乎也很喜歡這種有家常味的餐廳——這一點，我在我們上次喫可麗餅的時候就注意到了。

「你回答得也太模糊了吧？那我怎麼猜得出來？」

當我們走回停車場時，發現幾個小孩正圍着P9;Karn的Aston Martin轉來轉去。她並沒有顯得生氣或不悅，只是按了車鑰匙，車燈閃了一下，那些應該是附近商販孫子的孩子就嚇得四處逃散了。

其實也沒必要這麼正式啦。看來她還是有點挑食的。

「喫早餐了嗎？」

來時我也被沿途山色吸引了好一陣，雖然一看到那邊滿是度假村和商家，就失去了興趣。但回程時，我卻突然覺得另一側同樣精彩。我整個人像小孩一樣貼着窗戶，看着可愛的雕塑和各種促銷牌子，眼睛裏閃着光。

說實話，真是捨不得離開這令人屏息的美景、純淨的空氣，還有那曾緊握我手的溫暖雙手。

駛離府中心後，我們經過好幾座山、彎彎曲曲的山路、各類度假村、農場，甚至還有長長的自行車道。終於，我意識到P9;Karn要帶我去的地方。

「我就近報警，叫了附近派出所的人把他逮了。」

「在我夢裏，好像你也說過類似的話。」

這些花真美。我倆選了一片淡紫色的花田來欣賞。我並不關心這些是什麼品種的花，反正我也不懂植物學，而且進門時的說明牌我也忘了看。

「也許吧。」

「你餓了嗎？」

至於這裏的門票，如果搭那種像大學觀光車的小列車，每人要二十銖，但走路的話則不用收費。我猜這裏的成本已經算進餐飲價格裏了，因爲我偷偷瞄了下菜單，價格還挺高的。

她也一直在背後默默守護我的安全……越是細想，就越能體會到那份付出的深沉與無可比擬，我根本無法回報。

「你想走到那邊那棵大樹下嗎？我想拍一張花田的照片。」

「這不是你的錯。」

她只是把臉轉回去，看着那片熟悉的風景。不再說話，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以及瀑布一層層墜落的水聲。這裏只有我們兩人，潮溼的空氣讓我微微打了個寒顫，但不知爲何，我卻感覺異常溫暖——也許是因爲，她的手已經悄悄滑過來握住了我，而我卻想不起她是什麼時候牽上的。

「下次再還。」

「請享用。」

我真的好想咬她一口！

週日下午一點二十，她沒有回答我。

她沙啞的聲音比平常柔和些，說起了她的三項限制。第一，如果在倒退時間的時候觸碰了某人，對方會記得所有事。第二，只要她流血，就無法發動能力。

這可能意味着很多事。第一，也許只是隨口說說。第二，也許是她在暗示，希望我們兩個再單獨一起出去走走。

「你好像讀懂我心思了。」

「我也不餓。那我們就走走吧。」

她點頭。「嗯，我可以在瞬間看到畫面，也可以無限回溯時間，不過是有條件的。」

「這聽起來可能很奇怪……但我們家族的血脈，是可以操控時間的。」

「可能會到傍晚。」

我一邊想拿出手機自拍，一邊又捨不得從眼前的美景移開視線。這種風景不該只是相片的背景。我不確定是不是隻有我這樣想，但P9;Karn也沒有掏出手機。她只是繼續和我一起走，目光跟着我指的地方或我叫她看的東西移動。

當我們快走到大樹附近時，陽光剛好被雲層遮住，變得涼爽又舒適。我正要轉身告訴她現在這裏只有我們兩人，能共享這片花海讓我很開心。但這時，她那帶着磁性的沙啞嗓音卻突然打斷了我。

「Kliao Khluen。」

她臉上帶着認真神情，甚至停下了腳步，我也停下，轉身面對她。

「怎麼了，P9;Karn？」

她那抹淡淡的粉脣輕輕開口：

「你之前問我……爲什麼要回溯時間去救你……」

我的心跳突然加快。我知道，她終究會解答這個疑問。

所以，我並沒有強迫她回答，但我沒想到，她會在不到一小時後就告訴我答案。

「是因爲你是我的陽光。」

「什麼意思……？」

我不明白，而她——那個總是果斷堅定的年長女人只是看着我，用毫不動搖的聲音說道：

「我上高中的時候，雖然媽媽和媽咪沒強迫我去做什麼特別的事，但她們的工作讓我壓力很大，甚至影響到我的健康。我看書看到流鼻血，經常頭痛得厲害。我不知道該選什麼科系，不知道自己未來想成爲什麼樣的人……然後你出現了。你就是那個我每天早上在預知畫面中看到的女人。」

「……」

「有時候你會匆匆起身去接電話，因爲有人叫你進一個叫OR的房間。」

我只能望向她的眼睛，那雙不再冷漠的眼睛，此刻映出她內心深處的溫柔。

「還有你抱着一本厚書早起的樣子，就像整晚都抱着它睡覺一樣。」

這一刻，我說不出話來……

「每當我因爲各種原因感到痛苦時，你的影像就會浮現在我腦中。是你讓我想要繼續走下去，等着那個我們能夠一起生活的未來到來。」

「你的笑容，是這個世界上最耀眼的光。」

「你的眼睛，是我見過最美的。」

「你是我選擇成爲醫生的原因。」

那是一次綿長又滿足的吻，給我的心靈帶來了從未有過的溫暖，讓我多希望能就這樣一直停留下去，不管身邊的世界如何。

我帶着疑惑的眼神望向這位年長的女人。而她高挑的身影沒有說話，只是向我靠近。風依舊輕柔地吹拂着花田，構成一幅動人景象，但我現在的目光，只能停留在她那雙深邃的黑眸中。

「你的聲音，是最讓人安心的。」

就在那一刻，我們的本能引導了彼此的心，她俯下身，微微傾頭，然後，我們的脣碰在了一起。我們緩緩閉上眼睛，品味那份甜蜜，在舌尖上蔓延。

「所以，我對你那個問題的答案是……在這段漫長的時光裏，我已經愛上了你。這份愛已經持續了很久。我無法想象沒有你在身邊的日子。」

怎麼會這樣？我選擇這條路，是因爲她，我把她當作溫暖的陽光。可現在，她卻告訴我，她也因我而感受到同樣的溫度……

幾秒鐘後，P9;Karan輕輕地離開了我的脣，然後低聲說出，只屬於我們兩個人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