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電子荒廢都市(Cyberpunk City)•新宿
《魔王2099》 · 紫大悟 · 2.9萬 字
──然後五百年的時光過去──
那是原始的啼哭聲,新生的胎動。
復活之時已然到來。
再誕的感覺就像從水底浮起。
意識逐漸提升,彷彿從幽暗的水底緩緩浮起一樣。
──於是他經過五百年的時光後復活了。
貝爾托爾•貝爾維特•貝爾修瓦特。
不死之王(Immortal King)、黑暗統治者(Dark Lord)、不滅者(Invincible),除了這些之外還有許多別名,對定命們而言是恐怖的象徵,也是絕對的惡。
在衆多稱號之中,他最常被呼喚的名字是──
魔王。
五百年前建立不死王國、組織不死軍團、爲了支配世界向有生命者們掀起戰火,而且最後應該被勇者打倒了的存在。
他的肉體確實已經凋零,然後返還於黑暗。
可是現在經歷漫長的時光復活了。
讓他達成這項偉業的是「轉輪之法(metenoeru)」。
這是貝爾托爾創造的魔法,能將肉體的構成、記憶還有靈魂連結,然後轉換成情報傳送到未來,基於這些情報利用靈素(aether)模擬肉體,進行重新構成的轉生魔法。
所謂靈素,乃是能夠模擬一切現象的萬能物質。而魔法則是操控靈素,扭曲並竄改世界法則的法術。
魔法在理論上無所不能。復活死者、倒轉時間、創造宇宙……只要有正確的術式和相應的魔力,不論多麼荒誕無稽的事情都有可能實現。
轉生也是其中之一。
儘管這是貝爾托爾創造的理論,卻是不曾有過成功案例的紙上禁術。
貝爾托爾是魔族。魔族無一例外是不死的存在。而不死是超越死亡概念的存在。
貝爾托爾決定不追究瑪琪娜這副失禮的裝扮。他對瑪琪娜的忠誠心存有絕對的信賴,而且認爲她既然會作出這種裝扮,背後肯定有相應的理由。
等到就連眼球的角角落落都充滿魔力時,視線才終於恢復正常。
「──我們應當支配的世界……已經毀滅了。」
藉由實踐這個魔法以靈的高位存在提高靈魂的位階,從單純的不死成爲不滅的存在。
「那麼,這裏是哪裏?雷德姆的地下祭壇嗎?」
「現想融合……」
亞斯是由單一種族──人類(阿爾內索伊德)支配的單一種族世界。阿爾內斯除了人類以外,是還有精靈、半獸人、獸人(賽利安)、食人魔、哥布林、矮人等多數種族劃分領土生活的多種族世界。
亞斯西曆2023年一月。
她遲疑了一會兒,接着以下定決心的眼神注視着貝爾托爾這麼說:
「轉輪之法」並不是能獨力施展的魔法,而是要有對自身施展「轉輪之法」進行復活的術者,以及將復活的靈魂召喚出來的術者,才能達成的儀式魔法。
充滿肺部的靈素經由血管流向心臟,再經由心臟轉換成魔力。
瑪琪娜很明顯欲言又止。
阿爾內斯大陸歷二○二三年巨牙獸(Behemoth)月。
瑪琪娜如此述說。
魔王再誕的「轉輪之法」成就達成,對不死王國而言也是大典禮。
「還請您原諒我以這副模樣拜見您的無禮之舉。」
在迷宮裏帶路的瑪琪娜這麼說明。
而這些都市之間也爆發了衝突。在歷經了兩次,合計將近四十年的大型戰爭──「都市戰爭」後,才形成現在這個局面。
他擁有宛如溼濡烏鴉羽毛般散發出妖豔魅力的漆黑長髮,以及彷彿初雪般美麗動人的白皙肌膚。中性的容貌兼具女性的纖細美感與男性的精悍氣息,使得兩種特質完美並存。而眼窩裏,則是一雙漆黑的眼眸。
在現想融合的騷亂中,由於各式各樣的種族與領土互相交錯,導致故有領土喪失意義,名爲國家的共同體完全停擺,改由更小的共同體──都市獨自擔任國家的地位,可說是十分自然的趨勢。
不死是一種偏離諸神與生命法則的超常存在。定命們懷着敬畏稱呼那些以人類身軀獲得不死,雖爲人類外貌卻擁有非人力量的他們爲魔族。所以只要是不死,不論是人類、精靈還是半獸人,全都是魔族。
「在第二次都市戰爭全面終戰經過二十多年,戰爭的傷痕才總算開始恢復……這種時代就是現在的狀況。而這裏是阿爾內斯稱爲極東的地區,相當於米爾多列島的舊奈多亞地下大聖堂和舊東京都新宿區的地方。」
他讓魔力流過一條條血管、一根根神經,以及一個個細胞。
是應該要穿上典禮用禮服,並且由全體國民盛大迎接的重要儀式。
「是的。這場災害被亞斯的學者命名爲『現想融合(Fantasy on)』。」
「我們所居住的世界──魔法文明行星『阿爾內斯』,與存在於其他次元的異世界──機械文明行星『亞斯』,受到了一場前所未有的大災害。」
(成功了……嗎?)
現在卻在昏暗粗糙的空間裏,還只有瑪琪娜一人出面迎接,是很不尋常的情況。
然而靈魂會磨損。縱使肉體不死,靈魂也並非不滅。
貝爾托爾並沒有完全理解瑪琪娜的說明。
他大大的深呼吸,讓肺部充滿冰冷的空氣和其中飽含的靈素。
「是瑪琪娜嗎?」
他詢問着走下白骸石(esukuria)打造的祭壇並揮了一下手,赤裸的身軀便穿上對儀式動作產生反應,由靈素構成的黑色外套與同色輕甲。
魔王的外貌與人類相同,不像半獸人一樣長着尖牙,也不像精靈一樣長着尖耳,更不像食人魔一樣長着尖角。
「新宿……?」
貝爾托爾的外表以人類的年齡來說大約二十歲左右,然而他其實是年齡遠遠超過三千歲的最古老魔族中的一人。
她此時並未穿着同時也代表自己象徵的華麗紅色禮儀鎧(dress armor),而是厚重的白色大衣與同色的帽子。
而甚至能夠克服這種滅亡的魔法便是「轉輪之法」。
「這是距今約八十年前發生的事情。」
對於貝爾托爾的話語,瑪琪娜一副戰戰兢兢的模樣說:
爲了實現貝爾托爾的目的,現在不是拘泥這種小事的時候。
施展「轉輪之法」讓靈魂復活有幾個條件。必須要有能在適當的場所以及時間發動魔法的術者。
支配世界。
陌生的詞彙讓他歪頭困惑。
看向聲音的方向,一名少女正跪在那裏。
是即使經過五百年的長眠,也絕對不會遺忘、混淆的聲音。
「來吧,瑪琪娜。如今魔王已經復活,妳就再度與餘一同支配世界(阿爾內斯)吧!」
魔力是施展魔法的燃料,同時也是進行生命活動所不可欠缺的要素之一。
儘管年紀比貝爾托爾小了一點,她也是不死的一名魔族,年齡早已超過千歲。
「是的……」
「貝爾托爾大人……」
由於世界和行星本身進行了融合,導致大規模的地殼變動、天體變動以及氣候變動,讓亞斯與阿爾內斯的總人口在最初的三年內銳減到十分之一。
現想融合當然引發各式各樣的問題。
覺得這件事情無關緊要的貝爾托爾忽視這個疑問。
既然如此,就表示發生了什麼問題。
這也難怪了。因爲貝爾托爾本來是人類。
奈多亞地下大聖堂迷宮是貝爾托爾也知道的地方。這是在他居住的世界,阿爾內斯的極東島嶼上的一座聖堂。當中設置了用來崇拜魔王,並且讓魔王再誕的祭壇。
她有着吹彈可破的白皙肌膚、白銀色的長髮,以及淡紅色的眼眸。恭敬地跪地低垂的容貌搭配她嬌小的身材,給人一種與其說漂亮,更適合用可愛來形容的氛圍。然而,她全身散發的妖豔氣息卻遠遠超脫少女的範疇,帶有非常迷人的魅力。
瑪琪娜抬起頭。
「不僅語言與文化,連外觀也天差地遠的異世界居民……而且從各自的角度來看,對方就像突然出現在自己居住的土地上一樣……」
「請恕我直言,貝爾托爾大人。」
要是靈魂磨損過度、燃燒殆盡,最終將會滅亡。
貝爾托爾現在並不是五百年前和勇者交戰時的怪物模樣,而是死時的人類姿態。
既有基礎建設完全崩潰、糧食短缺、疾病蔓延、居住權和領土權問題、技術落差,以及種族間的偏見和對立,最終形成一股巨大的浪潮,不需要多少時間就爆發戰爭。
六魔侯是由魔王貝爾托爾親自任命,擁有強大力量的六名魔族大貴族。而瑪琪娜更是當中特別受到貝爾托爾重用的忠臣。
他已經昇華了。
既然都經過五百年,地名當然也會改變。
耳邊傳來了聲音。
「那個……」
而這副堪稱藝術的完美肉體,目前正一絲不掛,毫不吝嗇地暴露在空氣之中。
然而他不曾聽過新宿這個地方。
這副模樣和現在的狀況很不自然。
「什麼事?」
瑪琪娜一面走在迷宮的通道上一面述說:
◆
雖然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實際上這是他第一次施展「轉輪之法」。儘管他確實完成魔法理論和術式,由於不可能進行活用測試等實驗,這是他第一次施展這個魔法。
「妳說……融合?」
是有如細雪一般,和這種形容十分相稱的嬌弱少女。
「算了。」
他理解到自己正處於一個昏暗廣大的場所。
他目前正躺在白色的石造祭壇上。
「作爲貝爾托爾大人的家臣,這是我應盡的職責,您過獎了。」
然後接着引發的是種族對立。
是他非常熟悉,如同水鈴般清澈透明的聲音。
瑪琪娜點點頭。
即使肉體凋零、靈魂毀滅,也能再次返回現世的反魂偉業。
亞斯方也因爲人種、宗教與政治因素爆發衝突。而阿爾內斯方當然除了這些衝突以外,還外加上種族之間的各種爭執。
「是的,我是六魔侯之一的煌灼侯瑪琪娜•索雷茲。我等待這一刻已經很久,甚至足以讓龍鱗掉落。」
「所以會發生衝突是在所難免的嗎?」
「不,貝爾托爾大人,這裏是舊新宿車站的奈多亞地下大聖堂迷宮。」
由於不僅手腳修長,頭身比也很高,乍看之下是高瘦身材,不過他其實全身都覆蓋着鋼鐵般的肌肉,因此相當結實健壯,可說是完美的身材比例。
而且經過五百年的時光,他爲了讓黑暗再度籠罩世界,懷着這次必定要支配世界的決心在此再誕。
這正是貝爾托爾應當實現的偉大宏願,也是不死們的悲願。
貝爾托爾坐起身。
雖然外觀非常接近人類,瑪琪娜並非人類,而是名爲伊格尼亞的種族。
大概是「轉輪之法」的影響,貝爾托爾的眼前一片模糊,無法掌握目前的狀況。
廣泛普及的歷法碰巧一致的兩個行星所存在的世界──次元,或者可以說是宇宙──突然融合了。
(這裏是……)
貝爾托爾以彷彿從熟睡中醒來的朦朧思考,確認自己的第二次生命。
「無妨,趕上餘的再誕且完成『轉輪之法』可是大功一件,妳做得非常好。」
更正確來說是沒有實感吧。由於內容太過荒謬無稽,讓他覺得就像在聽毫無真實感的童話故事。
因此貝爾托爾並未將路上生鏽荒廢的剪票口和售票機看進眼裏。
「貝爾托爾大人所知的舊世界已經毀滅,如今則建立起新的世界。」
舊新宿車站奈多亞地下大聖堂迷宮,是新宿車站內部和異界化迷宮──奈多亞地下大聖堂在融合後,將車站本身扭曲成迷宮所形成的空間。
停止運作的電扶梯伸長到五十公尺以上。
在走完這條漫長的走道後,他們抵達迷宮的出口。
「──統合歷2099年。」
在眼前,一扇鐵門沉重地緊閉着。
「這就是新世界的模樣。」
一推開沉重的鐵門,光線便照射進來,貝爾托爾眯着雙眼。
可以看見世界。
闖進貝爾托爾眼裏的外界景色,遠遠超出他的想像。
那是具壓倒性的光。
靈素反應燈(aether neon)所施放,足以讓眼睛刺痛的彩光。
大樓窗戶流瀉出來的光。
大樓壁面的巨大全息顯示器播放的廣告影片散發的光。
垂掛在屋檐下的紅燈籠火光。
在道路上貼地行駛的地走車(ground vehicle)的車尾燈光。
在空中往來穿梭的無人機與空走車(flight vehicle)的導航燈光。
光、光、光、光…………
明明是夜晚,卻耀眼得像繁星墜落於地,彷彿在驅逐這世上一切黑暗的光。龐大的情報量使得貝爾托爾受到壓迫。
「不管怎麼說,餘的力量也衰退太多了。」
看在貝爾托爾眼中,就連路上行人的模樣也很奇怪。
「義肢……?那個嗎?還真是逼真呢。」
這裏是電子荒廢都市(Cyberpunk City)•新宿市。
「但是定命們如此急遽的文明發展,諸神難道沒有插手嗎……?」
「這是什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行人中能看到許多人都裝着以鋼鐵或黑色不明材質製成的手腳。

「那是魔導義肢。主要由金屬骨架……骨骼和合成祕銀纖維組成的人工肌肉製成,然後以靈素構成的仿生神經接在原本的手腳上運作。」
都市中心有高度爲兩百四十三公尺的巨大柱子──從地底靈脈(aether line)抽取靈素轉換爲魔力和電力供都市使用──靈素反應爐高聳。整座都市運用其內部的魔力,形成爲廣範圍的耐寒領域結界。
異世界居民這種異物的混入、不同宗教的流入、價值觀的變化、末世思想的傳播,以及道德心和倫理觀的變革等現象,導致神祕陳腐化和信仰薄弱化。
他此時以古艾爾德語宣言的魔名,是自古以來統治者用來彰顯自身王權的大魔法。
隨處可見的粗糙大樓外牆上,突出着一整片跟周圍此起彼落的話語聲一樣寫着各種文字的靈素反應燈招牌。而像血管一樣佈滿街頭的管線與排水溝,則噴出源源不絕的蒸氣。
「──哈!」
「他們是全機身(full borg),是以機械彌補身體機能的人。稱爲魔導義肢的全身版,應該會比較好理解吧。」
眼前這片毫無真實感的景象,讓魔王久久說不出話來。
「唔嗯……那他們呢?」
貝爾托爾的時代也有義肢。
「真受不了,明明個子這麼高大,卻連自己撞到六魔侯的誰都不知道的樣子。」
然而,即使有結界保護,室外溫度根據所處的位置,就連在白天也會降到冰點以下,而且一旦離開結界的保護範圍,隨即就是人類難以居住的嚴寒世界。
總人口超過三百萬,是世界屈指可數的大都市。
「貝、貝爾托爾大人?」
「……」
魔王目前就站在其市中心往南延伸的大道,新宿市最繁華的鬧區──歌舞伎町的街上。
瑪琪娜十分清楚,每當貝爾托爾露出這種笑容時,都會做出出人意料的行爲。
這本來是能夠將周遭一帶的雲完全消滅的天候操控大魔法。
地面上到處散落着代用紙的傳單、合成煙的菸頭、密造酒的酒瓶和空罐等垃圾。而在以共通語寫着「停止吧!街頭生活!有凍死的危險性!」的啓蒙海報下方,有一名裹着髒兮兮的破布,看不出來是生是死的流浪漢倒在那裏。
「這樣啊……世界真的已經毀滅了呢……」
「雖然也有受到戰爭的影響,這一帶的體力勞動者很多,所以可能是這個緣故。」
貝爾托爾所知道的日本列島──也就是米爾多列島,應該是隻能作爲流放地的未開化島嶼纔對。
「確實很常發生事故,但是凍傷的影響也很大呢。在結界外頭作業的勞動者很多,而且外頭真的很冷……」
「那是……」
的確,這座都市冷到連貝爾托爾都有點難受。
「這一帶人們的手腳……有很多都不是真的呢。」
「會有這麼多人裝載,是因爲戰爭嗎?」
貼在他們後頸上的東西,大概也是義肢的一部分吧。站在往來的人羣中思考這些事情的貝爾托爾,沒能及時注意到迎面而來的人影。
神的存在失去了威信。
伴隨着他的話語,魔法陣伸出一道光柱貫穿厚重的雲層,開出一個大洞。
這正是讓魔王之所以爲魔王的禁忌祕術「無詠唱法」。
「此外還有仿造人類的機械人偶。最近的機型都很逼真,幾乎看不出來是機械人偶。」
「連東方小島,現在都這麼繁榮了嗎……」
「……嗯嗯?」
「啊,貝爾托爾大人,要撞……」
罪人們住在洞穴裏過着原始的生活,是貝爾托爾對這座列島最後的印象。
夜空從洞中露出,爲新宿市落下久違了一年三個月的星月光芒。
貝爾托爾施展的是靈素操作現象改變法,換句話說就是「魔法」。
冷冽沉悶的天空離地面好遙遠,整個夜晚的黑暗被厚實的烏雲遮蔽,污染程度不至於讓隨處可見的揚聲器發出警報的雪花,在絢爛彩光的照耀下翩翩飄落。
話雖如此,那些大都是做工粗糙,以木材或骨頭等材料加工製成手腳形狀的粗劣品。
看着異常的世界,魔王不禁驚訝地仰天大叫。
體內魔力的「啓動」、以咒文形成術式的「構築」、將構築好的術式以魔法陣的形式在外部進行的「展開」、念出展開術式咒文的「詠唱」,以及爲了發動而念出魔法名,也就是魔名的「宣言」。
「就讓那些愚笨的定命們以靈魂能夠理解的方式知曉……他們的王凱旋而歸吧。」
除了義肢與全機身以外,還能看到人們在後頸上貼着像是金屬片的東西。同樣的東西也貼在瑪琪娜的後頸上,不過被兜帽與長髮遮住,所以貝爾托爾看不到。
貝爾托爾抬頭看向遮住夜空的厚重雲層。
「抱歉,我剛剛在想事情。妳還好嗎?」
那是不死的王都與帝都阿斯特里卡的城下燈光所無法相提並論的龐大光量,是不夜城的街光。
然後咧嘴一笑。
他的話語中帶有一絲哀愁。
「請問怎麼了嗎?」
貝爾托爾瞪大眼睛,只能愣愣地張着嘴巴環顧四周。
貝爾托爾所處的時代也有機械的概念。不過,那是比現代的機械更加簡單且原始的東西。如果只有四肢,他倒是還可以理解,然而要說連內臟都換成機械的話,他就完全無法想像了。
「神已經死了。」
「嘖!發什麼呆啊!」
發動魔法的工序是連魔王也無法忽視的法則。
「……不,等等、等等,用機械彌補身體機能?連內臟也是嗎?」
「因爲他們都裝着義肢。」
「啊,是的,我沒事。真是非常抱歉……」
貝爾托爾抬頭仰望天空看着顯露出來的月光,然後不滿地眯着眼睛。
「什麼……」
「『全天侍奉(eru sutona)』。」
「現想融合時,我們既有的文明大幅衰退,因此也有學者認爲這就某種意思來說是諸神最後的怒火。」
「是的。除了腦和脊髓外,將全身換成機械的人也不少。」
「最主要的原因,在於亞斯方過去統治這座列島的國家相當繁榮。亞斯方的高度科學技術,和我們的魔法──阿爾內斯的魔導技術,這兩種不同概念的技術結合,結果引發了典範轉移,促使文明急遽發展。」
可是現在的貝爾托爾只能在厚重雲層上開出一個洞。
貝爾托爾透過破洞的雲層,在露出的天空中看到月亮旁邊閃耀的暗紅色星光。
經由以上五個工序發動的即是魔法。
不同世界融合的大災害,影響到的不僅是人類。
即使待在耐寒領域結界裏,假如沒做好防寒準備,手腳末端和耳鼻也會冷到刺痛。要是常人在這種環境待上好幾個小時,理所當然會凍傷。
「什麼……」
施展這個大魔法,貝爾托爾不需要進行五道工序之一的「詠唱」。
他垂下視線。
然而,魔王所擁有的龐大魔力、天生的魔法才華和超高速的魔法運算處理能力,讓他能將發動魔法的工序中最耗時的「詠唱」壓縮進「宣言」裏,使得他能夠以模擬的方式省略。
除此之外,還能零星看到一些人戴着水桶狀金屬筒,或是頭盔狀的物體。他們全身包覆着像鎧甲一樣的金屬,並且將衣服穿在上頭。
那裏不存在貝爾托爾所知道的任何國家文化與景觀。
而圍繞着靈素反應爐,隨處可見嶄新的新精靈風格細長白牆大樓,以及與這些大樓形成對比、毫不考慮安全性的廉價低矮水泥建築;或是以鋼骨構成粗糙鷹架,不斷往垂直方向增建的豆腐屋住宅羣就像墓碑一樣並排。
走在街道上的高大義手食人魔,在撞到護住貝爾托爾的瑪琪娜後咂嘴一聲。
「順帶一提,像這種裝上魔導義肢的人們被稱爲魔導義體人,不過近來也有這是歧視用語的意見。」
貝爾托爾過去在阿爾內斯的戰鬥,不僅僅是和定命們鬥爭的戰鬥,同時也是反抗諸神所創造的命運戰鬥。然而這場戰鬥卻在他不知情的時候自行結束。
大量的行人與地走車在街道上往來穿梭;空中則有空走車、監視無人機,還有兩倍以上的配送無人機來回交錯。
貝爾托爾啓動體內的魔力構築術式,並且展開帶有精緻圖紋的巨大圓形魔法陣。
才經過五百年,文明實在發展太快了。
有如樹木般到處林立的電線杆,彷彿蜘蛛網一樣佈滿整座都市的電線,人類、精靈、哥布林等各種不同種族的人們在道路上熙來攘往,共通語(精靈語)、日語、英語、中文、矮人語、半獸人語等語言和監視無人機在周圍此起彼落。
「事故很多嗎?」
那是自古以來在阿爾內斯表示凶兆的星曜。
「看來這個世界並不歡迎餘呢。」
那顆星星靜靜散發着詭異且不祥的光芒。
「怎、怎麼了……!」
「天空突然……」
「都什麼時代了,居然還有笨蛋在玩天候操控魔法啊。」
就在這時。
周圍突然響起刺耳的警笛聲。
貝爾托爾施展的魔法,觸動了會偵測一定程度以上魔力的感測器。
周圍的騷動迅速地擴散開來。
「怎麼啦?還真是吵鬧,這可是王的凱旋啊。對餘未免太失禮了吧?」
「啊哇哇哇!在市內是禁止施展大魔法的!」
瑪琪娜揮舞着雙手,一副驚慌失措的模樣。
「都市警察(City Gard)要來了!我們快點離開這裏吧!」
瑪琪娜拉着貝爾托爾的手,強行將他帶離現場。
「喂喂喂,瑪琪娜,爲什麼餘不逃不行啊?」
「拜託了,拜託了!」
貝爾托爾甩開自身心中的不安,在瑪琪娜的拉扯下,穿梭在人潮洶湧的大街上。
就在途中。
他在人潮裏看到了難以置信的事物。
一個用兜帽遮住大半容貌的男人從對面走來。
嘴角突然咧起笑容。
「唔嗯……」
他感覺到靈素出現微妙的波動。
黑髮、褐眼、圓耳和膚色肌膚,是東洋系(oriens)人類的特徵。
大概是因爲相當難以啓齒吧,她的嘴脣在顫抖。
「天忌侯梅、黑龍侯希瓦爾德卿,以及青雷侯拉爾辛卿目前下落不明。縱然不清楚他們是被消滅、遭到囚禁,還是潛伏在某處,在狩獵不死之後,我一次也沒能確認到他們的生存。因爲『轉輪之法』的發動條件只有我和拉爾辛卿知道,爲了讓我逃跑,業劍侯澤諾爾卿自願擔任誘餌……獨自衝向了敵陣……」
照這個樣子來看,儘管身處在這個澈底改變的世界裏,她也能毫不改變地存活下去吧。貝爾托爾稍微感到安心。
「六魔侯……怎麼了?」
他的眼前站着一名少女。
「喂、喂,瑪琪娜……」
在強行打斷話題之後,瑪琪娜便離開現場,消失在人潮之中。
信仰力的反義詞是忘卻,或是漠不關心。
「請問怎麼了嗎?」
信仰,即思念對象的力量──也可以說是感情──越是強大,帶給靈的高位存在的影響也會越大。
「唔嗯……果然沒錯。不論是輸出還是容量,魔力本身都比五百年前大幅衰退。外加上身體怎麼樣說都很難稱作最佳狀態,現在就像不穿鎧甲上戰場一樣令人不安,連我自己都看不下去。」
最後就像終於擠出聲音似的緩緩發聲說:
少女背靠着鐵欄杆,不動聲色地注視着正面牆上的全息顯示廣告。
貝爾托爾還以爲自己早已捨棄失去他人的悲哀,對於擔憂他人的感情也早已死去;然而,他的內心此時湧上一股喪失感與空虛感。
她帶着一頭剪短的黑髮,瀏海上留着一撮紅色挑染。而且穿着金色刺繡的紅底旗袍,並在外頭套着一件短下襬的矮人夾克。腳上則穿着方便行動的鞋子,頭上頂着一副圓框墨鏡。
就在這時,貝爾托爾突然環顧四周。
貝爾托爾五百年前作爲魔王君臨,不死與其同胞們經由他們的崇拜獲得正的信仰力,然後讓自己的名字伴隨着恐懼威震世界,從定命們身上獲得負的信仰力,因此得到了連諸神也無法追隨的強大力量。
「什麼運動?」
憤怒、悲傷、恐懼等負面感情即屬於此,會成爲靈的低位存在的惡魔的力量。
所謂的信仰力,以認識到其存在並投入感情的人數多寡來決定。
貝爾托爾一副受不了她的語氣說道。
佔據正面大樓整面牆的大型全息廣告熒幕,目前正伴隨着大音量的輕快音樂播放空走車的宣傳廣告。
『現在就化爲一陣風,將時間拋在腦後──新宿FVotY得獎作品,由IHMI爲您呈獻,豐富您生活的新型空走車「Bargain 07」隆重登場!』
一輛車體上以漢字寫着新宿市警察的黑白警車(Parker)剛好一面閃着紅燈,一面發出尖銳的警笛聲從他眼前駛過。
「狩獵不死……?」
風在這個瞬間吹開兜帽,露出了底下的臉。
人羣的喧囂中傳來人們的談話聲與響亮的招客聲。
「連精靈的壽命也只有三百年左右。當時還是嬰孩的精靈,如今也早已死去,貝爾托爾大人現在只會在紀錄上被提及,甚至連諸神的存在都逐漸被人們遺忘。」
「……『狩獵不死』。」
「嗯……?」
──信仰力。
「儘管我們也採取了澈底抗戰的態度,伴隨着魔導工程學的發展,他們開發出對抗不死的武器並進行了量產。由於至今都很有限、對抗不死的手段增加,打破了不死與定命之間的力量平衡,最終導致了我們的敗北。」
這種影響就叫做「正的信仰力」。與之相反,也存在「負的信仰力」。
「雖說對身體無害,這座城市的空氣對貝爾托爾大人來說太髒了!因此!爲了慰勞貝爾托爾大人的喉嚨,我稍微去買個飲料,請您在這裏稍待片刻!」
兩人擦身而過。
關於瑪爾庫斯,儘管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令她難以啓齒,還是令她不想提及的事情,貝爾托爾知道瑪琪娜絕對不會對自己說謊。會因爲不想說而強行轉移話題,也是顧慮到貝爾托爾的感受,出自於忠心的行爲吧。
而在他指出這一點之前,瑪琪娜先大聲喊道:
血術侯瑪爾庫斯。
貝爾托爾邊問邊看向街道旁一個狹窄小巷的入口,正好看到一羣食人魔、半獸人和獸人正圍着生火中的鐵桶鬥毆。
「……那、那個……瑪、瑪爾庫斯……卿……」
「話雖如此,狩獵不死也已經是過去的事情。由於對不死感到恐懼的戰中世代減少,現在已不需要像當時那樣在意周遭人們的目光了。以前不論是揪出不死的活動,還是單方面認定無關係的定命是不死,都真的非常過分……」
不死在人數上對定命有絕對的劣勢。爲了彌補這種數量差距的戰力,即是血之同盟者。
只不過,這個同盟是四個陣營的利害關係一致,所暫時形成的合作關係。不論不死陣營,還是三種族陣營,都曾策劃過背叛對方的計劃,是存在這種背景的同盟。
他是在政事上和拉爾辛一同扶持貝爾托爾,同時也是不死王國魔導技術研究的最高負責人,是原爲黑暗精靈的魔族。
一旦失去第三者的認識與觀測,這股力量便會顯著衰退。
「我們則與定命們簽訂停戰協定,並且決定聚集在青雷侯拉爾辛卿麾下,潛伏到貝爾托爾大人得以復活爲止。而就在距離貝爾托爾大人復活不到百年時,世界因爲現想融合毀滅,我們也同樣被捲入現想融合的動亂之中,不死王國的子民們分崩離析,四散到各個都市。然後在第一次都市戰爭結束一年後,在部分企業的主導下,各都市間展開了一項運動。」
那是常人絕對察覺不到的微小變化。儘管力量衰退,魔王對於靈素的敏銳感應力也仍然健在。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餘等有無限的生命,只要循序漸進取回信仰力就好。那麼,瑪琪娜,其他六魔侯和貴族怎麼了?魔王軍呢?」
「哦……原理是虛像投影之類的技術嗎……?而且還用這麼大的尺寸和精度……會不會太浪費魔力了啊……?」
套用可愛的虛擬形象,時下正流行的三人組虛擬偶像團體,搭乘空走車奔馳在發出迷幻光芒的隧道里。
方纔提到的四名加上瑪琪娜只有五名。
「這是要找出分散在世界各地和各都市中的不死,加以殲滅或囚禁的運動。因爲一部分不死在第一次都市戰爭中取得豐碩的戰果,不論是對於不存在不死的亞斯還是已經淡忘不死威脅的阿爾內斯來說,這些無法殺死並經歷大量實戰的不死存在,都讓他們受到了強大的衝擊。於是不死,也就是魔族,被視爲非人的惡性存在,在第一次都市戰爭結束到第二次都市戰爭開始之間遭到了驅逐。」
這是以諸神爲首的靈的高位存在爲了干涉物質世界所需要的力量。
「狩獵不死……嗎……」
一名打扮很奇特──雖然對貝爾托爾來說,所有人的打扮都很奇特──的少女。
貝爾托爾能夠輕易想像,當魔王敗北、同盟也解體之後,即使向定命們臣服,等待他們的也只有飽受凌虐的未來。
六魔侯一如其名,是由六名魔族所組成。
「對、對了,貝爾托爾大人!您會口渴嗎?」
「唔!」
貝爾托爾像這樣半是說服自己一般重新邁開步伐,就像要斬斷留念似的不斷地握拳又再度鬆開,確認自身力量的狀況。
「唉,確實會變成這樣吧。」
因此,他們自古以來就被其他定命看不起。這是他們比其他種族更強韌的身體能力,讓其他定命產生恐懼感與自卑感所引起的鄙視,同時也是魔法這項技術超越他們身體能力的證明。正因爲如此,貝爾托爾纔會以同盟者的身分接納他們。
然而那道人影早已消失在人潮之中不知去向。
「瑪爾庫斯怎麼了?」
「就餘看來,血之同盟者們似乎也跟其他種族和平共存了。盟約怎麼了?」
明顯在隱瞞什麼事情。
「是啊,餘感受到了。餘現在只有普通人程度的肉體強度,不死之力也衰弱很多。看來餘在現代幾乎不爲人們所知啊。」
「瑪琪娜跟五百年前一點也沒變呢。」
瑪琪娜突然沉默片刻。
「咦,是還好──」
「還真是拿她沒辦法。」
在五百年後的這個世界裏,那個男人不可能還活着。
大街的北側能清楚看到作爲地標的靈素反應爐。
「血之同盟者在我軍敗北後廢棄了同盟。然後在大陸歷一六一六年的『三刃革命』時,三種族的盟主遭到討伐,其餘殘黨們則向定命們臣服了。」
貝爾托爾此時注意到一件事。那就是少了一個人。
而這就是貝爾托爾比五百年前衰弱的原因。在時代的洪流中,魔王貝爾托爾也跟其他諸神一樣,正逐漸被這個世界上大多數的人們遺忘。
她的年齡約十七、八歲,是個面容端正、眼神堅毅,而且散發出活潑氣息的少女。
不死的魔族因爲其超常的力量,被定命們視爲怪物而恐懼。
他目瞪口呆地盯着眼前的廣告影片。
所謂的血之同盟者,是指跟魔王軍結盟的食人魔、半獸人和獸人三個種族。是魔王軍支配世界時,將優待這三個種族和他們共存共榮,基於這種盟約形成的同盟。
「六魔侯已經全滅了……」
貝爾托爾忍不住停下腳步轉過頭。
他們全部都是長年侍奉貝爾托爾的不死家臣。
血之同盟者的半獸人、食人魔與獸人這三個種族的共同特徵,是他們對魔法的適性都很低。而適性低的原因,在於他們的魔力總量與教育水準低落導致的魔法技術不成熟等,存在各式各樣的理由。
「不,沒事。」
梅、希瓦爾德、拉爾辛,以及澤諾爾。
「因爲現在貝爾托爾大人的信仰力已經大幅衰退……」
對於突然停下腳步的貝爾托爾,瑪琪娜感到疑惑地詢問。
瑪琪娜別開視線,讓指尖相對在一起轉着圈圈,同時左顧右盼起來。
瑪琪娜帶着悲痛的神情說:
「聽說他們之後的處境非常悽慘,被定命當成奴隸被迫從事嚴酷的勞動工作。雖然現在這種歧視是潛在的,仍然根深蒂固地遺留下來。」
維持人類的肉體提高靈魂位階的貝爾托爾,可說是介於神與惡魔之間的存在,能同時受到正負兩種信仰力的影響。
貝爾托爾在街燈下環顧四周。
儘管方向性不同,雙方的本質都是由第三者觀測並投入感情所產生的力量,所以統稱爲信仰力。
這麼說着,貝爾托爾搖搖頭。
這在五百年前,不對,是從更久遠的太古時代開始,就是阿爾內斯的普遍認知。
就在這個時候。
偶像們唱歌跳舞的宣傳影片轉暗。
然後整個熒幕畫面突然顯示出普普風格的骷髏兔子標誌,並且在隨即轉暗後,顯示出不是偶像的宣傳影片,也不是兔子標誌的東西。
而是色情影片網站的廣告。
『啊!啊嗯!嗯、啊!啊啊嗯!』
大音量的嬌喘在街上回蕩,熒幕上播放着未打馬賽克的裸體。
突如其來的異變讓人們瞬間停下腳步,紛紛朝牆上的熒幕看去。
「唔哇,這是怎樣?」
「好像突然跳出色情廣告,是故障了嗎?」
「這是被廣告駭客了吧?」
「媽媽,那是什麼?」
「不準看!」
騷動不安的羣衆。
而在這些羣衆之中,有個人物不是看向廣告,而是看着不知所措的人們拍手大笑。
那就是貝爾托爾所看向的黑髮少女。
貝爾托爾走近那名正在彎腰竊笑的少女,以帶有濃厚古艾爾德語口音的共通語搭話:
「那邊的女人。」
「咦?」
少女嚇得肩膀一震,抬頭環顧四周。
「就是妳,黑髮的。」
「我、我嗎?」
「呵,看到餘的模樣,居然還敢問餘是誰?雖然愚昧是一種罪,今天可是記念餘再誕的節日。」
「方纔那是什麼樣的魔法?就靈素波動的感覺,縱然餘知道妳對虛像投影做了什麼,卻不明白箇中的原理。妳應該是用了餘都無法理解的魔導技術,這點讓餘對妳稍微有些興趣。竟然能讓餘無法一眼看穿,妳想必相當有本事吧。而且也可以看出言行舉止都帶有出自實力的自信。」
入口正面的圓形接待櫃檯站着一名精靈女性,貝爾托爾直接走到那名女性面前。
豈止如此,她還翻過櫃檯擺出戰鬥架式。
在世界毀滅、不死王國崩壞,再加上貝爾托爾自身的力量也衰退的現在,需要新的行動方針。
(擋住了嗎……?這個女人?)
聽到貝爾托爾這麼說,少女才撫胸鬆了一口氣。
「怎、怎麼了……?」
(不過,這也要那個人真的是瑪爾庫斯。在發生過狩獵不死運動的背景下,還能保有高社會地位這點令人存疑。)
少女以不耐煩的眼神看着貝爾托爾問道。
「──魔王。」
貝爾托爾瞬間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爲了儘快結束要緊事,貝爾托爾決定施展魔法。
「什麼……?」
舉例來說,就像在對樹木或岩石施展精神操作魔法一樣的反應。
因爲她看起來不像受到魔王的精神干涉。
「就在那裏。」
「魅惑」本身的效果只有讓施術對象暫時對術者產生好感,然而憑藉魔王擁有的魔法技術,將能讓這一招發揮相當於「強制(geass)」的效果。
畢竟要是跟恐怕有事隱瞞着他的瑪琪娜說,很可能會被她阻止。
儘管少女以懷疑的眼神看着貝爾托爾,很快就伴隨着嘆息聳了聳肩,然後別開視線。
「夠了,快去轉告瑪爾庫斯。」
「所以呢,你想把我交給都市警察嗎?就算你發揮這種正義感,都市警察也是坨狗屎,拿不到任何獎賞喔。」
然而她和貝爾托爾預期的相反,給出了出乎意料的回答。
也就是所謂的「魅惑(charm)」。
(也就是說……)
應該無法纔對。
「沒錯,就是靈竄術(aetherhack)。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做那種有生命危險工作的靈竄士(aetherhacker)。然後呢,因爲目前新宿市主流的IHMI制全像顯示器,在術式的邏輯防火牆上有致命的漏洞,因此我就攻擊那個漏洞,把影像換成網路上的色情廣告了。雖然做的事情很簡單,能發現這麼微小的漏洞,該怎麼說好呢,是因爲我的才能?之類的吧?不過先說好,你可別誤會了。我之所以這麼做,不是爲了滿足知識上的好奇心或是打發時間等,而只是想惡作劇一下罷了。雖說IHMI不是老想着要管制網路,就是想進行封鎖,對於認爲網路是真正自由之地的我來說就跟敵人一樣,所以呢,我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爲那個啦,也兼作爲一種社會抗議活動。畢竟我是對這個腐敗社會進行反叛(Punk)思想的體現者。」
這是必須遵守的敕令。
「什麼……!」
她所指的方向上,有一棟新精靈風格的白牆巨塔。
「嗯。」
王下達命令。
「雖然不太懂,餘並不打算把妳交給憲兵,妳就放心吧。」
少女指向遠方。
「那是在搞什麼啊……」
而在大廳角落,有一個格外顯眼的存在。
如今不僅在新宿市,在全球也是最頂尖的企業之一。他們建造這座城市的基礎建設核心──靈素反應爐,而且負責管理和營運。不僅參與了能量產業,在魔導電子工程和通信技術領域的技術力也傲視其他公司,在新宿市的評議會上擁有強大的發言權,是新宿市實質上的支配者。
「──你在說什麼啊?」
高掛「技術正是新時代的火種」此一座右銘,企業標誌(symbol)以火炬爲主題設計的總公司大樓,是新宿市第二高的建築物。
少女一面慌張地窺看四周,一面充滿警戒地開口詢問:
接待小姐以同樣的表情與同樣的語調說道。
接待小姐保持平板的聲音與笑容,以客氣但堅定的態度應對。
布偶向盯過來的貝爾托爾揮動短手,他卻不予以理會地別開視線。
說話聲也有點平板,彷彿缺乏人性一般的不對勁感。
貝爾托爾雙手交叉環抱,用下頷指着廣告。
入口大廳突然發生的騷動,使得西裝打扮的人們也跟着吵鬧起來,紛紛轉頭看來。
「沒錯。不過,雖說是那些隨處可見的駭客找不出來的漏洞,我是超級天才美少女駭客,所以才能輕易發現這個漏洞攻擊喲。然後啊──」
「這、這樣啊……」
貝爾托爾想着這些事情的時候,四重的垂直水平開關自動門開啓,他走進建築物的入口大廳。
◆
「那麼,你找我有什麼事?」
貝爾托爾從一開始就沒指望在這種地方偶然遇到的少女,會這麼碰巧地認識瑪爾庫斯。
「那隻奇怪的兔子是什麼……不對,如果承認那是兔子,是對兔子的一種褻瀆吧……」
「哎呀~別這麼誇我啦~我沒做什麼了不起的事情~就只是駭客喲,駭客。」
他沒有帶上瑪琪娜,瞞着她獨自來到這裏。
區區一個站櫃檯的精靈根本無法拒絕。
即使面對突然來訪的客人,精靈女性仍然帶着笑臉應對。
「IHMI的總公司大樓。只要去那邊,就知道他在哪裏了吧?因爲要說到瑪爾庫斯,就是那裏的社長,很有名嘛。」
貝爾托爾不在意她的眼神大大地敞開雙臂,在仰頭望天后垂下視線說:
既然曾經爆發過狩獵不死的運動,那麼他要是平安無事,很可能潛伏在某個地方。
「啊啊,對了。」
「瑪爾庫斯?」
「去轉告瑪爾庫斯,只要說貝爾托爾來了,他應該就明白了。」
「啊~是是是。別賣關子了,你到底是誰?」
對指着自己的臉的少女,貝爾托爾從容地點了點頭。
「……你靠靈素的波動識破了我的駭客……?不可能有這種事情。即使是高手(wizard),也不可能看得出靈素的波動……你是什麼人?」
「非常抱歉,本公司拒絕未經預約的會面。」
「妳認識一個叫做瑪爾庫斯的男人嗎?」
「妳方纔做了什麼?」
一個矮胖的粉紅色詭異布偶站在那裏。
少女的語調稍微上揚,以興奮的語氣說道。
她的表情,還有全身散發的氛圍,讓貝爾托爾有種不對勁的感覺。
「所以餘就特別給妳恩赦吧。」
「『王令(rekusagino)』。」
「你是說IHMI的社長嗎?他的話我認識喲。」
「──事先並未收到您的來訪通知。非常抱歉,本公司拒絕未經預約的會面。」
「哼……真受不了,當今世上盡是些不認識餘的愚昧之人。沒辦法了。」
貝爾托爾的話讓少女變了眼色,變得更加警戒與驚訝。
「快叫瑪爾庫斯過來。」
滔滔不絕的少女讓貝爾托爾困惑得無法插嘴。
大廳很寬敞,擺設和色彩的搭配有點像以前瑪爾庫斯的宅邸,而且能零星看到西裝打扮的人們。
或許是貝爾托爾的話語讓她聽得飄飄欲仙,少女露出沒出息的笑容。
他沒有被擋下的感覺,不如說像是單純地毫無效果。
這是一家憑靠都市戰爭的軍需產業迅速成長,以舊石丸重工爲母體的超大型企業。
「偵測到B級魔力反應,以及針對本機的攻擊行爲。將對象認定爲可疑人物,聯絡警備部,同時進入戰鬥模式。」
「駭客……?」
貝爾托爾目前正要走進這棟總公司大樓。
「有、有什麼事?」
貝爾托爾大喫一驚。
貝爾托爾強行打斷彷彿能說到天荒地老的少女。
少女將雙手放在頭後,交叉着雙腳,在讓視線飄到一旁後,吹起毫無緊張感的口哨。
只要能在現代社會確保地位、權力和財力,就能更方便地制定今後的目標。爲此,他需要藉助瑪爾庫斯的力量。
「不,就只是一般的平日……」
「咦?你、你是指什麼啊~?我聽不懂耶~那不是故障了嗎?」
「請問有什麼事情嗎?」
爲了藉助瑪爾庫斯的力量。
「所以說,我最後是針對術式變動演算法本身──怎麼了?我說得正起勁耶。」
「不,我真的不認識你……」
貝爾托爾所發動的,是經由對象的魔力,干涉對象精神的魔法。
「妳難道不認得餘的面容嗎?」
「在餘面前不準說謊。在妳周圍的靈素產生波動後,那邊的投影影像就改變了吧?方纔在周圍的人羣中,只有妳將注意力放在靈素的波動和投影影像上。既然如此,認爲妳做了什麼很自然吧?」
石丸魔導重工(IHMI)。
綜合先前的不對勁感、剛纔對魔法的反應,以及她要翻過櫃檯時的動作來看。
(她是機械人偶之類的存在……瑪琪娜說的就是這個嗎!)
貝爾托爾的推理沒錯。這名櫃檯小姐並非精靈,而是精靈外型的魔導仿生人偶,也就是仿造人類的機器人。
當然不會受到精神操作魔法的影響。
「壓制目標。」
「哼,有意思。現代的人偶玩具嗎?應該能作爲餘興吧。」
就在雙方一觸即發之際。
「請等一下。」
一道凜然的聲音在入口大廳響起。
入口大廳的吵鬧聲瞬間平息。
「T─260F,中止戰鬥行爲。」
「確認到管理者命令。」
魔導仿生人偶立刻解除戰鬥模式返回櫃檯,而貝爾托爾也將注意力轉向聲音傳來方向的某個位置。
一道人影從那裏的電梯自動門中走出來。
對方是一名人類女性。
年紀大約二十出頭,穿着女用西裝,將長髮紮在後方。
貝爾托爾無法將視線從女性身上移開。
儘管對方是名容貌姣好的女性,他並不是看入迷了,而是下意識將戰鬥對象從魔導仿生人偶換成了她。
貝爾托爾腦海中浮現出一把美麗長劍出鞘的影像。
她不是普通女人。
渾身散發出一種受過紮實的戰鬥訓練,經歷過無數修羅場所淬鍊出來的自信。
所謂的白拔,是指拔刀術或居合術在古劍術中的名稱。
理由是太寬敞了。
超高速的居合術確實很厲害,不過木之原的行動也讓貝爾托爾感到不太對勁。
儘管她施展了武裝鍛造的魔法,卻沒有進行詠唱。
沒有多久,他們抵達頂樓。
「我是瑪爾庫斯社長的祕書木之原。」
是看向卑賤之人的眼神,是衆多不死看向定命的那種眼神。
能夠避開這一刀,主要是靠他多次歷經生死關頭累積的經驗。
貝爾托爾瞪向瑪爾庫斯。
這不是透過魔法的恢復,而是不死所擁有的自我再生能力。
那是鄙視。
因爲就貝爾托爾所知,瑪爾庫斯是一名忠臣,從未想過他竟然會擺出這種態度。
「『龍刀•千鳥』。」
「好久不見了,吾王。根據您方纔施展『全天侍奉』時的魔力波動,我就知道您會來到這裏。」
而且沒有任何擺設,只放着一張辦公桌和一張椅子。周圍覆蓋着大型板玻璃,能從這裏一覽新宿市的夜景。
然後這道笑聲戛然而止。
「沒關係喔,木之原。」
以兩人搭乘來說太過寬敞的電梯裏,瀰漫着沉重的沉默。
然而,現在不是考慮這些的時候。看向木之原時,她已大幅壓低重心,隨時都能揮出第二刀。
瑪爾庫斯這次的態度,就真的完全感受不到他對王有任何敬意。別說是敬意,這很明顯是種挑釁行爲。

「沒有,只是有點在意那個神祕生物……入口也有一個呢。那是……兔子……嗎……」
和大廳相比,社長室顯得格外空虛和寂寥。
光是如此,就讓周圍的靈素震動,強化玻璃嘎吱作響。
「我拒絕──我這麼說喔,吾王。不對──」
「……有什麼問題嗎?」
「是,我知道。我擅自看了您與T─260F的對話和影像紀錄。您想見社長吧。瑪爾庫斯社長也指示要讓您過去,我現在就帶您前往社長室。」
「……是白拔啊。」
讓魔王貝爾托爾來說的話,就是她散發着一眼就能確信是強者的氣勢。
「嗯,是啊。確實如此呢。」
電梯的自動門一開,立刻就是社長室。
然而瑪爾庫斯只是揚起一抹冷笑,絲毫不爲所動。
「……算了,先原諒你。」
貝爾托爾背後的木之原突然帶有殺氣地發動魔力,並且宣示了魔名。
在看到那把刀的瞬間,貝爾托爾便大大橫跳到窗邊躲避。
然而貝爾托爾並不是在看她的胸部,而是在盯着她放在西裝胸前口袋裏的原子筆筆尾,裝在那個上頭的神祕角色。
瑪爾庫斯靠在椅背上,連正眼也不看他一眼地說道。
「敝公司的商品T─260F型對您失禮了。由於這是兼任警衛的型號,會對魔法攻擊表現出高度的攻擊反應,真是非常抱歉。」
貝爾托爾用手指拭過臉頰上流血的傷口,傷口便開始慢慢癒合。
說到底,瑪爾庫斯應該要親自來迎接貝爾托爾,而不是派遣祕書。也應該要和瑪琪娜一起參與復活儀式。
「瑪爾庫斯……」
白色的頭髮、褐色的肌膚、紅色的眼瞳,再搭配一對尖長的耳朵。他沒有穿着貝爾托爾熟悉的深紅色鎧甲,而是一套深紅色西裝,是個在脖子上圍着長圍巾,而且戴着紅框眼鏡的消瘦男人。
「我拒絕。」
「……夠了。瑪爾庫斯,餘以不死之王的身分命令你,和餘一同重建不死王國,協助餘支配這個世界吧。」
不僅因爲他很可能是同名的不同人,更重要的是能與自己的心腹再會,讓貝爾托爾單純地感到高興。
看到坐在椅子上的瑪爾庫斯,貝爾托爾不禁露出笑容。
「竟敢直呼王的名諱,你這膽大妄爲的無禮之徒……!」
整個樓層都由一個人使用,當然會給人這種感覺。
在王面前,坐着回應理所當然是不敬之舉。
貝爾托爾向瑪爾庫斯發出殺氣。
他一轉身,便見到木之原的手中握着一把收在黑色刀鞘裏的刀。
雖說實力衰退不少,她的居合術竟然快到連身爲魔王的貝爾托爾都只能勉強看到餘光。
貝爾托爾對她拔刀和收刀的速度之快,感到驚歎不已。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這是他在五百年間,歷經動盪時代自己建立起的城堡。
或許是覺得貝爾托爾在偷看自己的胸部,木之原以凌厲的眼神看向他。
聽到這句話,瑪爾庫斯──
豈止如此,也沒有進行構築和展開。這本來是不可能的事情。
貝爾托爾是王,瑪爾庫斯是臣。即使經過五百年,這對貝爾托爾來說也是不變的認知。
儘管如此,刀刃還是擦過臉頰,讓魔王流血了。
瑪爾庫斯的眼中閃耀着堅定的意志。
女性直接走向貝爾托爾,然後在他前方一公尺處停下。
然而身體感受不到什麼重力。這是因爲電梯上始終施有重力操作的魔法。
在他背後的牆壁上,刻着巨大的IHMI企業標誌。
貝爾托爾對瑪爾庫斯的態度感到些許動搖,然後油然生起一股怒火。
雖然是迷人的笑容,那有如出鞘長劍的氛圍卻一點也沒變。
他捂着臉後仰着身體,發出響徹整個室內的大笑。
他正是六魔侯之一,以黑暗精靈之身克服了吸血衝動與陽光的吸血鬼不死,血術侯瑪爾庫斯本人。
「你說什麼……?」
貝爾托爾不發一語,默默盯着木之原的胸口。
「哈!」
「瑪爾庫斯,坐着說話可是不敬之舉啊。」
「貝爾托爾。」
就在這個瞬間──
在木之原操作電梯面板後,電梯隨即高速上升。
刀光閃動,一陣風吹過後,社長室內響起流麗的收刀聲。
即使是這樣的世界,他似乎也還未失去一切。儘管無法取回失去的事物,還留有希望。
笑了。
這座城堡的主人就在電梯的正前方。
瑪爾庫斯的話語讓木之原解除了架勢。
「那麼,吾王,請問您來此有何貴幹?竟然特地紆尊降貴來到這種地方。」
而且她的居合術還不只是快。貝爾托爾從那一瞬間看到的閃光和魔力的性質中察覺到,刀上還纏繞着帶有魔力的電擊。
「好久不見了呢……瑪爾庫斯。」
假如是五百年前的貝爾托爾,瑪爾庫斯膽敢擺出這種態度,貝爾托爾應該早就當場砍下他的腦袋了。
女性露出親切的笑容深深鞠躬。
要是有一瞬間花心思想着要避開,現在早就身首異處了吧。
「……」
(沒能避開嗎?身體變得相當遲鈍呢。那是用武裝召喚叫出來的東西……大概不是吧,那逼真的存在感……並非鑄造型,而是武裝鍛造的魔法嗎……?不對,比起這個……)
「比起這些,你應該要先慶祝餘的復活吧,瑪爾庫斯?」
假如現在有個普通人的第三者共乘電梯,恐怕光是充滿這個狹小密室的緊張氣氛,就足以讓他昏厥過去吧。
「我是貝爾托爾。」
他以血一般的鮮紅眼瞳注視魔王,用一句話如此斷然拒絕。
然而如今感到更多的是困惑。
瑪爾庫斯從容不迫地坐在椅子上,以尖銳的聲音這樣說道。
「這、這樣啊……還、還真是有個性的生物?呢……」
「──!」
「能注意到這孩子,您還真有眼光呢。他是敝公司的吉祥物石丸小弟。是將來預定會成爲世界潮流的孩子喲。」
兩人以木之原在前方帶路,貝爾托爾尾隨在後的隊列乘上電梯。
體諒到這一點,貝爾托爾就不再追究了。
「你變弱了呢……這點你自己應該最清楚吧。」
看着貝爾托爾現在的模樣,瑪爾庫斯露出憐憫的眼神說:
「如果是以前的你,傷口會在被斬傷的瞬間癒合,應該連一滴血都不會流。」
瑪爾庫斯說得沒錯。
受到信仰力衰退的影響,他不僅是魔力,連不死的再生力也衰退了。
「爲何,瑪爾庫斯……」
「爲何?你連這種事情都必須講明才懂嗎?」
瑪爾庫斯打從心底鄙視他說:
「支配世界?重建不死王國?哈,別笑死人了。現在已經不是那種時代了啊,貝爾托爾。世界早已毀滅,不死王國也已經崩壞,而你則是這副德性。」
「…………」
「不論是支撐你的信仰,還是塑造你的恐懼,全都已經被人們遺忘了。你所創下的各種傳說和神話,全都變成紀錄和情報,淪爲單純的娛樂和知識。現在的你並不值得我效忠,快點從我面前消失吧。」
瑪爾庫斯接着說:
「或者──你就跪下來求我吧。這樣的話,要我稍微考慮一下也行喔?」
瑪爾庫斯咧嘴一笑。
他舔着嘴脣。
眼神充滿了陶醉。
「────」
認爲已無須多言的貝爾托爾,向前踏出一步。
作爲不死之王,他無法再繼續忽視瑪爾庫斯的不敬之舉。儘管是過去的忠臣,他作爲不死之王也不得不給予懲罰。
「木之原,妳可別出手喔。」
「遵命。」
瑪爾庫斯突然眼泛血絲,激動地大叫起來。
「那是什麼?」
「爲何爲何爲何的,蠢到極點也會讓人看不下去呢。愚昧可是一種罪喔,貝爾托爾。」
他所認識的瑪爾庫斯是一個儘管神經質,個性冷靜且懂得禮節的男人。而且擔任六魔侯的頭腦,深得他的信賴與重用。
那裏埋着小型的黑色金屬片。那塊金屬片時不時閃爍着綠光,讓貝爾托爾感受到微量的魔力。
瑪爾庫斯用手指按着眼鏡的鼻樑架說:
瑪爾庫斯自豪地滔滔不絕。
那是在魔法戰中,屬於最上級的高等魔法。
「什麼……?」
「怎麼可能……」
比貝爾托爾發動魔法的速度還要快,瑪爾庫斯在手掌前展開魔法陣發動魔法。
「簡單來說,就像將電腦裝在體內一樣呢。不過,即使我說這麼多,就憑你那低能的腦袋,應該還是無法理解吧。」
然而瑪爾庫斯──
雖然這對貝爾托爾來說難以置信,實際上貝爾托爾的魔法確實被瑪爾庫斯抵消了。
貝爾托爾和瑪爾庫斯兩人雙雙伸出右手,就像要互相展現手掌似的張開五指。
要將本來就很困難的無效化魔法,以比擁有無詠唱法的貝爾托爾更快的速度發動,是不可能的事情。
讓各方強者、英雄和大魔導師們憧憬並挑戰,卻都淪爲手下敗將的技術。
貝爾托爾在數千年的歲月中,曾與各式各樣的強者交戰過,但是一次都不曾在魔法戰中嘗過敗績。
瑪爾庫斯懷抱着這種虐待狂般的快感。
才五百年的時間,會讓一個人產生這麼大的變化嗎?貝爾托爾心中的困惑大於憤怒,而悲傷更是超過了困惑。
「什麼……!」
貝爾托爾以比方纔更快的速度,再次構築並展開相同的魔法。
就像老師在看着不成材的學生一樣。
「──!」
「我打從心底厭惡你這個自以爲是、傲慢,並且總是凌駕在我之上的傢伙啊!我不知有多少次想消滅你!但是你竟然連毀滅都克服了!你太礙眼了啊!我不得不長年忍受在這種男人底下當臣子的心情,你能理解嗎?能嗎!喂……唉呀,抱歉,恕我失態了。」
「只不過這樣一來更讓人可憐了呢……過去讓世界陷入恐懼的魔王貝爾托爾,如今淪爲比在充滿嘔吐味的後巷裏發酒瘋的垃圾們還不如的存在……比狗頭人的小便還要低賤,宛如史萊姆爬過後的污漬……落魄到這種地步,還真是讓人不勝唏噓啊。」
「爲何,瑪爾庫斯!你爲何要這麼做……!」
瑪爾庫斯現在已絲毫感受不到魔族大貴族應有的高貴氣質,露出彷彿低等惡魔般下流的笑容轉過身去。
瑪爾庫斯從以前就對魔導技術有深刻的理解,並且對現代的技術發展作出貢獻,因此貝爾托爾也能理解他對此懷有自負與自尊心。
他使勁地咬緊牙關,用力到幾乎要把牙給咬碎了。
瑪爾庫斯的魔法沒有發出火焰或閃光,而是更不起眼的──說起來從旁看來,他就像什麼都沒做一樣。
瑪爾庫斯也跟着從椅子上站起來。
另一種則是方纔瑪爾庫斯施展的「抵消」。是透過介入術者從啓動魔力到發動魔法爲止的構築、展開、詠唱及宣言等任意一個工序進行抵消,讓發動的魔法無法發動的方法。
貝爾托爾驚愕地瞪大了眼。
是在自己不知情的時候,有什麼讓瑪爾庫斯變成這副模樣了嗎?還是他原本就是這種人呢?這點就連魔王都不得而知。
從瑪爾庫斯的一連串舉動來看,他推測那應該就像見習魔導師持有的魔法杖一樣,是輔助魔法發動的一種魔導具(magino gadget)。
貝爾托爾高聲宣言魔名。
而且還讓他有點眼熟。是城市裏的行人都佩戴着的東西。
「你慢了兩步喔,貝爾托爾。」
貝爾托爾對瑪爾庫斯突然爆發的情緒不知所措。
貝爾托爾啓動魔力。
「『咒文對抗』。」
「什麼……?」
然而不論他怎麼加快速度,慢了兩步這一點都太致命了。
對魔法的對應方法大致上分爲兩種。
「要試試看嗎?」
「隨着技術革新的進步,過去由人力進行的啓動、構築,再到展開的程序,現在全都由法米利亞的量子處理器代爲處理,將過程簡化到只要選擇想用的魔法並進行宣言,就能夠發動魔法。諸如此類在魔法戰上的技術發展纔是法米利亞的主要目的,靈素網路的構建和靈素通信的發展,不過是它的副產品。用像你這樣的笨蛋也能理解的說法總結,就是現在各個種族已經不只是無詠唱法,甚至連無構築法、無展開法都能不問年齡地使用。」
「唔……!」
抵消和抵抗不同,是能後發先至的強力且主動性的防衛手段。不過必須要澈底理解對方要發動的魔法術式,趕在各個工序結束之前迅速介入,纔有辦法成功。這是在理論上可能實現,實際上只有確立無詠唱法的魔王貝爾托爾才能運用,除他之外幾乎無人能在實戰中使用的手段。
瑪爾庫斯如此說明。
跟看似什麼也沒做的瑪爾庫斯一樣,打算發動魔法的貝爾托爾也一樣什麼都沒做。
實際上,他真的勃起了。
就只是想炫耀自身功績的自我表現欲。
「竟然是……魔法抵消(cancel)……!」
人們能透過連接法米利亞和大腦,提高自己和大氣中靈素的親和性,經由靈素和其他法米利亞與電腦互相連結,從而確立一種取代傳統網路的嶄新通訊技術──靈素網路。
然而他無法理解瑪爾庫斯爲何會如此對自己懷有近乎憎恨的感情。
長年以來只能靠個人出衆的才能實現的技術,纔不過五百年,不對,是八十年就被科技的進步達成並且超越了。
貝爾托爾從以前就注意到,瑪爾庫斯是個胸懷野心的男人,並且認爲有野心是件好事,也能充分預料到會發生這種事態。
「『黑(beru)──』」
瑪爾庫斯說得沒錯,貝爾托爾幾乎無法理解他在說什麼。
「……」
那是對於至今一直感到畏懼、侍奉的對象所感到的壓倒性優越感。是對於自己站在曾是絕對強者的貝爾托爾之上的征服感。
「遲早會復活的你裝上法米利亞,我的優越性不就降低了嗎?這樣不好,非常不好。」
只要有這一招,貝爾托爾就不可能敗北。
「瑪爾庫斯……」
能將發動魔法的五個工序省略一個。這點在魔法戰中會帶來多麼強大的優勢呢?
「爲何?」
瑪爾庫斯的笑聲裏帶着陰暗的喜悅。
「就讓你明白,即使是人稱血術侯的你也贏不過餘。」
那是根本不打算讓貝爾托爾理解的長篇大論。
「我就直說了吧。你現在比巨魔的屎還不如。」
「而且法米利亞無法安裝在不滅的肉體,比不死更高階的靈的高位存在,其靈魂接近神的存在,也就是你的肉體上。是我如此編寫了基本的術式設計。」
「……唔!」
「別這麼沮喪。你的魔法處理速度非常優秀。雖然比不上法米利亞,卻也遠遠超越了人的極限。該說真不愧是魔王吧。因爲我瞭解你的術式構成,纔有辦法抵消……然而不管怎麼說,法米利亞如今已是人人皆有的生活必需品,無法安裝的你──以當今的世界來看,實在是太落後了啊……」
「爲何有無詠唱法的自己,會被魔法才華不如自己的我抵消魔法嗎?你是不是有這種疑問呢!魔王貝爾托爾!你是這麼想的吧!對吧!我說得對不對啊!」
這句話表明了瑪爾庫斯早就在防備貝爾托爾,而且從那個時候起就已經打算要與貝爾托爾爲敵了。
在他宣言之前,魔法就被抵消了。
可是貝爾托爾有看起來像省略詠唱的「無詠唱法」。
瑪爾庫斯口中發出滔滔不絕的辱罵。
照理說是不可能的事情纔對。
「不過法米利亞的本質,其實還是在魔法戰上。在缺乏物資和人才的第一次都市戰爭末期,爲了讓小孩子和沒學過魔導技術的人也能輕易施展魔法,創造出能作爲即戰力投入戰場的士兵,纔是它本來的設計理念。而開發出法米利亞的人,就是我。」
不對,正確來說是什麼都做不到。貝爾托爾從喉嚨中勉強擠出剛纔所發生的現象之名。
「是餘看走眼了嗎……」
他邊說邊指着後頸部位。
「爲何嗎?咯、咯咯咯……」
一種是「抵抗(resist)」。這是泛指防禦魔法之類,直接以魔力保護身體這種單純且有效的被動性防禦方法。
「我打從一開始就看你不順眼啊。」
這是發動魔法的準備,可說是龍在噴火之前的預備動作。光是如此,就讓周圍的靈素和空氣震動,玻璃嘎吱作響。
法米利亞是融合了魔導學和工程學技術,也就是魔導工程學所創造的一種魔導具。它是藉由連接脊髓與大腦擴展大腦區域,輔助其機能的第二個大腦──也是不需要物理空間的情報終端機。
因此魔王提出疑問──爲何?
「你當真以爲我是真心向你效忠的嗎?」
「這個叫做『法米利亞』,是人類的智慧和尖端魔導工程學的結晶。」
哪怕是六魔侯之中最擅長魔法戰的瑪爾庫斯也未能到達的高度,讓魔王之所以是魔王的祕術。
發動魔法的工序爲啓動、構築、展開、詠唱及宣言。
如果是這樣,方纔對木之原的行動感到不太對勁的原因也得到了解釋。因爲她也用法米利亞省略了發動魔法的工序──貝爾托爾如此分析。
貝爾托爾邊問邊思索。
「怎麼可能,爲何……」
「『咒文對抗(spell breaker)』。」
同情的眼神和聲音。
嘲笑他。
這是不論再強大的魔王也無法改變的法則。
「是這個喔。」
儘管如此,瑪爾庫斯也是在漫長的歲月中與自己一同並肩作戰與生活的臣子之一。在五百年後劇變的世界裏,被一直以來信賴的夥伴背叛所帶來的精神衝擊極爲強烈。
「沒錯,就是這樣。」
瑪爾庫斯明確且無情地斷言。
「不過這些都已經無所謂了。因爲我可沒時間拘泥在一個垃圾身上。」
不可能用對話互相理解了──貝爾托爾只能作出這種結論。
既然如此,就沒有戰鬥以外的選擇。而這也是他作爲王的責任。
「瑪爾庫斯──!」
貝爾托爾揮動手臂啓動魔力。
「看來你還是沒搞懂呢,『血之劍(blood sword)』。」

可是瑪爾庫斯超越無詠唱法的魔法,比他還快地發動。
貝爾托爾周圍的空間出現十三把赤紅之劍。
正如血術侯之名所示,瑪爾庫斯擅長以「血」作爲媒介的魔法。而其中將大氣靈素轉化爲血來操控的「血之劍」,更是他的拿手絕活。
在貝爾托爾周圍展開的「血之劍」,其中一把以驚人的速度朝他射去,深深刺進了他的側腹。
「唔呃……!」
一陣劇痛襲來,貝爾托爾不禁跪倒在地,中斷了魔法的發動。
防禦力不僅限於肉體的強健度,還有皮膚、骨骼和肌肉的硬度。
不死的再生力也是一種單純且強大的防禦力。
而且作爲不死的力量越強,對於疼痛的感覺就越遲鈍。疼痛是通知肉體即將死亡的信號。擁有強大力量的不死,即使肉體被切成碎片也不會感到疼痛。
貝爾托爾會像個普通人一樣感到疼痛,如實反映出他作爲不死的力量已經衰弱的事實。
「血之劍」在五百年前應該需要三秒左右的詠唱時間。
可是他沒有進行詠唱的跡象。豈止如此,也同樣沒看到他進行構築和展開。
瑪爾庫斯再次看向破裂的玻璃。
「名爲前魔王的幻想到此結束了。從今以後,我將成爲真正的魔王。」
被瑪爾庫斯炸散全身且從大樓頂樓摔落地面的傷害,讓他花了不少時間再生。
貝爾托爾心中湧現無數的疑問。
「什麼事?」
這就是曾經威震阿爾內斯,讓世界陷入恐怖深淵的魔王現在的模樣。
天空再度被厚重雲層覆蓋,方纔露出的月亮也已不見蹤影。
他哼了一聲,不再對貝爾托爾感到興趣。
食人魔是以紅色表皮和頭部長出兩根角爲特徵的種族。
瑪爾庫斯前方再度出現三把劍,朝貝爾托爾發射過去。劍連同貝爾托爾一起直接撞破背後的玻璃,然後就這樣飛向空中。
他對世界的影響力也減弱了。上天彷彿在對他說:「這裏不是魔王所處的世界,你是落後時代的存在。」
「遵命。」
一邊耳朵的鼓膜破了。
貝爾托爾被拋到空中後,刺滿他全身的血之劍隨即引爆,將他的身體炸成碎片。
「請問怎麼了嗎?」
「遵命。那個,社長。」
「還有,將打探『爐』消息的傢伙除掉的事情辦得如何了?」
貝爾托爾撞到的食人魔壯漢威嚇他。
覆蓋全身的鋼鐵般肌肉與支撐這身肌肉的強韌骨骼所發揮出的運動能力,就連平均水準的食人魔都能輕易凌駕在鍛鍊到極限的人類之上。
貝爾托爾可不是浪得虛名的魔王。即使是赤手空拳的近身戰鬥,也沒有理由會輸給一個食人魔小混混。
再生很緩慢。
側頭部、側腹、大腿、後背、心窩、後背、後背、後背、下頷。
「如今信仰力衰退的他,沒有足夠的力量擔任『柴薪』。而且他如今已成爲不滅,作爲靈的高位存在,是比不死更高階的生命。就算丟進『爐』裏焚燒也毫無意義。放他自生自滅吧。這是對他最有效的方法呢。就讓他在這個世界上悽慘地活下去吧。」
──爲何?
鋼鐵義手揮出的右擺拳打在貝爾托爾的側腹上,將他打得失衡。
他真的完成了超越無詠唱法的技術。假如瑪爾庫斯沒有說謊,這種技術還是所有人都能使用。
貝爾托爾冷不防撞上一團巨大肌肉,在雙腳打結之後狼狽地跌在地上。
心窩被打中,他再度吐了一地。
原本灑下的神聖月光遭到遮蔽,黯淡的黑暗覆蓋天空,地上則充滿着宛如要照亮敗者的彩光。
◆
瑪爾庫斯一握住拳頭,剩下的赤紅之劍便紛紛射向貝爾托爾,貫穿他的全身。
他伴隨着逆流的胃液吐出的這番惡言,事到如今只是身爲魔王的自尊驅使他說出的逞強話語。
因爲在這座都市裏,這並不是什麼罕見的事情。
「貝爾托爾會復活,表示有人協助他施展了『轉輪之法』。去重新調查名單,進行背景調查。」
還真是悽慘啊。
那是一抹殘忍的,因爲能解放自身暴力的愉悅笑容。
「再一拳!」
「什麼事?」
單純恢復傷勢和死而復生是截然不同的事情。由於需要從死前的靈魂中參照複雜的肉體情報,魔力的消耗量非常大。
撐在地上的手沾到了嘔吐物,即使在這種情況下,他心裏仍茫然地想着必須趕快洗手。
「喝啊!」
「什麼?血之同盟者?」
貝爾托爾步履蹣跚地走在大街邊緣,深切感受到自身能力因爲信仰力的衰退而變得有多麼衰弱。
食人魔男子展露笑容。
信仰力和不死之力衰退,而且還遍體鱗傷的貝爾托爾,根本沒有反抗的餘地。
「哼。」
頭暈得只能扶着髒兮兮的牆壁,勉強支撐着身體行走。
「咳呃!」
「嘔────!」
「無禮之徒,血之同盟者的後裔……你……不認得餘嗎……」
踢、踢、踢、踩、踢、踩、踩、踩、踢。
巨大身軀逼近。
「唔……」
瑪爾庫斯咯咯笑了出來。
「哼……憑你那低能的腦袋……既無法理解,也缺乏知識嗎……」
「嘎……」
可是──
假如只論單純的身體能力,食人魔在所有種族中也是首屈一指。
在阿爾內斯,打從魔法戰成爲戰鬥主體的太古時代起,個人的身體能力就往往會遭到輕視,並且重視對魔力與魔法的適應力。而這也是血之同盟者遭到其他種族藐視的理由。
「這種程度的事情,如今就連食人魔的小孩子都辦得到喔?你現在已經是這個世界上速度最慢的魔導士了。」
「聯絡管理部,要他們來修理社長室的窗戶。」
──爲何?
倘若是五百年前,他即使全身爆炸、四散成肉片,也只要三秒就能完全復活,如今卻是這副德性。
「好啦,差不多該請你回去了吧。」
他揮出高速的右勾拳。雖然這一拳很快,或許是瞧不起貝爾托爾,預備動作拖得很長。
「我想和您討論一下,有關石丸小弟的商品開發。」
──爲何會變成這樣?
──餘爲何輸了?
身體喫了兩發重擊的貝爾托爾當場跪倒。
貝爾托爾從未嘗過這種屈辱。
然而如果是不使用魔法的近身戰,情況就另當別論了。
來自正面的腹部重擊甚至讓貝爾托爾的身體浮起,彎成了ㄑ字形。
所有人都漠不關心,或是不想扯上關係般快步走過,也沒有人想通報都市警察。
「真是髒死了。無毛猴還敢這麼囂張……想找碴也得挑對對象啊。」
魔力的轉換效率很差,即使將大半資源耗費在再生上,也只能恢復到勉強維持外表的程度。雖然乍看之下沒有問題,體內仍然就像被攪拌裝置攪碎後,勉強將肉泥揉成內臟形狀再塞進去一樣。
「──去死吧。」
「那個,社長。」
往來行人沒有任何人對他伸出援手。
「啥?你這傢伙,撞到人都不會道歉嗎?」
貝爾托爾抱着頭,蜷縮着身體忍受食人魔的暴行。
「……這種事情不要直接找我談,請按照規定通過企畫會議再說。」
他在胸部到臉頰一帶刺了戰紋,並且將金髮理成莫西幹頭。明明氣溫很低,卻穿着運動背心和工作褲這種輕薄的裝扮。
「唔……!啊……!」
臉被踩爛,而且噴出了鼻血。
「可、惡……」
臉頰被踢了一腳,臼齒被踢斷,他反射性地吞了下去。
貝爾托爾瞪着他,搖搖晃晃地爬起身來。
「不將方纔的男人作爲『柴薪』嗎?我聽說他是前魔王的不死。」
「永別了,吾王。『血化炸彈(blood to bomb)』。」
──可是,這也要他的內臟沒有被攪成爛泥。
然後肩膀以下裝着粗獷的鋼鐵義手。
對信仰力衰退,不死之力只剩最低級程度的貝爾托爾來說,就連要死而復生都是一種重體力勞動。
「噢,這樣我就放心了。」
他吐出一地混着血液和內臟未完全再生的嘔吐物。
「進展得很順利。因爲預計很可能會造成不良影響,在確定目標後,不會委託合作關係的工會,而是由我親自去清除目標。」
瑪爾庫斯看着化爲肉片飛散的貝爾托爾墜落下去的模樣,同時對背後的木之原說:
他早已疲憊不堪,連一點撞擊都能失去平衡。
倒在地上的貝爾托爾被抓住頭髮,強行抬起頭,被迫挺起了上半身。他的臉腫得非常嚴重,右眼甚至完全睜不開來。
食人魔朝貝爾托爾的臉吐了一口口水說:
「講話不要太囂張啊,廢物。話說回來,你竟然沒裝法米利亞啊?怎麼?是因爲宗教上的理由嗎?還真的有呢,這種討厭『科技』的傢伙。我完全無法理解。」
「唔……區區食人魔……竟敢將餘……餘要殺了你……!『將劍──』」
貝爾托爾開始宣言魔法。
然而比他還快地──
「給我飛吧!『旋風破(wind blast)』!」
食人魔先發動了魔法。
他抵住貝爾托爾腹部的右拳前端形成一團風,然後在瞬間炸裂開來。
雖然這個魔法本身的殺傷力很低,將目標遠遠吹飛的能力卻很優秀。
貝爾托爾的身體就像垃圾一樣以拋物線飛了出去,重重地落在大街對面的垃圾場上,把被丟在那裏的垃圾擠得散亂不堪。
食人魔擺出勝利姿勢,同時大笑着揚長而去。在他的後頸上,可以看到法米利亞運作時的光芒。
貝爾托爾全身動彈不得,仰望着被垃圾填滿的天空。
滴答,雨水落在貝爾托爾的臉頰上。
天空開始降下斗大的雨珠。
彷彿要撕裂全身的大雨,毫不留情地落在貝爾托爾身上。
就像在嘲笑落後時代的魔王一樣。
他閉上眼。
「餘爲何輸了……」
貝爾托爾思考自己爲何會輸。
輸給對貝爾托爾來說,不過是區區食人魔。
他聽到了聲音。
「……真是非常抱歉。」
這就是魔王的心腹,六魔侯之一的煌灼侯的住所。
她在這段期間內究竟嚐到多少屈辱,以及體驗到多少辛酸,貝爾托爾根本無法想像。
「以儲藏室來說未免太小了。」
或許他作爲王,並不需要去理解她的痛苦。然而,光是知道她在這個小房間裏生活的事實,一種難以言喻的感情便湧上心頭。
然後,兩人正要前往的地方,是外新宿靠近環狀高架鐵路的一個區域。
不,作爲王的他不該去想像。
大致上來說,是跟他所知的「家」相去甚遠的小房間。
貝爾托爾垂下頭。
兩人爲了躲避下個不停的雨勢,正在前往瑪琪娜的家。
「抱歉……」
不對,貝爾托爾從一開始就知道了。
聽得出她的話語中充滿擔憂。
現在的他無法爲她做到任何事情。
然而對她來說,這肯定是自己至今的人生中,漫長得幾乎等同永恆的一段痛苦歲月。
那兩人是在貝爾托爾戰敗後的五百年間,與她同甘共苦的家臣,也是她的夥伴。她會擔心是很理所當然的事情。
「瑪琪娜。」
狹窄的玄關和一個人走都會感到侷促的短小走廊,走廊途中有個小型廚房,廚房對面則是系統式衛浴的門。房間角落擺着小型的舊式冰箱,房間中央放着圓桌,而在通往陽臺的落地窗前面則鋪着一牀被褥。
相對地,由於外新宿沒有進行重建,許多建築物都還保留戰後的模樣,是一整面荒廢的灰色城市。
這麼做對於身爲魔族的她來說,肯定是一段充滿屈辱的日子。
這裏形成許多貧民窟,聚集着都市戰爭的難民和棄民等無法取得市民ID的人,以及儘管有市民ID,卻因爲收入微薄,無法負擔內新宿房租的人們。雖說這裏在耐寒領域結界的範圍內,由於遠離中心區域,寒冷程度比內新宿更爲嚴峻。
「要是大家沒事就好了……」
這裏一點也不像她在不死王國領地裏的城堡,甚至可以說是個寒酸的小房間。
不論是獎賞還是榮譽,現在的他沒辦法給予任何東西。
「是的……」
「所以我也一直在躲避他……都怪我猶豫着要不要告訴您瑪爾庫斯已經背叛的事情,這是我的責任……而且我也期待貝爾托爾大人或許能夠說服他……假如我打從一開始就全盤托出……您就不會遇到這種事情了……」
「……」
和瑪琪娜重逢之前的五百年。
「這裏就是我現在的家。」
答案很簡單。就只是在這五百年間,人類的智慧與技術凌駕了魔王的力量。
「妳一直過着這種生活嗎?」
越往內就越繁榮,越往外就越貧困。這就是新宿市這座都市的結構。
走了一會兒後,瑪琪娜停下腳步。
也無法想像。
「不是的,貝爾托爾大人。」
「哈哈哈……」
以靈素反應爐爲中心呈圓形發展的新宿市,以環狀高架鐵路爲分界線分爲兩個區塊。
對於誤會整座公寓都是她家的貝爾托爾,瑪琪娜只能回以苦笑。
即使貝爾托爾想安裝法米利亞,根據瑪爾庫斯的說法,他也無法使用。而他確信這點恐怕是事實。
貝爾托爾無言以對。
要是一直待在同一個地方,就會被人發現不會衰老,進而受到周遭人們的懷疑,因此她不得不每隔一段時間就搬到無人認識自己的地方。在狩獵不死運動最興盛的時期,她甚至必須以非常頻繁的週期輾轉在各個都市之間。
一房一廳附衛浴設備。
「這裏就是我的城堡。因爲薪水不多……」
即使理論上知道答案,貝爾托爾還是獨自一人持續着沒有答案的自問自答。
因爲他作爲王,從未有過那樣的生活。
「除了我之外,也有其他人躲過狩獵不死運動……但是最近有不少人無法取得聯繫。不死者失蹤的事件如今正相繼發生。而我的親信歐娜蕾德和帕姆洛可,雖然在狩獵不死運動後也一直保有聯繫,最近也下落不明瞭。不知她們是藏匿在其他地方,還是……」
「無妨……即使妳說了,餘大概也還是會去見瑪爾庫斯吧。瑪琪娜,還有其他不死的消息嗎?」
「不……這裏就是我的房間。」
途中兩人的話都不多。
是他不曾聽聞的詞彙。
「我現在就住在這裏。」
「妳爲何要道歉?」
跟外觀一樣,豆腐屋非常狹小。
瑪琪娜微微點頭,然後沉默了片刻。
「我沒有在開玩笑。」
眼前是一棟簡樸的集合住宅,由幾個有鐵皮屋頂的箱型住宅垂直堆積成鋼骨結構,並且附有粗糙的樓梯和通道。
他不想讓瑪琪娜看到自己這副模樣。
「不死爐……」
「不……這已經是幾十年前的事情了……現在已經很少像當時那樣的偏見,而且狩獵不死運動應該在第二次都市戰爭前就結束了。」
「只有一句以共通語寫着『不死爐』的字句。」
身爲不死的她也不會衰老。
睜開眼睛,便看到瑪琪娜一臉擔心地探頭看着他。
魔王貝爾托爾被時代拋下了。
「貝爾托爾大人!」
「……」
「紙條上寫了什麼?」
「餘爲何輸了……」
瑪琪娜露出悲傷的笑容說:
「過去發生的狩獵不死,是就任IHMI社長的瑪爾庫斯利用其職位之便發起的運動。他爲了確立自己的存在,成爲唯一的不死,而將其他不死視爲障礙,背叛了我們。」
瑪琪娜以明確的語氣說道。
「您還好嗎!」
她不是會拿這種事情開玩笑的人。
瑪琪娜抬頭看着天空。
爲了逃離狩獵不死運動,她必須不斷搬遷住所,在各個都市僞造文件、僞造出生,並且設法找到工作賺取微薄的薪水。
因爲瑪琪娜的語氣與表情,已經充分告訴他這是事實。
貝爾托爾閉上眼睛,就像要否認迴響在腦中的話語一般無力地搖搖頭。
「是的。」
「被捲入了什麼事件……嗎?那麼是那個叫什麼狩獵不死的運動還在進行嗎?」
「嗯?不,這點我知道,但是貴爲六魔侯之人,要讓身體休息──」
受不了沉默的瑪琪娜開口說。
所以貝爾托爾抱住瑪琪娜的嬌小身軀。
「哦,雖然不太美觀,還挺大的不是嗎?居然能在這個時代準備好如此壯觀的居城,真是太了不起了。」
「這樣……啊……」
「……這樣啊。」
在閃爍的白色靈素反應燈照亮下,他們踏響生鏽的樓梯往上爬。
他被時代的速度拋下,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發動魔法的速度比食人魔還慢的殘酷事實。
對於陷入長眠的貝爾托爾來說,這就像不久前的事情。
「──在聯繫不上她們之後,我嘗試前往歐娜和帕姆的房間,結果發現房間裏有爭鬥的痕跡,並且留下一張匆忙寫下的紙條。」
在他亂成一團的腦袋與思緒裏,迴響起五百年前──對貝爾托爾來說是不久之前──那個男人說過的話語。
貝爾托爾環顧房間,毫無惡意地如此喃喃低語。
「是……瑪琪娜嗎……」
──我們在這段短暫的人生中找到生命的光輝──
「哈哈,瑪琪娜,妳別開玩笑了。」
來到建築物二樓開鎖、轉動門把、推開嘎吱作響的鐵門後,眼前便是豆腐屋的室內。
瑪琪娜的說話聲很消沉。
位在環狀高架鐵路內側的內新宿,即是貝爾托爾他們方纔所在的地方。那裏在戰後重建時進行過區劃整備,從反應爐周圍的禁止進入區域往東西南北延伸出主要道路形成繁華的鬧區,發展爲高樓大廈林立的人口密集地帶。
這裏沒有堅固的城牆,沒有彰顯權威的王座,沒有附帶天篷的牀鋪,沒有奢華的傢俱,也沒有衆多的僕從,是她一無所有的城堡。
分別是內新宿與外新宿。
「無聊──什麼生命、什麼生命的光輝……那種東西……那種……東西……」
這種由豆腐屋堆疊而成的房子,叫做豆腐公寓。
「抱歉,瑪琪娜……讓妳等了這麼久……」
只能將她擁入懷中,然後向她謝罪。
「貝爾托爾……大人……」
瑪琪娜的嬌小肩膀在微微顫抖。
爲了止住她的顫抖,貝爾托爾用力收攏雙臂。
「餘見證了妳真正的忠誠──辛苦了……!」
不過他由衷讚揚了唯一留下的忠臣所成就的偉業。
這是他現在唯一能爲她做到的事情。
瑪琪娜在貝爾托爾的胸前哭了出來。
哭出她忍了五百年的淚水。
「您……過獎了……」
此時的貝爾托爾還未察覺到,那道確實在他懷中閃耀的光輝。
雨聲敲打着鐵皮屋頂,傳來陣陣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