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長遠的計劃

我曾希望那個混蛋遭受報應，但他似乎依舊活得無憂無慮，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四處遊蕩。短暫的學期假期裏，我用來爲父母和妹妹操辦葬禮，同時在醫院照顧弟弟。根本沒有休息的時間，直到身體徹底疲憊虛弱。終於，那段黑白的日子過去了，留下的只是揮之不去的悲傷與一間寂靜荒涼的灰色家屋。

原本我該窩着休息，卻翻來覆去睡不着，最後忍不住拿起電話開始諮詢義肢的價格。我知道，Oab絕不會一直坐在輪椅上。他的堅韌與決心，我太清楚了。

我該怎麼告訴他——現在，只剩我們兩個人了？

儘管我試圖在葬禮上隱瞞這些，當我推着弟弟從醫院回到家，想着要慢慢向他揭開真相時，這個曾經活潑開朗的少年卻低着頭，說出一句讓我心如刀絞的話：

「要是這只是一場惡夢就好了……」

「你已經全知道了？」

「嗯，從網上看到的。」

「……」

曾經充滿歡聲笑語的房子此刻陷入寂靜，我緩緩跪倒在地，用雙手捂住臉，哭了出來。這些天我一直強忍着眼淚，但最終，折磨還是如期而至——我意識到，這就是我必須面對的殘酷現實。

我聽到輪椅碾過地板的聲音，然後感受到僅存親人的溫度。當我抬起頭，Oab已經轉動輪椅靠近我，前傾身體，用雙臂緊緊抱住我。

他也哭了。

肩膀在顫抖。

我們就那樣相擁着，沉默地坐了整整一個小時。

肇事者出身於一個……非常有錢的家庭。那個混蛋連駕照都沒有。他和我弟弟同齡，是個高中生。他開車狂飆，只是爲了趕着去酒吧訂個位置，卻害得Oab失去雙腿、被迫休學一年，毀了我父母和妹妹的生命。除此之外，還有一對騎摩托車的母子——一位懷孕的女人和她年幼的兒子，也在事故中喪命。

可他得到了什麼懲罰？

他沒有坐牢。

案件持續了一年，結果毫無懸念。

他換上新車，進了一所名校，而我弟弟成了殘障人士。我們家只剩下我們兩個，既沒畢業，賺錢又難。雖然拿到了父母的保險金，但還揹着不少債務，房貸也落在我這個「繼承人」的肩上。

我才21歲，剛升爲五年級醫學生，身上扛着太多我不想讓弟弟知道的壓力，怕他會太過憂心。

當我因課業疲憊、被老師責罵、爲錢發愁時，只有兩件事能讓我撐下去。

他們多半會覺得我瘋了，胡思亂想。想到這裏，我不禁感到焦慮與無力。

直到某天早晨，另一個疲憊的清晨，我搭公交前往醫院。一路上，我只是看着手機上的全家福發呆。那天，我給弟弟做好早餐，便匆匆出門趕早班查房，還沒等上級醫生到來，就遇上了一件完全改變我人生觀的事。

身邊的人羣，正朝着同一個方向前進——CVT 科醫務室。Fiat 應該就在那兒。就算他現在在手術室，我也會等，直到能開口，談談那些多年前的損失，是否還有補救的可能。

如果真是這樣，我們的家人就有可能一起復活……我這麼想着，緊緊抱着 FiFi 微笑着，小 Je-T9;aime 身上的香氣，至今仍未從我記憶中散去。

而那隻鍾逆轉的原因，只有兩個可能：要麼是因爲那位被射中的女孩，要麼是 P9;Karan。

雖然難以置信，近乎虛幻，但我知道這並不是幻想。

Fiat 的弟弟被那個混蛋拖行毆打致死。他曾在審判那天抗議，要求正義，結果卻發現案情被金錢操控、證據被篡改，罪犯毫髮無傷地脫身。

我曾試圖用時空旅行的理論暗示她，但她直接表示她不相信那種東西。於是我轉而默默觀察，形影不離地跟着她，想找到一點可以利用的弱點。

有時，我失控地爬起來，設想着怎麼謀殺那個毫無良心的畜生。但我也不得不想：

我想找的，是她「回溯時間」的能力所依賴的條件，以及她的心理弱點。

的確，他和 P9;Karan 看起來似乎挺熟，年齡也差不多。但我從來沒叫他「P」，我只用這個稱呼叫她，也許是因爲從當實習生時就已經習慣了。

父親、母親、姐姐，還有那個懷孕的女人和她的兒子，不該因爲那個惡魔而失去生命，Oab 也不該承受這一切苦難。

那晚我反覆思索，最終得出了一個驚人的結論：

不過即使那人已經死了，我依舊沒有放棄讓家人復生的打算。

子彈擊中了站在天台邊緣、身穿病號服的人肩膀。P9;Karan 反應迅速，彷彿害怕失去她似的，俯身試圖拉住她的手。

僅此一件。

一隻金色的羅馬數字鐘出現在天際線上，我隱約看見它的指針倒轉，然後，整個世界歸於黑暗與寂靜。

就這一件事。

醫院裏有個女孩因父母偏心差別對待而站在天台邊準備跳樓。她之所以沒跳，是因爲實習醫生P9;Karan勸住了她。當那女孩終於願意伸出手、打算接受援救時——

但想要別人幫我做這件事，實在太難。

前者可能是觸發能力的限制，而後者應該是她深愛的人——一旦那人被拘禁，她便無法忍受。

如果我被抓去坐牢，我弟弟怎麼辦？我多年辛苦學醫的努力又該如何收場？而且……即使他死了，我的家人也回不來了。

◇◇◇

直到最近，我得知一件事：P9;Karan 的同科室，有一個醫生，過去也曾遭到那個藍色超跑富家子的迫害。

我祈禱，等這起案件了結，那個混蛋能真正受到應有的懲罰。

夢見未來，的確讓我的生活變得輕鬆不少。有時我能記得下午會下雨，出門前就帶傘。夜班前提早預判會有重症病人，提前準備好。甚至預知弟弟初試義肢會跌倒，我也趕在那一刻穩住他。

「Fiat，我們能聊一聊嗎？」

可仔細回想後，應該是 P9;Karan，因爲那一刻我碰到了她。

我走在醫院的長廊上，這次，沒有淚水，也沒有過去那種撕心裂肺的情緒。

「有什麼事？」 有人開口，語氣中帶着不解，示意我解釋來意。

第一，是我手機背景的全家福照片。

接着，我也確認了她能力的漏洞。聽說，只要她「流血」，就無法回溯時間。

就在我以爲自己快瘋了，不斷謀劃各種手段時，我突然發現自己常常夢到未來的事，而那些事居然都會成真。那種感覺像是預感，但結合那次回溯時間的經歷，我開始懷疑這可能是我觸碰到 P9;Karan 的身體，在時鐘倒轉時留下的「副作用」。

但我們……不能回到過去。世界不是這樣運作的。

只爲了阻止那場悲劇的發生。

我帶着弟弟前往鄉下醫院做實習醫生，然後回到城市繼續我的住院醫師培訓。雖然換了工作地點，但我腦海裏從未停止思索那位能回溯時間的 P9;Karan。

我開始努力回想，甚至掐自己看看會不會痛。幾分鐘過去了，弟弟修好了鞋遞給我試穿。就在那時，我才稍稍回神，趕緊拿起手機查看日期和時間。

我並不奢望太多，我只希望，我們全家能像從前那樣團聚。

空調運作良好，一切正常。沒有任何異樣。我弟弟坐在輪椅上，正在幫我修一雙破舊的鞋。

一聲槍響，撕裂了空氣。

對大多數人而言，從此刻起往後，纔是「未來」，因爲這些事還未發生。但對我來說，它們已經發生過了，所以變成了「過去」，於是我纔會說「是上週」。

如果我真的殺了他，結果會怎樣？

復仇的火焰在我心中愈燒愈烈，我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徹底爆發。

他不是活該的嗎？

就在那一瞬間，我所能觸碰到的，只是她從短袍裏滑出的手臂。出乎意料的事發生了——

爲什麼我們要同情那種畜生？他天生招仇惹怨，遇上報復一點都不奇怪。我甚至感謝那個替天行道的人——只是可惜他被抓了。

我忘了，像我們這樣的普通人，是鬥不過權貴的。

我去旁聽了法庭宣判，回家後打開電視，看着那傢伙在新聞上毫無愧意地接受採訪。我緊握雙拳，恨不得親手殺了他。命，就該償命。

不，今天本來就是上週。

但等等！這怎麼可能？剛剛我不是還在醫院天台嗎？我怎麼又回到了家!?

第二，是FiFi，Je-T9;aime的白色泰迪熊。在事故後的車後座找到時，它已經沾滿鮮血。

如果能回到那天晚上，把一切阻止該多好。

家……我正坐在家裏，沙發上，電視上播着晚間新聞。

等等……我這是從上週回來的嗎？

後來新聞播報，那毀了我全家性命的混蛋被人殺了。對外界而言，他成了受害者，很多人哀悼他、詛咒行兇者。但我看着電視裏的新聞，心裏卻暗暗微笑，感到一種深深的滿足。

幸好，他就在那兒，穿着淡藍色的手術服，和科裏的同事有說有笑地坐着。當我這個陌生的麻醉科醫生推開門，所有目光立刻看了過來，眼神中夾雜着疑惑與警惕。

我決定，調職到她所在的醫院工作。

很難說那是妹妹的血，還是車裏每一個人的。但當我洗乾淨它，小心翼翼地放回妹妹的牀上時，只要抱着它，就像能感受到她還在，就像那個溫柔的小女孩從未離開。

那個惡魔已經毀掉過一條生命，他開車奪人性命，卻毫無悔意，一次又一次。

我不斷追查那家人的掩蓋行爲，直到有天，在一個陰暗的網站上翻到多年前的一篇舊新聞——Fiat 手舉寫有「還我公道」字樣的牌子，站在人羣中，即便那案子幾個月前就已經被草草結案。

我不停觀察、祕密挖掘，深入她的背景。雖然蒐集到不少資料，但最終都派不上用場。每當我想利用這些信息逼她回到我想去的時間點時，卻發現現實中的操作充滿難度與漏洞。

而她還能回到過去，把一切修復……P9;Karan 肯定早已將這能力用得淋漓盡致了吧？

設想有人想僱人綁架她，或者用刀威脅她——她大概率會及時倒轉時間，逃之夭夭。

我甚至調查那位在天台被槍擊的女孩是否與她有關，但她們幾乎沒有交集。

難道剛纔發生的一切只是夢？不，那不可能，因爲我記得非常清楚——風拂過皮膚的感覺，槍聲如雷貫耳，觸碰 P9;Karan 手臂的觸感，還有那隻鍾……

但我的目光，只看向他。

從那之後，我就成了那個總是偷偷調查 P9;Karan 的學妹。

可惜什麼也找不到。她沒有破綻。

這裏的她，依舊像往常一樣，冷靜而疏離，誰都不多接近。但就在某位逃獄犯人的消息傳出後，我察覺了她的一絲異常——她似乎對某位實習醫生特別在意……就是那位天台事件中的女孩。

之後——

但我是個大傻瓜……

照片中每個人都笑得那麼幸福，我常會想：如果時間就停在那個瞬間，該有多好？

新聞節目的聲音緩緩傳入我的神經系統，讓我皺起眉頭。我緩緩睜開眼睛，神情困惑迷惘，就像一個無法理解眼前狀況的人。

我所需要的一切條件已經具備。現在只差一個人，一個願意協助我的人。

直到我完成麻醉科專科醫師的實習考覈……

看來，我找到了她的心理弱點。

光是能預知未來，就已經非常不可思議了。

FiFi常常幫我擦掉眼淚。

時間流逝，我完成了醫學院第五年的課程和實習。

我繼續以醫學生的身份留在醫院，跟着 P9;Karan，越瞭解，越發現她冷靜得讓我根本無從下手。

他臉上的痛苦與失落讓我確信：這個男人，心裏一定藏着某種希望。即使如今表面看起來已放下，但如果再給他一次機會……他一定會選擇「討回公道」。

我知道，那女孩一旦墜下去，是活不下來的。那一刻，我腦中一片空白，只能衝上前去拉住 P9;Karan 的手，生怕她也會掉下去。

怎麼回事？一切太混亂了。如果我們稱天台上的事件爲「上週的事」，那就說明它已經發生了。但按時間線來看，它現在還沒發生，不應該還屬於「未來」嗎？

我明白了——上天聽見了我的祈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