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話 灰毛虎斑貓與IORI

「我回來了～～」

在起居室畫圖時，從玄關傳來已經聽慣的招呼聲，我猛然回過神來。

（現在幾點？）

一看時鐘，超過晚上七點。

我從學校回到家時是下午五點左右。

大概是畫得很專注，我持續動筆畫了兩個小時呢。

「啊。」

我突然發現。

現在的我抱膝坐在沙發上，用繪圖版畫着圖。

服裝是平常的罩杯式背心＆短褲＆連帽外套。

或許是因爲專注於畫圖，連帽外套和罩杯式背心的肩帶從右肩滑落……！

「咦，妳在畫圖啊。」

穿着制服的褐發男生探頭看進起居室的同時，我整理好服裝。

「歡迎回來。」

不要緊。

應該有趕上，沒被看到。

我儘量自然地回應，同時這樣說服自己。

（我在街川同學的牀上睡着時我也這麼想過，這套家居服的防禦力就像紙裝甲一樣。）

不過，我不想被他覺得我的衣服很難看……

我網購了網路上整理出來的「女子力全開，受歡迎的可愛家居服♡』的穿搭，他肯定不會覺得奇怪纔對。

（……不對不對。）

而且爲了不吵醒街川同學而關閉的黑色電視液晶畫面，像鏡子一樣映照出緊靠着彼此的我們……！

街川同學做飯的聲響。

這也完全融入了生活的一部分，成爲每日必做的事之一。

（但我太緊張，完全無法說話呢。）

有點可愛。

把他比喻成「完美優等生」的自己，讓我感到非常難爲情。

對現實的鈴原綺奈來說，沒有勇氣能說出這麼大膽的真心話。

街川同學的頭突然傾倒過來，靠在我的肩膀上。

距離幾公分的男孩子的臉龐。

【灰毛虎斑貓大大對我來說，就像是英雄一樣。】

不過──

「不客氣，我也很想喫看看。」

班上同學們不知道是街川同學幫我們兩個牽線的，好像一直感嘆地說：「好厲害！」、「不愧是小鳥！」、「竟然馴服了孤僻辣妹！」

（看過他在現實裏的帥氣模樣，我差點就像班上同學們一樣誤會了，他並不是一個什麼都辦得到的完美超人。）

「用《ROSSO》的圖當謝禮怎麼樣？」

在昨晚的故事中，平常個性冷酷的女主角麗可，喫到很辣的義大利麪，她痛到打滾的場景特別可愛。

因爲互相碰觸，街川同學的體溫更明顯地傳遞過來。

突然間，隔壁傳來平穩的呼吸聲。

從薄脣間流瀉而出的，是聽不清的夢話。

所以我好像也忍不住說了「好想喫喫看」這句話。

「我也會……變得能再寫出小說的……」

（啊啊……）

這還是我第一次看見他這個完美優等生打瞌睡的樣子。

儘管我也曾經有機會和小鳥的朋友們說話……

IORI他面臨着瓶頸期。

「沒問題的，IORI的身邊有我在。」

「嗯……」

街川同學依舊坐在沙發上，不停打瞌睡點頭。

班上的其他同學應該沒辦法看到街川同學的這種樣貌──

這麼一想──我忍不住將自己的右手，「放上」在我身旁睡着的他的左手上。

他的體貼再次讓我感到開心。

「喂，妳在那裏放紅龜殼？」

而且變化不只發生在家裏而已。

我也想送他插畫以外的謝禮……禮物。

我看着好友的模樣，並用觸控筆操作繪圖板。

（我想再加把勁，得到好結果。）

「不愧是我的好友，非常敏銳。」

我會和她在教室交談，也會偶爾一起喫午餐。

以前聽到他對我說「很喜歡妳」的時候，我非常難爲情，但更開心──

「真合拍呢，我有察覺到你是這麼想的，所以我也一直保持在第二名。」

「因爲我也想過同樣的戰略啊。只要重返第一名之後馬上過終點，就不會再被逆轉了。」

他也沒說什麼，頂着一如既往的笑容。

過於沒有防備的室友側臉，讓我的胸口感到溫暖。

我將剛剛畫好的漫劃分鏡存檔之後，開始畫新圖。

以義大利爲舞臺的百合系槍戰動作片。

（如果要畫，就畫麗可吧。）

我決定聽着這讓人格外平靜的旋律，在液晶熒幕上揮動觸控筆。

《ROSSO》是昨天我和街川同學在這張沙發上看首播的深夜動畫。

「今天的晚飯是什麼呢？」

在這三週裏，我完全習慣和街川同學同住了。

「妳該不會是故意在最後終點前使出那招的吧？」

「我想做個香辣番茄筆管麪。」

而且如果是在網路上自信滿滿的灰毛虎斑貓就算了。

「唔……」

這麼一來，街川同學應該也會爲我感到開心。

就畫她喫下香辣番茄筆管麪，可愛地滿地打滾的場景吧。

鈴原同學也說想喫喫看吧？他這麼說完，對我勾起嘴角。

「哇！真的嗎？我超期待！既然這麼說定了，我馬上做！」

「謝謝你。」

明明只有身爲好友的我才知道。

（要送他什麼禮物比較好呢？）

非常滿足地大啖完義大利番茄筆管麪後。

當然是當作朋友的好感證明。

「嗯～～是我們太有默契了，連我的思考都被妳看穿了嗎？」

街川同學心情愉悅地活動肩膀。

（不對，我有點開心過頭了。）

「真的嗎？是昨天在《ROSSO》中麗可喫的義大利麪對吧！」

（託他的福，我也和小鳥變要好了。）

雖然很可惜，但我沒有能在這時一口氣量產朋友的溝通能力。

即使如此，我也知道好友夢見了什麼樣的夢。

（我明明一直覺得現實中的人際關係很麻煩。）

總是帶着笑容的室友臉上，有點痛苦地扭曲起來。

＆

我突然這是在做什麼？

就算聽到我這種人說「很喜歡你」，他也不會開心吧。

他只是個努力到令人喫驚的人。

（不過叫醒他也很可憐。）

宛若即將起飛的天鵝，乍看優雅，其實在水面下拚命地踢水。

「唔！」

從廚房傳來的是已經成爲生活一部分的背景音樂。

在電視的畫面上，映照出我們就像是一對戀人在沙發上靠着彼此，非常令人害羞。

他拚命努力，想要成爲幫助我的力量。

小鳥鼓勵我說：「不要緊！照綺奈的步調走就行了～～！」但是……

「這樣今天的成績是五勝五敗。」

他有時也會教我煮飯和打掃的做法。

身爲勝利組的他，有很多學生對他抱有好感。

「等到第一名快到達終點的前一刻，妳就丟出來逆轉局勢嗎？」

願望清單③是辦不到了，乾脆在現實中對他說「很喜歡你」吧？

我和街川同學坐在起居室的沙發上，玩着賽車遊戲。

他在學校和家裏都不曾展露出一點點難受的模樣，其實他痛苦到會作惡夢。

「對，我一直準備好道具，保持在第二名──」

街川同學也很喜歡那個場景，肯定會讓他感到高興的。

我想盡量讓他安心，想幫他趕走惡夢，溫柔地溫暖他的手。

最近街川同學讀了好多本學術書籍。

喫完晚飯後兩個人一起玩遊戲。

他會熟睡到這個地步，是因爲累積了疲勞的關係吧。

（想必都是爲了幫助我。）

「沒錯沒錯，就是她大喊『我怕辣～～！』的那道。」

我也知道他在隔壁房間一直醒着，直到深夜。

「……沒問題……的。」

不過這是場很棒的比賽（賽車）！街川同學開心地微笑着。

之前街川同學曾這麼對我說過，但是對我來說，他纔是英雄。

因爲能有現在的我，都是多虧了IORI。

＆

「綺奈，聽好了？妳只要擅長畫圖就行了，因爲妳沒有任何其他才能。」

鈴原綺奈這個人，從小就一直被灌輸這樣的話。

因爲「家庭因素」，我從懂事開始就一直畫圖。

不是像現在一樣畫漫畫和插畫，主要是藝術繪畫。

風景畫、靜物畫、肖像畫、博物畫……所有類別。

小學時，在少年競賽中獲得文部科學大臣獎。

國中時，在巴黎舉辦的繪畫競賽中得到特別獎。

我的名字在國外似乎滿有名的。

「天才的血統」。

我被美術評論家取了誇張的外號，不斷受到讚美。

我還聽說我畫的幾張圖，被國外的大美術館拿去展示呢。

儘管如此──

「別滿足於這種程度！現在的妳是贏不了『那傢伙』的！妳就只是我的東西！既然妳除了畫圖，其他什麼都不會，至少要回應我的期待！」

我從來不曾被「那個人」稱讚過呢。

每天都被強逼着畫圖。

大概是這樣，國中二年級時我好像變得非常討厭畫圖。

就是在這個時候。

確實畫得不好。

我的臉到額頭一口氣發燙。

多虧看過你畫的故事，我才能發現新的自己。

我小鹿亂撞成這種地步，他也可以稍微爲我心跳加速一下啊。

我覺得至今一直持續畫圖的努力和時間，獲得了回報。

更讓我開心的事情是──

因爲我想稍微幫助我的好友。

我盡力擠出勇氣，提議想要合創作品。

即使如此，我還是不覺得自己贏得過伊歐利畫的漫畫。

宛如熟練的工匠組合起無數個齒輪，製作而成的高級鐘錶。

【謝謝！我也非常喜歡灰毛虎斑貓大大的圖！光是看到就非常感動！】

【我的劇本是瞄準流行的類別而寫的也是事實。】

所以沒有畫圖天分的人所畫出來的漫畫，肯定很無聊吧？但是當我看完文章的瞬間，我說不出話來。

因爲我和街川同學的手交疊在一起。

作者的名字是IORI。

我竟然握着他的手，睡了一個小時……！

等我回神，我已經一口氣讀完了總共三十頁的漫畫。

【喂，IORI？如果可以，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製作漫畫呢？】

我是從對方用其他筆名時就存在的老粉這件事，因爲一些「原因」沒有辦法表明。

作者的筆名是，伊歐利。

──只要擅長畫圖就好了。

構圖和透視都很糟，人物角色和背景都像小孩畫的塗鴉一樣。

【我知道！可是！IORI的故事還是一樣非常有趣啊！】

發表過的作品只有這篇，沒有其他的──

（不過，即使如此我也很開心。）

改變了我、一直崇拜着的創作者說喜歡我的圖。

（IORI不只是在網路世界中，在現實世界裏也改變了我。）

IORI追蹤了我的推特。

一篇反派大小姐的小說在小說的投稿網站上發佈。

──好想就這樣，一直住在這裏。

不過，即使如此，我們還是成爲了朋友。

「漫畫，也就是畫圖對吧？」

雖然完全沒有畫圖天分，但毫無疑問融入了作者的心意。

（……不會吧，我睡着了？）

所以才感到很意外。

「這是什麼？」

（那篇漫畫收到了很多隨便看過內容，就嘲笑圖畫得不好的負評，我也不想讓街川同學回想起這些事。）

這不是說謊。

爲了逃避現實，我用手機上網，看到了一則新聞。

我太過開心，好像還忍不住落淚了。

我努力地表達出心聲，盡全力鼓勵他。

我用因爲緊張和興奮而顫抖的手指點擊手機熒幕，讀完小說的瞬間，我很確定。

耗盡所有精密計算的故事劇情（故事線）。

願望清單的①和②已經達成。

可是……！

被放在文章裏的漫畫。

孤僻的我竟然會和男生像這樣互相碰觸。

不過，太好了。

從身旁傳來他的呼吸聲，我醒了過來。

我擠出勇氣，用私訊傳出「我非常喜歡IORI大大的作品！只是看過，內心就被打動了！」這些一直很想傳達給對方的想法。

爲此，我接觸了電玩、動畫和輕小說，等我察覺時，已經成爲一位出色的宅宅了。

「──好厲害。」

街川同學完全不曉得我的心情，用非常幸福的表情熟睡着。

【沒有畫圖天分的超級門外漢畫的漫畫，意外地有趣www】

然後有一天，再會的時機突然來臨。

這是那篇漫畫的作者。

「話說回來……」

自己畫的漫畫和插圖在網路上得到好評，收到很多稱讚。

＆

對從小就被病態地命令至今的我來說，有篇畫得不好也能如此震撼人心的作品存在，讓我受到很大的衝擊。

總覺得很不公平。

之前我明明說過「如果是在別人家裏，我要非常安心才能入睡」這種話。

也許是因爲從小開始被鍛煉出來的畫功，就算類別不同，也讓我以「灰毛虎斑貓」這個筆名瞬間在網路上傳播出去……

【因爲我最喜歡IORI寫的小說了！在現實中覺得難受的時候，我讀過你的作品後，獲得了救贖！】

那篇漫畫，是爲了感動人心而製作出來的精密機械。

受到有點卑劣的誹謗中傷後，IORI感到沮喪的時候。

「呵呵。」

不知道和握着手有沒有關係，但我似乎勉強幫助他脫離惡夢了。

③應該是做不到了，但還是讓我的心中感到溫暖無比。

「不會吧！」

同時開始上傳插畫和漫畫到網路上。

「咦！」

幸福得不得了。

我想要畫出像伊歐利一樣震撼人心的作品。

看完回覆的瞬間。

（但伊歐利改變了我的一切。）

（……真是的，笨蛋。）

「還差得遠。」

將讀者吸進自己的世界裏，絕對不會讓人生膩，讓人狂熱，在讀者看完的時候獻上難以言喻的滿足感和幸福感。

和感情融洽的家人一起生活是這種感覺嗎？

「──我們真的很合得來呢。」

我對家人說出「爲了畫圖而轉換心情」這個藉口，看了各式各樣的漫畫，深陷於漫畫的魅力之中。

【灰毛虎斑貓大大對我來說，就像是英雄一樣。】

對鈴原綺奈來說，你無疑也是──

當時我老是在畫圖，幾乎不曾看過漫畫。

就像你把灰毛虎斑貓說成英雄一樣。

我看向牆上的時鐘，竟然已經過了一小時。

等我發現時，原本那麼討厭的畫圖，已經變成我最喜歡的事了。

我甚至起了這種不可能的念頭。

街川同學是好友真的太好了。

如果是現在，我或許能向他表明我是從伊歐利時代起的粉絲，爲他帶給我畫漫畫的契機一事，向他道出一直以來都想傳達的感謝……

（──不對，這樣太得意忘形了。）

「只有這件事絕對不能」。

你的作品感動了我，讓我成爲了一位創作者──這種事太過沉重了，會讓人退避三舍，感到害怕……就算是好友，也有無法坦白的事情。

沒錯，要是得知我的祕密，他肯定會看不起我的──

「！」

我放在桌上的手機響起來電鈴聲。

街川同學的睡眼朦朧地睜開了。

我爲吵醒他感到歉疚，然後，即使對他的溫暖感到依依不捨，我還是拿起手機。

熒幕上顯示的文字是「不動產公司」。

「……你好？」

這麼晚了，是有什麼急事嗎？我一邊這麼想着，一邊緊張地接起。

我還是很不習慣和街川同學與小鳥以外的人說話。

──「妳只是我的東西！」

──「除了畫圖，什麼都不會。」

每當我想要努力做點什麼的時候，那個人的話就會像詛咒一樣，揪緊我的心，不過沒事的。

今天是十月五日。

直到同住結束還有大約兩週，只要能和街川同學一起生活，我的怕生個性應該也會多少獲得改善。

「咦──」

聽見電話中傳來的聲音，那一刻，我知道自己的希望輕易地破滅了。

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