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樂園監獄都市・橫濱

第三章 燒瓶裏的生命

《魔王2099》 · 紫大悟 · 1.9萬 字

○四五號牢房裏瀰漫着一股凝重的沉默。

這股沉默的中心,是在房間中央面對面盤腿坐着的兩名男性。

○四五號牢房的兩名女性──高橋和青葉則在高橋的牀鋪,也就是雙層牀的上鋪窺看着兩人的情況。

「那、那個……高橋。」

「嗯。」

「那兩人是什、什麼的關係啊……」

「嗯嗯……很難回答耶……」

對於青葉的詢問,高橋歪頭想了一下。

要說是朋友──並不對。這點不會錯。

話雖如此,他們應該也不是敵人。雖然兩人曾經是不共戴天的仇敵,高橋知道他們已經和解,是能一起並肩作戰的關係。

換句話說,假如用一句話來形容他們之間的關係,就會是──

「熟人……吧。」

她說出最爲保險的答案。

「喂,古蘭。」

「幹嘛。」

「都怪你在那邊不高興,害青葉都嚇到了不是嗎?」

貝爾托爾這樣說道,毫不掩飾臉上的不悅。

「呣。我纔沒有不高興……而且你還不是──算了,也是呢。」

古蘭起身轉向青葉,帶着毫無不良企圖的清爽笑容向她行一禮。

「要是嚇到妳,還請見諒,是我顧慮不周。我只是看到熟人在同一間牢房裏,嚇了一跳罷了。我叫做古蘭,請多指教。」

「──呃……我家老闆在這行似乎有點門路,於是FEMU就將一個有點棘手的委託交給我們。」

由於是小貓,高橋用手指輕撫青葉的喉嚨,她便困惑地眨了眨眼。

古蘭先是嘆了口氣,接着就像認命似的開口:

「也就是不屬於G6和FEMU,也不依附於大企業的第三方企業──作爲那裏員工的你,正在對斯克裏姆供應來源的橫濱市進行潛入調查嗎?」

「是、是的!」

貝爾托爾單純只是想要和他合作,應該沒有其他特別的意圖。然而,他們本來是敵人。基於勇者和魔王的關係,縱使魔王提出有利的提議,以古蘭的立場來看,保持警戒可說是理所當然的反應。

他們在脫衣室脫掉囚服後,接着走進灌頂室。

「嗯?」

「所以,古蘭,你爲何會在這裏?」

對於猶豫不決的古蘭,面帶笑容的高橋和不太理解情況的青葉這樣說道。

「驚訝什麼?」

「既然如此,就來締結第二次同盟吧。」

「哇,遜斃了。」

「來交換情報吧。你來到這裏,想必不是爲了觀光,是爲了某種目的而來的吧?既然如此,你應該也很想知道這裏的情報。」

本來露出半張臉在偷看的青葉,嚇得把臉縮了回去。

在結束侍奉作業後,他和貝爾托爾兩人一起來到灌頂(沐浴)室。

「夠了,你給餘閉嘴──!」

「唔!我、我是潛入橫濱市的運輸船……」

「感情或許很好吧。」

「我這是備用計劃,所以沒關係!你纔是一點計劃都沒有,想到什麼就做什麼吧!」

古蘭瞥了青葉一眼。

「姑且不論貝爾托爾,既然其他人都這麼說,那麼就沒辦法了……請多指教。」

「在橫濱市領土的倉庫裏,放有疑似是斯克裏姆的箱子。」

「然後?」

對於貝爾托爾的疑問,古蘭露出有點意外的驚訝表情。

貝爾托爾加深笑意,而且就像要歡迎他似的張開雙臂。

「沒錯。FEMU的聯盟軍也已經在待命了。這塊土地上存在着各方人馬錯綜複雜的意圖,必須要有直接證據才能出手。因此,一旦我掌握到證據,他們就會立刻展開強制調查。你呢?」

「就只是推測。繼續說下去吧。」

「爲什麼黑龍侯會在這種地方……不對,看來我還是別多問比較好。等等,這個難道不是我應該阻止的事情嗎?爲了防止你增強戰力。反正絕對不會有什麼好事吧?」

「工作……?調查……?」

「唔哇!痛痛痛!你這傢伙!」

古蘭清了清喉嚨,讓對話重新來過。

「確實是不錯的提議啦……」

「是、是的。我叫做青葉100F……」

雖然沒人發現,古蘭的吐槽似乎讓貝爾托爾有點受傷,表情沮喪地黯淡下來。

「誰會信任啊!」

「委託──是有關斯克裏姆的案件嗎?」

直到法務官聽到騷動,怒氣衝衝闖進來罵人後,兩人才總算停止了爭吵。

「既然你這麼說,就不會錯了吧……」

「又沒什麼關係……我以前不也隸屬於騎士團,並沒有差太多吧……」

「唉……」

高橋在牀鋪上輕輕揮手。

因此貝爾托爾伸出右手。

「這樣跟餘在心中對你的解釋相差太多了……餘還以爲你是更加……自由的男人……或是說,餘希望你是這樣的男人……時間的流逝還真是殘酷……啊啊……那個勇者古蘭竟然淪爲上班族……」

「……在港口被逮捕了。」

下層的灌頂室很不親切地沒有依照性別分開,當然不可能有隔間,全都一覽無遺。

「怎麼,你知道啊?」

「希瓦爾德……黑龍侯?」

「你不用擔心青葉。雖然她是橫濱市的人,不論你說什麼,她都不會去密告。這點餘可以向你保證。」

「還有青葉小姐也是。」

「請多指教~」

「既然高、高橋這麼說……我、我也會很安心……」

「餘潛入橫濱在戈阿爾市的領土,經過一番曲折後來到這裏。」

「……餘覺得這是不錯的提議喔?」

「高橋小姐也好久不見了呢,請多指教。」

「當然,這個就只是在離開這座島之前的短暫同盟。」

古蘭到來的隔天。

貝爾托爾抱着頭,並且向古蘭伸出手掌。

「你也知道這件事啊?不過,光是這樣還不足以成爲決定性的證據。黑道公會、G6、FEMU、戈阿爾市……橫濱市周圍存在多股勢力,據說很難直接介入。雖然他們至今也曾經多次試圖潛入──貝爾托爾,你曾經在這裏遇到其他『外來的居民』嗎?」

兩個五百歲以上的成年男子,就像小孩子一樣難看地扭打起來。

高橋看到青葉這副模樣,露出的眼神彷彿在說:「這傢伙還真是可愛呢。」

「所以你是怎麼來這裏的?」

「……爲何你一臉嫌棄的表情?這裏是與世隔絕的敵地,還是特殊的環境,夥伴是越多越好。餘能增強戰力,而你能獲得情報,這個可以說是雙贏的關係──難道不是嗎?」

「……FEMU對於斯克裏姆的泛濫感到擔憂。倘若是在他們的控制之下買賣藥物,還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是目前實在太過氾濫,因此有必要打擊製造源頭。雖然交易現場已經掌握到就是了。」

「也就是在被逮捕後,押送過來的?」

「不,你給餘等等。你在公司上班!堂堂的勇者古蘭,竟然出賣靈魂給企業,而且淪爲領薪水的男人(上班族)嗎……!應該說,你竟然做到了連餘都做不到的就職……!」

「呣……」

「我也覺得有古蘭先生在會很安心喔。」

「咦~……」

「不,餘沒遇過。不過聽說這裏以前也曾經有過外來者。大概是在押送途中抵抗,或是試圖逃獄而被殺掉了吧。不管怎麼說,現在下層的外來者,應該就只有餘等人了。」

假如只有貝爾托爾的提議還很難講,要是連她們都一起拜託,這個男人便不會吝於伸出援手。貝爾托爾大概也很清楚這件事情吧。高橋如此分析。

「騎士團不是民間企業,所以不一樣!」

「沒錯。有個跟我有點關係的人開了間公司,我目前就在那間公司上班,然後──」

「高、高橋,高橋……」

「餘是來找希瓦爾德的。」

「話說回來,不過還真是驚訝。」

「……嗯,也可以這麼說吧。」

「我來是爲了工作。我接了一份調查委託,因此潛入這座橫濱市。」

「怎麼,你想說自己不信任餘嗎?」

貝爾托爾這樣問道,表情不知爲何有點得意。

雖然是感覺跟瑪琪娜很相似的女孩子,瑪琪娜屬於忠犬類型,青葉則是小貓類型。

「你很麻煩耶!」

「嗯。」

聽到貝爾托爾的提議,古蘭一臉嫌棄地蹙起眉頭。

古蘭露出苦笑,自己也伸出右手。

「蠢──死──了!你這樣不是比餘還遜嗎!喂!誰快來幫這傢伙追加一條大笨蛋罪!以笨蛋罪的罪名處以死刑!」

「雖然你說得很有道理,從你口中聽到這種提議,總覺得背後一定有什麼陰謀呢……」

「這個──」

「你要不要和餘聯手?」

她足足花了十秒斟酌用詞。

「你居然會乖乖服刑。我還以爲你會把這裏鬧得天翻地覆。」

古蘭別開視線,並且一臉尷尬地低聲說:

「哼,餘主要是來找人的,怎麼可能在潛入敵地後做出這種自找麻煩的事情。」

古蘭轉向貝爾托爾說:

「閉嘴。因此,餘想向你提議。」

「啊──……嗯──……」

「……也是呢。於是,此時就輪到我出馬了。」

「啥啊!餘從一開始就是爲了潛入這裏才採取了這種戰略啊,蠢蛋!餘是故意被抓,好利用他們潛入這裏!要這麼說的話,你又是怎麼來到這裏的!」

勇者和魔王握了握手。

「那兩個人,那個……感情不好嗎?」

由於能在規定時間內自由使用,貝爾托爾和古蘭就先讓高橋和青葉進來沐浴了。

這間灌頂室不僅簡陋,磁磚還有裂痕,一次大約可容納二十人使用。

除了古蘭他們,還有許多市民在輪流使用這間灌頂室。

「在這裏的話,就能暗中對話。只要用共通語,就算被周圍的人聽見也不成問題。」

「……原來如此。」

假如是用共通語交談,那麼即使在牢房裏交談也沒問題。既然如此,貝爾托爾的言外之意就是不想被高橋聽見。

一轉動開關,就緩緩流出溫水。

灌頂室裏沒有肥皂或洗髮精之類的東西,只能用溫水沖澡。

古蘭回想自己以往的人生,覺得光是能沐浴就已經很不錯了。

在隔壁的貝爾托爾,則因爲淋浴噴頭比他的頭還要低,得稍微彎着腰沐浴。

──這傢伙也會沐浴啊……頭髮這麼長,要弄乾似乎很麻煩……

他一面側眼看着貝爾托爾,一面想着這種事情。

古蘭的頸部以上沒有太大的傷口,然而除此之外,他全身各處都有無數大小不一的舊傷痕。當中也有五百年前和貝爾托爾交戰時受到的傷痕。

相對地,貝爾托爾身上就連一道疤都沒有。

這個就是不老的古蘭和不死的貝爾托爾之間的差別。

「所以──」

貝爾托爾詢問:

「覺得如何?在試着過了一天之後。」

「也是呢……」

古蘭沉思起來。

貝爾托爾將瀏海往後梳去,並且在後頸部分用手指掐住,擠出頭髮上的水滴。

和那裏相比,橫濱市下層是秩序和人民素質都跟天國一樣的地方。然後,他在來到這裏之前所想像的,是個像前述一樣的地方。

聽到古蘭這麼問,貝爾托爾當場張大嘴巴。他看着古蘭的表情彷彿在說:「這傢伙真的假的啊?」由於貝爾托爾正彎着腰,是從下方往上看來。

這些在現代魔導學中被視爲禁忌,並且在許多都市和企業間協定中被認定爲違反倫理規定,也就是屬於犯罪行爲。

「就是這麼回事。假如父祖是神,也就是人類的高位存在,就沒必要降低他們的靈魂位階。倘若他是神,只要維持人類的靈魂位階,就能獲得信仰力。換句話說,父祖不是神,就只是個人類。」

貝爾托爾一面穿着配給的廉價內衣,同時繼續說下去:

「那、那麼,青葉,妳現在幾歲……?」

貝爾托爾將囚服穿好說:

正因爲如此,這裏讓古蘭覺得很詭異。因爲這裏的囚犯「太過老實」了。

惡魔居住在與人類世界不同階層(layer)的世界,基本上無法主動干涉人類;人類則能借由召喚與牠們進行通訊,可說是與被稱爲「神」的靈的高位存在完全相反的存在。

「不惜做到這種地步也要獲得信仰力,父祖究竟有什麼目的……?」

古蘭也沒有懷疑貝爾托爾的說法。

「你是怎麼知道的……?」

「就餘感覺到的,從下層越往深處,靈素就越濃厚,所以這座島並不是完全沒有靈素。感覺就像用結界隔絕了從外部流入的靈素,同時還設置了過濾器,阻止靈素從下往上流動。考慮到青葉等人的存在,這應該是理所當然的處置。換句話說,這下頭有某種東西。」

古蘭將他剛來到橫濱市的第一天,從貝爾托爾那邊聽到的說明,以及今天一整天的所見所聞,在腦海中進行整理。

「就、就算妳問我……我、我們是在保育器(燒瓶)裏被製造,在那裏由『母親們』灌輸必要的教育,等到充分成長之後纔開始運行,從開始運行到停止運行的期間是四年。我們會在開始運行的第二年迎來成年。」

「什麼?」

「你也試過?」

這是她和青葉一起進到灌頂室嬉鬧一陣子後,穿好內衣正打算穿上囚服時發生的事情。

「這座島上的人造人還藏着另一個祕密。」

「還有就是靈素很稀薄吧。儘管我認爲這個大概是人爲導致的……爲了讓囚犯無法施展魔法,而將整座島嶼的靈素變得稀薄,也讓我覺得有點太小題大作了。」

「這裏有個問題。父祖爲何要這麼大費周章地降低他們的靈魂位階?」

然後即使是現代──

「笨蛋。以餘的情況來說,提高靈魂位階只是克服毀滅的副產品,並不是想要成爲神。餘之前玩的遊戲裏,也曾經出現這種想要成爲神的最終頭目呢。」

「人造人……」

他們從灌頂室走到脫衣室,古蘭在朝置物櫃走去的同時說:

順帶一提,由於人造人的製作,以及器官複製技術和再生醫療之間的界線相當模糊不清,外加上這種醫療領域的發展受到各種立場和觀點(意識形態)──主要是新自然派精靈種──的阻礙,反而促進了機械化(魔導義體人)這條技能樹的發展。

特徵是缺乏免疫力,不具備生殖功能,而且對魔法具有高度適性。

「這座都市存在十八種靈魂和三十六種肉體。大概是從本來的人類靈魂逆向分析出生理資訊進行改造,製造出F和M兩個種類的原型。然後在這些原型裏放入十八種靈魂,給予十八種名字和數字……就是這座都市的人造人。」

「你竟然還沒注意到嗎……呵,真拿你沒辦法。」

「要餘告訴你也行,不過你想知道的話,就得協助餘的逃獄計劃。」

「你可別誤會,餘本身很尊重青葉和這座都市人們的個體。而且這個也不是在談論當代的倫理觀。這個純粹是以餘所知道的魔導知識得出的見解。」

惡魔。

名爲父祖的「神」,以及名爲教典的絕對法律所支配和管理的鋼鐵島嶼。

「……這是什麼意思?」

靈魂位階相同者之間不會產生信仰力。既然如此,就理所當然會認爲父祖是具備神性的存在。

「青葉他們是人造人(Homunculus)。」

雖然在話語的衝擊下,高橋已經記不太清楚詳細的過程,不過她是基於好奇詢問青葉的生日時,從青葉口中意外得知,她的運行時間只有四年。

「反正我就是粗枝大葉。」

「青葉他們──存在於橫濱市的一萬名居民並不是人。」

「……等等,青葉等人的存在是什麼意思?」

這麼自問後,古蘭恍然大悟。

既然這個男人這麼說,那麼應該有某種根據。

伴隨着「吱」的一聲,貝爾托爾關上沐浴的開關。

「遊戲能教會我們一切。反正你也沒怎麼玩過遊戲吧?這次的戰鬥結束後,告訴我聯絡方式。好將餘的精選遊戲輯寄給你。」

「我現在兩歲……」

這是由鍊金術這種魔法制造而成的人造生命體。是在數種鍊金材料中混入構成人類肉體的情報和靈魂的情報,藉此創造出來的生命。

「餘並沒有確實的證據。這些是基於餘的特異技能獲得的情報所作出的推測。」

「整座島嶼嗎……呵,就連你都沒察覺到啊。不過會這樣也難怪,偵測靈素需要纖細的感覺,像你這樣的男人,之所以沒察覺到也情有可原。」

「……因爲不這麼做,父祖就無法獲得信仰力……!」

爲何需要特意降低人造人的靈魂位階呢?

以憤怒、悲傷、恐懼等人類的負面感情,也就是負的信仰力爲能量的靈的低位存在,這種負數的存在,在魔法學上就稱爲惡魔。

貝爾托爾立刻如此回答。

「他們的靈魂位階被設定成比一般人類還要低一階。也就是說,他們的靈魂構成比起人類,更接近於惡魔。」

這個男人還真是犯規。古蘭在這麼想後,重新思考起來。

「你很煩耶。我還以爲這是地方特色……話又說回來,到底爲什麼要製造人造人?」

「四年……就這麼短嗎!爲什麼,這是怎麼回事……?」

「這傢伙還真是教人火大……」

「這是重大的倫理規定違反……」

「我知道了啦,反正也沒辦法拒絕。好了,就告訴我吧。」

「比想得普通……這個大概是最直接的感想吧。我原本以爲這裏會是個更加無可救藥的地方。」

「知道。」

「觸媒、材料、供品,或是零件。你要怎麼說都行。反正是爲了獲得信仰力的祭品。近乎洗腦的教育和每天的『祈禱』,大概就是最好的證據。不是投注不明確的感情,而是被決定方向性的信仰,能夠獲得更高的信仰力。不具備生殖能力的人造人,應該也很方便控管個體數量吧。」

如同貝爾托爾說的一樣,在阿爾內斯的古老魔導學中,人造人在定義上並不是人。這並不是基於人類制定的生物學、倫理觀、道德心或社會共同認知所決定的定義,而是因爲諸神將此視爲禁忌,不會賜予它們祝福,所以等同於不是人類的道理。

「是要成爲真正的神。」

「餘就來親自指點一下遲鈍的勇者大人吧。」

「假如照常理來講。」

他所說的惡魔,與長着角和尾巴的宗教性邪惡存在,意思稍微不太一樣。

「他們是『消耗品』。」

古蘭只能喃喃低語。

「由於沒有用魔法實際觀測過他們的靈魂,只是餘的感覺,但是餘的推測不會有錯。」

魔王如此說道。

貝爾托爾撥起頭髮,然後如同溼漉漉的大狗把水滴甩在古蘭身上,同時露出瞧不起人的笑容。

「呵,你這不是挺懂的嗎?那麼餘就告訴你這座島上人造人們的祕密。」

「因爲人造人能以感覺施展魔法,使得靈素變得稀薄的處置就很合理嗎?」

「人類要獲得信仰力,特別是正的信仰力,有兩種方法。不是提升自己的靈魂位階,就是隻能從比自己還要低階者那邊獲得信仰。前者並不是能輕易做到的事情。然而後者相較於前者,還算是比較實際的方法。縱然惡魔不會信仰人類,還是能以契約的形式,從惡魔那邊獲得信仰力。」

貝爾托爾的回答,讓古蘭歪頭不解。

「怎、怎樣啦……」

信仰力原則上是透過靈魂位階的下層者對上層者的信仰,也就是投以正向的感情來獲得的事物。

「哦?你沒注意到嗎?」

古蘭過去曾經不小心被關進精靈國的大監獄裏。他不僅得在惡劣的環境下和囚犯以及掌管囚犯的大牢名主激烈周旋,還會遭到收取囚犯賄賂的貪污獄吏陰險的懲罰,是一個讓他不願回想的地方。

「……不是人?」

貝爾托爾深吸一口氣整理自己的想法。

「消耗品?」

古蘭一面穿上囚服,一面這麼思考。

他完全融入這個時代了呢。古蘭不禁感慨萬千。

「信仰力……這麼說來,支配這裏的父祖,真的是擁有神性的存在嗎……」

「大概是這裏的居民大都很善良且溫順吧。雖然也有人會靠暴力來支配其他監獄,卻極爲少數。」

「人造人……這個也是沒有其他種族的理由嗎?」

高橋一臉茫然,手上原本拿着的毛巾掉在地上。

「呵,看來餘似乎高估了勇者古蘭這個男人呢……」

「噢,這個不僅是臆測,理由竟然還出自遊戲啊……」

「咦?怎麼……難道你知道嗎?」

貝爾托爾點了點頭。

「人造人和魂魄複製……這些全是禁忌。倘若是真的,就不只是斯克裏姆程度的問題。違反倫理規定,作爲讓FEMU強制調查的正當理由太過充足了。儘管如此,果然還是需要確切的證據。」

「四……年……?」

降靈術的相關領域、死靈術(necromancy)的魂魄複製(soulcloning),以及鍊金術的人造人。

「這種會想利用信仰力提高靈魂位階的傢伙,一般來說目的都是要成爲真正的神啊。」

貝爾托爾能同時獲得正負信仰力,只是個例外(irregular)。一般來說,正的信仰力只會由下往上地單向流動。

「這座都市的人造人運行時間,也就是青葉他們的壽命是──」

青葉這麼回答的語氣一點也不覺得這樣的事情很嚴重。

就只是將這個狀況視爲理所當然的事情,單純地陳述事實。

這點讓高橋只是感到悲痛不已。

壽命。

是在抵達生命終點之前的期限。

即使不是不死或不老,對精靈之類的長命者來說,人的一生也很短暫。

然而儘管如此,被設計出來的生命只有四年期限,未免太短了。

「我呀,現在是十七歲喔……」

這是很殘酷的一句話。

是不該對一無所知的少女說出的一句話。倘若是平時的高橋,應該會選擇沉默吧。不過在她猶豫該不該說之前,話語便脫口而出了。

「咦……?」

「我希望妳能活得更久一點啊……青葉……青葉……!」

高橋緊緊抱住青葉纖細且脆弱的身軀。

傳達過來的肌膚溫度,讓人感到她仍然活着。

隔天,在侍奉作業中。

「喂,小貝……」

高橋以一臉凝重的神情,帶着青葉來到粉碎機旁,然後向正在和古蘭一起作業的貝爾托爾搭話:

「青葉他們的壽命只有四年,是真的嗎……?」

「嗯?噢,妳聽青葉說了嗎?餘從好幾人那邊取得了證言,所以不會有錯吧。」

相對於神情嚴肅的高橋,貝爾托爾的語氣和平時沒有區別。

「放心吧,青葉。」

然而在這個狹小世界和她成爲朋友──至少青葉覺得貝爾托爾是朋友──那個說要爲她解開詛咒的貝爾托爾,已經永遠離她而去。

就像要打斷這種祝福的氣氛,方纔一直保持沉默的古蘭突然停下作業詢問貝爾托爾。

高橋用力抱住青葉,青葉也跟着回抱她。

「所以不是什麼端粒太短之類的問題造成的啊。」

即使對人類來說,四年也是太過短暫的時間。

現在卻覺得孤獨好可怕。

即使是青葉,也懂得國家的概念。

「就沒有其他辦法了嗎……?」

這是太過荒誕無稽的話語。

和他平時的柔和氛圍截然不同,顯得冷酷且咄咄逼人。

貝爾托爾帶着一絲滿意的表情看着她們,同時將廢棄物一個接着一個丟進發出噪音旋轉的粉碎機裏。

貝爾托爾一把揪住古蘭的衣領。

貝爾托爾十分認真地說道。

就像在呼應她聲嘶力竭的話語一般。

○四五組全員都被關進了懲罰房。

「父祖的存在是絕對的。而、而且我們的運行時間是天生註定的……請、請不要說……這種會讓人抱持希望的話。」

「我好想……和大家……一直在一起……」

「……我……想和大家……一直在一起……」

──向後跌入粉碎機中。

「有嗎!」

這個也就是說──

「不僅要奪回希瓦爾德,還要打倒那個叫父祖的傢伙,解放──不對,是要支配這座鋼鐵島嶼……還有橫濱市的居民,對他們的靈魂進行解咒。」

「既然小貝說他辦得到,就肯定沒問題。因爲一切都絕對會好轉。」

青葉此時還不知道,這種感情就叫做信賴。

青葉在懲罰房的角落抱着膝蓋。

「餘的目的改變了……不如說是增加了。」

由於他說得太過乾脆,使得高橋和青葉一起愣住。

「雖然不知道是爲了維持個體數量,還是改造靈魂降低位階的副作用,抑或是兩者都有,據說他們會從三歲開始急速老化。泉好像也才三歲半的樣子。」

高橋的眼中閃耀着光芒。

古蘭的雙手往貝爾托爾的胸前一推,將他用力推開。

面對高橋的詢問,貝爾托爾點了點頭。

「你問餘是不是認真的?餘不論何時都是認真的。這裏有能自給自足的設備,也有人口。既然父祖已經打造出堅若磐石的基礎,那麼就沒有理由不加以利用。」

「有喔。」

不論是多麼荒誕無稽的夢想,只要從這個男人嘴裏說出來,聽起來就會不可思議地帶有現實感。

「咦!」

令人戰慄的怒吼,如電流般撼動着空氣。

「高橋……」

「而且,雖然這些需要適當的設備──卻可以解咒。因爲肉體和一般人類並沒有不同,所以只要解咒,就能讓壽命恢復正常。」

「古、古蘭先生?」

這件事情讓她注意到,高橋他們在自己心中佔據了非常大的分量。

他過於突兀的發言,使得高橋和青葉一起愣住了。

那是被稱爲敵意的感情。

高橋詢問貝爾托爾。

貝爾托爾往後退開──

「我從剛剛就一直默默聽着,你說要建國?」

「你在支配這座島之後,打算怎麼做?」

「這個就是這次探訪(quest)的追加目標。」

「好……好的!」

高橋和青葉被劍拔弩張的氣氛嚇到,因此顯得不知所措。

「當然是要達成餘的大目標。」

她從上層淪落到這裏,還沒有經過多少日子。

比起自己的詛咒,失去重要友人的事實,更讓青葉悲痛得顫抖不已。

對於貝爾托爾的發言,青葉歪頭不解。

覺得和高橋他們分開好可怕。

「……再過兩年就會死。明明纔剛成爲朋友,這樣太殘酷了吧……」

而且也知道建立國家是一件多麼困難的事情。

貝爾托爾的身體被澈底粉碎,一如字面意思地消失了。

「──餘要在此建立自己的國家,作爲支配世界的第一步。」

「沒有理想是能夠靠不踐踏他人達成的。」

貝爾托爾接着說:

「所以,和我一起活下去吧,青葉。」

「一旦要建國,餘最期待的果然就屬開拓交易路線啊。當然,餘不會輸出違法藥物,由於是特殊的都市,漏洞是要多少有多少。策略是──」

這句話彷彿雨水滲入乾枯的大地,深深撫慰了青葉焦躁不安的心。

「建立……國家?」

「你這句話是認真的嗎,貝爾托爾?」

青葉在胸前握緊雙手。

「不是改造肉體,而是用魔法改造了靈魂。由於肉體和靈魂密切相關,只要改動靈魂的情報,自然會對肉體產生影響。這個很接近魔女術(Witch craft)的詛咒。外加上魂魄複製的技術,看來對手很擅長操作靈魂呢。」

「世界和平嗎……你還沒放棄這種無聊的夢想嗎?」

「這、這種事情……絕對沒辦法。」

裏頭沒有牀鋪。房間裏有的東西,就只有設置在角落的一個破舊蹲式馬桶,而且還沒有好好清掃過,是個很不衛生的房間。這裏與其說是房間,或許更接近一間廁所吧。

「我果然還是無法認同你!」

「因爲肉體的情報──現代說法叫做基因嗎?這部分並沒有受到改動。」

「……」

懲罰房小得就連一個人都嫌擁擠,無法躺下來好好休息。

青葉看到高橋一臉沉痛,也不禁露出擔心的表情。

「增加了?」

一般來說,應該只會覺得這是荒謬的玩笑。實際上,青葉也覺得這是不可能也不切實際的想法。

高橋這樣說:

「古蘭……?」

在侍奉作業中發生事故,會基於連帶責任沒收全體組員的貢獻度。

這個與他們對父祖的信仰截然不同,是一種對貝爾托爾個人寄予的感情。

「我也想一直和妳在一起。可是……這是天命……」

「辦得到。餘會親手解開你們的咒縛。爲了達成這件事情,餘需要大規模的準備。」

「夢想?不對,這是餘的理想。所謂的夢想,是指那些不可能實現的事情。而這個只差一步就能達成的理想,不就是被你毀掉的嗎?」

「你的做法總是帶來犧牲!必須踐踏他人才能達成的理想,究竟有什麼價值啊!」

血水飛濺、撕裂肉塊,以及碾碎骨頭的聲響,鮮明地響徹開來。

「說什麼蠢話。」

「這是當然的啊!」

儘管她這麼說,卻無法斷言這是不可能的事情,也無法一笑置之。

說到底,自從被製造出來,獨處的時間還比較久。因此,她原以爲自己早就習慣孤獨。

這是指具有外交能力的領土,一種比現代都市還要宏觀的概念。

「啊。」

面對古蘭的質問,貝爾托爾也以充滿壓迫感的態度回應:

在上層的時候,由於每個人都會分配到一間屋子,獨處的時間很多。

「嘎噔」一聲。

突然間,青葉眼前的馬桶伴隨着震動被掀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從馬桶被掀開而形成的洞口中,有個人就像要撐開青葉的雙腳一樣,帶着大笑從她的雙腿之間伸出頭來。

「呀!」

她被嚇得忍不住張開雙腿。

「貝、貝爾托爾!」

那是應該跌入粉碎機中的貝爾托爾。

「讓妳久等了,青葉!」

貝爾托爾不僅全身溼透,還弄得髒污不堪。只見他一面用臂力破壞地板,一面從洞口裏爬出來。

他沒有穿着囚服,而是穿着一套黑色鎧甲。

青葉一看到他,眼瞳中便湧出淚水。

貝爾托爾帶着得意的笑容朗聲說:

《魔王2099》3 樂園監獄都市・橫濱 第三章 燒瓶裏的生命插圖(1)
《魔王2099》 · 3 樂園監獄都市・橫濱 · 第三章 燒瓶裏的生命 · 第1張插圖

「這個就是餘逃獄計劃的逃跑路線。下水道的構造,和懲罰房的連接,以及法務官的行動,餘全部在事前向其他人打探清楚了。然後餘向古蘭提議演一齣戲,讓餘跌入粉碎機裏,再帶着被關進懲罰房的你們從下水道逃獄──」

貝爾托爾從地板洞口裏爬出來後,青葉就反射性地抱住他。

「我、我還以爲你、你死了……!」

青葉哭得淚流滿面,一面啜泣一面緊緊抱住他。

貝爾托爾沒有試圖掙扎,只是默默聽着青葉的話語。

「妳沒聽高橋說嗎?安心吧……餘是不死,不會死的。」

「我、我曾經聽她說過你是不死……可、可是,那種情況……怎、怎麼能不擔心啊!」

「你們就儘管說吧。反正餘是個能爲了臣子和朋友,哪怕要在污泥裏前進,浸泡在污水之中,也在所不惜的男人。」

「雖然已經把妳捲入到這種地步,青葉,妳有選擇的權利。妳有權利選擇留下來。然而餘還是要說,跟餘一起來吧。」

「這個也許是受到妳靈魂原型的記憶影響。」

「可是,居然主動把自己絞成肉醬來逃獄。雖然不會死,你未免也太亂來了吧……」

「報告~我沒有法米利亞,看不懂古代文字。」

高橋一邊這麼說,一邊用手指輕撫着法米利亞被拆走的護套。

「你的說明並沒有什麼不足之處。也是呢,希瓦爾德會成爲餘的臣子──」

古蘭繼續說:

「好。」

「那麼,再來重新確認這次的目的。」

貝爾托爾顯得有些遺憾,同時將「窗口」關起來。

「餘的目的,是要探索黑龍侯希瓦爾德的下落。古蘭的目的,是要掌握他們製造違法藥物的證據,作爲讓FEMU進行強制調查的依據──不過,這些證據也能在餘壓制這裏之後,作爲和FEMU進行談判的籌碼。」

「雖然曾經從遠處見過一面,他是我不曾直接對決過的六魔侯之一,是我所見過最大的龍。再來就只知道傳說了……在神的時代以及巨人與英雄的時代之間,存在着龍的時代。據說他就是開創那個龍的時代的古龍之一。是最古老的龍,也是最古老的不死。」

有的是堅定的決心,以及確實的自我。

「不會,你、你纔不髒……一點也不髒。」

「這種內情我就真的不知道了。你有什麼要補充的嗎,貝爾托爾?」

古蘭有點害羞地稍微清了清喉嚨。

這是將阿爾內斯創世後的歷史,大致劃分爲四個時期的說法。

「沒錯。阿爾內斯有一句『久到足以讓龍鱗掉落』的慣用語,用來形容漫長的時間。而這句話的由來,正是希瓦爾德支配地上,直到牠的鱗片掉落一片爲止的兩千年間。諸神在這漫長的兩千年間,只能眼睜睜看着龍的支配。這也是一則在說牠比神還要能言善道的故事。而在龍的時代結束後,伴隨着漫長的寒冬,惡神與其眷屬的巨人從外界到來,歷史隨即進入巨人與英雄的時代,然後迎來了人的時代。」

「由你來說也無所謂吧?」

「我也要去。不對,我不得不去。」

「然後──將父祖拉下臺,並且讓這座島成爲餘的國家,作爲支配世界的據點,是最終目的。」

古蘭一度閉上眼睛搖搖頭,緊接着把雙手放在腰上,露出有點無奈的笑容。

即使加上現想融合後的歷史,人的時代就整體來看也相當短暫。

「……」

「不、不會!我沒事。」

「呵,你的演技也相當精湛啊,古蘭。」

儘管不太清楚古蘭和貝爾托爾之間的關係。

古蘭這麼說着,輕輕笑了起來。

下水道里似乎維持不會讓水結凍的溫度。

「那麼,龍的時代,也是五頭祖龍直系的強大龍只在爭奪霸權的時代。」

因爲全身被粉碎機碾碎並排放到下水道里,沾滿污水和排泄物,導致他渾身散發着一股惡臭。

「你這傢伙……」

「那種畫面對妳來說或許有點太過嚇人,是餘思慮不周,對不起。還有,餘現在很髒,要是抱在餘身上,連妳也會被弄髒喔。」

「現在這個時代還有法米利亞可以用呢。雖然我的和古蘭先生的都被沒收就是了。」

「那個叫魔法的東西,我也能用嗎?」

「抱歉、抱歉。你的這種地方,我覺得非常帥氣喔。」

「真是壯大的故事呢……」

「我確實有想去外頭的『憧憬』。然而比起這種『憧憬』,我打從很久以前──一定是在我出生之前,內心就有一股必須去下面的『衝動』。」

「貝爾托爾,你好臭。」

「儘管我不記得你之前提過的希瓦爾德這個名字,我想自己知道他的存在。」

那個「窗口」具有格外邪惡的精緻造型,而且寫滿了許多文字,不過青葉完全看不懂上頭寫了什麼。

「這點需要商量就是了……」

「小貝,你好臭。」

「然後呢,龍的時代是個什麼樣的時代啊?」

稍作停頓後,貝爾托爾這樣說:

青葉注意到古蘭在聽到貝爾托爾這麼說後,眼神出現些許動搖。

「哼,隨你怎麼說。不過等到建國之際,古蘭,餘也會爲你特別準備一個位置。」

她的眼中毫無迷惘。

「餘試着將解除封印的魔侯錄中記載的希瓦爾德座標,以容易理解的方式視覺化了,你們覺得如何?看,這一行寫着那傢伙在這個次元的座標。」

伴隨這句話,貝爾托爾的手掌上出現一個黑光「窗口(window)」。

「呵呵呵。那麼就請兩位一起教導我了。」

「古蘭先生,你曾經遇過嗎?」

「喂,青葉,與其向這種男人學習魔法,不如向餘學習比較好喔。因爲餘施展魔法的本事比這傢伙高明多了。」

「嗯,『開(foruku)』。」

高橋看着貝爾托爾的鎧甲裝扮,同時向他問道。

「這麼厲害的龍,爲什麼會成爲小貝的部下啊?」

下水道似乎沿用阿爾內斯時代的舊設施,從島嶼與外界隔絕之前就已經存在,是個構造簡單的石造隧道。

高橋也帶着淘氣的笑容說:

他依序豎起手指。

此時並沒有人能看到貝爾托爾一臉爲難的表情。

高橋這樣詢問。

「剛剛那個……是怎麼做到的啊?」

她覺得這兩人之間,一定有某種特別的感情。

「嗯~其實我也不太清楚。」

他們也跟青葉一樣,是被貝爾托爾從懲罰房裏救出來的。

「噢,想要立刻學會或許很難,可是這種程度的魔法,我也可以教妳喔。」

看到古蘭握緊拳頭顫抖的模樣,青葉露出微笑。

「果然從下層越往深處,靈素濃度就越高的樣子。看來可以認爲,整座島嶼被覆蓋了一個結界,形成將整座都市的靈素彙集到某處的『流向』。雖然這裏的靈素還是比外界薄弱,只要不是施展大魔法,應該就不會有問題。」

「哎呀~你們突然吵起來,還把人推下去,真是嚇了我一跳呢。既然是爲了逃獄,那麼也跟我們商量一下啊!」

聽到貝爾托爾這麼說,三人紛紛將視線集中過來。

他們在看到貝爾托爾後,一起捏着鼻子說道。

抵達下水道後,可以看到高橋和古蘭已經在那裏等着。

「牠們分別是『龐然大物』綠龍羅斯本特、『治療撫慰之物』白龍帕爾利亞、『回憶瘋狂之物』青龍希巴、『掌握閃電之物』赤龍威姆尼爾,以及『吞噬黑暗之物』黑龍希瓦爾德。這五頭龍以及牠們的眷屬和信奉者們之間的戰爭,即是五龍大戰。而在這場大戰中吞食了其他四龍的龍髒,成爲不死的霸龍,就是黑龍希瓦爾德。」

「……畢竟有一半是認真的呢。」

「唉……其他人想看還看不到,這些人的要求還真多……」

「咦?你也不知道嗎?」

貝爾托爾抱着青葉,同時沿着排水管一路往下爬。

「咦?就只是一般的魔法……啊,這樣啊。妳沒看過魔法啊。我以前當過冒險者,所以很擅長這種魔法。」

「話說回來,小貝,既然你能召喚鎧甲,就表示這裏能施展魔法吧?」

等青葉哭了一陣子、冷靜下來後,貝爾托爾纔開口:

「你們也一樣吧……」

「這個……或許也挺有意思的。」

一行人憑藉古蘭的魔法「水生成(create water)」──由於沒有法米利亞,是用完整的詠唱施展──清洗髒污,在下水道里前進。

古蘭向貝爾托爾提問:

「龍的時代──與其聽我講,不如聽貝爾托爾說明會比較詳細吧?」

青葉舉高雙手,然後扭動身體睜大眼睛看着自己被清洗乾淨的衣服,同時向古蘭問道。

青葉點了點頭。

青葉原以爲他的憤怒相當逼真,現在看來只是演技的樣子。劍拔弩張的氣氛已經不再,讓她鬆了口氣。

對於高橋的話語,古蘭點了點頭。

「座標顯示就在這附近。雖然能用古蘭以前用過的地圖製作魔法輕易找到,無法保證掃描的魔力不會被人偵測到。」

而要說到青葉,則是雙眼閃閃發光,專心聽着他們的對話。

「話說回來我還沒問過,希瓦爾德是個什麼樣的人啊?」

「你就不能稍微爲其他看的人着想,用圖像顯示出來嗎?」

「也很對不起青葉小姐。讓妳受驚了吧。」

「啊!我知道!這就是所謂的『久到足以讓龍鱗掉落』吧!」

「這種事情知道的人越少,就越不容易被人察覺。原諒餘吧。」

「我記得是神的時代、龍的時代、巨人與英雄的時代,然後是人的時代吧?」

「那麼,你知道希瓦爾德在哪裏嗎?」

「在那之後,希瓦爾德名副其實成爲地上最強大的生物,於是諸神向牠提出交易:『我們允許你支配地上,相對地必須設立一個期限。』希瓦爾德是這樣回應的:『當我的鱗片掉落一片,我就會結束龍的時代。』諸神以爲鱗片很快就會掉落,便同意了這個條件,締結了誓約。」

「──是因爲她是餘的姐姐。」

簡單明瞭。

「哦~原來是小貝的姐姐啊。」

「原來你有姐姐,而且還是那個黑龍侯希瓦爾德啊。」

高橋和古蘭感慨萬千地說道。

「……」

然後高橋和古蘭一起變得沉默。

他們沉默了半餉,似乎在思考着什麼。青葉困惑地歪頭看着他們,貝爾托爾則若無其事一般繼續走着。

然後高橋和古蘭同時提高聲音大喊:

「……姐姐!」

他們突然大叫起來,嚇得青葉瞪大眼睛。

「姐姐!小貝的?我可沒聽說過啊!」

「我也是第一次聽說這件事……不過,這是真的嗎?……姐姐……姐姐啊……」

「因爲餘沒說過,不知道也很理所當然吧。」

「嗯?不對,你給我等等,我所見過的希瓦爾德,不論怎麼看都是一條龍啊。」

「雖說是姐姐,餘和姐姐大人之間並沒有直接的血緣關係。就跟你說的一樣,她是一頭貨真價實的龍。」

「啊,什麼嘛,嚇了我一跳。是形式上的?」

對於高橋的詢問,貝爾托爾點了點頭。

「餘在成爲不死後,最先招攬成爲夥伴的對象就是姐姐大人──希瓦爾德。不過當時還沒有六魔侯的概念。」

「咦?嗯。」

「餘的劍在這種狀態下,是由純粹的靈素所構成。餘要將這把劍定義爲類似仿生神經的媒介,試着直接干涉封印的術式。秋葉原的封印是因爲需要三樣神話級傳承武裝這種離譜的條件,然而如果是這種程度的封印,餘以爲應該可以透過竄改術式的條件部分來解開。」

落後一步的青葉望着高橋比自己稍微高的背影,確實萌生出一種她是「姐姐」的感覺。

「呵呵,這樣真是太棒了呢。」

「啊啊,原來如此。所以當時纔不在啊……」

高橋的發言讓貝爾托爾沉思數秒。

「餘也不曉得。她或許有什麼高深的理由,也或許什麼都沒在想。餘也從未理解過姐姐大人的想法。」

「沒有啦……就只是在想,就算沒有我,他一個人也有辦法解決,以及我一旦沒了法米利亞,就什麼也做不到呢……」

貝爾托爾這麼說的眼神,彷彿在注視遙遠的過去。

「這裏施加了類似秋葉原地下寶物庫的封印處理。不過條件應該沒嚴格到需要神話級的傳承武裝。這個與其說是隔開房間的門,不如說是一個以門當作出入口的獨立結界……就像一個牢籠嗎……裏頭的靈素之所以這麼濃厚,應該也是爲了維持這個結界。可是這個術式的特徵是──」

不對,這個應該說是一面牆壁也不一定。

古蘭擔心地走近青葉說道。

「唔嗯……那麼就試試看吧。」

門後湧來大量刺骨的冷氣。

高橋帶着燦爛的笑容說道。

「怎麼了嗎?」

「雖然遭到密封而沒有外泄,卻能感受到一種獨特的壓迫感。就像碰到一個放置太久,已經開始膨脹的碳酸飲料容器一樣。」

「真的嗎?如果妳願意當我的姐姐……我會……很開心……」

「姐姐大人目前只提出兩次任性要求。而她的第二次要求,是『不參與不死戰爭的最終決戰』。餘等之間要聽從姐姐大人任性的誓約還剩下一次,所以餘很擔心她會不會提出什麼奇怪的要求……」

因爲太過輕鬆,古蘭反而感到有點不太對勁。這樣表示貝爾托爾的逃獄計劃相當順利,或者是──

「妳不用在意。而且,貝爾托爾肯定也很依賴妳。」

隔離祭祀場的巨大鐵門上,閃過一道光芒。

貝爾托爾扶住臉色發白、無法站穩的青葉。

「是啊。應該也很少有像姐姐大人那麼接近人類的龍吧。然而她終究只是接近人類,是龍這件事情不會改變。對她來說一切皆是遊戲,我們與她恐怕永遠都不可能互相理解吧。餘方纔也說過,餘從未理解過姐姐大人的想法。正如『龍可以馴服,但是無法飼養』這句話說的一樣,龍是無法以人的尺度衡量的生物。因此,她的一時興起會讓事態產生何種變化,就連餘也難以預料。」

「是靈素暈吧。這是不習慣靈素的人突然來到靈素濃度高的地方時,容易引發的一種症狀。從這裏頭湧來了相當高濃度的靈素。」

「真是漂亮呢。」

「是這樣嗎?」

假如是傳統的──像舊時代亞斯那樣完全以機器控制的防護鎖,應該就無法用這種方式解開了。

「當然啦。」

「那麼,我來當妳的姐姐吧!」

「……嗯?直接……?」

貝爾托爾就像在懷念過往似的繼續說:

「謝、謝謝……突然有點頭暈……」

這是基於魔法是利用靈素的技術纔會存在,「魔法能被靈素干涉」的共同安全漏洞。

「我是獨生女,所以也很想要一個妹妹呢~」

古蘭看向正在撥弄控制面板的高橋。

「要是她參戰,戰爭就會贏了吧……不過這種情況也在餘的預料之中。餘與其說是要讓姐姐大人成爲夥伴參戰,更像是爲了不讓她成爲敵人,纔將她拉攏到自己的陣營裏頭。」

「雖、雖然我知道姐姐的概念……卻無法理解這種感覺。」

「一會兒要你叫她姐姐,一會兒又在義弟的重要時刻突然消失。儘管我沒見過龍,她多半是個超級怪人吧。不對,應該說怪龍?」

「你、你在做什麼啊?」

高橋露出一臉疑惑的表情說:

青葉低着頭,一臉難爲情地雙手合十。

「門後的靈素相當濃厚呢。」

古蘭將自己越來越多疑的思考擱置一旁。

「呵呵呵,既然如此,妳可以叫我姐姐喔。」

貝爾托爾詠唱短句,召喚出以自身靈魂鍛造而成的黑色魔劍「貝爾納爾」,並且將其轉變爲第二形態的光劍「貝爾納爾•迪爾」。

就像要回應古蘭的喃喃自語,貝爾托爾開口:

在現想融合過後,由於靈素稀薄的亞斯突然湧入阿爾內斯的靈素導致濃度上升,甚至出現讓人感到暈眩或噁心的情況。

「什麼事?」

「啊……是要將靈素的劍刃當作將法米利亞或魔導義肢與肉體連結的仿生神經使用啊……理論上確實行得通……」

「哈哈哈哈哈!妳就儘管稱讚餘吧,青葉!術式本身其實相當簡單!只要竄改條件就能夠打開了!這是靈竄術的應用……不對,應該說是原始的靈竄術吧?餘的成長還真是突飛猛進啊!」

「嗯~如果不用法米利亞直接連接,或許會有點難搞。」

「由於地上幾乎沒有靈素,讓身體受到刺激了吧。」

古蘭佩服地說道。

「就是這裏了吧。」

「怎麼了嗎?」

橫濱市南部,最下層外圍區。

這個明顯和戈阿爾的古老石造下水道截然不同,是一扇現代風格的異質鐵門。

「在龍的時代結束後,儘管姐姐大人成爲了不死,實力卻比全盛期衰退不少而隱居起來。餘在招攬她成爲夥伴時,與她締結了一個誓約。那就是『要聽從她的任性三次』。而她提出的第一個任性──就是『認她爲姐姐』。」

「貝爾托爾,你太厲害了!竟然能打開這麼大的門……!」

古蘭心想,雖然她平時總是表現得很開朗,實際上卻是個和年齡相符、多愁善感的孩子也說不定。

高橋牽着青葉的手走在前面。

這是以純粹靈素構成的劍刃「貝爾納爾•迪爾」,再加上能直覺理解碰觸對象的魔力流動和運作方式的特異技能「賢者的慧眼」,以及貝爾托爾本身的魔法天賦,纔有辦法做到的組合技。

突然湧來的冷氣,使得高橋冷得渾身打顫。

「就強行破壞闖入……似乎也行不通,這樣很可能會連同整棟建築一起崩塌。高橋小姐,妳那邊如何?」

「高橋──」

古蘭喃喃說出這句話後,往一旁看去,發現貝爾托爾正把手放在施加了重重防禦的巨大鐵門上。

深入橫濱市下層地下下水道後,海拔零公尺的地帶。

「妳在港口靈竄警衛時用的連接線,餘記得是利用靈素製成的仿生神經吧?」

青葉是人造人,從出生起就作爲「個體」接受教育,所以不太清楚何謂家人的概念。

高橋側身探頭,看着走在身旁的青葉的臉。

「好冷!應該說,感覺怪怪的……」

(不對,現在先別想多餘的事情吧。)

「妳還好嗎?」

貝爾托爾接着說:

「不過,即使如此,她仍然是餘重要的臣子,同時也是姐姐。不論她是人是龍都一樣。她不僅對餘有恩、有義,也帶給餘同等程度……不對,是在這些之上的辛勞。不過,這就是所謂的『姐姐』吧。」

貝爾托爾對靈素的敏銳感受,連古蘭也不得不甘拜下風。

「隔離祭祀場……」

「姐姐……爲什麼是姐姐啊?」

高橋牽起青葉的雙手握住,然後注視着她的眼睛說:

在他們四人眼前,有一道巨大的雙開鐵門。

「……感覺得到嗎?」

「對吧?妳很有眼光喔。」

「抱歉,跟你抱怨這些。」

古蘭在聽到這種難以理解的比喻後,也試着集中精神,但是完全感受不到異狀。

「話說回來,要聽從『三次任性』啊?那麼另外兩次是什麼樣的任性?」

鐵壁角落有一塊陳舊的控制面板,面板上頭貼着一塊板子,並且以日語的明朝體簡潔地寫着:

隨後貝爾托爾將光劍刺在門上。

接着發生一場足以撼動整座都市的震動。與此同時,門上的多重防護鎖紛紛開始轉動,而且伴隨着聲響逐一解除。

高橋顯得有些寂寞,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容。

封印解開了。

「嗯,行得通呢。」

顯然不曾考慮過開啓,中央有一道溝槽,高度約有二十公尺的鐵壁。

「啊……」

沒有追兵,他們出乎意料地輕鬆抵達目的地。

在沉重鐵門伴隨着聲響緩緩開啓時,古蘭向一臉悶悶不樂的高橋提出疑問:

貝爾托爾看到青葉兩眼發光地看着銀光魔劍的模樣,露出得意的笑容。

吐出白霧。

「不好意思……不過,我已經沒事了。」

「還是別逞強比較好。要在外面等嗎?」

「不能在外面等。把她帶進來。」

貝爾托爾反駁古蘭的提議。

「讓她在這種狀況下進去未免太殘酷了吧?」

「方纔的震動也許讓我們的行動曝光了。讓她在外面等,要是有追兵過來,反而比較危險吧?」

「這麼說倒也是……可是──」

「我、我沒事……進去吧。」

高橋立刻跑來,並且牽起青葉的手。

就尊重她的意願吧。古蘭如此心想,不再多說什麼。

他們從開啓的大門走進隔離祭祀場後,門就再度伴隨着聲響關閉起來。

這是個廣闊,而且什麼都沒有的空間。

裏頭幾乎被水填滿,瀰漫着一種神祕的氣息。

「原來如此,這裏確實是個祭祀場。」

古蘭喃喃自語,而且身體顫抖起來。

會這樣並不是因爲寒冷。而是隔離祭祀場的靈素濃度,讓他回想起五百年前的決戰場地──地下魔王城,以及發生在那裏的戰鬥。

光是想起魔王貝爾托爾的第二形態,就讓他感到毛骨悚然。儘管很艱辛地贏得了勝利,那是一連串奇蹟的結果,絕對不是自己一個人能夠達成的勝利。

他爲了轉換心情,開始環顧隔離祭祀場。在外圍以及中心部分上,有勉強能稱爲立足點的地方,然而除此之外全是深不見底的水域。

然後,在那個中心部分。

圓形立足點的中央,有一頭龍。

幕間

事情不該是這樣。即使這麼後悔也已經太遲了,所以只能說:「這麼做是爲了守護這份和平。」

流了很多血。

砍掉了無法再工作之人的腳。

「是這條舌頭嗎!」

既然無法工作,那麼就不需要腳了。

流的血越多,大家就變得越順從;流的血越多,就變得越沒有人性。

所以才吊死他們以儆效尤,可是繩索已經不夠用了。

「是這隻手嗎!」

「姐姐大人……」

有一名少女。

因爲行竊,砍掉了那個小孩的手。

既然是會偷東西的壞手,那麼不要也罷。

「是這條腿嗎!」

爲了維持讓大家活下來的必要秩序,於是制定了強硬的規則,然而其本質在不知不覺中扭曲了。

「請爲了大家奉獻一切。」

在貝爾托爾的視線前方。

希望大家過得健康、希望大家過得誠實,以及希望大家過得幸福。

要是不這麼做,就無法維持秩序;要是不這麼做,就無法迎來和平。

因爲長相不同所帶來的恐懼,而殺掉不同世界的居民;因爲無法工作,而殺掉老人;因爲沒能管教好小孩,而殺掉父母。

因爲我們不團結,就無法生存下來。

即使如此,也無法停下已經開始轉動的齒輪。哪怕知道這是錯誤的也一樣。

唯有人類順從,而且真正虔誠。

因爲不需要會撒謊的舌頭。

這一定是命運。

拔掉了撒謊成人的舌頭。

在極限狀況下,發現到自己已經不太正常。

如今在這裏,信仰纔是讓大家活下去所真正必要的力量。

因爲希望這樣,纔對大家如此宣傳教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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