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警察與暗殺者
《魔法科高中的劣等生 暗影閃耀於夜幕》 · 佐島勤 · 1.7萬 字
入學典禮的隔天是星期日。魔法大學也有爲新生準備指南課程,預定在明天進行。選修科目或是準備所需教材是之後的事。需要進行瑣碎準備的入學典禮也已經在昨天結束,對於亞夜子與文彌來說,今天是來到東京最自由又毫無行程的一天。
喫完早餐之後,在自己房間悠哉思考「今天要做什麼呢」的亞夜子,聽到敲門聲起身。
「文彌?」
這個家只有她和文彌兩人居住,不過也可能有黑羽的家臣前來傳達事項。
「姐姐,出門吧。」
爲求謹慎發問確認的亞夜子這句話,被預料之內的人物聲音進行預料之外的回應。
「我不在意,不過怎麼這麼突然?」
亞夜子說着打開房門。
文彌已經打扮完畢準備外出。
「達也先生說要和深雪小姐出門。」
「哎呀,達也先生也難得休假嗎?」
亞夜子正如自己所說覺得很稀奇,卻不認爲這是什麼奇怪的事。達也這個月過完生日是二十歲,深雪幾天前過完生日剛滿十九歲。兩人都正值年輕,在假日出門沒什麼不自然的。
「我們跟着一起去吧。」
對於亞夜子的溫吞態度,文彌沒有表現出不耐煩的樣子,就只是制式語氣告知接下來的行動方針。
「文彌,你認真?」
出現情緒化反應的反倒是亞夜子。
「居然介入訂婚兩人的約會……就算不會遭天譴也應該有所顧慮吧?」
亞夜子露出傻眼表情,朝文彌投以輕蔑的眼神。
「我沒說要跟着約會吧!」
對於特殊癖好的男性來說,這雙視線可能是一種獎勵,不過沒這種嗜好的文彌則以粗魯聲音回嘴。
(要是在這種地方正面開打,會殃及民衆造成慘案啊……)
(雖然完全不在乎警察因而認真對付黑手黨,不過感覺也會牽連到我們。)
「是兵庫先生告訴我的。」
奈穗在一旁疑惑注視着難掩焦慮神情的有希。
要是變成這種狀況,實在負不起這個責任。
但還是正如文彌的預料,遊客比盛開的時期少。沒發生因爲人潮而看不見達也與深雪身影的狀態。
「果然受到注目耶……」
直到發現都沒問題,但對方不是泛泛之輩。究竟擁有何種技術?有多少實力?光是遠遠觀察無從得知。不過對方很強,而且暗藏非比尋常的能力,只有這個事實是一目瞭然。
文彌的回應可以解釋爲安慰或規勸。
「──他們有司機,所以不必刻意用走的。」
公園裏也有制服警員的身影。高科技型的犯罪有增無減,扒手或竊賊這種傳統型犯罪也沒有消失。每年這個季節的知名賞櫻景點,對他們來說是偷錢的好地方。
如此心想的有希打電話給文彌請求判斷。
「就算是開玩笑也太惡質了。」
「我們也開車跟隨吧。我有叫黑川準備自動車。」
「應該是因爲染井吉野櫻盛開的時期,達也先生他們很難以『真面目』享受賞櫻樂趣吧?」
(那傢伙是怎樣……不太妙啊。)
「偷看?我覺得這種嗜好更惡質喔。」
反觀有希抱持「會來」的確信。有希並沒有掌握到文彌不知道的情報。她的根據是同樣身爲暗殺者的經驗與嗅覺。她認爲「如果是以前的我就會在這裏下手」。
文彌說完轉身背對亞夜子。
達也與深雪前往的植物公園,玫瑰花比櫻花有名,不過也以賞花景點廣爲人知。加上今天是星期日,公園裏的人口密度很高。
亞夜子露出「做得很好」的表情點頭。
亞夜子可以接受文彌的意見。
一坐在文彌旁邊,亞夜子就省略開場白直接問。仔細看會發現她掛着壓抑不滿的表情。不,她感覺到的不是不滿,是泄氣。她無法接受有希先找到可疑人物的事實。
「怎麼可能。只有達也先生一個人就算了,深雪小姐明明也一起啊?」
如果只是這樣,單純和黑羽家增派人手沒什麼兩樣。
消除氣息保持距離跟蹤達也的亞夜子,透過通訊機以不耐煩的語氣向文彌呢喃。朝向深雪的視線都很「可疑」,她抱怨要查出暗殺者的視線恐怕會很辛苦。
這傢伙是「主力部隊」。有希有這種感覺。不是爲了偵察而唆使找碴的地痞流氓。外表和日本人無法區別,但有希直覺對方肯定是偷渡入境的黑手黨殺手。
「不,就在附近喔。市內的植物公園。」
「只有一輛?」
「車子兩輛,也有吩咐準備六輛機車。因爲車子一多就不好找停車場了。」
亞夜子輕聲說出從一百年前使用到現在的老套感想。
「說得也是……」
『正常男性大概覺得連妄想都是一種冒犯吧……以深雪小姐的狀況也可能發生這種事。』
「無人機呢?」
對於自言自語的姐姐,文彌投以「妳說這什麼話」的傻眼眼神。套用世間的正常標準,亞夜子足以列入「太美麗」的類型。雖然有程度上的差距,不過她只要正常(沒消除氣息)走在大街上,肯定會引來人羣聚集。
「所以,達也先生他們要去哪裏?要出遠門嗎?」
「這部分也安排好了。」
「太美麗真不方便。幸好我只有恰到好處的程度。」
「不用這麼趕沒關係的。十分鐘後出發吧。」
亞夜子像是按捺不住般插入一聲嘆息。
爲了將責任推卸給文彌而委由他判斷。
亞夜子故意假裝目瞪口呆。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我可以理解男性會被深雪小姐吸引目光,也預料到其中會有抱持非分之想的大膽傢伙。可是……」
亞夜子通訊結束不到五分鐘就和文彌會合了。從櫻花園來到這裏,正常走路的話是十分鐘的距離,不過她似乎巧妙鑽出人羣。
◇ ◇ ◇
「深雪小姐在星期天正常走這段路,應該會引起大騷動喔。」
聽到文彌的計劃,亞夜子「唔~~……」地簡短思考。
「我打算使用『毒蜂』。」
「達也先生有答應吧?」
「聽說兵庫先生要開車載達也先生他們去賞花。他不希望兩位受到干擾,所以請我們解決可疑的傢伙。」
「但你有下令監視吧?」
「但是有這麼多人在看啊?」
「姐姐,有希好像發現殺手了。我想討論作戰,可以過來這裏嗎?」
「啊啊,原來是那裏。用走的也能到吧?」
「這個時代的男人真沒種……」
亞夜子隨口低語。看不出特別鬧彆扭的樣子。
文彌位於和櫻花種植區域有一段距離的露臺。這一區種植的花朵還沒進入花季,連花苞都沒長出來,所以來的人比較少。文彌他們預先將達也與深雪可能會來的這裏定爲會合場所。
「……這邊也確認看看,在我指示之前按兵不動。」
◇ ◇ ◇
「只是監視有沒有出現企圖暗殺達也先生的傢伙啦!已經徵得達也先生的許可了。」
抱持「可能會有」的心態搜尋,或是抱持「肯定會有」的心態搜尋。
「可是,賞花的時期不是早就過了嗎?」
「如果看起來不好應付怎麼辦?」
「達也先生是打算親自當誘餌嗎?」
『這是沒辦法的。這不是早就知道的事嗎?』
亞夜子在這一點也有同感。
「除了有希他們,我也有叫黑川監視。我想和妳一起直接確認,覺得有勝算就抓住對方。」
有希之所以能夠先發現殺手,就是這個差異使然吧。
「反倒是女性深情注視的眼神比較多,這是怎麼回事?不會很奇怪嗎?」
不過即使做的事情相似,心態卻不同。
「這,是,工,作!」
「我是開玩笑的。」
「何況也不必堅持染井吉野櫻吧。」
亞夜子發出小小的聲音關門。
和有希通話完畢的文彌,立刻呼叫亞夜子。
而且她也得以自我反省,不能囚禁於「賞花=染井吉野櫻」的刻板觀念。
收到亞夜子允諾的回應,文彌暫時讓通訊機回到待機狀態。
(到時候警察也不會悶不吭聲吧。)
依照有希的感覺,差不多在這時候出現正規的殺手也不奇怪。而且像是昔日的她一樣認爲達也只是「普通棘手的目標」的暗殺者,會把這座植物公園視爲絕佳的下手地點。
──至少必須請上頭決定方針才能行動。
◇ ◇ ◇
『知道了,我繼續監視。』
雖然不是來自文彌的命令,但有希他們團隊也來到同一座植物公園。有希和奈穗一起,若宮單獨行動,和文彌他們一樣假裝成賞花遊客,定睛注意是否有人影向達也釋放殺意。
文彌與亞夜子做出像是偷窺的這種行爲,是爲了「以防萬一」。
「我立刻準備,給我五分鐘。」
她以視線詢問弟弟「所以是什麼原委?」這個問題。
接受文彌這個回答的亞夜子,對於另一件事感到納悶。
文彌投以責備的視線,亞夜子裝作沒看見。
──這我應付不來。
亞夜子謹慎發問確認,文彌露出「沒想到會被懷疑」的表情點頭。
「沒錯。我本來想叫她偷拍,但是對方立刻做出察覺的反應所以中止這麼做。正如有希所說不是泛泛之輩。」
「你說發現可疑人物?」
「說得也是。」
「──文彌,我發現可疑人物了。我該怎麼做?」
即使剛纔被亞夜子逞口舌之快(?),文彌依然不吝回答。
「收拾掉。這種狀況更不能扔着不管。」
文彌板着臉逐字加重音反駁。
文彌沒提及亞夜子的自言自語,語氣也不是傻眼的聲音。
「毒蜂」是文彌他們姐弟倆的父親黑羽貢發明的暗殺用精神干涉系魔法。中了這個術式的人認知到的痛楚,會無限增幅到當事人死亡。正如文字所述,能以針尖戳破的小小傷口奪取性命。
這個魔法的犧牲者不會留下致命傷的痕跡、內臟的損傷或是毒物反應。不可能從屍體查出死因,即使驗屍也只會得出「心臟病突然發作致死」的結論吧。
而且發動程序已經制式化,這在精神干涉系魔法相當罕見,黑羽家的暗殺部隊將「毒蜂」當成其中一張王牌來使用。
雖說已經制式化,卻還是需要精神干涉系魔法的天分,所以亞夜子無法使用「毒蜂」。但是以「直結痛楚」這個罕見的精神干涉系魔法做爲拿手絕活的文彌,比正宗發明者的父親更能隨心所欲地使用「毒蜂」。
「不行喔,文彌。糾纏達也先生的不只是暗殺者。魔法的行使應該會被嚴格監視。」
「我的使用方式不會草率到被機械偵測喔。」
文彌主張自己行使魔法的技術沒有生疏到會被機械類型的感應器捕捉。
「情報部與公安也有擅長感應系魔法的魔法師喔。」
但是亞夜子認爲不應該冒這個無謂的風險而再度阻止他。
「不然姐姐認爲該怎麼做?總不可能要我扔着不管吧?」
要是將狙擊達也的殺手扔着不管,最後達也將會收拾那名殺手吧。文彌無法容許這種展開。
「我不打算勞煩達也先生動手。」
亞夜子也有這個想法。
「我想想……如果可以利用當局,就是最好的做法。」
「意思是要讓殺手和情報部互咬?」
看向亞夜子雙眼的文彌眼神,隱約看得出「當局的情報員完全不會干涉任務以外的事吧?」這個疑惑。
「並不是要依賴情報部或內情喔。」
「情報部」是國防陸軍情報部,「內情」是內閣府情報管理局。兩者的主要目標都是外國特務或是反政府激進派,對於犯罪者漠不關心。
「公安也差不多吧?」
「公安」──警察省公安廳認爲自己負責的是恐攻分子對策。外國人的犯罪要是沒有達到影響維安的等級,公安不會出動。
以一覽畫面顯示偷拍照片的亞夜子,立刻發出「哎呀?」的聲音。
「這麼說來,原來您已經是這個年齡了。」
對於亞夜子來說,這是實質上的第一個任務,對於空澤來說無疑是首次實戰。在彼此內心留下強烈印象,基於某種意義來說是自然而然的演變。兩人之間建立了無關時間長短的戰友情誼。
「有可疑人物混入賞花的遊客中。恐怕是殺手之類的。」
「也就是不積極出手吧。收到。」
亞夜子轉身背對空澤,以輕快腳步開始帶領他前進。
「你只在兩年前稍微見過幾次,所以或許想不起來吧。」
「就這樣……?」
但是以閃亮眼神詢問的亞夜子笑容,完全沒有假惺惺的感覺。
「Fool proof以及fail safe是吧。也可以說是把應變計劃設計到主計劃裏。這種程度的事我知道的。」
話是這麼說,卻也不是分手的戀人或是互許終身的關係。和她共有的體驗在空澤內心刻下強烈的印象。
然而那是密度很高的每一天。
亞夜子說得暗藏玄機,空澤沒有聽漏。
「是黑羽小姐……嗎?」
「如果亞夜子小姐和以前那樣輕鬆交談,本官也會這麼做。」
當時就讀第二高中的空澤因爲一件小事而認識亞夜子,在帶領人生地不熟的她認識環境的過程中,被捲入亞夜子正在調查的事件。
空澤有所誤解而害臊搔了搔腦袋。
「應該會來沒錯啦……但他們應付得了嗎?」
「我正在讓弟弟監視那名男性。對方應該持有兇器,可以請您確認一下嗎?即使還沒發現證據,我想您依然可以執行公務臨檢。」
空澤語氣沒什麼自信,不過他知道對方是誰,也清楚記得是隔了多久的重逢。
「是的。不過請和以前一樣叫我亞夜子吧。」
「空澤先生是出差嗎?」
空澤和亞夜子的交流,除了兩年前極爲短暫的那場重逢,只有五年前不滿一個月的時光。
空澤猶豫的時間只有短短數秒。
文彌說完從露臺附設的長椅起身。
相隔兩年沒見面,正式的重逢則是暌違五年。即使如此,這份確信也屹立不搖。她對於空澤來說是忘不了的女性。
「所以有啥事?找我搭話該不會只是念舊吧?」
不,或許應該說是積極主動參與比較正確。當時的空澤是青澀正義感的俘虜。他自己都這麼認爲,所以相當嚴重──不過在別人眼中,現在的他一樣是正義漢子,這一點沒什麼變。
「不,是外派到警察省。」
「我去和黑川他們一起包圍,也會叫有希協助。刑警那邊就拜託妳了。」
「嗯,交給我吧。」
「是巡查部長。」
聽到文彌這麼問,亞夜子將一張照片切換回正常顯示。
「可以幫我防範對方逃亡嗎?」
亞夜子隨後起身,如此回應之後和文彌分頭行動。
「對方大鬧的時候不必出手幫忙嗎?」
「真討厭。雖說已經成爲大學生,但是動不動就想說英文,看起來反而很輕浮喔。」
「空澤先生?」
空澤現在的階級已經調查完畢。
◇ ◇ ◇
外表充滿魅力,但是仔細看會發現還很年輕。看起來是稱爲美少女也不突兀的年紀。
文彌以眼神訴說着:「真是的,動不動就裝出姐姐的架子……」
「好久不見。黑羽小姐……亞夜子小姐也來東京了啊。」
不只是有希的感覺,從對方立刻察覺偷拍來看,問題所在的殺手不是泛泛之輩。文彌不認爲被派來賞花景點戒備的普通警察有能力壓制。
轉身一看,眼前是喫驚繃緊表情的美女。大概是被空澤提高警覺的反應嚇到吧。但她立刻放鬆表情微笑。
「姐姐,怎麼了?」
承受這雙視線的亞夜子,同樣以眼神無言地訴說:「就憑你文彌還這麼囂張……」

(原來如此……難怪有希會畏縮。)
常人不可能擁有的身體能力與肉體強度。這不是自然而然獲得的。不同於天生的素質或是經由訓練的能力提升,有另外加工的痕跡。
「聽說現在是巡查部長。」
「好的,這沒問題。」
親眼確認殺手之後,文彌不由得在心中發出理解的呢喃。
在精熟這個魔法的過程中,文彌發展了讀取他人肉體情報的技能。這份知覺告訴他──這名男性不是普通的人類。
「妳說的下任當家,是四葉家的……?」
「好啦好啦。我想問的是防範意外狀況的這個部分。」
亞夜子嫣然一笑,承認空澤的說法。
……兩人立刻停止這種無意義的互瞪。
文彌對這段話不抱疑問。空澤在亞夜子實質上的第一個任務提供協助,對於任務的達成有所貢獻。文彌聽亞夜子說過這件事,也看過父親貢派人調查佐證的結果。此外在兩年前,寄生物從美國入侵的時候,雖然結果被寄生物逃走,空澤的應對卻很亮眼。從這些事實來看,亞夜子所說「他是有能力的人所以派親信調查」的這個主張十足具有說服力。
這樣的她提出警告。空澤不可能不認真接受。
「雖然比不上盛開時期卻還是這麼多人。就算沒有公安也肯定有警察過來。」
空澤和亞夜子初次見面,是在高中二年級的暑假。她當時還是國中生。
「姐姐,妳最近見過他?」
但是藉由亞夜子的提示,文彌得出正確答案。
「熟人嗎?」
「是的。從今年開始是魔法大學的學生。」
「我看看……」
「看來確實可以利用。不過具體來說要怎麼做?」
亞夜子爲了進行潛入調查,參加了良家子女聚集的宿舍制暑期學校。
「哇!是榮升對吧。現在是巡查部長嗎?還是已經成爲警部補了?」
「但我覺得自己從以前就是這種說話方式……」
「我覺得轄區警局也有人做得到喔。公園裏的警察已經確認過了吧?可以給我看影像嗎?」
公園裏的警察人數,連一隻手的手指都用不完。表面上沒有發生事件也沒有類似徵兆,所以人數少是理所當然的。
空澤臉色變了。如果這是「普通」女大學生的話語,即使沒當成耳邊風也只會相信一半吧。但是空澤知道亞夜子是何許人也。知道她是四葉一族的分家──黑羽家當家的女兒。
「……是空澤先生吧?好久不見。」
「是湊巧發現的。我今天是暗中陪同下任當家大人前來,在順便欣賞櫻花的時候,發現了可疑人物。」
「作戰並不是複雜一點比較好。如果可以簡單完成,這麼做肯定比較好。重點不是計劃的漂亮程度,是要預先設計成避免發生失誤,對於可預期的失誤也能進行適當的應對。」
空澤是第二高中的畢業生,出身於祖先代代傳承古式魔法「忍術」的家系,卻和以十師族爲中心的魔法師社會保持距離。不過因爲工作經常要對付魔法師罪犯,所以沒有疏於收集情報。即使不熟悉魔法師社會的內情,在兩年前那個重大事件成爲焦點的四葉家下任當家及其未婚夫的事情,他也不可能不知道。
還是高中生的空澤和國中生亞夜子,聯手對抗國際犯罪結社。
──這麼說來,她五年前的遣辭用句也是這麼老成。
「向空澤先生搭話是因爲念舊喔。」
「……難道和你們的工作有關?」
「看來您順利榮升了,恭喜……還有,方便的話,可以像以前那樣對我說話嗎?聽到空澤先生說話這麼客氣,該怎麼說,我會覺得有點距離。」
「啊啊……您說的沒錯。更正,說得也是。」
突然被人從背後叫名字,空澤不由得轉身並且提高警覺。
大致瀏覽的時候沒察覺,不過文彌也對這張臉有印象。只可惜沒能立刻想起對方是誰。魔法師的記性大多優秀,文彌也不例外,不過這份記性也有極限。
「在櫻田門附近偶然看見的。他是有能力的人,所以我叫涼調查他的近況。」
「文彌,有一位應該可以利用喔。」
空澤的遣辭用句完全回到五年前的高中時代。
不過說來當然,這份記憶沒有更新。
「不過我想親眼確認對方行爲是否可疑,所以方便請妳帶路嗎?」
「……知道了。」
「只要通報狀況請他逮捕就好吧?」
◇ ◇ ◇
「除此之外還有什麼原因嗎?」
「啊啊,空澤巡查嗎?」
這名殺手確實不是泛泛之輩。文彌使用的魔法是朝對方精神直接給予肉體上的痛楚。要是換個說法,也可以說是駭入精神所認知的肉體情報,進行不當改寫的一種魔法。
分派給黑羽家的任務幾乎都會觸犯某些法令。確認警察的配置是黑羽家工作時的例行習慣。今天不是一如往常的諜報任務,不過黑羽家的部下有掌握到周邊警察的位置情報與影像資料。
「看狀況而定。要是成爲可能有民衆受害的狀況,就算出手也不會有人抱怨吧。」
不是基於「與生具來」的基因改造。
也沒有肉體埋入某種元件的雜訊。
(強化人嗎……)
文彌判斷應該是生化學方面的強化。
(雖然不是懷疑姐姐的判斷……不過連二十八家都不是的刑警能夠應付嗎?)
文彌認爲應該辦不到。
依照他的感覺,要是被對方接近到近戰距離,連十師族都會陷入苦戰。不,即使是十師族,如果是不習慣戰鬥的魔法師也可能敗下陣來。雖然文彌自認不會,卻無法否定可能引起必要以上的騷動。
「──Call,Nut。」
文彌開啓就這麼戴在耳朵維持待機狀態的通訊機,以語音指令選擇通話對象。
「有希,這裏是文彌。」
『聽到了。決定步驟了嗎?』
立刻傳來回應。有希那邊也一直在等文彌的指令吧。
「會請刑警過去臨檢。你們的職責是阻止逃亡。」
『意思是如果對方可能逃走,就要盡全力牽制嗎?』
「如果刑警沒被對方擺脫,就只負責牽制。如果被擺脫就追蹤並且逮捕──以最壞的狀況來說,就算殺掉也無妨。」
『公園內外以及周邊都是善良百姓,被看見也沒關係嗎?』
剛纔一看見殺手就浮現在腦海的擔憂,有希換個說法開口詢問。
「我也會追,在四下無人的地方壓制他。」
如果不想被看見,那麼在沒人的地方動手就好──文彌的回答很單純。
『今天是星期日耶。找得到這麼順心如意的場所嗎?』
「啊,是喔。」
不過如果要臨檢,就必須讓對方知道自己是警察。空澤確實出示警察手冊並且向殺手搭話。
被留下來的亞夜子移動到路邊,取出和手機終端裝置連動的通訊機,低頭將通訊機的末端抵在耳際。
然而空澤不是使用特殊跑法,是正常的運動型跑法。反覆以施力腳加速再以軸心腳支撐減速的跑法。爲了以慣性控制獲得更快的速度,要在身體重心超過軸心腳位置的時間點中和慣性,在改用施力腳的時間點將慣性中和提升到最大,在推進力轉變爲速度的時候回覆慣性,只在軸心腳着地的瞬間中和慣性,在着地完畢由軸心腳承受體重的瞬間再度回覆慣性,必須進行這樣的細部調整。而且每一步都要重複以上的所有程序。
鑽過賞花遊客羣的空澤,將氣息和周圍的凡人同化。這是他家傳承至今的技能之一。在森林是和樹木同化,在平原是和風同化,在村裏是和當地的居民同化。
文彌關閉擴大功能,在護目鏡顯示半透明的公園內部地圖。紅色光點是暗殺者身上發訊器的位置,藍色光點是自己的位置。文彌將地圖調節爲視野的四分之一,開始朝南門移動。
賞花遊客集中在公園北側,這個區域的入園人數原本就很少。
空澤像是甩開亞夜子般前進,同時擺出防禦姿勢防備殺手的追擊。
◇ ◇ ◇
「Call,文彌。」
空澤從流動的景色得知自己的移動速度。雖然沒執行過交通取締的任務,但他自己練習學會這個技能,以備將來接下這種工作。
文彌以「完畢」回答有希的問題,然後主動切斷通訊。
(……可惡,追不上。)
超乎文彌想像的不只是疑似強化人的暗殺者。空澤追蹤時的移動速度也出乎文彌預料。
古式魔法的忍術大多是操縱幻覺的類型。
殺手的判斷也很快。他放開手槍,將亞夜子推向空澤。
(不過那個魔法是什麼……?)
「……他確實不是普通人。」
「謝……謝謝。」
而且並非不顧一切的大動作揮拳。是從雙手下垂的狀態向前踏,甩動左臂揮出類似閃擊拳的刺拳,再間不容髮揮出右直拳。速度與威力都超越常人,完全是冷不防的襲擊。
「爲求謹慎,麻煩若宮與奈穗到公園外面預防共犯來襲。黑川也會過去。」
然後以語音指令呼叫通話對象。
剛纔園內廣播提醒有可疑人物前往南側的雜木林,所以現在完全看不見人影。
這當然不是隻以身體能力跑得出來的速度,是以將魔法融入體術,名爲「風足」的高速跑法達到這個速度。在短距離的直線移動有另一種名爲「雷足」的更快跑法,所以嚴格來說現在或許不是全力奔跑。不過考慮到「雷足」附加的各種制約條件,在用來追蹤歹徒的技術中,「風足」是最快的技術。使用這個技術卻追不上普通人,這種事簡直匪夷所思。
亞夜子剛纔被殺手扭抱的瞬間,將米粒大的發訊器附着在對方外套。
雖然只是短期,但有希接受過黑川的忍術(不是魔法的那種忍術)指導。在那之後有希只會對黑川加上「先生」稱呼──此外她依然是直呼文彌的名字,但是文彌本人與黑川都不在意這種事。這時候的文彌也只以沉穩語氣回答「沒錯」。
空澤以左手抓住殺手的手槍往上扭,讓槍口朝向天空。雖然遲了一步,但空澤以超人的反應速度阻止了殺手的企圖。
這種操作恐怕不是魔法工序的累積,是配合肉體動作自動進行的機制,也是以類似媒介的東西代爲進行魔法控制的古式魔法術式。文彌認爲這個魔法或許和大陸方術士使用的高速行進魔法「神行法」採用類似的系統。
殺手趁着空澤接住亞夜子的空檔逃離現場。
大概是亞夜子的反應平淡,文彌立刻更改語氣。以「有在跟隨」的形容方式,告訴亞夜子有人在監視殺手。
帶領空澤前來的亞夜子,暗中伸手指向殺手。
『若宮與奈穗接受黑川先生的指示就好嗎?』
亞夜子的身體以雙腳浮空的力道被殺手從背後往前推,空澤連忙接住。
「不行!快離開!」
他突然揮拳打過來。
「沒事嗎?」
空澤以稍微粗魯的動作協助亞夜子站穩,然後猛然朝着殺手逃離的方向奔跑。
『不是尋找,是打造嗎?黑羽家的魔法真是便利。我好羨慕。』
『收到。我有看見喔,好逼真的演技。』
『姐姐,什麼事?』
『我會轉告他們兩人。還有嗎?』
文彌一邊並用魔法移動,一邊在內心低語。
文彌回應「啊啊」的下一剎那,通訊從對方那裏切斷。
「刑警先生!」
『收到……確認訊號了,立刻移動。』
殺手也前進了。然而不是爲了追擊。殺手鑽過空澤身旁,將亞夜子粗暴拉過來,左手從背後繞過她的脖子,右手企圖持槍抵住她。
殺手臉上掠過一絲驚訝。是直到前一刻都沒察覺到空澤而感到困惑的表情。
立刻傳來回應。
在通訊機的另一頭,文彌也很聰明地沒提及這一點。
「請你們暫時先監視東側的停車場那裏。」
亞夜子掛着藏不住慌張的表情向空澤道謝,接着立刻加上「對不起」這句謝罪的話語。
但是空澤沒被打飛,是以超越常人水準的反射神經將這兩拳都擋下來。雖然空澤在速度上完全能夠應付,卻抵抗不住威力而踉蹌後退。
『有在跟隨殺手了。如果刑警先生追不上就由我這邊處理。』
亞夜子連忙跑過去,從背後扶住空澤。
空澤的「腳程」不只是身體能力使然,光是遠遠觀察就立刻明白這一點。
「離開公園之前避免出手。」
「場所由我來『打造』,所以不必擔心。」
「空澤先生?」
文彌知道他的做法是控制自己身體作用的慣性,增加奔跑速度。但是控制過於精細,光是增加慣性控制魔法的工序應該學不來。
文彌進行這樣的魔法考察,同時也維持自己的移動速度。他一邊使用正常的跑法,一邊反覆使用高度限制在三十公分左右的「跳躍」魔法爭取速度。在旁人眼中,文彌的跑法或許比較像是忍者。
◇ ◇ ◇
「我找找……太好了,還沒引發騷動。就是那個人。」
「我在暗殺者身上裝了發訊器,頻道是九號。」
(明明看起來不像是有使用魔法,這傢伙不是普通人類。)
但空澤繼承的忍術以「跳躍」或「消重」爲代表,主要是干涉自己身上作用的慣性或重力。和不使用魔法的「肉體派」忍術並用,藉以做出超越人類極限的動作,這是空澤家擅長的領域。基於這個性質,空澤不只是「忍術使」的魔法,也習得「忍者」的體術。這就是他爲什麼能夠沒被發現就站在殺手面前。
通訊對象是有希。她的團隊依照文彌的指示在東側停車場待命。文彌的指示不算錯誤,始終是當成包圍網的一角來指定崗位。有希也理解這一點。至少她的聲音沒有不滿的感覺。
文彌以消遣語氣說的這句話,亞夜子冷漠回應。
『收到。』
「要發牢騷等我有空再聽妳說吧。」
『收到。說完了嗎?』
以他的狀況,這個技能不只是在駕駛高速移動的代步工具時,在以自己雙腿移動的時候也派得上用場。現在他是以跑百米約五到六秒的速度移動。
「沒關係,我會追捕他給妳看。」
◇ ◇ ◇
(話說回來,比預料的還快耶。)
殺手的反應不只是對於空澤,對於亞夜子與文彌來說都出乎意料。
亞夜子轉過身去,看着空澤的臉孔發出疑惑聲音。
在擴大的視野中,空澤刑警正在追捕暗殺者。雖然距離逐漸拉近,卻是不確定能否在公園裏追上的微妙速度。
文彌以只有單眼設定擴大顯示的眼鏡型護目鏡追蹤暗殺者的身影,並且向通訊機發話。
不過也可以在承受體重的同時,利用軸心腳踩穩地面將身體往前拉,抑制減速的力道。只要別讓腳抬得太高,縮小步幅讓雙腳同時着地,想要不依賴慣性前進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如果只是短距離的直線前進,應該可以搭配慣性控制以及這種步法跑出誤以爲是瞬間移動的速度。
可惜空澤知道自己的魔法知覺能力低於平均水準,所以無法否定現在追捕的殺手,可能是不會讓他感應到魔法行使跡象的熟練魔法師。但是相較之下,空澤認爲「那個殺手是強化人」的這個猜測更爲正確。
不過亞夜子的聲音冰冷到不必要的程度。或許是真的對於自己的「演技」感到不好意思。
◇ ◇ ◇
「目標朝南門方向前進,發訊器的頻道是九號。」
「明明被吩咐退後,我卻做了那種冒失的舉動……」
空澤的表情緊繃。
空澤家自稱是服侍真田家被譽爲「忍者名人」的唐澤玄蕃後代子孫,但是真相不得而知。順帶一提,空澤刑警自己認爲比較可能是把名人視爲祖先抬高家系的身價。不過他家是傳承忍術的古式魔法師家系,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空澤也是由父母傳授忍術。
這種態度要說失禮確實失禮,文彌卻沒有特別感到不滿或煩躁。他向有希這個團隊要求的不是禮儀。
聽亞夜子說是殺手的可疑男性(他確信這是事實),空澤全力奔跑追捕,卻遲遲追不上。
這個技術沒有特別命名。因爲這是「隱密」的基本技能。
無論是奔跑或是行走的行爲,都是反覆進行一隻腳(施力腳)蹬地向前的動作以及另一隻腳(軸心腳)踏出去支撐身體的動作而成立。支撐身體的動作在某方面來說是讓身體停止。如果慣性沒產生作用,施力腳產生的推進力會在軸心腳承受體重的時候被抵銷一大部分。
只可惜無法看透空澤使用什麼魔法。
「我是警察。方便借點時間嗎?」
(──是強化人嗎?)
空澤像是和亞夜子互換位置般向前。他說出「退後」的同時舉起單手擋在亞夜子前方,指示她留在這個位置,自己則是快步鑽過衆多的賞花遊客之間,一轉眼就站在殺手前方。
植物公園的南門方面是雜木林。
『不需要啦……所以我們要負責哪裏?』
殺手的意圖很明顯。他想拿亞夜子當人質逃走。但是殺手沒能說出威脅的話語。
不必使用黑羽的魔法,這裏也已經打造爲四下無人的狀況。
◇ ◇ ◇
有希是「身體強化」的超能力者。身體能力的強化率高於生化學體系的強化。
此外有希雖然是嬌小的女性,但她經過忍者體術修行以及實戰鍛鍊的肉體,發揮的運動能力比起鍛鍊過的男性有過之而無不及。原本的身體能力乘以強化率,將「身體強化」發揮到極限的有希跑速,高於生化學體系的強化人暗殺者。
而且比起從櫻花園到南門的路徑,她從東側停車場跑過來的路徑比較筆直。
自身的能力加上地利,使得有希成功繞到前方。
就算這麼說,她也沒有擋在殺手前方。不是害怕正面衝突,是不想被追過來的刑警看見她的長相。
有希躲進路旁生長的樹木暗處,從包包取出武器。她平常愛用的武器是刀子,但她現在取出的是射擊武器。
不是槍。有希具有常人(以一般殺手來說)水準的用槍技術,但她不喜歡槍聲,所以幾乎沒有實際用過。也不是發射聲音安靜得多,相較之下體積也比手槍大得多的十字弓。今天她準備的是更適合自身特性的武器。
是以橡皮筋發射子彈,構造相當單純的武器──彈弓。
有希的手臂和身高比例一樣短,所以無法將橡皮筋拉得夠長。但她有「身體強化」的能力,可以使用一般人肌力根本拉不動的強力橡皮筋操作彈弓。
發射的時候並不是沒有聲音,但是和槍聲相比等於無聲。此外,相較於同樣是靜音武器的十字弓,發射所需的時間明顯短得多,而且在近距離可以發揮十足的殺傷力,是有希最近愛用的射擊武器。
有希將黏土捏製的子彈安裝在彈弓,消除氣息等待目標接近。
目標殺手很快就出現了。殺手跑得很快。周圍除了有希肯定還躲藏黑羽家的戰鬥員,但有希沒等他們採取行動。
將彈弓的橡皮筋拉長,同時從樹後探出上半身,發射黏土子彈。
瞄準腹部的子彈稍微偏移,命中殺手的右腿根部。
殺手在路面摔倒。但他沒有就這麼悽慘趴倒在地,前翻之後單腳跪地重整姿勢。
有希的直覺告知危機來臨。
她沒違抗自己的直覺,半反射性地躲到樹後。
以消音器抑制卻依然清楚聽得到的槍聲傳入有希耳中。
子彈擦過她藏身的樹幹。
殺手似乎有看見這個物體,反射性地以手臂保護臉部。
空澤明白狀況了。
空澤看見了。一把小小的刀子刺穿西裝與襯衫袖子,插在他的右手臂。是沒有握柄像是棒狀飛鏢的細長刀子。
「所以怎麼樣,Croco。有符合的資料嗎?」
跌倒的前一剎那,殺手做出像是右腳受創的反應。雖然沒有槍聲,卻像是被小口徑子彈射中的動作。
從背後被踢飛的殺手沒有抵抗這股力道,在路面前翻之後立刻重整姿勢。
◇ ◇ ◇
「果然沒有符合的人物。」
「我再說一次,把槍丟掉。」
空澤在刀子被施力插得更深之前收回右手臂。脫手而出的手槍飛到背後。他向後跳和殺手拉開距離。
空澤巧妙保持平衡,維持這個姿勢降落在路旁。
殺手持刀刺向他踢過來的腿。
不過在這個時間點,空澤的飛踢已經進逼而來。
南門外也發生騷動。看來協助暗殺者逃走的同夥趕來支援了。文彌決定交給有希見證現場,自己則是去看看外面的情形。
但是空澤想衝向殺手的時候反而緊急煞車。
是相當粗製濫造的便宜貨嗎?不,應該是暗藏爆炸的機關吧。
有希看着重播的影片,不禁出聲這麼說。
就在他下定決心的這一瞬間。
殺手不是撿起手槍,而是襲向空澤。
「把槍丟掉!」
空澤趁着這個機會正式轉守爲攻。
空澤按住左手被刺殺的傷口。雖然血流不止,但是多虧反應得快,刀刃似乎沒有傷到重要的神經或血管。但是右手應該暫時無法使用。
鱷冢也這麼認爲。說起來,要是這麼輕易就能查出真實身分,殺手這一行根本做不下去。殺手並非都像若宮這樣,可以在陰與暗之中從「正面」進行暗殺。在長相被人認識的時間點就要引退或是準備新的臉孔,這可說是一般的做法。現在進行的比對工作始終只是求個謹慎。
無視於慢吞吞的殺手,空澤再度跳到半空中。
然而空澤不是「普通水準」。他以感覺不到受傷影響的矯捷身手躲開刀子,然後某個物體從左手射向殺手。
在雜木林樹後觀察空澤戰鬥表現的文彌,在內心輕聲感嘆。
落地的衝擊導致手槍爆炸。
有希的視線離開熒幕朝向鱷冢。這部影片是公園監視器的錄影檔,是鱷冢入侵系統取得的。鱷冢正在嘗試以人臉比對軟體查出殺手身分,有希詢問是否有成果。
他愛用的手槍不是自動手槍而是左輪手槍。理由是堅固。日本的警察和軍人不同,不以殺害多數人爲前提。攜帶手槍的主要目的也不是射殺,是鎮壓。不鏽鋼制的左輪手槍握把,不像自動手槍的握把要收納彈匣,所以能當成毆打的武器。即使裝彈數不如自動手槍,堅固的左輪手槍對於空澤來說也比較好用。
空澤剛纔彈指射出一顆拇指指甲大小的球體。是以漿糊將黑色火藥固化揉成球形硬塊。當然不是隻要撞擊就會爆炸的玩意。
(要使用「雷足」嗎……?)
(哇……滿厲害的嘛。)
空澤反射性地蹲下。
子彈陷入透水性柏油路面,碎片飛散。
空澤迅速從懷裏取出手槍,然後面向殺手扣下扳機。
空澤的槍口從殺手方向移開。
緊接着,空澤握槍的右手竄過「熱」的感覺。在知覺轉換爲認知的下一秒,「熱」變化爲痛楚。
傳來槍聲以及子彈打進樹幹另一側的聲音。
不是射出去的。空澤的手幾乎沒動,只做出像是彈指的動作。
殺手的左手臂也斷了。但是從他剛纔是以右手握槍來推測,應該是右撇子。狀況是空澤比較不利。
空澤的身體輕盈浮到半空中。
不過看來不需要出手相助。
空澤的視野捕捉到殺手的背影。
殺手舉起雙手慢慢站起來。
雖說亂了陣腳,卻沒有驚慌失措。僅止於應該集中在戰鬥的注意力稍微分散的程度。
聽到空澤的勸告,殺手聳了聳肩,張開握槍的右手。
(怎麼回事?中槍嗎?)
殺手大概也這麼判斷吧,他不是選擇逃走而是戰鬥。
這也是他繼承的家傳魔法。
有希取出小小的鏡子觀察狀況。
兩人相隔將近十公尺。殺手一個箭步就將距離歸零。
經由對空鳴槍的威嚇射擊,空澤逼殺手棄槍。
火力不強,甚至連外套袖子都沒燒焦。不過這個爆炸造成的白煙遮蔽殺手的視野。
空澤將實彈射向他的腳下。
「演得真好……看起來一點都不假,好厲害。」
那麼爲什麼會在命中殺手手臂的瞬間引爆?
有希保持隨時可以逃走的姿勢蹲下。
他猶豫是否應該不管三七二十一賭一把。「雷足」不同於「風足」,只能直線移動。無法在中途停止,也只能有限地感應周圍的狀況。如果路線上有看不見的障礙物(例如陷阱),就會以接近自滅的形式受到重創。
植物公園的事件是以空澤逮捕殺手,殺手同夥在轄區刑警趕來之後逃之夭夭的結局落幕。在許多警察集結的狀況下,有希的團隊想行動也不能行動,只好放棄追捕殺手的黨羽當場撤退。
鱷冢用來和播放中影片比對的資料,是在裏側社會流通交易,附有大頭照的「專業人員」資料庫。專業人員──殺手與恐怖分子附有大頭照的資料居然有在流通交易,總覺得不可思議,不過這是將各組織釋出的敵對勢力相關資料彙整而成。換句話說這個資料庫是承包人員名單,同時也是懸賞要犯名單。
南門愈來愈近。雖然有呼叫轄區警力支援(以順序來說,今天是外派到警察省的他前來轄區支援),但空澤覺得一旦離開公園就很可能被對方逃走。
殺手射出沾了空澤鮮血的刀子。彼此的間距是數公尺。而且這一射迅速又犀利,別說是外行人,就連普通水準的軍人、警察、護衛或格鬥家都躲不掉。
空澤站在這條手臂上,朝着殺手頭部使出下段踢。
爬起來單腳跪地的殺手拿着槍。
即使如此還是出現破綻。
◇ ◇ ◇
他的手臂產生小規模的爆炸。
他擅長的魔法是以「跳躍」爲首,控制自身所承受慣性與重力的魔法,以及另一種魔法──並用火藥的魔法。
槍聲是兩次,樹幹裂開的聲音是一次。
追過來的刑警持槍瞄準單腳跪地的殺手。鏡子裏映出這樣的光景。
殺手持刀的右手臂無力下垂。剛纔擋住飛踢的傷害,加上硬是以單手甩開成年男性的影響,導致右手無法舉起來備戰。
握把以劍道從中段攻擊臉部的要領往下揮,打斷殺手舉在臉部前方的左手臂骨而停止。
文彌準備好「直結痛楚」的專用CAD以便隨時介入。
剛纔阻止殺手前進的狙擊手肯定躲在樹後。
不過「雷足」原本是用來奇襲或是緊急逃離的魔法。使用這個魔法應該可以追上殺手確實給他一擊吧──前提是沒有陷阱。
然而空澤在空中「蹬步」跳過殺手,從斜上方踩向他的背。
空澤使用的圓石火藥,調合爲可以發出較多煙霧的類型。這股煙霧遮蔽殺手的視野。就在眼前的自己手臂發生的爆炸也令殺手亂了陣腳。
奈穗在有希身旁發出羨慕的聲音。畫面上被殺手撞飛的亞夜子由空澤抱住。
殺手完全被空澤的空中殺法戲弄。空澤壓制殺手也只是時間問題吧。
答案很簡單,是空澤的魔法造成的。
說到擅長使用火藥的忍者,廣爲人知的是伊賀忍者。或許空澤家真的是伊賀忍者的系譜。
迎擊的空澤不是扣下扳機,是在站起來的同時拿槍毆打殺手。
(──不管了,用吧!)
◇ ◇ ◇
真相還不得而知。總之這是好機會──看起來是機會。
但是沒能和想像的一樣拉近距離。他開始感到焦急。
殺手以右手擋下這一腳。
(空氣槍……或是彈弓嗎……?)
「在這種場面,有美女的話真的是美如畫耶。」
場所是有希的住處。時間是晚餐前。在大畫面熒幕播放的是今天在調布市植物公園拍攝的殺手影片。
將槍口朝向路旁豎立的大樹,毫不猶豫扣下扳機。
骨折的左手臂擋不住這一腳。殺手將剛纔被踩踏的右手臂迅速舉高,甩開空澤。
殺手突然失去平衡摔倒。
不過這個資料庫並不完美。不對,若要說是完全版會有諸多遺漏。例如現在不在場的若宮資料有在裏面,卻沒包含有希的資料。老實說,有希認爲不太可能以這個資料庫查出今天殺手的真實身分。
在這之後就沒有聲音了。
手槍一邊緩慢旋轉一邊落下,加裝消音器的槍口朝向空澤,以這個狀態掉到路面。
「人被警方帶走果然很傷耶。」
「在那個狀況也沒辦法吧?」
「是沒錯啦……」
有希鬧彆扭般這麼說,鱷冢在同意的同時也嘆了口氣。
「要入侵大牢嗎?」
「不,最好別這麼做吧。」
但是對於有希靈機一動的這個點子,鱷冢表情大變阻止她。
「我不是說要硬闖,是打算以穩妥的方式進入。」
「妳打算引發騷動故意被抓進去吧?不可以。」
「爲什麼啊?」
「明明好不容易纔進入FLT,那邊的工作該怎麼辦?」
「唔……」
有希語塞了,鱷冢嘆出比剛纔更大的一口氣。
「方針和至今一樣沒變。等待下次的襲擊吧。」
「……知道了啦。只能這樣了嗎……」
「那個~~我有一件在意的事情。」
默默聆聽兩人爭論的奈穗略顯顧慮開口。
「在意的事情?」
有希以疑惑的聲音催促她說下去。
「剛纔的場面有被很多人看見對吧?我覺得那裏不只是那個男人,還有別的敵人。」
「但我們什麼都做不了喔。亞夜子大人應該有黑羽家保護,而且我們四人光是監視『那個人』的周邊就沒有餘力。」
對於奈穗的指摘,有希略感意外。
「對,在這附近。」
「什麼?」
「外套下襬?」
「兄弟,那名刑警是怎麼回事?應該不是普通人吧?」
警部補知道殺手基於習性總是注意避免和他人接觸,千萬不能被發現自己攜帶武器,也相信如果是「那個女的」,要安裝發訊器應該是易如反掌。
被空澤逮捕的殺手位於偵訊室,轄區警署的警部補正在對他說話。偵訊室裏只有警部補與殺手兩人,其他刑警沒有參與。
警部補以手指在桌面畫了兩個簡單的符號。拉丁十字以及正教會十字。他畫的正教會十字是兩條橫線的六端十字架。
不只如此,還勸告奈穗就算擔心也沒用。
「比起這種事……」
聽到警部補這句話,殺手放鬆緊張心情。
「……那個女的嗎!」
國際祕密結社「行會」,其下的暴力犯罪執行部隊「黑手黨兄弟會」。不只將疲於對抗中國黑社會的許多日本黑道組織納入旗下,令人嘆息的是他們也將魔手深入警界內部。
如警部補所說,這名殺手是從俄羅斯偷渡入境。外表無法和日本人區分的原因不是混血,而是民族特性使然。
「就算是魔法師,那種身手也非比尋常。」
和樂的氣氛消失,兩人都掛着嚴肅表情走出偵訊室。
「換句話說,不是因爲工作被妨礙要泄憤……或許是企圖拿來當成釣出『那個人』的誘餌。妳想說的是這個意思嗎?」
◇ ◇ ◇
警部補苦笑改變話題。
警部補站起來,指向自己左腰的前側。
「啊啊,肯定沒錯。只有那個女的碰過那裏。」
殺手以戴着手銬的手,在六端十字架的下方畫了三條橫線的八端十字架。
「忍者嗎……!」
殺手也跟着這麼做。
「真是一場災難啊。」
不過,警部補似乎不知道「不可侵犯的禁忌」四葉家的「更深之暗」──黑羽家的事情。
「豆粒大的發訊器固定在你的外套下襬附近。是纏住纖維貼附的類型。輕輕按下就能固定,即使劇烈晃動也不會掉的好東西。和SIS特務使用的機種相同,你心裏真的沒有底嗎?」
「是你原本想抓爲人質的女人嗎?」
「我知道你的想法了。不過還要花一點時間才能放你出去。我會幫你轉告給兄弟們。」
「那傢伙是忍術使。」
「說得也是。下手的那一邊依照原則會有預備人員待命。」
警部補從略帶苦笑突然換成嚴肅語氣,向殺手這麼說。
「如果殺手有在調查達也大人身邊的情報,要查出亞夜子大人和達也大人關係親密應該不是難事。畢竟亞夜子大人會和深雪大人一起外出。」
「大概不是戰鬥要員吧。」
「因爲也有工作必須是女性才能勝任吧。」
「俄羅斯人的兄弟或許不熟悉吧。」
「面子?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聽到殺手輕聲說出這句話,警部補高明地只揚起單邊眉毛。
「確實,那個女的相當嬌媚,不像是年輕女孩。」
殺手錶現出不只是單純喫驚的「上鉤」反應。即使到了二十一世紀末,「忍者」與「武士」聽在外國人耳裏似乎也有特別的感覺。
「你被裝了發訊器喔。」
這次是鱷冢附和,再以「所以呢?」的眼神看向奈穗。
「……意思是因爲工作被妨礙,所以會來報復?」
「說得也是……亞夜子大人可能會被鎖定。」
「那個女的也是四葉一族嗎?可是沒有難以對付的感覺啊……?」
正前方的對象做出奇妙的理解反應,覺得不對勁的殺手帶着試探的意思詢問警部補。
「……意思是要當成誘餌使用嗎?」
「嗯?……妳是在擔心什麼?」
殺手幾乎在警部補坐下的同一時間大喊。
警部補是黑手黨兄弟會的祕密成員。他當然知道組織把誰設爲目標,亞夜子的身分也有寫在調查報告裏。
「原來如此。」
「這次的目標,能夠鎖定下手的機會實在太少了。應該也要考慮人質戰術。」
殺手真的嚇了一跳。看來他沒察覺。
SIS是(英國)祕密情報局的簡稱,MI6這個通稱也廣爲人知。
「抓到你的那名刑警嗎?那傢伙是從總省派來的支援人員,是魔法師。」
覺得雞同鴨講的有希,重新詢問奈穗的真正想法。
「……是啊。應該不用擔心亞夜子被打倒……Croco,你認爲呢?」
「雖然不能說不會……但這種事是動不動就吵什麼面子問題的小混混在做的事情。今天的傢伙至少不是小混混。」
「……她是什麼人?」
「是的。應該有可能吧。但我當然不認爲亞夜子大人會敗給區區的黑手黨殺手。」
「不過,她是目標的親人嗎……感覺可以利用。」
殺手基於自己的實際感受,接受警部補的說法。與其說是殺手看走眼,應該認定亞夜子的演技就是這麼優秀。
鱷冢也以慎重語氣認同奈穗的指摘。
「黑羽亞夜子。是目標對象的從表妹。」
有希這次認真接受有希的指摘。
警部補說到這裏站了起來。
「亞夜子大人不會被那些傢伙盯上嗎?」
「放心吧。監視器與麥克風都關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