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龍緣與危亡之國

追加章節 杜若《音信》

《剎那的風景》 · 綠青·薄淺黃 · 1.1萬 字

◇1 【緹勒拉】

麻煩死了──這是我聽到這件事時,心中最直接的感想。嘉帝爾第一騎士團的團長,也就是我的師父,前來拜託我去幫忙提升第一騎士團的士氣。據說即將在艾拉納王國舉辦的討伐魔物凱旋儀式,我國僅派出勇者大人帥領的騎士團前往參加,第一騎士團好像對這個決定相當不滿,士氣因此大受打擊。

我也不是不懂他們的心情。畢竟,說是勇者大人的騎士團,其人數僅有三百人左右,然而嘉帝爾派去討伐魔物的總兵力爲一萬名士兵,當中第一騎士團的兵力就佔了大半。不過,這次要參加儀式的也不是勇者大人的騎士團,只有勇者大人會出席,他將和擔任護衛的五十人左右組成小隊,前往艾拉納王國。從這點想來,我就覺得第一騎士團的成員好像也不必情緒化到這種地步。

不過聽說就算這麼解釋,依舊無法激起他們的士氣,所以纔會前來請我想辦法。老實說,我很想當場回絕這件事。但我之所以能當上勇者大人騎士團的將領,全是拜師父鼎力相助,因此一顧慮到此事,我就無法斷然回絕。

目前的問題在於,沒有時間。我們必須要在後天之前離開嘉帝爾,這樣纔來得及出席凱旋儀式。因此扣除出發前一刻的最後準備,就只剩今天會有時間做其他事情。然而,我完全想不到「要做什麼事情」纔能有效提升士氣,如果是我力所能及的事情,我也只能想到要訓練他們。反正一時之間也想不出其他辦法了,所以我迅速穿上騎士裝備,前去訓練場。

「哎呀,義姐。」

然而途中,耳裏傳來有人叫住我的聲音,所以我停下腳步回頭查看。

「是尤艾爾蒂娜啊。妳今天怎麼會來這裏?」

我在回話的同時,心裏也在納悶平時都待在恩地亞神殿的義妹,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

「義父叫我過來的。義姐,妳現在在做什麼啊?」

「我現在有事情要去第一騎士團一趟。」

「妳爲什麼要去第一騎士團?」

「騎士團長閣下拜託我的。」

「這樣啊。我本來以爲妳該不會又爲了勇者的事情在煩心,正覺得妳有點可憐,幸好不是,真是太好了。誰叫勇者那傢伙明明出身卑賤,卻不懂分寸。這正好說明了有沒有教養是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她皺起眉頭這麼說後,把右手舉到嘴角,再冷冷地露出微笑。然而她沒發現我內心已充滿厭惡與憤怒,還繼續往下說:

「更好的做法是,妳乾脆辭去騎士的工作來神殿。」

我無法使用魔法是衆所皆知的事實,因此她心知肚明我既當不上神官,也當不了女巫。她擺明就是在貶低我,但我只是心平氣和地笑着回應:

「謝謝妳這麼棒的提議。然而我就算到神殿去,應該也無法和妳一起工作吧。」

「怎麼會有那種事?就算當不上女巫,應該也能在神殿裏工作吧?」

她現在是叫我在神殿裏打雜嗎?我恢復冷靜之餘,推測了她的真正用意。她在成爲國王的養女後,根本是加速傾向認定自己是稀有人種,剛纔那番話就已流露出這種個性。我記得她是因爲成功召喚勇者立下功勞,國王才收她爲養女,受封的爵位也從中爵升至上爵。如果有人說她是因此變本加厲,這樣的說法其實非常有說服力。

「我借一下勇者大人,晚一點會請勇者大人使用傳送魔法追上你們。抱歉,幫我把我和勇者大人的馬一起帶走。」

「陸陸塔斯。」

「這就是這把臂甲劍的基本使用方式。這把武器的威力十分強大,只要是鐵製物品都能砍開。要我實際砍給你看也是可以,但都實際演練了,我就展示更高一級的使用方式給你欣賞。」

我裝出稍微陷入沉思的模樣後,開口講出事先擬好的說詞。

男子納悶地接過裝着錢的袋子,開始計算袋內的總額。袋內大概裝有勇者大人討伐魔物領到的獎賞金幣100枚。以目前的行情,應該能買到五人左右,不過我覺得商人不會老實回答這個數字。因爲他聽到「幾個人」這三個字後,已經開始在懷疑我們了。

士兵在開啓城門時,我找了參謀說話。

在我冷靜分析的同時,周圍的騎士們紛紛喊着「加油」予以聲援,勇者大人回以笑容,不停生成劍身再揮劍。但只要他一揮劍,劍身就會消失無蹤。

我邊說話邊下馬,同時催促勇者大人也趕快下馬。

「我沒辦法告訴你爲什麼。但我保證晚上一定會趕回營地。讓我想想……」

一般來說,計算獸人奴隸的單位會使用「只」,因此說出「幾個人」這三個字後,等同被奴隸商人看穿我們應該對獸人比較友善。更何況連財務狀況都攤在他眼前了,他不見機敲竹槓纔有鬼。

「嗯、嗯。」

他爬起身的同時,向我激烈抗議,我安撫也沒用,只能不斷道歉。

「妳沒聽錯啦。我只是想說明天就要出發去凱旋儀式了,所以才臨時起意要來和這段期間很照顧我的大家打聲招呼,所以才跑來這邊。」

「按照你的行程,現在應該是在接受魔法訓練吧?還是我當初聽錯了?」

「哎呀?緹勒,妳也有事情要來這邊喔?」

「勇者裝備纔不會因爲被砍這一下就壞掉。我要出招了喔。」

我犀利地刺出手上的劍,結果傳出「鏘!」的金屬碰撞聲後,劍被盾彈了開來。這樣的攻擊雖能傷及大盾,但持盾者人仍是毫髮無傷。

勇者大人突然轉爲興高采烈的模樣,把臂甲裝備到手臂上,原本緊張兮兮在一旁靜觀其變的騎士們也都笑了出來。看樣子勇者大人剛纔都是演的,不過看他樂在其中的模樣,我心想達到預期的結果就好了。

勇者大人最喜歡這種大排場式的開場白。

「要我原諒妳是可以,但是妳要把黑焰借我!」

「我要出招囉。」

(他還是老樣子,一活動就會變得無法操控魔力……)

「那麼最後我就讓你見識一下我的祕藏招式。」

「那個,我想要買下那些孩子們。」

他話才說到一半,就重新說了一遍。

「那時候妳就是運用這個方式,貫穿魔物甲殼的喔。」

還無法完全理解發生什麼事的勇者大人,從馬背上下到地面。

「緹勒,妳真的是很愛操心……」

「請仔細聽好。我接下來會揮下臂甲劍,請你用勇者之杖接招。」

兩人抵達的地方是位在東側大道的獸人奴隸商攤販。路邊排列着十名左右用項圈拴着的獸人小孩,位在後方的商人則是笑咪咪地招攬客人。

「這副黑焰蒼龍是嘉帝爾王國的珍寶,據說是初任國王使用過的臂甲劍。由於操作極其困難,再加上近年無人會使用,因此我才獲准使用。」

「妳是在擔心我吧。所以別放在心上喔。」

我不容分說地高舉着劍緩緩揮下。勇者大人則是以雙手分別握住勇者之杖的上端與下端,接下了這一招。用不着擔心,杖當然沒有壞。

勇者大人在周圍的歡呼聲中,有感而發地喃喃自語。我看到他這個模樣後,心滿意足地上前搭話。

「真要是出問題,我相信你的指揮能力。」

(那個簡稱未免太怪。要簡稱的話通常會選蒼龍吧……)

我爲了進一步取悅樂在其中的勇者大人,將魔力集中到我的右手臂。接着臂甲吸收了彙集而來的魔力,銘刻在龍下巴的菱形尖端吐出了像是纏繞漆黑的火焰狀魔力,然後慢慢形成劍身。

「咦?祕藏招式?」

「太棒了!」

我這麼想的同時,把到嘴邊的話吞了回去。我覺得他大概是因爲紅黑劍害他跌倒,所以纔會把構成劍身的黑焰作爲簡稱,一想到這裏我就感到抱歉,因此對他說「這雖然是非王族成員不得攜出的武器,但爲了表示我的歉意,就借你一下。」把臂甲遞給了勇者大人。

「請你把魔力集中到右手,接着臂甲就會有反應。」

勇者大人向那位商人攀談。他的聲音有些顫抖,想必是很心疼。

「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與我無關喔。」

「敵人若是使用一開始的劍身計算攻擊距離,用這招來突襲非常有效。」

「接下來纔是重點,請你不要動仔細看好。」

她一副不知所措、整個人像是失了神般離開了。她會有這種反應非常正常,畢竟第二騎士團的副團長只是箇中爵,這等同自動調降她的爵位。照理來說父王根本不會安排這種屈就公主的婚事,看來父王應該也是無法忍受她的言行舉止了。話說回來,我不禁自嘲,看到尤艾爾蒂娜那副模樣而大感痛快的我,好像也沒資格說別人。

「還是說,義姐是在擔心神殿不會僱用妳嗎?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可以先幫妳去說一聲。」

我看到勇者大人的反應後心想,我的表情有恐怖到需要修改說話內容喔。勇者大人戴在身上的勇者之證是讓勇者對嘉帝爾王族言聽計從的手環。勇者大人在這個手環之前,就是個軟弱無能的存在,出現再不合理的行爲都不足爲奇。我剛纔的表情肯定顯露了要他聽命於我的想法。看來尤艾爾蒂娜剛纔說的那些話,讓我變得比想像中還要反應過度。

我接下來要使用的招式,是種刻意採用與對方攻擊思維完全相反的攻擊模式,因此對智商低落的魔物效果不彰,所以迎戰魔物時不會使用。但是,用來取悅勇者大人應該再適合也不過,我這麼想的同時抓起感到驚訝的勇者大人的手,把他帶往我的正面。

我這麼說的同時收回劍,邊走回原本的攻擊間距。

我請面前的騎士把大盾插在地面上後離開,接着像剛纔一樣,邊增加魔力邊刺出劍。在劍速與劍身伸長速度的相乘效果下,紅黑劍身伴隨着「茲沙!」的聲響,貫穿了盾牌。

「請各位仔細看好,這是普通的刺擊。」

「妳、妳想嚇死誰啊,緹勒!」

「最多三人,你就挑你喜歡的吧。」

「不是的,只是因爲尤艾爾蒂娜妳要結婚了喔。對象是第二騎士團的副團長閣下。」

我拉開攻擊間距,大概走了兩個劍身的距離。

「緹勒,這要怎麼弄才能吐出火焰?」

勇者大人好像聽出了這句話的意思,因而飛快地衝了出去。

下一秒,我邊說話邊稀釋了操控中的魔力量,直接繼續往下揮劍。劍身就像如霧的熱氣搖擺晃動,穿過了勇者之杖。我在劍身穿過的瞬間,將魔力量恢復到原先的狀態,在安心喘了口氣的勇者大人眼前,紅黑劍化爲固體。勇者大人瞬間目瞪口呆,接着喊了聲「啊!」後,一屁股跌坐在地。

勇者大人結束原本的話題,來到我身旁。

啓程之日,我們在宰相等人的目送下離開了城堡。走下延伸至北城門大道的斜坡,沿路一直有期盼今日到來的人們熱情歡送,我們就這樣在城鎮中前進。穿過橫跨大道興建的恩地亞神殿,來到與東西向大道交叉的路口時,勇者大人笑着對民衆揮手致意,但他的表情略顯黯淡。大隊人馬就像什麼事都沒注意到一樣繼續前進,最終來到了城門前。

「那就好。我剛纔可能把話說得太嚴厲,實在很抱歉。」

「接下來是進階應用。」

「你就這麼好奇這樣東西?」

他在說話期間,也一直盯着我的右手臂上的臂甲猛看。

「話說緹勒,妳是來這邊做什麼?」

抵達訓練場後,眼前出現一名意想不到的人。我今天一早就被師父叫來,所以只問了他今天的行程,但他沒跟我提到會來這個地方。

陸陸塔斯滿腔怨氣地開始指揮部隊前進。我目送走他們後,對勇者大人說:

如今除了勇者大人,連騎士們也變得非常感興趣,開始圍繞在我的四周,所以我從中喊了一名手拿鋼鐵大盾的騎士,請他拿好盾牌站來前方。

「這些錢能買幾個人啊?」

「那麼接下來是第二階段的使用方式。」

「然後,那個……我想見識一下黑焰這個稱號的由來,可以嗎?」

「我無法答應這件事。」

然而我總覺得原因不只有這一個。她召喚出來的勇者,長期臥病在牀,根本派不上用場,我認爲她因此遭受的責難與承受的重壓,可能扭曲了她的個性。之所以這麼認爲都是因爲我覺得在之前讀的某份報告書內容,已顯現出她的個性正在扭曲,雖然這樣的證據相當薄弱就是了。

陸陸塔斯的臉色原本就很難看,如今變得更加嚴肅。

那副彎曲菱形狀的臂甲人稱「黑焰蒼龍」,是蒼銀製的魔道具。表面雕有展翅擁月還蜷曲尾巴的龍,由正上方俯瞰下方的圖案。

勇者大人的笑容,淨化了我的心靈。

「原來是這樣啊。但還是希望你以後儘量不要突然變更行程,不然要是發生什麼事,我會無法追蹤你的行蹤。」

「耶!看過這種東西的實際演練,誰都會想用看看吧。」

「就是『去勇者大人想去的地方』這件事。」

「可以啊。那麼我實際演練一下給你看。」

「明明部隊首領都不在了,還要讓部隊繼續行軍喔!? 到時候如果出問題是要怎麼辦!」

我才用一句話解釋,他已順利生成紅黑劍,真不愧是勇者。然而令我感佩的時間轉眼即逝,勇者大人一舉起劍,劍身就煙消雲散。

「請問有什麼事嗎?」

她聽完我這句話後,大感震驚之餘,還進一步追問事情的真僞。我之前差點被迫和宰相的兒子結婚,因此後來一直都有在蒐集王宮內與婚姻相關的情報。前陣子有情報指出,先前討伐魔物有功的副團長獲得公主下嫁作爲獎賞,還有國王爲了讓尤艾爾蒂娜下嫁他人,已事先向神殿把人要了過來。由於沒有其他公主要下嫁的情報,我根據這一點推斷,這肯定是尤艾爾蒂娜的婚事。不過我不能講出情報來源,所以我只能回一句「要信不信隨妳便」來打發她。

原本在和騎士們說話的勇者大人,注意到我後,出聲向我攀談。

「走?是要走去哪裏?現在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等等,不行啦。這樣勇者之杖會壞掉吧!? 」

「你能不能代替我率領部隊到今天的野營地?我晚點去跟你們會合。」

勇者大人開心笑了後拉開距離,我則開始操控魔力,接着在讓魔力遍佈全身的同時,開始講解。

「我明白了,之後會注意的。」

「這是長官的命令。」

陸陸塔斯露出像在說「妳突然說這什麼鬼話?」的眼神瞪我,接着詢問我的理由。

果然不出所料,男子雖然笑得親切,話卻講得荒謬至極。

「你想買哪一個?」

他直到次日都還是非常在意,跑來向我借了黑焰蒼龍去練習,雖然進步的速度十分緩慢,但現在揮劍時,終於能維持住劍身了。而且期間還發生了他不知哪根筋不對,跑來感謝我教導之恩的小插曲。

勇者大人散發出想在更近一點的地方查看的感覺,所以我高舉起右手方便他欣賞。結果他天真無邪地把臉湊了過來,露出炯亮的眼神端詳一陣子後,開口對我說:

「上次戰鬥時,我沒能仔細欣賞嘛,所以我當然很好奇!」

我只能笑着回答。

我再度操控魔力,將一倍左右的魔力量集中至右手臂,同時刺出了劍。劍則呼應了魔力量,以肉眼無法捕捉的速度,像是長槍般向前延伸,最後刺中了大盾。現場再次響起「鏘!」的聲響。

「那麼,我們走吧。」

「是、是喔。」

勇者大人的神情明顯變得黯淡。即使如此,他還是環視了所有獸人,開始認真辨識誰感覺比較虛弱。我看到他落寞的模樣後,再也無法壓抑想要殺了奴隸商的衝動。

「喂,我說你。」

「啊,是。」

男子因爲突然有人喊了自己,嚇了一跳趕緊回答後,我斬釘截鐵地告訴他:

「我們要用那筆錢,買走這裏所有的獸人。可以吧?」

奴隸商人瞬間愣住,接着下一秒鐵青着臉大聲怒斥:

「妳講那什麼鬼話,最好有人會賣得那麼便宜!」

《剎那的風景》3 龍緣與危亡之國 追加章節 杜若《音信》插圖(1)
《剎那的風景》 · 3 龍緣與危亡之國 · 追加章節 杜若《音信》 · 第1張插圖

「喔,先講鬼話的不知道是誰喔。」

我用充滿殺氣的眼神瞪了男子。勇者大人急忙介入調停,但我沒有理會他繼續說話。

「你不要告訴我你不認識這邊這一位。」

在嘉帝爾,光靠身上穿的衣服顏色,就能知道對方是勇者。

「等、等等。我剛剛是有想過該不會這麼碰巧……」

男子的怒氣瞬間消散,心生畏懼到臉都在抽動。如果是外地來的旅行者,確實也有可能會穿着代表勇者的淺綠色服飾。而且把獸人當做人類對待,更有可能會被懷疑成外地人。但是,我何必去顧慮對方的煩惱,這些根本不關我的事。竟敢欺騙勇者大人,又讓他傷心難過,根本就是罪該萬死。

「你要在王宮被定罪?還是要拿着那些錢消失?或是想被我在這裏處刑?你就挑你喜歡的吧。」

蒼龍吐出黑焰,我不時亮出劍身。勇者大人急忙想要制止我,但奴隸商人早在這之前就已當場逃走了。

「等等,緹勒。我們這樣是搶劫耶。」

「沒關係啦。就算我們剛剛在這邊起爭執,會有麻煩的也是那個商人。」

我停止操控魔力,收起劍身。

「欺騙勇者可是重罪喔。如果是惡意欺騙,最輕的罪也是會被貶爲奴隸。我們現在可是讓他帶着100枚金幣逃跑,所以他只會感謝我們,不會恨我們的。」

「我的理由是,我把喫力不討好的事情全都推給妳處理了,所以妳必須要好人有好報纔行。抱歉耶,緹勒。」

「……」

「對、對耶……所以現在該怎麼辦纔好?」

我在心裏感嘆自己的心情也被他看透之餘,刻意不提及這件事,只回答他詢問的問題。

這些記載都是發生在首任國王在位期間,而且歷史也有記載,第二任嘉帝爾國王在擴建王宮時,動用了衆多獸人奴隸,由此可知把獸人當奴隸使喚的做法,應該在極短時間內就已滲透進人類社會。其實在現代,事實就是如果沒有獸人奴隸,國家就會付不出該支付給冒險者公會的費用。

「然後我懷疑,利希亞和冒險者公會有暗中勾結。如果從這個角度切入思考,剛纔講的那些金錢全都會迴流到利希亞這件事就說得通了。因此構思出冒險者公會這個組織架構的人真的是個天才喔。」

即使話題迥異,勇者大人一樣認真聆聽。我繼續往下說的同時,心裏對於讓他聽我狡辯一事感到非常歉疚。

「所以你的答案是?」

男子的眼神就像在說「妳知道妳自己在說什麼嗎?」我則把要指定的名字告訴了他。

「這個嘛……就看你給多少委託報酬了。假設把他們帶到庫德,再寄養到收容機構,林林總總的費用加起來大概要100枚金幣吧。」

「纔沒有那種事咧。」

「這題我也毫無頭緒耶。」

「把他們藏進我的房間之類的?」

「嘉帝爾的將軍竟然要保護獸人,我看這下天都要下紅雨了耶。」

「看到損失最慘重的勇者大人在這邊說什麼太好了,我是感到滿鬱悶的就是了。無論是奴隸商人還是冒險者公會,即使損失100枚金幣也可說是事出有因。但是勇者大人你唯獨沒有理由蒙受損失吧?」

我想盡快去和已先啓程的部隊會合,但勇者大人不發一語地走着,所以我也只是默默地一直走到北城門。我們出到城門外時,勇者大人可能是心情還沒整理好,所以愁眉苦臉地來跑來問我問題。

「冒險者公會那邊也有做虧心事,所以要恨我也不會恨到哪裏去。這件事情講起來雖然有些複雜,但我現在就跟你說明。你知道在這座大陸上,最不受魔物影響的是哪個地方嗎?」

「聽說那是個相當富庶的國家喔。」

「我只知道受影響的有艾拉納,然後是嘉帝爾,影響小的國家我就不知道了耶。」

「既然你都說很爲難,那就沒辦法了。我要指定特定的人來負責這件委託。承接委託人應該就會負責所有的費用了。」

「妳這樣講實在太強人所難了耶。」

然而勇者大人瞪了我。這下感覺他要有個能夠接受的理由纔會罷休了,我不得已只好用平時在思考的事情,精心編出一個假的理由。

我就留下還無法理解狀況的獸人小孩們,以及好像欲言又止的公會會長,離開了冒險者公會所在的建築。

「啥?妳開這玩笑可一點都不好笑喔。」

「那麼我就期待能獲得好消息了。總之,不管對方有沒有答應,我就先把這些小孩留在這裏。之後的事情就拜託你了喔,涅斯托爾。」

在解救奴隸這幾個字面前,勇者大人好像扼殺了自己的感受。然而,我非常清楚勇者大人就算那樣壓抑自己的情緒去努力拯救,奴隸也不會從這個國家消失。因爲,這個國家如果失去奴隸這項勞動力,將會無法繼續運作。不過顧慮到勇者大人的心情,我就覺得不該說出這個事實,因而轉換了話題。

(好了,該怎麼處理這個狀況纔好呢……?)

「妳用常識想應該就知道,總部根本不可能覈准這種條件的委託。」

勇者大人納悶地歪過頭,但我沒有理會,只是繼續說話。

「那確實也是個問題……但我在意的是,不管妳有什麼理由,妳怎麼會去爲難公會。畢竟這次和奴隸商那時候不一樣,冒險者公會又沒做錯任何事。明是如此,妳還是沒付半毛錢就委託了工作,這以後他們會不會對妳懷恨在心啊?」

「我有件事情想要委託你們。」

我這麼叮囑後,勇者大人確實點頭回應,所以我就當他了解我想表達的意思了。

勇者大人聽到我的回應後鬆了一口氣,然後我便帶着完全不知發生什麼事而擔驚受怕的獸人小孩們,前往那棟建築物。

「目前有這種想法的人,大概只有我而已,所以請你不要告訴別人。」

「我實在想不出你會有什麼蒙受損失的理由。」

「我沒錢。」

我覺得這種說法實在好笑,所以笑了出來。

「是說,我們這樣真的好嗎?」

「原來如此。是說,這兩件事之間是什麼樣的關係?」

「不過,這樣我就知道妳很討厭冒險者公會和這個名叫利希亞的國家了。利希亞不知道是個什麼樣的國家耶?」

「真是的,我很認真地那麼認爲耶。算了,總之多虧了妳這位天才,獸人小孩們才能得救。真是太好了,謝謝妳,緹勒。」

「這樣我懂妳的意思了。可是爲什麼不能跟別人講?」

「因爲我不知道還有誰是從這個角度去分析冒險者公會和利希亞的關係,也沒有相關的書籍。這麼想來,情況就有可能是有人神不知鬼不覺地暗殺掉這類人,毀掉這類書籍。所以我是爲了安全起見,才請你保密。」

老實說,我無法公開表明我是將「不過問冒險者撒的謊」一事,當作這次的委託報酬。但如果只跟勇者大人實話實說應該不成問題,但此時爲了讓自己的說法前後一致,所以才嘟囔了這一句。

「如果搞錯計算單位,就會像剛纔那樣被敲竹槓。你想盡可能地多拯救一點奴隸吧?所以也只能稍微忍耐用一下了。」

「請你記牢了,獸人奴隸目前的行情是『一隻』20枚金幣。」

「是喔。」

「你是在意沒有照正常程序付錢的事情嗎?」

我把臉湊到男子耳邊,說了傳話內容。

結果男子靜默不語。我在心裏讚歎這件事原來是張意外有用的手牌,但還是叮囑男子,把能打開奴隸項圈的鑰匙放在桌子上後,我恢復成原來的姿勢。

「你們內部怎麼判斷關我什麼事,沒有的東西就是沒有,事情就是這麼一回事。再說了,你們平常明明都大肆對外主張『拒絕奴隸』、『獸人和人類是平等的』,結果連眼前有困難的人都幫不了喔?」

「他們對我應該是懷恨在心,但不敢對我怎樣吧。別看我這樣,我好歹是一國的將軍喔。」

我繼續反駁說:「畢竟你明明沒有做錯任何事。」

「好啦……不過竟然是用只來計算……」

「最不受影響的是西南邊的國家利希亞。這一切都是因爲魔物只要離魔之國越遠,力量就會變得越弱,出現的數量也會變得越少。所以距離魔之國最遙遠的利希亞,是最不受影響的國家。然後,冒險者公會的總部就設在那個國家,這件事會和我接下來要講的事情背景有關。」

「你知道嘉帝爾的財政方面,花很多錢在什麼事情上嗎?」

「我覺得目前還沒有那類人和書籍出現,應該單純只是因爲還沒有人懂得從金錢迴流的角度來看這件事情吧?妳剛纔說構思出冒險者公會的人是天才,如果那個人真的是天才的話,那麼察覺他們意圖的妳不也是天才?」

「這樣我還是沒辦法放心耶。」

「我真是敗給你了耶。喫飯要怎麼辦?」

「另一方面,我們必須想盡辦法籌措出那筆錢。而且,同時還要與魔物進行嚴苛的戰鬥。因此,纔會變得不得不去追求在儘量不花錢的狀態下,種植農作物與建造建築物之類的事情。結果從事這些事情時,被逼得越來越需要把獸人當作奴隸。簡單來說就是,冒險者公會根本對魔物討伐毫無貢獻,但付給他們的錢倒是成了獸人淪爲奴隸的遠因。」

我留下勇者大人,帶着獸人小孩們進到建築物內。裏頭意外地寬敞,現在就算有三十人左右進到屋內也不會覺得空間擁擠。再說了,剛纔裏頭沒有半個人。我心想來得正是時候,同時依循標示前往櫃檯,向位在櫃檯內的人攀談。

「『嘉帝爾的公主請你償還先前在剎那一事中欠的人情』,就這樣。」

「妳要處理的事情是和那些小孩子有關的委託嗎?我這邊不接受販售奴隸的委託耶。」

「我有點事情要處理,所以折返回來了。」

「妳爲什麼會在這個地方?我聽說妳剛纔出城去了啊。」

「……這樣啊。」

(我以爲他單純只是在意有關錢的事情,沒想到……)

「我沒在開玩笑,是真的沒錢。你幫我想辦法處理一下。」

然而毫無證據可佐證這樣的因果關係。追溯史書對獸人的記載,就能知道一切起源於恩地亞神厭惡獸人這一點。書中還解釋說這都是因爲相較於人類,獸人就是種充滿缺陷的存在。這種想法接着演變成人類必須引導獸人,爾後這樣的關係又演變出獸人地位就是比人類低一階的想法。最終這個想法更是變爲所有獸人都必須爲奴的思想基礎。

男子傻眼地看着我,這時我提出了一開始就想好的妥協方案。

我這麼說後,男子露出感到意外的神情。

「就像我剛纔說過的那樣,冒險者公會從世界各地收取金錢。他們的總部就設置在利希亞,而且身爲公會最強戰力的黑階冒險者,大部分都住在那個國家。冒險者總收入的十分之一是他們能拿到的報酬,而這類的錢也全都集中到利希亞。因此,那個國家真的非常非常富庶,據說比其他國家還要先進千年。」

「妳說我被騙了?」

我一面思索一面環視四周,最後目光停留在東城門附近的一棟建築物上。

由於時間緊迫,我沒拆下奴隸的項圈,因此才導致男子無端對我抱持警戒。但若從不同角度來看,我應該可說是省去了解釋的功夫。

我曾經見過幾次眼前這名壯年男子。

他果然沒有進一步規劃買下奴隸後的安置作業,我嘆息看着他那一籌莫展的模樣。不過勇者大人所做的一切,都是他展現出的美德。

「在講那些事之前,我先稍微換個話題。現在我要問你另外一個問題。」

「哪樣?」

他雖然笑得很誇張,但眼神毫無笑意。

我感覺勇者大人這麼搭腔時,眼神還蘊含着想問我「妳還有話想說吧?」的意念,因而嘆了氣。

「答案是保護國家不受魔物侵害的國防費用。這筆經費佔了國家支出總額的`一半,而且當中的一半是支付給冒險者公會進行魔物討伐的費用。也就是說,這個國家的總支出有四分之一是支付給冒險者公會。最後冒險者公會還會從這筆錢中抽取一成收歸己有,作爲他們斡旋冒險者的手續費。姑且不論冒險者,但冒險者公會可是設立在利希亞這種安全地區,同時還一直在壓榨我們。」

「我後來跟公會的人說『公會如果有考慮到這樣的情況,免費協助保護獸人奴隸,不是再理所當然也不過的事情嗎?還是說你們平時大力抨擊奴隸制度只是嘴巴喊喊?冒險者公會真的要對眼前的獸人小孩見死不救嗎?』他們就欣然答應承接委託了。」

看見勇者大人露出哀傷的表情後,我稍微放軟了說話語氣。

「所以你現在打算怎麼處理這羣小孩呢?」

「喔。現任的勇者還真是慈悲爲懷。上一任,不對,是上上任那一位時,他連瞧都不瞧奴隸一眼呢。」

勇者大人的感性,有時候會超乎我的想像。每次遇到這種情況時,我都會很煩惱,不知該如何反應纔好。

「這樣啊。雖然我不覺得問題就這樣獲得解決,但緹勒妳既然這麼說,我就相信這件事情真的已經告一段落了。」

根據我孩提時的記憶,第67任勇者是個一心追求戰鬥最高境界的人,其餘事情都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可能因爲是這樣,所以他當時不太受國民歡迎。雖然男子把他拿來和勇者大人相提並論讓我十分不悅,但現在不是在意這種事情的時候。

「你別擔心,請包在我身上。我有門路可以解決問題。」

「……」

勇者大人面帶微笑點了點頭。我心想這種說法果然沒辦法輕易騙過他,但同時也很感謝他,就算知道我在說謊,仍是理解出我的真正想法。

「我總覺得好像也不是那樣耶。」

看到他這個好好先生的模樣,我稍稍苦笑了一下。

我說的這件事是事實,不過我刻意選用「壓榨」這個字,營造出公會方感到愧疚的氛圍,替內容增添張力。

「是嗎?我覺得既然孩子們獲救了,對我來說就算有所收穫。再說了,我也有理由蒙受損失,這樣反而讓我覺得我是獲益最多的耶。」

「不是,恰好相反。我是想請你把這些孩子送去安全的地方加以保護。」

「這些委託背後沒有什麼其他目的。勇者大人也希望這麼做。」

「我要指定黑階的亞基德。他還欠了我人情,你幫我把接下來的話轉達給他。」

勇者大人稍微歪過頭纔開口說話。

勇者大人的感性果然超乎我的想像,但我現在真的很苦惱不知該如何回話,因此只是微笑以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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