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螃蟹蘭《冒險心》
《剎那的風景》 · 綠青·薄淺黃 · 4.3萬 字
◇1 【剎那】
我結束晨間練習,早餐準備到一半時,阿爾特醒了。由於打理好自己的事情後,他會過來幫忙我,因此早餐準備好的時間比想像中的還要快。阿爾特把昨天做的果醬塗在麪包上,張大嘴巴喫得津津有味,我看見他這個模樣,心裏自然而然變得暖烘烘。我認爲以他現在的狀態,差不多是時候可以展開訓練了。
「之前是爲了保留體力跨越嘉帝爾的邊境,所以才把時程往後推延,明天開始你也跟我一起訓練吧。」
阿爾特露出炯亮的眼神凝視着我。
「真的嗎?」
「嗯,就從明天開始吧。」
「麻煩師父了!」
我聽到阿爾特活力十足的回話後,決定明天開始訓練他,我們倆談妥此事後,開始收拾喫完的早餐。在這期間,阿爾特可能是相當喜愛先前的釣魚體驗,因而主動向我提及想再釣一次魚。我告訴他反正我們沒在趕時間,如果只是釣一小時,完全不成問題,就把釣竿交給了他。阿爾特在我看得見的範圍內,找了顆石頭坐了下來。我的心原本因爲做夢而感到惶惶不安,現在就像騙人般無比平靜。
阿爾特開心地揮出釣竿,現在正在捲動捲線器。我讓他這麼自行嘗試後發現釣竿的長度顯得不自然,所以搜尋了沉睡在我體內的凱爾記憶。結果得知釣竿不僅有用途之分,使用者還會因身高、肌力而適合使用不同的釣竿。
昨天我還覺得阿爾特要和我換釣竿的想法實在幼稚,但剛纔翻查完資料後,已在心裏向阿爾特道歉說「什麼都不懂的人其實是我」。接着想說阿爾特既然這麼喜歡釣魚,乾脆送一把適合他的釣竿,所以翻找了包包。但是,包包裏只有凱爾專用的釣竿,因此發動技能「想像成真」,做了把偏小的釣竿。這麼一來,阿爾特的身體就不會再被釣竿拉扯亂晃了。
我把阿爾特叫來,把做好的釣竿交給他。他看起來真的是開心極了……他把釣竿緊緊擁入自己懷中,站在原地不動好一會兒。我看見他這樣的反應後,決定若有找到釣具專賣店,一定要幫他添購一把合適的釣竿。
阿爾特已回到剛剛的位置繼續釣魚,所以我也開始思考明天起要幫他訓練的內容。沒過多久,一聲「啊──!!」的驚叫聲劃破了寂靜。我急忙望向聲音來源,看見阿爾特在拚命掙扎,便趕緊衝過去。
「阿爾特,你沒事吧?」
阿爾特聽到我的詢問後,露出難爲情的表情抬頭看向我。
「師……師父……我的尾巴,被鉤到了……」
我其實根本不用聽他說明,就已經大概猜到他應該是尾巴被釣鉤鉤到。不過,我捧起他的尾巴仔細一瞧,發現釣鉤只是被他的毛纏住而已。
「你乖乖別動,亂動反而危險喔。」
阿爾特點頭回我,並且屏住呼吸。
「呵。」
我不禁笑了出來……但在看到他拚命忍耐的表情後,忍住沒有繼續笑下去。我接過釣竿,把釣竿立在地面後,整個人移動到自然下垂的釣線與阿爾特之間。
然而我話都還沒說完,對方就突然從我眼前消失了。不對,我只是突然無法用肉眼捕捉到她的行蹤,但可在左腳邊感應到他的動靜。就在我準備低頭往下看時,瞬間判斷出自己就要被劍砍中,因而面朝下方輕輕跳開。我的身體浮上半空中的瞬間,肉眼捕捉到了那個人的身影。
「卡菈,總之先把劍放下。」
我忽然納悶起對方爲什麼要殺我。我知道在這個世界殺人也是重罪,但不守法的人還是很多,所以單純思考這個問題或許只會白費力氣。不過,身爲日本人的我,還是想要知道他的動機。是和我有個人恩怨嗎?不對,我不記得曾做過什麼會讓人恨到想要殺了我的事情。想搶走我們的物品?動機如果需要搶東西,那就罪不可赦了。
「妳憑什麼斷定我在說謊?」
「喂……」
由於戴着兜帽,只能看到他的嘴角,但還是看得出來他對我露出輕蔑的笑容。
「因爲有很多傢伙都是靠撒謊來保住小命。」
我覺得光憑驚叫聲根本無法證明什麼,但對方完全沒有改變想法的意思。她對我的態度雖然糟到了極點,但從至今的言行舉止來看,本質應該是個好人,所以可以的話,我想解開誤會。既然要解開誤會,一開始就躲在樹蔭旁觀整件事的另一個人應該比較冷靜,還能溝通,因此我開口攀談:
德魯德的回話激怒了卡菈。
「妳把初次見面的人叫成爛人,會不會太超過了啊?」
「真的嗎?」
「那麼請妳提出我是奴隸商人,這孩子是奴隸的證據。」
「好了,沒事了喔。」
既然如此,我應該盡力避免和想要幫助阿爾特的人發生衝突。畢竟今後說不定還會遭受類似的誤解,總覺得不該遇到這種情形就要爲了阿爾特動刀動槍。如今我決定,對方若是無視我們的解釋……我當然不惜動用武力,但要先儘量想辦法解開誤會,所以我準備跟她說「一切都是誤會」。
我再次仔細打量兩人。
「請問找我們有什麼事?」
「是人類啊。」
魯德魯聽我說完話,瞬間沉默了一下,接着我耳裏就傳來微弱的笑聲。然而那個聲音聽起來不是心情愉快發出的笑聲,而是種略顯陰鬱的聲響。
「魯德魯!那孩子有可能受到威脅才這麼說,你怎麼那麼輕易就相信了啊!」
魯德魯的回話聽起來有些輕浮,卻一臉嚴肅地看着卡菈。卡菈看到他的表情後,瞪大了雙眼。
「我覺得富含正義感是件很棒的事情,但妳現在採取的行動,簡直跟不分青紅皁白胡亂砍殺平民老百姓的盜賊沒兩樣……」
「那孩子就算沒有戴項圈,生命安全還是有可能遭到威脅吧!」
「我不是什麼奴隸商人呢。」
對方聽到我這麼說後,重新握好劍,不屑地大喊:
「非常抱歉,我沒打算把我們的名字告訴看不見長相的人。」
「別人話都還沒講完,妳就揮劍砍過來,這難不成是妳待人的禮節?」
「我也沒輒啊?畢竟那孩子身上施加了風魔法,我的魔法根本起不了效用。」
「相反的,我還比較想知道你爲什麼會覺得我會被嚇到耶。」
「一般來說,人類看到我們都會尖叫跑走耶~?」
卡菈聽完魯德魯的解釋,第一次仔細打量了阿爾特。她在看到阿爾特握在手上的釣竿和尾巴後,臉上露出難以形容的複雜表情。阿爾特可能是對方淡化了殺氣,內心的緊張稍微減緩,因此顫抖着身體緊抱住我。我輕撫着他的頭,緩和他的緊張情緒。兩人看到我們的相處模樣,驚訝得倒抽一口氣。
「師父,謝謝你。」
不過我早就提高警覺,因此就算要對付來自死角的攻擊也遊刃有餘。在對方的劍砍斷釣線的瞬間,我抓着釣竿抱起阿爾特,與襲擊之人拉開了距離。同時,我還幫阿爾特張起結界,以免他遭受危害。
「這個嘛~畢竟那孩子好像不是奴隸?」
「你別鬧了!」
「我可以問一下你們的名字叫什麼嗎~?」
「逃走?我如果看到獸人族會逃走,就不會收獸人族的孩子當弟子了。」
他以稍微詼諧的語氣這麼說。不過他的表情和說的話南轅北轍,看得出來毫不驚訝。阿爾特得知魯德魯同爲獸人族後,抱着我的同時,視線一直追着他的耳朵動靜。
「抱歉耶~我叫魯德魯。這個行事比較衝動的是卡菈。」
被稱爲魯德魯的人,聽到被稱爲卡菈的人這麼說後聳肩回應,同時說:
我感到有些火大,她憑什麼要叫我爛人?
眼前這個人用劍鋒指着我的同時,用堅定的語氣對位在我背後的阿爾特說:
「弟子?」
「師父是,我的,師父。」
我起身告知,阿爾特聽到後回頭對我說:
阿爾特聽聞魯德魯提問後,不發一語地再次用力點頭回應。
他的說話語氣仍舊輕佻,但他的眼神已變得銳利,顯露出原本深藏的戒心。
「因爲那孩子沒有戴項圈耶。」
「哎呀~你真的是人類?」
語畢,魯德魯緩緩掀開兜帽,我正眼仔細打量了他。他是名頭上長有豹耳的獸人族。我能理解他可能是因爲阿爾特同爲獸人族的小孩,所以纔會像剛剛那樣過度反應。即使如此,我畢竟是冷不防遭到攻擊,因此沒打算道歉,只是覺得自己方纔說話有些太過火。
獸人族相當痛恨嘉帝爾採行的獸人奴隸政策,因此在嘉帝爾近郊偶爾會發生獸人報復人類的事件。對外出旅行的人類而言,其實十分懼怕在這附近與獸人族接觸。
眼前這個人戴着灰色的兜帽,蓋住了整張臉。我覺得這個人是刻意隱藏相貌。由於對方只是擺出戰鬥架勢,始終不發一語,因此我主動出聲攀談。
沒錯,這些傢伙奪走了我的東西。不管他們的理由是什麼,重要的是我有辦法原諒他們嗎……?如果不能原諒,那也沒必要了解他們的動機了吧。他們採取的既然是違法行爲,應該也要讓他們體會到同樣的事情也有可能發生在自己身上……
就在這個瞬間,有人帶着濃濃殺氣朝我的背揮下一劍。其實在剛剛阿爾特放聲驚叫時,我已經感應到有羣人沿着獸徑奔跑而來。不過,我沒料到他們這麼快就抵達此處,而且其中有一人瞬間就越過河灘地,繞到我的背後,甚至還揮劍攻擊我。
正當我滿腦子都是這種想法時,「師父。」聽見阿爾特用怯弱的聲音喊我,接着視野中出現阿爾特緊握着釣竿,愣在我身後的模樣。同時,我修正了腦中的想法。我既然不希望阿爾特變成對方那種人,就不該展現那種模樣讓他看到。
結果對方可能是不爽我的說話態度,或是不喜歡我的用字遣詞,所以我依稀聽到對方發出咬緊牙關的聲響。
他的聲音具有要讓對手退縮的威嚇感,但我聽過就忘,又再找他說話。
「對待奴隸商人沒必要講究禮節!」
但是,在我的嘴巴開始要講出這幾個字的瞬間,對方把劍刺到我的面前,感覺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是要除掉我。她之所以選擇刺向我的臉,而非面積較大的上半身,應該是顧慮即使失手也不會誤傷到位在我背後的阿爾特。我在感應對方的攻擊軌跡,同時發動風魔法打偏他的劍。結果劍鋒劃過我的臉頰,握着劍的右手伸到了我的眼前。
魯德魯的表情從充滿戒心瞬間變爲驚訝萬分。
「你乖乖別動就好,不必暫時停止呼吸。」
「我們剛剛走着走着,聽到小孩子的叫聲跑來查看,結果大叫的是獸人的小孩子吧?所以我們當下纔會覺得,這鐵定是奴隸商人在虐待獸人啦~」
縱使如此,獸人族並非有組織性地進行報復,因此這類事件比遭遇盜賊襲擊還要罕見。而且聽說只要不擺出厭惡獸人族的態度,獸人族也不會做出太過火的反應,所以一般民衆或單獨行動的冒險者,出門在外時也不會特地擬訂相關對策。我就是因爲自己並不討厭獸人族,情況危急時也有自信妥善應對,因此一直以來都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不客氣。」
「喂!魯德魯,你怎麼沒把小朋友帶走!」
我忍住笑意彎下身,把手伸向尾巴,準備取下釣鉤。
卡菈可能是因爲眼神銳利,所以讓我留下難相處的印象。她的耳朵就如我的想像,是對豹耳,頭髮和眼睛都是金色。她爲了和阿爾特說話而收斂了殺氣,但對我仍是保持警戒。她只對我施加壓力,彷彿隨時都會拔出她收在腰際的劍。
確認安全無虞後,我放下阿爾特,再把釣竿遞給他,接着渾身散出殺氣,開始對峙拿劍的人。那個人戴着兜帽,因此無法得知他的表情,但可以肯定的是他打算殺了我。
「你這個虐待獸人小孩的奴隸商人,叫你爛人就夠了吧?這個國家禁止誘拐、買賣獸人,所以你現在就算當場被殺也合情合理。」
然後我心裏也十分驚訝,爲什麼自己會說出這種話。畢竟我已經察覺這兩個人的目的是要把阿爾特從我身邊帶走,所以剛纔應該只要問一句「這樣誤會解開了嗎?」就好了。明是如此,我幹嘛挑這種充滿挑釁的語句來回話。我雖然對自己的言行感到不解,但另一個人已經開始自我介紹,所以我想對方應該沒把我剛纔那番話當作是來興師問罪。總之,我決定不再去想這件事了。
魯德魯的耳朵和頭髮都是黑色,瞳孔則是略帶暗金的顏色。從頭髮和耳朵的毛色來看,我覺得他就像是頭黑豹。他的說話語氣和樣貌看起來就是個有些輕佻的少年,裝成可愛的模樣……但他其實一直對我保持戒心,毫無半點破綻。
卡菈應該是很不滿魯德魯的介紹方式,本來是要出言反駁,但魯德魯先開始說話,她只好閉起嘴巴,搶走魯德魯遞出的包包,裝到肩揹帶的固定扣上。
「你再撐一下,我會救你出來。」
「你在說什麼蠢話!」
卡菈一面斥責魯德魯,一面掀開兜帽。這麼做應該是爲了讓阿爾特理解自己也是獸人族。卡菈頭上也長有一對豹耳。她彎下腰正眼凝視阿爾特說「你可以放心說實話。」阿爾特雖然感到害怕,但清楚做出了回答。
「師父,拿掉、拿掉!」
在我們交談期間,阿爾特又跑來摟住我。我輕拍着他的背,把臉轉向看着我們的雙人組。
我原本打算把手抵在地面,以手爲支點支撐整副身軀,再踢出腳騰空一掃,直接轉一圈。哪曉得我利用腹肌的力量和轉圈力道,在倒立狀態下就翻起了身體。我心想得快出手反制,所以這次讓強風往下刮至地面。對方準備要靠臂力彈起身體時,受到強風吹襲而失去重心,整個人趴到地上。我趁這個空檔落地後,抱起阿爾特,重新和對方拉開了距離。
我聽到他這麼說後,心情自然而然地變好了。
從這個人的言行來判斷,她應該是聽到阿爾特剛纔的驚叫聲纔來到此處。雖然對方說的話目前還不能盡信,但總覺得她對阿爾特說的都是肺腑之言……
「事情真的就是這樣呀~」
「你是要問我理由嗎?因爲阿爾特說他想當我的弟子而已。」
我說話時語氣溫柔,以讓他安心。阿爾特戰戰兢兢地放開我,接着轉身向後。我蹲下身子,幫他解開纏繞在尾巴上的釣線。爲求安全起見,我檢查了尾巴,結果沒有發現任何傷勢。
「哎呀~?你看到我的模樣後竟然沒被嚇到……我實在是太喫驚了!」
對方可能是被我的說話方式惹怒,因此散發出的殺氣變得更加強烈。
「躲在那邊的那一位,你是這一位的同伴嗎?」
「更何況,那孩子好像不是因爲那位青年施虐才大叫,問題應該在尾巴。」
「光是剛纔的驚叫聲就足以證明一切吧?」
「阿爾特,能讓我看一下你的尾巴嗎?」
卡菈用一副大感意外的模樣詢問阿爾特。阿爾特用力點頭回應。
「爲什麼……?」
「話說回來,我還戴着兜帽嘛~」
「容我再問一次,兩位來找我們是有什麼事嗎?」
魯德魯用非常輕佻的語氣對我說:
「少騙人了!」
魯德魯有別於在這之前的裝腔作勢,現在說的這句話聽得出來是在吐露他的真實心情。他的雙眼凝視着我,臉上仍是掛着大喫一驚的表情……
我攀談的對象好像壓根沒想過自己會被發現,聽聞我的呼喚後,嘟囔着「怎麼可能~」並從樹蔭中現身。
我身上的物品幾乎都是凱爾的遺物,我沒打算……讓出任何一樣。我被召喚到這個世界後,已經被奪走太多東西……所以誰都別想再從我身上搶走什麼。
「我沒必要回答你這種爛人的問題。」

魯德魯只帶着一把護身用的短劍,右手中指戴着戒指,從這些地方來看,我認爲他是名魔導師。那枚戒指應該就是用來發動魔法的工具。再加上,他曾對卡菈說「我的魔法根本起不了效用」,所以我的推測應該無誤。一般認爲獸人種族基本上身懷的魔力相當少,但我能在魯德魯身上感應到比在嘉帝爾冒險者公會遇見的那些魔導師還要充沛的魔力。
魯德路應該也像我在觀察他們一樣,對我有些猜測和評論。他看向我,並在我查覺到後,刻意看着我的眼睛,發出低沉的笑聲向我問話。
「我有個疑問,你爲什麼從剛纔到現在,態度都能這麼強勢啊~?」
「我的態度很強勢嗎?」
「你不怕我們嗎?如果是普通的人類……光是看見我們就嚇個半死了耶~?」
我聽到「怕」這個字後心想,若是裝作害怕他們,確實可讓他們放下戒心,這樣子我們溝通起來或許能更輕鬆。但現在事已至此,也只能摸摸鼻子放棄這種做法。總之,我也只有在採用這種做法時,纔有必要露出害怕的樣子。他們好像對自己的身手非常有信心,但若是真正交手,我完全不覺得自己會輸。更何況,情況危急時,我隨時能發動風魔法逃之夭夭,因此根本不覺得自身安危受到威脅。
「還是說……你是瞧不起我們啊~?」
總覺得他的說話聲透出了不悅的情感。
「敵人分明就在眼前,你未免也太過老神在在,我實在覺得很不可思議耶~卡菈無時無刻都能拔劍攻擊,我隨時能詠唱魔法,但你卻毫無防備到這種地步。」
這是我第一次和阿爾特之外的獸人交談,所以相當疑惑獸人族都是這樣對待人類的嗎?我好奇地搜索了凱爾的記憶,結果發現他認識的獸人中,也有很開朗的人。既然如此,魯德魯這種態度代表什麼意思?我思考後認爲他是在挑釁。他打的算盤應該是我如果中了他的挑釁大打出手,他就能以這件事爲理由殺了我。
他們都極度厭惡人類這一點確實讓我傷透腦筋,但一想到阿爾特身爲獸人的未來,我又無法停止溝通。畢竟用膝蓋想也知道,現在要和獸人族打好關係纔是上策。
「看樣子我是能聽懂兩位所說的語言,兩位也能理解我所說的話吧?如果不方便用共通語溝通,我也能說獸人語喔。」
我有很多事情想要溝通,但還是得確認一些對話時必須釐清的事項。
「哈哈哈。這個嘛~……這位青年……你是天不怕地不怕嗎……?表面功夫別做得太超過喔~」
一股感覺在測試我會如何反應的殺氣,輕拂過我的皮膚。魯德魯釋放殺氣,擺出戰鬥架式後,卡菈也呼應他,拔劍準備戰鬥。他們應該是想透過恫嚇,來試探我是不是真的想和他們溝通。但對我來說,這兩人根本不構成威脅,所以我滿不在乎地覺得他們這麼做,實在沒有效果。
不過另一方面,發生一件完全出乎我意料的事情,那就是阿爾特竟然對殺氣產生了反應。他原本害怕到緊抱着我,如今是拔出劍,以犀利的眼神與兩人對峙。兩人見到阿爾特出現這種反應後,面露驚訝的神情。
「阿爾特……」
「師父的敵人,就是我的敵人。」
阿爾特感受到魯德魯他們散發出的殺氣,身體不停微幅顫抖。他應該覺得害怕不已,但還是爲了我拔劍應戰。沒錯,都是爲了我……我看着阿爾特拿劍的模樣,強烈地認爲自己必須想想辦法,避免讓阿爾特爲了這種事情傷害同族。
「阿爾特,把劍收起來。」
魯德魯擋到我和卡菈中間,露出討喜的笑容這麼問我。
阿爾特稍微思考後,目不轉睛地看着我回答。
「我不信!」
阿爾特直視我的眼睛開口說話:
「好了……阿爾特,我話雖然說了這麼多,但要拿出什麼答案就是你自己該思考的事情了喔。」
「可是啊,你如果換個角度看這件事,現在不就等同有兩邊伸來想要幫助你的手。」
「我叫,阿爾特,職業是,劍士,冒險者位階是,黃階。」
「我發誓不會妨礙你們喔~我覺得講到這裏算是能互相妥協了~」
「沒有沒有,沒這回事……我只是對你這個人類有點興趣。」
「一邊是我想保護你的手,另一邊是魯德魯他們想要保護你的手。至於你要選擇哪一邊,那是你的自由。不過,我希望你不要忘記,這世上有人曾經對你伸出援手。」
阿爾特原本是用心不甘情不願的表情在向我訴苦,在我催促下,才勉強說出自己的名字。
「如果他們講不出個道理,只是想殺了我們而發動攻擊的話,我就會反擊喔。可是啊……我知道魯德魯他們是爲了你,不對……是爲了獸人族才動手的,所以我沒有主動攻擊他們。」
「……」
「至於卡菈拿劍攻擊的事情,我跟你一樣都很生氣。要看清楚眼前的狀況雖然是件很難的事情,但這次只要好好觀察四周,應該馬上就能瞭解到你沒有受到虐待。」
「阿爾特,你仔細回想一下,我剛纔有主動攻擊過魯德魯他們嗎?」
「這樣啊。既然是你思考後說出的答案,我沒有任何意見。」
「你那樣說不就代表你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他說到這裏時,將視線從魯德魯移到卡菈身上,然後像在吶喊般,把自己心中的想法全都吼了出來。
「我們可以跟他們結伴吧~?反正卡菈妳也很在意那孩子吧?」
「是的,我不是。」
「魯德魯?」
我這麼說後,不僅是阿爾特,連卡菈都一臉驚訝。
「沒錯。魯德魯和卡菈剛纔想殺了我,所以現在對你來說,他們是敵人吧?」
「唔~意思就是你會爲你弟子採取的行動負起所有的責任囉?」
「那麼容我請問一下,如果你的老師沒頭沒腦直接否定你經過思考才提出的答案,還強迫你接受他的想法,你會樂意接受嗎?」
「我覺得阿爾特不該只是單方面接受我的意見,重要的應該是他會如何思考事情,學習吸收什麼東西,然後採取什麼樣的行動。他的行徑如果產生偏差,我當然會提醒他,除此之外的事情,我會尊重他的想法。」
「我們現在是在前往庫德的途中。」
魯德魯雖然在笑,但在說最後一句話時,卻一改先前輕佻的語氣。卡菈一臉訝異地盯着這麼說話的魯德魯。
「嗯。就是你想怎麼處理這件事情?」
卡菈還未把劍收回鞘內,正在擺動手上的劍瞪看我。她的眼神看起來就像在說「人類所說之話根本沒有相信的價值」。
「……」
我起身的同時,反問魯德魯:
魯德魯用手撥開瀏海,露出有些陰險的笑容。
雷格利亞是比嘉帝爾更南方的國家。我記得這個國家和嘉帝爾的關係不算友好。
「本質?」
阿爾特直視我點頭回應後,我也點了點頭繼續說:
「可是我覺得你剛纔說話也是有一點挑釁耶~」
「我是從嘉帝爾來的,目前沒打算折回。」
「這樣啊~我和卡菈是從雷格利亞要前往庫德的途中喔~既然我們的目的地相同,要不要結伴同行?」
阿爾特皺起眉頭看着這麼反應的卡菈。從她提防我到這種程度來看,反而讓我體會到獸人族在當今世上的處境應該極爲艱難。看起來已經生活在人類社會中的他們,或許一直以來都因爲獸人族的身分嚐盡各種苦頭。不過,這層體會應該和目前的狀況扯不上關係,所以我在內心變得容易感傷之前,將此事拋諸腦後,對卡菈說:
阿爾特用力點頭。
卡菈面對阿爾特的說法倒抽一口氣,魯德魯小聲說了句「哎呀~」後起身。阿爾特這番話混雜了恐懼、焦躁、不安等各種負面情緒,徹底體現了他的抗拒意識。接着換我跪到地上和阿爾特說話。
「可是!」
魯德魯看待我的目光,就像在說「你這傢伙在說什麼鬼話?」的樣子。
「不是,我是學者。」
「阿爾特,我沒有在生你的氣喔。我很開心你爲了我去罵魯德魯他們,謝謝你。但是啊,我希望你能記住,事情的本質往往不會只有一種。」
他說話的同時看了卡菈,結果卡菈就像要逃避他的視線般瞪着我。看來她可能是感到尷尬了。
阿爾特聽完這個問題後,緊握手中的劍,瞪視魯德魯。
「我,很高興,有人擔心我。可是,我不能原諒,這個人。」
「你不是要去嘉帝爾~?」
「我實在不建議你們和我們一起旅行……」
「你的目的是要監視我吧?」
「那麼我們差不多要準備啓程了……」
卡菈看到我堅決否認後,正準備開口說話,但被魯德魯制止了。魯德魯用力嘆了一口氣後,爲了正面看着阿爾特的眼睛而跪到地上,接着用嚴肅的表情向還在害怕的阿爾特提問。
「你如果不分青紅皁白就要殺了我……我也會因爲不想死而反抗到底。」
「這個人類真的不是奴隸商人嗎?」
「是師父,把我從,奴隸商人手中,救了出來。」
阿爾特完全理解我說的話,但是看樣子,他的想法應該還轉不過來……我笑着對他說:
「……」
阿爾特可能無法接受這種說法,因而用力咬緊嘴巴垂下頭。
「可是,他們拿劍,砍師傅!」
他凝視着我的臉,思量我這句話是否有弦外之音。我對他露出微笑,輕拍他的背,讓他感到安心。
卡菈放聲大喊,就像是要抹除我說過的話。現在該怎麼做才能打破這個毫無共識的僵局……?我差點就要唉聲嘆氣,最後硬是忍了下來。此時若是嘆氣,阿爾特肯定會十分懊惱。
「什麼?學者?」
「是的,師父就是這樣的存在吧?」
魯德魯苦笑以對,卡菈的神情看起來十分不悅,阿爾特則是一臉正經地向我點了點頭。
魯德魯見到阿爾特的反應後,可能是覺得自己和卡菈的行徑實在太幼稚,所以邊苦笑邊收斂殺氣看向我們。
「這位學者大人有夠年輕的耶。」
「不過,你若是爲了保護我的弟子才採取行動,那麼我們在保護阿爾特的這件事情上,其實有着共同目標。事情如果是這樣,我期待我們能好好談談,這樣誤會應該就能解開。」
「事情確實是這樣,但該生氣的人應該是我吧。」
「我還沒辦法相信你這傢伙耶!」
卡菈用鼻子啍笑的同時,擺出一副瞧不起人的模樣說了這句話。明顯聽得出來她在質疑我怎麼可能是學者,但對我來說,他們信或不信根本無關緊要,所以我沒有多加理會,只是輕輕推了阿爾特的背,和他一起悠哉地邁出步伐。
「我已經說過非常多次了,阿爾特是我的弟子,不是奴隸。」
我很開心阿爾特替我着想。我覺得阿爾特看到有人想傷害我時所感受的憤怒,還有被人誤認爲我是奴隸商人時感受到的不甘心,應該都更勝於我。我在心中真切地體會到他對我的關心後,繼續對他說:
「答案?」
魯德魯明明已經聽到我叫什麼名字,卻還不喊我的名字,感覺他神經還滿大條的。不過,按照冒險者公會的規定,冒險者無論身在哪種場合,只要有冒險者自我介紹,聽的人也必須回以自我介紹,兩人既然沒這麼做,就代表他們應該不是冒險者。再加上,他們對我的冒險者位階不感興趣,就代表他們應該是沒把藍階冒險者放在眼裏的高手。不過,這一切也有可能都只是裝出來的。
「這位青年,你怎麼還有辦法那麼從容啊~?」
「你們都是冒險者啊~青年,你的職業應該是魔導師吧~?」
「嗯。」
「話是這樣說沒錯,但要跟人類一起行動……」
「魯德魯他們就像你擔心我、替我感到生氣一樣,只是在擔心你、替你感到生氣喔。」
「你們這樣對嗎~?一般來說,弟子不聽師父說的話,師父不是該生氣嗎~?」
「抱歉,現在才自我介紹,我叫剎那,職業是學者,冒險者位階即將升上藍階。」
「阿爾特說出的答案,只是他誠實面對自己內心想法的結果,並不是做錯事。他非常感謝擔心他的卡菈,但也無法原諒她攻擊我。沒錯,他剛纔應該只是想要表達自己的想法,並不是打算揮劍攻擊卡菈。我說得沒錯吧?」
我懂他想表達的意思。因爲我如果是嘉帝爾的奴隸商人,理所當然是要前往嘉帝爾。
「阿爾特,你是鉤到自己的尾巴放聲大叫,魯德魯他們是擔心你纔會過來這裏的吧?」
魯德魯輕聲嘀咕,但我無視此事,只希望他們能安靜一點。
魯德魯驚訝地注視我後,嘆了一口氣,用略顯沉重的語氣回話:
「如果現在還有可能透過溝通化解誤會,你不覺得應該要努力一下嗎?」
「不樂意……」
魯德魯苦笑着這麼說。看樣子他誤解了我剛纔說的那句話,以爲我不願意和他們同行。不過要再解釋實在太麻煩,所以我只回了句「兩位請自便。」我本來在認真思考逃離他們,但又擔心如此一來可能會使阿爾特對獸人族產生負面的情感,最終是打消了這個念頭。
我看見不情願的阿爾特、猶豫不決的卡菈,還有格外雀躍的魯德魯後,只能垂下肩膀嘀咕:「走一步算一步了。」
庫德這個國家的王城名稱也是庫德,讓我覺得很容易跟國家名搞混,但看樣子他是聽懂了。
我不懂爲什麼魯德魯要把話題的焦點從阿爾特轉移到師徒關係,不過我也沒打算進一步查明。所以我雖然在某個瞬間查覺到魯德魯露出不懷好意的表情,但也沒要深入追查原因。重要的是,既然阿爾特沒打算和兩人交好,那就要趕快結束這個話題繼續未完的旅程。
「好了好了,卡菈,妳剋制一點~話說你們要去哪裏啊~?」
「可是!」
我一面安慰無法繼續釣魚的阿爾特,一面收拾行李,做好了出發的準備。事態已經演變成目前的局面,此時我想起還沒把名字告訴即將和我們一起行動的魯德魯和卡菈,雖然沒打算和這兩人深交,但還是先做了自我介紹。
「我覺得要。」
「這位青年,你從頭到尾都主張不是奴隸商人喔~」
「我,沒有叫你們,來救我!不要,自以爲是!」
過了兩小時左右,我們在森林中前進。阿爾特現在眼觀四方,注意力已經完全不在那兩人身上了。另一方面,卡菈一直沉默不語,她在看顧阿爾特的同時,好像也在提防我。結果,我的說話對象自然而然就變成魯德魯了。他跟我大聊各種話題,但我總覺得他的目的與其說是聊天,更像是在蒐集情報。
「當冒險者好像很有趣耶。」
「魯德魯,你們不是冒險者嗎?」
「我們是傭兵唷~」
「這樣喔。」
「欸~?就這樣?」
我歪着頭來表示聽不懂後,他笑到眯起眼睛。
「你怎麼沒說『獸人果然都好野蠻喔~』或『獸人只喜歡打打殺殺嗎~』之類的話?」
他會這麼回我話,應該是之前常被人這麼說吧。
「我只是覺得人類之中也有當傭兵的……?」
「唔嗯~」
「況且……和高手戰鬥就是變強的捷徑吧?」
「你爲什麼會那樣想?青年,我記得沒跟你說過我們是爲了變強纔打打殺殺的耶~?」
我和魯德魯聊天后的感想是,比起態度上明確表示不喜歡我的卡菈,感覺反而是魯德魯更討厭我。因爲我在他的言行中的許多細微之處,都能窺見他厭惡我的情緒。例如他會稍稍釋放出殺氣再消除,並且不斷重複這麼做,想要讓我爲此感到煩躁,或是想引誘我失言,讓我說出傷害獸人自尊的言論。總之他的態度和說話方式讓我很傷腦筋。我不想中了他那種顯而易見的挑釁,也不想正中他的下懷,採取他想看到的行動。我雖然沒有理會他的挑釁……但聊天時好像不慎觸碰相關話題。
「這是我依據各種可能……推測出的結論。」
「你是想說因爲我們是獸人嗎~?還是要說獸人都是戰鬥狂嗎~?」
他聽到我的回話後,臉上浮現略顯陰險的笑容。
「不是,我不是要說那些,我思考的是你們戰鬥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青年,你看着我們,做出了怎樣的推斷呢~?」
我看見魯德魯滿懷期待的表情後,有些煩惱該怎麼回答他,不知該不該說出自己真正的想法……他見我沒有立刻回答,便開始說些激怒我的話,例如「你覺得我們是隻剩打鬥能拿來說嘴的種族吧?」「你根本沒有推測出半個結論吧?」我實在懶得再想辦法迴避他的這類挑釁……因此決定接下來說話時不再顧慮他的感受。反正不管我說了什麼……他肯定都還會找理由來攻擊我……
「看樣子我們的做法是徹底失敗了耶~如果拿他是人類這一點動手殺他,實在也說不過去~」
「我真的是嚇了一大跳……沒想到世上有人類認得這個徽章耶。」
「再說了……阿爾特的旅行目的如果是學習各種事物,我覺得我們就不能去打擾他們~」
「那個人是很有名的傭兵啊。他竭盡殘暴之能事……是個血腥暴力的傭兵。雖然少有書籍記載他初次上戰場的經過,但在我翻閱的史書中,就有紀錄他是發跡於葉倫這個國家的戰爭。」
「……」
卡菈沮喪地垂下肩膀,像在嘟囔般出聲附和。
「所以……當我看到葉倫的國徽時,就覺得兩位如果是葉倫這個國家的後裔,想要報仇就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了。因此我推測你們是爲了報仇雪恨,纔會當上傭兵鍛鍊身手。」
他的說話語氣變得嚴肅,卡菈也把耳朵轉向我們這邊,留意我們的對話。
卡菈聽完老子這番話後,輕輕嘆息。青年雖沒說我們是戰鬥狂,卻說了更糟的事情,我們正在想辦法馴服他。卡菈應該是爲了壓抑內心激動的情緒,所以纔會唉聲嘆氣。
「真稀奇耶……你這傢伙竟然會想和人類待在一起。」
「我是爲了探索這個世界、認識這個世界,所以纔出門旅行。」
凱爾的情報之中……有段非常悽慘的歷史。根據記載,葉倫這個國家陷入一片火海,當地的獸人族慘遭滅絕。據說在這場戰爭中,採用最殘忍的手段,殺死最多獸人的就是斯雷地亞。連四處逃竄的女子和小孩,都是被他用最難受的方式砍殺至死。
「我們既然不是戰鬥狂的話,那青年你知道我們爲什麼要追求強大力量了吧~」
卡菈看着青年的背影,對老子這麼說。在分工合作上,總是老子在剋制她的這種情緒。這樣的老子在失去祖國後,就有股想要肆無忌憚殺人的衝動……特別是想殺人類,不過老子藉由扮演另一個自己,壓抑了這股衝動。
「青年……你知道的有點太多了。」
「事情都被我說中了嗎?」
「你幹嘛阻止我!這樣下去永遠都抵達不了庫德吧!」
至於阿爾特說話爲什麼會那麼生硬不流暢,
我們
不用多想就能猜到原因,一切都是因爲他以前生長在無法好好與人說話的環境。但老子無法理解,他明明有過如此悲慘的經歷,爲什麼還要站在人類那一邊。
「妳不可以去打擾他們吧~?」
「……大概是因爲阿爾特先回應了你的挑釁,所以我反而才能冷靜面對這件事。」
「你爲什麼……連斯雷地亞的名字都曉得……」
對我來說,這兩人只是在添亂,硬是跟了過來,現在又在講什麼鬼話。
接着是青年來找老子說話時,改變了老子對他的印象。老子和卡菈打從一開始就先消除身上所有的氣息,纔對青年發動攻擊。所以當青年化解卡菈的突襲時,就等同他也已經知道老子的存在。但是,他沒在第一時間就來對付老子。這代表他根本沒把我們放在眼裏。老子體認到這一點時,對他就轉爲「此人是威脅」的印象。
「請你務必那樣做。」
老子目前已經徹底變回平時扮演的自己,邁步前往青年他們的身邊。
「即使在獸人族中,記得的人明明也很少。」
「妳在說什麼啊,是兩位自己來到我們身邊的耶。而且,也是兩位自己選擇要和我們結伴同行的喔。」
魯德魯笑了出來,接着消除殺氣,放下戒心,以輕快的語氣開口說話:
「名聲的話,若先扣除獲得強大力量時連帶會獲得的名聲,我覺得可分爲彰顯自身身分的名聲,還有作爲取得權力的手段。不過,無論是哪一種,前提都是必須先出名,非常抱歉,我沒聽說過兩位的名號,因此覺得你們應該也不是在追求名聲。」
其實我是在看到卡菈那把劍的徽章時,從凱爾的知識中調出那個徽章的相關資訊,並非原本就知情。
「我不是奴隸商人,跟斯雷地亞毫無瓜葛,也不是刻意要接近兩位。我覺得你們無法相信、信任人類……或許也是無可厚非。但是,請你們不要因爲個人因素,就擅自決定我的定位。」
到頭來,老子決定把這名青年視爲危險分子。因爲他居然說出老子和卡菈的祖國名稱,還有我們這趟旅程的目的。老子在和他的交談過程中,完全沒有提及半點能夠推測出身世的資訊。在此之前,老子已經重複進行過數十次、數百次類似的對話,但這還是第一次被人這麼鉅細靡遺地說出正確的身世。青年說他的職業是學者,但老子非常懷疑。假使他真的是學者,以他具備的那種知識量和洞察力,與他爲敵的話,可能就會小命不保。
「先說了,我的理由也包含了我的個人偏見……我只是覺得兩位至今都沒有跟我索取金錢,光這一點就是充分的理由了。」
「我真是敗給你了耶~本以爲只是個區區人類,沒想到是我太小看你了~原本我還很有信心你會回應我的挑釁,讓我能殺了你。」
我聽到她這麼說後,嘆了一口氣。
卡菈的情緒越來越差……雖然她比平時更忍耐了,但看樣子已經到達極限,正當她要打岔插嘴時,遭到老子阻止。不過……老子也不是不懂她的心情……畢竟這幾個小時下來,根本沒在往庫德前進。
「請你好好思考一下,假如我踏上旅程和那個傭兵有關,我會告訴你們剛纔那些事情嗎?」
「哎呀~總之我們趕快跟過去吧~」
「總之……我們先跟他們一起行動一陣子再說啦~」
「那你爲什麼要告訴我們這些事情?」
然而每當他們開心笑着時……老子心中就會莫名地感到焦躁與憤怒……爲了讓自己冷靜下來,老子對在可能會有魔物出沒的路上悠哉看書的阿爾特,還有讓阿爾特隨心所欲做任何事的青年時,會猶如賣弄般對他倆唉聲嘆氣。
「……唔!」
老子本來打算在抵達庫德之前,揭開青年的真面目再殺死他,但最終還是勉強壓抑了內心想要直接殺人的衝動。畢竟阿爾特那麼親近這名青年,因此若只是覺得青年可疑,就在阿爾特面前殺了他,老子實在下不了手。如果貿然行動,甚至有可能對阿爾特的心靈造成莫大的傷害。爲了避免這種結果,老子需要更師出有名的殺人動機。若是能順利引誘青年主動大打出手,老子就能向阿爾特主張自己是正當防衛了……
老子曾見過獸人和人類互相承認對方是自己的同伴或搭檔,但是人類收獸人爲弟子,或獸人收人類爲弟子的情形,根本是前所未見、聞所未聞。各種族之間本來就多少存在着差異,我們獸人個性上不太重視上下關係,崇尚自立自強。因此,有時甚至不會服從一族之長的命令。天性如此的獸人怎麼可能會拜人類爲師。
我說出傭兵的名字後,卡菈把手放到武器上,魯德魯站到她的身後,站在魔法詠唱不會被人打斷的位置。
「好了,我們走吧。再不走,會追不上他們喔~」
然後得知他收獸人小孩爲弟子時,對他的印象更是變化爲「這個人到底是何方神聖」。老子本來也覺得青年可能是瞧不起我們,但就算對他釋放濃烈的殺氣,他依舊是神色自若。結果對殺氣有了反應的不是青年,而是他宣稱是弟子的獸人小孩。阿爾特雖然顫抖着身體面對殺氣騰騰的我們,仍舊拔劍想保護人類,看到他採取這樣的行動,老子真的打從心底感到震驚……
「哈哈……哈哈哈哈哈。」
「因此……我試着假設了一下。獸人族起初建立了名爲薩甘納的國家,接着多個種族又各自獨立,建立了好幾個小規模國家。然後現今還存在的,就只剩最初建國的薩甘納,因爲其他的小國都被人類毀滅了。當初那些小國之中有個名叫葉倫的國家,距今數十年前已經滅亡,那把劍的徽章就是那個國家的國徽吧。」
所以老實說,無論是老子還是卡菈,都不相信青年和阿爾特所說的話。講得更白一些,老子根本不相信世上會有人類異想天開到和獸人分享自己的所有物。收人爲弟子就代表……要把自己獲得之物給予弟子,也就是要把自己所鑽研的成果,給予弟子繼承的資格……人類竟然會把這種東西給獸人的小孩子?連玩笑都不會這樣開。他們肯定只是披着師徒關係的皮……不過,老子也不知道他們真正的關係是什麼。
數小時後,老子跟在遲遲沒有前進的師徒後方行走,同時思考着這兩人的事情。青年打從一開始就有些異於常人。不對,與其說是異於常人,用出人意料來形容或許更爲貼切。這就是老子對青年的第一印象。
「……是沒錯。」
「每個人追求強大力量的理由各有不同,我不知道我的推測正不正確,不過我猜是復仇之類的吧?」
「剔除的理由是什麼~?」
「怎麼說呢?」
「你們是爲了向某人報仇,所以纔在磨練自己的身手。至於你們的復仇對象不是同種族的獸人族,而是人類,而且還是個現在你們打不贏的強大人類吧?此外,你是想鍛鍊身手,成爲冒險者也是一種方法,你們之所以沒有選擇這一條路,我想應該是因爲你們的仇人也是個傭兵吧?」
「我不是說了我是學者嗎?歷史是我的專長領域。」
「青年……你爲什麼會認得這個徽章?」
「至於活躍於當時的人類傭兵……他的名字叫斯雷地亞。」
卡菈這麼說後,老子順着她的視線往前看,最後在不遠處看見了那兩人。話雖如此,但他們看起來也不像是刻意放慢腳步等待我們。
「我用自己的方式試着把人們去當傭兵的目的做了粗略的分類。我想……人們會爲了金錢、名聲、強大的力量,還有就是魯德魯剛纔說過的單純喜歡打鬥去當傭兵吧。」
「可以確定的是他這個人非常可疑。」
青年躲開卡菈突如其來的攻擊,雖說他有手下留情……但基本上竟然是以用來治療的風魔法化解卡菈的攻勢,他明明是遭遇攻擊的一方,卻沒有發動反擊,反而是心平氣和地跟卡菈說話。老子從來沒有見過哪個人類會悠哉地和攻擊自己的對手攀談。就算有話要說,也是要先壓制對手再說。
「再說了~如果殺死青年,感覺阿爾特會恨死我們。」
話說到這裏時,我催促阿爾特往前走。阿爾特雖然很在意兩人,但還是收起劍邁步前進。魯德魯看見我們背對他們後,用聽起來相當倦怠的聲音提出疑問。
「就我來看,魯德魯你們感覺對金錢沒有興趣,所以就剔除了金錢這一項。」
卡菈雖不情願,但還是接受了我的說法,一面嘆氣一面看了兩人。目前看起來,青年好像剛完成解說,阿爾特正翻開書本,用書中的圖案對照眼前的野草。老子記得那本書要價不斐,所以非常驚訝青年竟然讓阿爾特自由翻閱……老子接着仔細打量了阿爾特的穿着打扮……結果盡是昂貴的物品,害老子不禁懷疑青年是不是瘋了。有一瞬間,老子甚至覺得……他們或許真的是一對師徒……
「那下一個呢~?」
「我也只是靠直覺推測你們是要復仇,不過我記得卡菈那把劍上的徽章是某國的國徽,但那個國家現在已滅亡。」
卡菈剛纔一直都在觀察阿爾特的表情,應該明白他沒被洗腦。不過卡菈當下就算明白,應該也無法相信。
魯德魯看着我用平淡的語氣說着話,他的眼神變得越來越犀利。
「嗯~我是真的對他感興趣,他跟之前碰到了人類全都不一樣~」
兩人同時瞪看我,但我沒有理會。
「我只是因爲懶得繼續應付你的挑釁而已。我很清楚,只要根據我身懷的知識和考察結果說話,事情就會變成現在這樣。我其實也能把這件事扯上覆興祖國,但我能想像你根本不會接受那種說法。所以我把我的想法全都說了出來,就是爲了讓你認可我說的是真話,整件事就只是這樣而已。」
「這個嘛~那兩個人一大早就在剛纔那種地方悠哉釣魚了,不難想像事情會變成這樣吧~?」
「所以咧~」
「不是殺了那傢伙,就能解除阿爾特受到的洗腦嗎?」
「你這傢伙……是不是知道我們是誰,所以才刻意接近我們的!」
老子爲了演繹出和藹可親的模樣,對外都是使用「我」來自稱,說話方式則是選用會讓人留下輕佻印象的調調。臉上之所以會掛着討喜的笑容,也同樣是爲了不讓對方懷有戒心。無論是老子,還是老子的搭檔卡菈都愛逞兇鬥狠,但是每當我們一顯露出這類模樣,旁人就會提高警覺,使得我們無法順利取得情報,所以我們纔開始像這樣分工合作,方便達成目的。然而這樣的分工合作,對走在前方的青年起不了任何作用。看來要從這位青年身上取得情報是難如登天了……
魯德魯和卡菈應該做夢也沒想到,竟然有人類認得他們國家的國徽,而且那個國家現在還已經滅亡。連我都能感受到兩人內心的震撼。
「總之……雖然還無法相信你~但我不會再挑釁你了啦~」
「你們夠了沒……」
「魯德魯……我們不用殺了他嗎?」
「應該不至於吧……?」
兩人停下腳步提高警覺,和我拉開了距離。阿爾特注意到我們的動靜後,跑到我的身旁。魯德魯只用眼神示意,要我繼續說下去。
「不是和斯雷地亞有關?」
我只回了這麼一句話,和阿爾特一起繼續前進。魯德魯和卡菈好像在討論事情。我心想反正他們等等應該就會追上來,所以決定毫無顧慮地往前邁進。
「青年,你踏上旅程的目的是什麼?」
◇2 【魯德魯】
阿爾特興奮地去找青年說話……青年用慈祥的眼神看着他。那種眼神看起來不含一絲對獸人的負面情感。
「師父。」
由於卡菈聽到老子的回話後,沒有回應半個字,因此老子決定終止這個話題。
「他們那樣並非是洗腦吧~」
卡菈像是放棄爭論般微微一笑……但這個笑容只是曇花一現。
魯德魯的說話語調和表情,再再表明不許我拒絕回答。同時散發出明確的殺氣,警告我要是說謊就只有死路一條。站在我背後的阿爾特,在兩人的殺氣壓迫下,擺出了迎戰姿勢。
阿爾特拉了青年的衣袖呼喊他。這個畫面老子已經看過無數次。他們的相處模樣,與其說是師父和弟子……更像是感情和睦的兄弟。老子從他們身上移開視線,心想世上哪可能有這種事。接着用失去焦點的視線看向卡菈,發現她眉頭深鎖,隨時都會暴怒。
面對魯德魯的質疑,我直視他的雙眼回答。他應該也是在確認我有沒有說謊,所以絲毫沒打算把視線從我身上移開。
當然,我也已經用凱爾的記憶查詢過兩人的名字,纔對魯德魯這麼說。
「你……究竟是什麼人?」
不過青年毫不在意老子這麼做,目前離開阿爾特身旁的他,環視了四周,撿起小樹枝放進包包內。青年在離開阿爾特時,好像發動風魔法開啓結界,藉此保護阿爾特。老子來到正在撿拾小樹枝的青年身邊,詢問他那些小樹枝的用途。
「青年,你撿小樹枝放進包包裏是要做什麼~?」
面對老子的提問,青年毫不厭煩地據實以告,同時開始邁步返回阿爾特身旁。
「這些樹枝是要拿來當今晚的柴火,我是趁阿爾特在做其他事情時過來撿。」
原來如此,是柴火啊。話說回來,老子和卡菈在菜鳥時期,也曾爲了要野營去撿拾柴火。只不過身手變強後,就鮮少在野營地生火了……畢竟,與其生火來驅趕魔物或動物,被吸引來的人類反而更難纏。因此後來在前往目的地的路上,都是張起驅趕魔物的結界,被野生動物盯上時便出手狩獵,喫飯時不是喫狩獵來的動物,就是喫乾糧。老子已經非常習慣這種生活模式。
「你們平常都是像這樣過日子的喔~?」
「大概都是像這樣沒錯。啊,你如果覺得我們太悠哉,要先走也沒關係喔。」
位在阿爾特身旁的卡菈,瞪看青年,像是在反駁般回話:
「你們是想用這種方法脫離我們吧!」
「我們是要去庫德啊……」
青年聽到卡菈這麼說後嘀咕,感覺十分無奈。
「師父。」
「嗯?」
卡菈聽見阿爾特在呼喚青年,隨即露出像在說「又來了」的眼神。
「那是什麼鳥啊?」
每當阿爾特呼喚時,青年總是笑咪咪地回話。他對待阿爾特的態度始終如一,從未顯露出厭煩的表情。老子的話,應該早就不想理人了……青年順着阿爾特手指的方向看了過去,想都沒想直接回答了問題。
「那是啄木鳥……不對,那種鳥叫阿普提。」
青年可能是搞錯鳥的種類,因此重新回答。
「阿普提?」
「沒錯喔。」
「晚餐全由弟子包辦啊~?」
「你請便。」
「確實沒錯,我們什麼時候纔會抵達啊……」
「以這種步調,誰知道要何年何日纔會抵達庫德。」
「阿爾特,釣魚時要先確認附近有沒有魔物,接着插好結界針後才能開始釣喔。」
「魯德魯,你是在驚訝什麼啊?」
「牠爲什麼,要找,空洞?」
阿爾特一臉困惑,將視線從飛走的鳥移至青年身上。
「我只是剛好知道而已啦。」
「……我好久沒聽到了耶。」
我不曉得爲什麼自己只是微微散發殺氣,阿爾特就會瞪我。結果魯德魯微笑着告訴我答案。
「啊,就是那個~」
青年聽聞我口中突然蹦出的這句話後,露出苦笑。
「還能走很長一段路吧!更何況今天幾乎都沒在前進了啊!」
老子像在吐苦水般說完話後,卡菈也用力點頭回應。其實老子早就體認到自己爲什麼不想和青年待在一起,只是不想承認自己會那樣想。畢竟自己打死都不會承認……
「你這傢伙鬧夠了沒!?」
卡菈朝青年怒吼。
老子和卡菈看見阿爾特精神飽滿地回話後衝向河邊,這時才瞭解到要在此處野營的理由,我們根本無言以對。
◇3 【卡菈】
青年看到阿爾特歪過頭後,開始解說那隻鳥。阿爾特一對某種事物感興趣,就會毫不猶豫地提出疑問。青年則是會仔細回答他的每個疑問。沒想到他的解說內容意外有趣,盡是些老子不知道的事情。
「鳥要,怎麼在,那麼一大棵樹,找到食物?」
「我沒有在鬧。」
「好厲害喔!」
「實在不想跟那種人類待在一起太久。」
他真的是個讓人摸不着頭緒的人類。看來卡菈跟老子一樣,應該都在想同一件事情。她的表情說明了一切。
他好像非常不滿我想殺掉他所親近的人類,所以目前我和他的關係已經糟到不能再糟了。大概是因爲那個人類已經接納我和魯德魯,所以即使我們就在一旁,阿爾特依舊安心待着,沒有逃走。
「……」
老子背對青年,和卡菈一起邁步向前。卡菈筆直向前走的同時開口說:
阿爾特可能是受到青年稱讚,因而開心地笑了。
「你……是沒打算去庫德嗎?」
「樹木,裏頭,有食物嗎?」
「呃……」
面對卡菈咆哮般的追問,青年輕輕嘆口氣後開口說話。
青年雖然把我們倆搞得非常火大,卻在擔心我們的糧食……老子現在很想折斷釣竿,宰了眼前這個人類……因爲看着這傢伙,就會越看越覺得自己非常可笑……老子也知道他把阿爾特的事情看得比自己的感受還重要,儘可能地想替阿爾特與我們打好關係。這傢伙的體貼應該是毋庸置疑。
「聽到你用老子來自稱。」
「沒有,我要去。」
「青年,你真是學識淵博耶~」
老子在心中點頭附和卡菈的說法。老子還是會安撫她,但不代表贊同青年的做法。
「我做好野營的準備後,就要來看本書。」
「聽到什麼?」
我在無法宣泄某種無以名狀的情緒之餘,拿着從人類那裏借來的釣竿開始釣魚。正當我心浮氣躁地覺得幹嘛在這種地方悠哉釣魚時,位在一旁的阿爾特感覺十分不悅地看着我說:
不過,好景總是不常,因爲青年突然回頭告知「我們打算今天要在這裏野營……」這句話。不對,其實剛纔阿爾特停下腳步,用力搖着尾巴,露出炯亮眼神找青年說話時,老子就有種不好的預感了。目前距離日落還有很長一段時間,況且今天幾乎算是沒有前進。面對青年這些令人無法理解的言行,卡菈終於爆炸了……
「那是在尋找樹木中的空洞。牠是透過嘴巴啄木產生的聲音變化,來判斷樹木中是否存在空洞喔。」
「所以有空洞的地方就代表什麼?」
「啊啊……原來如此。」
「你們靠現在身上的的食物走不到庫德吧?我可以借你們釣魚工具,你們要不要和阿爾特一起釣魚?」
「嗯。阿普提不是用嘴巴捕捉牠要喫的幼蟲,而是用比嘴巴還長的舌頭抓住幼蟲喫下肚。」
看來剛纔殺氣騰騰到卡菈都這麼認爲。明是如此,青年卻泰然自若。
「師父?」
青年擺出一副走再慢也沒差的態度,卡菈精明地挑起單邊的眉毛,還搖着尾巴像在宣示自己現在很不爽。
卡菈低聲嘀咕,老子聽到後深感贊同,接着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
卡菈像是不吐不快地詢問青年。
「……」
「青年,你回這句話還真有意思~」
「你繼續看下去。」
老子和卡菈一起過着……充滿戰鬥的人生。數十年來過着未對某些事物感到有興趣,或是想去請教別人的日子。對了……老子以前也跟阿爾特一樣,喜歡接觸新的事物……記得村子裏見多識廣的老爺爺……正當老子要回憶起往事時,一股不暢快的情緒灌入心中。
阿爾特露出認真的表情,目不轉睛地觀察那種名叫阿普提的鳥類。老子也忍不住追尋阿爾特的視線,看向那隻鳥。就在我們看向那隻鳥的同時,現場「叩叩叩」地響起啄木頭的聲音。阿普提以鳥喙啄着樹木,再稍微改變位置繼續啄。牠重複着這個動作,最後在某個位置開始瘋狂啄木,就在我們以爲牠要把嘴巴伸入啄出的孔洞時,沒想到牠竟然立刻飛走了。
「阿普提最初啄了好幾下樹木吧?」
收集完柴火後換成採蕈菇啊。老子在心中感嘆青年真是勤奮,在路上前進時,他們一直在一旁重複這些事情。阿爾特看起來心情絕佳,卡菈卻與之相反,心情糟糕透頂。即使如此,她之所以還能忍耐,大概都是因爲我們開始朝城鎮前進了,雖然前進的距離少之又少就是了。
老子認爲他纔不是剛好知道,但沒有講出來。不對,老子是沒能講出口。畢竟,如果把這件事說出口,就好像等同承認了什麼,老子纔不幹這種事……
「可是,師父,鳥的嘴巴,很短。」
「卡菈小姐,不要,散發殺氣。」
「鳥兒,在幹嘛?」
「現在是怎樣……」
「那個人類根本有毛病。」
然而……對我們這類性格乖僻的人來說,他這種無庸置疑的體貼只會徒增心痛。我們這類傢伙即使知道不是所有人類都是敵人,還是會假裝沒這回事,倚靠憎恨活下去……恨不得把青年那種光明面的存在大卸八塊……
「好!」
「覓食?」
經過魯德魯說明,我才終於瞭解阿爾特爲什麼要瞪我。
眼看就要轉爲黑暗思考模式的前一刻,老子踩了煞車。不這麼做的話……老子只會因爲青年是人類,就想殺了背對着我的他。老子關起了自己的心房,專心聽取青年的解說。卡菈雖然擺出毫無興趣的態度,但可能還是在意他的說話內容,所以耳朵是朝向青年和阿爾特的所在位置,仔細聆聽青年說話。
青年解說後,撿起小樹枝在地面上畫圖。
他既然明講老子在挑釁,老子也只能摸摸鼻子退讓。這名青年真的非比尋常,完全沒讓老子有可乘之機。
「那名青年究竟設想到了什麼地步啊~」
老子聽到青年告知的預定行程後,一面在內心嘆氣,一面耍了嘴皮子。
「有,幼蟲?」
「你這傢伙……會不會太寵了阿爾特了啊?」
「那麼~釣竿和釣餌借我一下~」
「牠正在覓食喔。」
魯德魯回話回得含糊不清,因此我對他投以「你到底想說什麼」的眼神,但他好像在觀察釣魚中的阿爾特,看起來沒打算理我。我看着這樣的他,在內心嘆了口氣。剛纔魯德魯是認真釋放出想要宰殺人類的殺氣。但是……從他現在的模樣根本感受不到一絲殺氣。我實在佩服他控制情緒的能力,也體認到自身的不足。然而在我反省時,阿爾特又瞪了我……
青年配合大喫一驚的阿爾特,同樣也笑着說了「好厲害呢。」……阿爾特認真聽取解說,聽完後再自行思考,若是有不懂的地方,他會進一步詢問,接着再自行思考,然後再不停重複這些步驟。其實老子聽完青年的解說,也忍不住想說句「原來如此」,但老子不會告訴任何人。
「魚若是察覺到妳的殺氣,就會逃走喔~所以我們明明在釣魚,卻都釣不到呢~」
「沒錯,正確答案。」
「那麼你爲什麼要這樣!是在刁難我們喔!」
結果用驚訝表情回應阿爾特這番話的人,是我的搭檔魯德魯。
卡菈沉默不語,老子則是露出苦笑,青年看着我們的臉,把手伸進包包內取出了兩把釣竿。不管怎麼看,那個包包都不像是能裝得下釣竿的物品,不過老子之前偶爾就會遇到擁有這種神奇道具的人類,所以也沒打算深究。
「老子也很驚訝自己竟然能忍住。」
「昆蟲幼蟲爲了長大,所以會一直喫木頭,被喫掉的地方就會形成空洞。」
「青年,你能不能告訴我爲什麼要在這裏野營啊~?」
「所以我不是建議你們別跟我們同行了。」
「好了好了,卡菈妳冷靜點~」
「我也是實在沒想到你們會悠哉到這種程度~」
「我又不是對你釋放殺氣,不會怎麼樣吧?」
我哼笑着回話後,阿爾特皺起眉頭,微微脹起尾巴發脾氣。
「你還真能忍耶……我以爲你會殺了他。」
「魯德魯,你的殺氣太明顯囉。」
「沒有,釣到的魚是屬於釣到的人,所以阿爾特釣到的魚,就是阿爾特自己喫。」
阿爾特心滿意足地邁出步伐,速度雖然緩慢,但確實有在慢慢前進。老子在思考……上一次用這種步調走路是什麼時候的事情,同時查看青年的動靜,他好像在邊走路邊採集某種東西。我仔細看了他的手,發現他採的是蕈菇。阿爾特看見青年的這種行徑後,也開始環視四周,有樣學樣地採起了蕈菇。老子和卡菈是打算喫乾糧,青年他們應該會煮些東西來喫。
「魚,會跑掉!」
老子知道他是爲了阿爾特,但知道歸知道,卻想不透爲什麼要在這裏野營。聽聞我這邊的提問後,青年沒有回答,只是對開始奔跑的阿爾特說:
「樹木裏有昆蟲的幼蟲喔。」
「嗯。」
「是有什麼事情讓你感到在意嗎?」
面對我的提問,魯德魯看着認真釣魚的阿爾特回答:
「阿爾特對消除自身氣息的方式還不夠熟練~但青年確實有在好好訓練他~」
我聽魯德魯這麼說後,觀察了一下阿爾特,發覺他非常努力在消除自己的氣息。
「我記得我們以前在學消除氣息的方式時,不是用這麼悠哉的方法吧~?所以我有點驚訝呢~」
「的確是耶。」
我想起當初在那稱爲訓練的一週期間,被丟進野獸棲息的森林內,讓身體記住消除氣息的方式。
「我想啊~那名青年第一次釣魚時,肯定是先消除氣息釣魚的~」
「你的意思是,他在遊玩中混入了訓練嗎……?」
魯德魯點頭附和我的說法。他告訴我,在阿爾特眼裏,現在的釣魚應該是種好玩的遊戲,但實際上其實是種消除自身氣息、尋找魚氣息的訓練。原來對阿爾特來說,這種休閒活動也是訓練……雖然我還無法完全認同,但又覺得既然是訓練,打擾到他就不好了,所以和魯德魯一樣,消除了自己的氣息。接着我開始嘟囔:「老實說,我覺得與其用這種釣竿和釣餌來釣魚,用爪子抓還比較快。」
「因爲人類沒辦法用爪子抓魚啊~」
魯德魯乍看之下是開心地笑着,但他的眼睛毫無笑意。我們目前還無法接受人類和阿爾特的關係,結果從中產生的負面情緒,讓魯德魯出現這種反應。因此,我實在非常想知道阿爾特的真正想法,心想現在既然人類不在場,應該有辦法問出他的真心話。
「阿爾特,你今年幾歲?」
開啓話題時,最保險的做法就是先問容易回答的問題。由於只靠感覺不夠客觀,因此就算對方是個小孩,我還是決定要貫徹蒐集情報的基本功。
「……」
面對突然出聲搭話的我,阿爾特隨即停止搖動尾巴,就像在宣誓他內心的不悅,接着瞥看了我一眼。他好像在思考要不要回答我的問題。此時我覺得自己也要開始釣魚,纔會比較容易和阿爾特說上話,所以就把釣餌裝到釣鉤上,然後朝着河川揮出釣竿。
「十二歲。」
阿爾特沉默了一下後,這麼告訴我。然而這個答案讓我有點意外,魯德魯也搖了搖頭,他肯定和我有相同的感受,認爲以這個年紀來說,他的個頭未免也太嬌小了……我不禁覺得這一切都是被人類虐待導致的。
「阿爾特,你喜歡人類嗎?」
他畢竟都被害成這副模樣,怎麼想都不可能會喜歡人類。我在和阿爾特相處時,一面表現出自身對人類的憎恨,一面詢問簡單的問題,以引發他的共鳴。畢竟要讓人說出真心話的最好方法,就是能讓對方產生共鳴。
我不懂爲什麼阿爾特的雙親會討厭他,但現在有些後悔剛剛說要帶他回父母身邊的那些話。
「師父說,我那模樣,很可愛。」
魯德魯發出低沉的笑聲,同時把手挪到胸口。他衣服內側的隱藏口袋內,應該裝有摯友的遺物。我接下來沒有再說半句話,魯德魯也是一樣。我在一片靜謐之中,抓到了四條魚,感受着夜晚來臨,返回阿爾特他們所在的野營地……
「你不用去監視他們嗎?他們等等會跑掉喔。」
「……」
「這一切……沒有任何人,給過我。只有師父,給了我。」
「這樣的話,你去薩甘納就好了。那裏是獸人族居住的國家。如果是你的話,當地人應該會非常歡迎的。那個國家的居民只有獸人,所以絕對不會是你的故鄉,也代表你的父母都不住在那裏。到時候你不必跟着討厭的人類進行危險的冒險,也能自由自在地生活。」
阿爾特眯起眼睛瞪看魯德魯。我看到他拿着釣竿的那隻手在顫抖時,發覺他自己也認爲那個人類有一天可能會拋棄他。魯德魯像在逼迫阿爾特般,重複說了相同的話。此時我才終於瞭解到,魯德魯說這些事情的真正用意。他應該是要讓阿爾特瞭解到,他不能和我們一起生活,不是因爲我們拋棄他,是他自己選擇的結果,我們現在只是要在他遭到人類背叛而受傷之前,把他帶去薩甘納。
「我無時無刻,都在想,殺死人類。」
我一提到那個人類,阿爾特就狠狠瞪我,像在吼叫般給出否定的答案。
有一瞬間我差點脫口說出「你是硬逼他做的吧!」……但在看到阿爾特做菜時,心情很好地搖着尾巴,又看到那個人類緊張兮兮地盯着阿爾特不熟練的料理手法,我就閉嘴了。那個人類雖然細心指導……但阿爾特的烹飪手法實在好危險。
「師父,煙!煙!」
結果阿爾特露出不感興趣的眼神直視了我。
我撇下他們,從行李中拿出鹽和用來串魚的四支鐵叉。由於我在河畔已經去除魚內臟,因此直接把鐵叉插進魚嘴,接着一邊轉動魚,一邊把鐵叉貫穿至魚尾底端。
「你也有父母吧?」
「我們沒有要拋棄你啦~因爲我們不知道你有沒有興趣當傭兵,所以纔沒叫你跟着我們~如果你想當傭兵的話,我們可以帶着你一起走喔~?」
「咦,你不可以隨便怪別人喔。」
聽到阿爾特的描述,我和魯德魯都張口結舌。畢竟連我們都不曾聽過會有獸人的父母把自家孩子賣給人類的奴隸商人,正因如此,我們纔會震驚不已。
「……現在想帶我走的,明明是卡菈小姐你們,到頭來,你們還是要丟下我一個人啊。」
阿爾特的視線從腳邊移到了自己的手臂,他看着的是手上的銀色手環。
「好像是。他也會幫我煮一份,所以我就交給他處理了。」
「妳現在才知道喔~?」
我一面回想當時的事情,一面憋住聲音笑了出來。我們上一次聊到朋友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我只知道已經久遠到沒辦法輕易回想起來。我們和傑斯特是朋友,魯德魯和他更是摯友。我模糊地回想起朋友的面孔,他總是露出穩重的笑容……我輕撫了劍柄。
「……」
我瞪大雙眼,反射性地回了這個字。應該說壓根沒想到他會這樣回答吧。
我說完話,人類露出苦笑。
「確實是。」
「簡單來說要做兩種事~第一種是魔物大量出現時,會發布召募令,傭兵要去參加討伐魔物~第二種是國家或地區爆發衝突時,也會發布召募令,這時候就要去殺了敵對勢力的人喔~」
「他今天是第一次獨挑大樑……」
「我如果,決定,跟你們走,師父,絕對,不會說什麼。」
「阿爾特,你釣到魚了嗎?差不多該準備煮飯了,再拖下去會太晚喔。」
附近響起那個人類沉穩的說話聲,我心想得救了。老實說,我之前遇過好幾個類似阿爾特的獸人。唯一不同的地方在於,幫助之前那些孩子的是獸人,而幫助阿爾特的是人類。之前那些孩子受到幫助後的反應也都一樣,他們不會埋怨我們,就算要把他們帶到薩甘納,有的人會主動配合,但從來沒人拒絕。從沒設想到被人類救助後,會有如此不同。我覺得不只是我,魯德魯應該也抱持相同的想法。所以,我們現在纔會接不上話。
「卡菈~我覺得這個問題不適合小孩子喔~」
我看見兩個男人的眼睛一直盯着阿爾特的手,半秒都沒有移開後,不知道爲什麼,感覺自己快要笑出來。看樣子只有我認爲真的受傷再來關心就好,魯德魯直到阿爾特切完肉才移開視線,接着深深嘆氣,小聲嘀咕着:「看得我心好累。」
「青年如果看到你的本性,或許就會討厭你了喔~?」
「師父!」
「當初是傑斯特先開始釣魚的吧~」
正當我要告訴阿爾特說「既然這樣,我們也可以帶你回去父母身邊」時,他先抬起頭看向我。我看到他的眼神後,不只我,連魯德魯都倒抽了一口氣。阿爾特眼中透露出來的已經不是先前的天真無邪,而是棲宿着憎惡的光芒。現在,這位年幼的少年流露出的感情……和故鄉被搶走的我們如出一轍。
「要把我送回,說我是怪物的父母身邊?」
「對呀……」
阿爾特講得確實沒錯。前半段時間我殺氣騰騰,後半段時間我找他說話,打斷他釣魚,所以他沒釣到魚也是理所當然……
我們已經養成習慣,會在執行任務的空檔,互相告知自己掌握到的狀況,藉此建立行動共識。這次也用不着說,我也只是像平常一樣,把自己的想法告訴魯德魯而已。而且情況若是非常緊急,我們會透過魯德魯的心電感應進行交談,從這點來看,目前那個人類是沒有逃走的可能。
「無論是師父還是塔莉亞,我都很喜歡。我,不想殺他們。所以,我不要當傭兵。我和師父,待在一起就好。」
「……我不知道。我沒離開過小房子。從小房子看出去,只能看到人,還有田地。」
「你爲什麼會那樣覺得?」
「話說卡菈,妳還要用釣竿挑戰抓魚喔。」
魯德魯雖然在向小孩子解說傭兵這個職業,但講得實在太籠統,所以我知道他並不是認真在勸說阿爾特當傭兵。討伐魔物時,任務的危險程度會因魔物的強弱而出現差異;戰爭時要殺的不只是人類,有時連獸人都非殺不可,像這種非講不可的事情,他都隻字未提……我實在難以理解魯德魯說這些的真正用意。
在阿爾特平靜的主張中,可以看見他的悲傷與憤怒。總覺得他流露出的這份感情,是在針對拋棄他的雙親、奴隸商人、毫不關心只是和他擦肩而過的人類,還有想要殺害他景仰之人的我們。對於阿爾特這番內心淌血做出的獨白,我現在根本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有。」
他凝視着銀色手環,像在說給自己聽似地自言自語。
「哎呀~?晚餐是阿爾特要做啊~?」
本性……獸人族能變身爲野獸,但大多數的人類都無法接受我們野獸的模樣。由於外貌會變得和肉食性野獸相同,人類會感到害怕也是無可厚非,不過人類的那種態度,多多少少會傷害到獸人。我們不是野獸,明明不是會攻擊人類的野獸……
「明明很喜歡釣魚,但技巧就是不怎麼樣……常將釣鉤鉤到衣服上呢。」
「你說得也對~可是啊~你爲什麼有辦法斷言青年不會拋棄你~?」
當我聽到這個睽違已久的名字後,先是閉了一次眼睛纔開口。
「纔沒有!」
可能是我們採用的方法奏效,阿爾特沒看向我們,只是靜靜地回答我的問題。事到如今,他也只剩真心話能講了,我繼續發問,爲的是從他口中聽到他對那個人類感到失望的地方。
阿爾特開始語塞。我爲了引出答案,所以把我曾經產生共鳴的事情當成問題詢問他。
「你被那個人類威脅了嗎?」
「現在那個人類不在場,我們可以把你從這裏救走喔。」
「你的父母之前住在什麼地方啊?」
「無論是父母,還是人類,我,都超討厭。」
阿爾特對「父母」這個詞彙有了反應,他顫動了肩膀。我心想他可能是在思念父母,所以繼續追問類似的問題。
人類留下這句話後,便牽起阿爾特的手離開了。我重新握好釣竿,同時對魯德魯說:
「我,討厭人類。」
「我上一次握釣竿已經是幾十年前的事情了耶~」
「對。因爲傑斯特很喜歡釣魚。」
「青年……阿爾特之前有做過菜嗎?」
阿爾特不發一語地思考一陣子後,得出了結論。
「那麼,你爲什麼要和人類待在一起?雖然那個人類碰巧在你要被奴隸商人殺害時救了你,那你也不必感恩戴德到這種地步吧?」
在我串好四條魚,也撒完鹽時,剛纔讓周遭所有人……不對……正確來說是讓那兩個男人忐忑不已的蕈菇濃湯好像煮好了。阿爾特臉上堆滿笑容,相反的,那個人類好像有些虛脫,但他還是燒水泡了藥草茶。而我把魚的背鰭朝向火源,把鐵叉插到了篝火旁的地面。
「你不會想殺了人類嗎?」
「約定?」
「我說得,都是真的啊。」
那個人類把藥草茶遞給阿爾特後,解說這種藥草茶具有穩定情緒的效果,還準備把藥草茶也拿給我們。我本來婉拒他,說我們自己也有準備,但他說這是魚的回禮,所以我就先收了下來。在這期間,阿爾特把濃湯盛入容器內,先放到那個人類面前後,再盛了自己的。我和魯德魯喫起烤好的魚,喝着自己帶的水,並沒喝那個人類替我們泡的茶。
「抱歉,阿爾特說得都是事實。我會去抓幾隻魚跟他賠罪,你們先回去吧。」
「拿下,手環,離開,師父身邊。這就是,我找到,我想走的路,的暗號。」
他口中的塔莉亞應該是個人類。我們回想起過去也曾碰過類似的人類。
魯德魯在一旁看着阿爾特切肉,同時這麼詢問那個人類。
結果是預料之中的答案。這麼一來,我們和阿爾特的心中就產生了共同的感受。再來我要問下一個問題了。這一題纔是關鍵問題。
「師父,都是卡菈小姐的錯,害我都沒釣到魚。」
「是我主動,逃走了。他們,把我當成畜生,還把我,賣了。你們要把我,送回父母身邊?」
「……我也認識你很久了耶。」
「既然如此,你就不必顧慮那個人類了吧?與其和人類待在一起,你要不要考慮回去父母身邊?」
「啥?」
阿爾特說話時雖然看着魯德魯的臉,但好像回想起什麼事情,臉上露出了微笑。那個笑容……看得出來充滿美好的意念。然而,無論是我還是魯德魯,都想不出能回覆阿爾特的話語,所以只是靜靜地看着他……可是,那個笑容瞬間消失,阿爾特像在宣泄內心情感般扯開嗓門說話。
阿爾特的瞳孔微微顫動,他咬緊牙關,用力握緊拳頭後,正眼看向魯德魯。
經魯德魯這麼一說,我看向握在手中的釣竿,回想起剛纔自己明明說用爪子抓魚還比較快,不禁露出苦笑。
「因爲,我們約定好了。」
魯德魯代替說不出半句話的我,繼續這個未完的話題。
「師父,就算看到我的野獸面貌,還是說喜歡我。還抱了我,跟我一起睡覺。」
我沒那個意思。但是,聽完阿爾特這番話後,我不禁想撇開眼睛。畢竟要踏上這趟復仇之旅,歷經悽慘的血腥殺戮,都是我們自己心甘情願的,我實在不想把小孩子拖下水。因此,把阿爾特從人類手上救出後,我沒打算讓他跟着我們一起生活,只准備陪他前往薩甘納,再送去沒有親人的孩子所生活的地方。
「師父,幫我取了名字。師父,把我背在背上。師父!緊緊抱住了我!!」
我們抵達營地時,剛好看到阿爾特四周都是煙,他眼眶泛淚,不停咳嗽。
「阿爾特,誰叫你撿樹枝時不撿乾的,所以纔會冒煙。」
「我覺得沒必要。青年畢竟是風屬魔導師,他要逃走早就逃走了,但他到現在都還在這裏,所以我不認爲他會逃走。」
阿爾特在那個人類的呼喚下,將釣魚工具收進自己的包包內,再把剛纔散發出來的負面情緒消除殆盡,飛快地衝向人類身旁。他用全身上下所有部位來展現聽到人類呼喊自己名字的喜悅,我們只能目送他通過我們身旁。阿爾特像是飛撲般緊抱住人類,人類穩穩地接住他,再用溫柔的眼神看着他,輕撫他的頭。阿爾特開心到眯起眼睛,回以心滿意足的笑容……
「這樣啊,那就麻煩妳了。總之,我等等也會煮濃湯,所以妳也不必太認真抓,請別太晚回來就好。」
我現在知道阿爾特沒有能夠回去的地方。所以……他纔會和人類一起行動。要不然,就告訴他一些適合獸人居住、他父母也不會出現的地方。我這麼打定主意後,詢問了阿爾特。
我返回營地的路上,由於想起老友的事情,心情有些感傷,但在看到忙得焦頭爛額的阿爾特和那個人類後,整個人都放輕鬆了……這兩個人真的是很悠哉。那個人類大概是不忍阿爾特繼續和煙搏鬥,所以發動風魔法控制煙的飄動,不讓煙飄到阿爾特周遭。阿爾特雖然還在咳個不停,但已經在動手準備晚餐了。
「傭兵,要做什麼?」
魯德魯苦笑着警告我,但我知道這麼說的魯德魯在十二歲左右時,已經想要殺了人類。所以他說的不是真心話,這其實也只是我們的慣用手法。人只要有了同伴,就會變得從容,說起話來比較容易掏心掏肺,無論是獸人還是人類都一樣。魯德魯爲了利用這一點引誘阿爾特說出真心話,所以戴上通情達理的面具。
我無視他的吶喊,並且認真告訴他我們是真心想救他。阿爾特感覺沮喪地垂下頭,輕聲嘀咕。
然而那個人類並未抱怨我們的態度,他喝着自己泡的藥草茶,然後吁了一口氣。阿爾特把濃湯放到自己前方後,對那個人類說:
「師父,你快喫。」
「阿爾特,你先喫沒關係喔。」
我對那個人類有點僵硬的說話聲感到納悶,但他的表情毫無變化。我覺得可能是自己聽錯,接着望向阿爾特,從表情看來,他好像對那個人類不喫濃湯的態度感到有些失望,接着用湯匙舀起濃湯送進嘴裏。我覺得這畢竟是阿爾特第一次做的料理,不懂那個人類幹嘛不先品嚐,但他終究沒有拿起來喫。
阿爾特沮喪地喝着濃湯,那個人不發一語地凝視着阿爾特,完全沒打算碰濃湯。我感到不太對勁,所以看了魯德魯,結果魯德魯只是臉色凝重地看着阿爾特。我也跟着看向阿爾特,由於那個人類壓根沒打算喝濃湯,我感到有點疑惑。正當我打算開口說些什麼的瞬間……阿爾特一臉痛苦不堪,原本拿在手中的器皿掉到了地上。
「唔唔唔……」
那個人類只是目不轉睛地看着深陷痛苦的阿爾特,他的那種態度讓我頓時怒火中燒。原來他一開始就知道會發生什麼事,這傢伙什麼都知道!他早知道喫了這道濃湯會有危險!就是因爲這樣,所以他自己纔沒喫。他明明知道喫了會有危險,卻沒有阻止阿爾特!
「魯德魯,你顧好阿爾特!混帳東西,看你幹了什麼好事!」
我從丹田大聲吶喊,然後一把揪起那個人類的衣領。當下我的手已經準備把他勒死,但魯德魯阻止了我。
「卡菈!卡菈,別衝動!快放手!」
我沒有鬆手,此時還和那個人類對到了眼。人類雙眼無神,我見識到他這種態度後,更是怒不可遏。
「你知道那小子有多麼崇拜你嗎?你到底知不知道!」
我本想從那個人的身旁拉走阿爾特,但實在不該說出這句話。而且也太不像我這個憎恨人類的人會說出口的話。不過,我沒有把話吞回去。因爲我已經看過阿爾特那種充滿幸福的笑容。因爲我已經見識到這傢伙對待阿爾特的態度!是這傢伙辜負了阿爾特的笑容。
「我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
那個人類一臉痛苦地回話,然而他的回答只是在替我的憤怒火上加油。
「你早知道的話,爲什麼不制止他!平常先溫柔對待他,讓他離不開你後,再想辦法讓他喫盡苦頭,這就是你對待他的方式啊!」
魯德魯從背後架住我的雙臂,硬是把我拉離那個人類。
「魯德魯!你幹嘛阻止我!在這裏把那傢伙殺了,纔是爲阿爾特好吧!」
我因爲被拉開,所以怒火全都轉向了魯德魯,但他看着我的眼睛,像在安撫我般,再次對我說:
「卡菈,妳冷靜。妳看一下阿爾特。」
「殺死獸人的方法?你有必要去看那種書嗎?」
「如果待在獸人的國家可能還好……但其他國家對獸人就很不友善。世上雖然也有獸人能安居樂業的國家……那樣的國家畢竟少之又少。更何況今後,阿爾特有可能得獨自過活。」
剎那把該罵的都罵完,就讓體力因爲中毒而消耗殆盡的阿爾特直接躺下休息。他用風魔法治療完阿爾特後,開始收拾無法食用的濃湯。收拾完畢後,剎那又去幫阿爾特重新蓋好薄毛毯,同時坐到了他身旁,靜靜注視着篝火。我望着在篝火前發呆的剎那,發現他的臉色很差。此時魯德魯拿下笑臉面具,迴歸他最原本的說話方式,去找剎那說話。
「我覺得你模仿、學習我做過的事情,是很重要的過程,也是非常好的學習方式。但是,千萬別忘記要加以確認。這次事情也是一樣,你如果在採蕈菇時有先跟我確認,就不會發生這種事情了。」
「阿爾特,你今天採的蕈菇是這個,我採的則是這個喔。」
「青年的教導方式算是溫和的了。我們受訓時更痛苦吧?當時大概有半天時間是被丟着自生自滅,阿爾特沒像我們喫那麼多苦頭。即使中毒,青年也先替他準備好了應對方式。」
「我在收阿爾特爲弟子時,就決定只要沒有生命危險,我會盡全力不去阻止阿爾特做任何事情。」
剎那輕描淡寫地帶過此事,但我非常佩服他的思考方式。一般來說,如果是看教導殺人的書,應該會滿腦子都在思考殺人方式,非常難以逆向思考。
魯德魯應該是信任剎那,因此沒有感受到他繃緊神經。
「老子認爲青年那樣說是對的。」
「那傢伙……是在教導阿爾特生存的方式。此外,他還想讓阿爾特確實瞭解親自確認事物的重要性。」
「他的做法確實有點亂來,但是比起我們,還是好上許多吧?而且聽起來阿爾特之前就做過類似的事情,畢竟光是用聽的,很多時候都會忘記。」
「你說得確實沒錯,不過我之前沒看過這種蕈菇耶。是新品種……不對,應該是嘉帝爾的關係。是品種改良過的嗎?可是,做出這種嘉帝爾地區限定的品種有什麼意義?就算這種菇類只能在這一帶生長,採下來帶在身上,不就到哪裏都可以用了?」
「你是要我試毒纔拿給我看的吧?」
「這種菇類人類喫了並不會死,但是獸人喫了的話就有可能喪命。只要不喫下去就不會怎樣就是了……」
總是抗拒人類的魯德魯,現在竟然爲了人類在安撫我。面對這種狀況,我一半是能理解,一半又覺得不對勁,還揶揄了魯德魯。他一臉疲憊地嘀咕:
「我們……也就是獸人做料理,結果喫了那些東西的人類控訴身體不舒服。妳覺得這種事情會召來什麼後果?都不知道會被人類打趴多少次喔。」
「……」
「但是,阿爾特還是個孩子啊……」
「你如果要露出那麼痛苦的表情,別那樣對待阿爾特不就好了。」
「沒呀,老子什麼都沒做。」
「不好的人,是我。」
「就算沒做錯事,但帳還是會被算在我們的頭上,這種事情很稀鬆平常吧?更何況,長期在外旅行,食材大多是就地取材,小心才能駛得萬年船。」
「正確來說,是變得能聞到那種味道。但只要身體狀況不好,鼻子嗅覺出問題,也是有可能無法辨別,所以不是百分之百能避免再次中毒,反正不能過度自信就是了。」
明明是如此……不過眼前這個人類不一樣。他雖然知道我們的目的……卻沒有表達贊同與否。他沒有主張他認爲的正義……只是單純接受我們的一切。我輕輕嘆了口氣,接着看向在我身旁的魯德魯,結果發現他正望着遠方,同時聽着阿爾特他們的對話。我想他眼中現在映照出的,肯定不是阿爾特他們。
「有本叫《殺死獸人的方法》的書裏有寫到這件事。」
協助藏匿我們的人類朋友傑斯特,本來也建議我們放棄復仇。結果他明明是人類,卻被人類殺害。傑斯特在瀕死之際對我們說:『現在,你們的復仇是你們僅剩的一條活路,所以你們也只能硬着頭皮去走那條路了。』
魯德魯從衣服內取出解毒藥。他嚼了嚼那種菇類後吐掉,接着馬上服下解毒藥,然後把那種蕈菇丟給我。
「另一個是因爲,阻止青年犯錯是阿爾特的責任。說不定阿爾特會因爲青年錯誤的判斷而死亡。也有可能反過來。爲了不讓這種悲劇發生,兩人都必須具備足夠的能力,不必靠其他人的判斷,只靠自己也能確認各種事物,做出正確的判斷。如果能落實這件事,不管哪個人判斷錯誤,另一個人就越有可能發覺錯誤,進而確保生命安全。我們也是這樣活下來的吧?冒險者也是賭命賺取當日的糧食,從這一點來看,他們和我們都是一個樣。」
「……你到底是用什麼心情在說這些話啊。」
阿爾特搖頭回應那個人類的問題。
「你幹嘛跟那傢伙道歉!做錯事的是那個人類吧!」
「你還真亂來耶。」
「有這回事喔?」
「我很不想認同青年……真的~很不想認同就是了。」
「獸人族有種特性,只要是嘗過的毒,就能感應到具有那種毒素的物體對吧?」
「假如我沒注意到這種蕈菇有毒,然後把這道濃湯拿給卡菈和魯德魯喫的話,你覺得結果會是什麼樣?」
阿爾特聽完那個人類的教誨,流下了眼淚。我是覺得阿爾特年紀還小,用不着說到那種地步。結果魯德魯好像查覺我的想法,小聲對我說:
「外出旅行途中若要暗殺獸人,書裏寫到的方法以毒殺最多。」
我和魯德魯這數十年來……對人類抱持的情感就只有憎恨。爲了順利復仇、爲了延續這股怒火……我們燃燒憎恨不斷衝刺……我們早就習慣遭人憎恨,早就習慣被人討厭。下定決心報仇雪恨的那一天開始,人類就是我們的敵人。
「爲什麼?」
「如果能知道殺死對方的方式……就等同知道活命方式吧?我在嘉帝爾就只能找到這類的書。不過,裏頭的資訊看來有錯,謝謝你的糾正。」
我毫不隱瞞心中的不滿,魯德魯則是看着哭泣的阿爾特,繼續對我說:
阿爾特雖是低着頭,但還是點頭回應。
「你如果有多加留意我的行動,應該會注意到我都避免去採那種蕈菇喔。」
魯德魯看着阿爾特,摒除個人感情這麼說。我這時才體悟到,魯德魯應該早就料到事情會變成這種局面。
魯德魯是真的非常難得會做出這種理解又認同人類的發言。
「對……」
「阿爾特從自己的包包裏拿出解毒藥服下。那應該是青年事先替他準備的。我們當初只學了哪些藥草具有解毒功效,中毒時都是邊吐邊到處找藥草,阿爾特就沒像我們這樣。我認爲青年在教導阿爾特生存方式……不對,是求生方式,都有設定好底限。」
「你的意思是他會被那個人類拋棄嗎?」
魯德魯說明了我沒看到的解毒過程。
「你爲什麼會知道這件事?」
魯德魯深深嘆了口氣。我也回想起孩提時的受訓情景後,輕輕甩甩頭趕走回憶,畢竟盡是一些不堪回首的記憶。
「阿爾特,喫飯是件很重要的事情喔。人如果沒有好好喫飯就會死掉。所以收集食材做料理時,必須非常小心,要有其他同伴等同是把命交給自己的覺悟喔。」
魯德魯用安撫我般的語氣對我說話。這段期間,那個人類一直在看阿爾特。他輕輕嘆了口氣後,以膝着地,看着阿爾特的眼睛開口說話:
阿爾特這句話刺激了我,使我內心的怒氣更加波濤洶湧,我的手再度伸向了那個人類。
那麼阿爾特是怎麼康復的?在我納悶不已時,阿爾特開口了。
「妳稍微冷靜一點。」
那個人類在說話時,陸續從包包內拿出兩種蕈菇給阿爾特看。原來他在採集時就已經注意到這件事了喔……我準備打斷兩人的對話,跟那個人類理論這件事,但魯德魯拉住我的手阻止我。
「可是……」
魯德魯罕見地摘下僞裝的面具,用最真實的語氣贊同那個人類。
「因爲那種菇類有毒,就像你親身體驗過的一樣。上次喫花蜜時,我也提醒過你了,植物中有些是有毒的喔。」
「況且,我希望他能喫一次今天的那種菇類。」
對了,阿爾特。他剛纔那種痛苦不堪的模樣,很有可能是中毒了。當我還心急如焚地覺得魯德魯爲什麼還不拿解毒藥給阿爾特服用,同時看向阿爾特後,才發現他貼平着耳朵,垂頭喪氣地站在前方。無論是他的耳朵,還是動也不動的尾巴,全都在訴說他的沮喪。
「原來如此……」
此事在獸人之間雖是常識,但是鮮少有人類知曉,所以剎那的描述纔會出現錯誤。
那個人類溫柔地緊抱住阿爾特,我和魯德魯一起看着阿爾特在他懷中抽泣……眼前是不求回報、無條件溫柔對待阿爾特的那個人類,還有享受那一切的阿爾特。無論是我還是魯德魯都只是靜靜地注視這個畫面……我把手放到劍柄上,魯德魯則是把手抵在胸口,然後回想着好久……好久……好久之前的往日情景。眼前的這個畫面讓我們想起,現在已經不會再有人溫柔地對待我們,結果產生一股邪惡駭人的衝動。我們死命壓抑這股衝動……
我如果判斷錯誤,魯德魯就會加以制止;他出錯時,我也會出手製止。雖然偶爾兩個人都會出錯……但大多時候其中一方都會注意到。
阿爾特的臉色雖然很差,但看起來應該沒有生命危險。
「沒有,我本來是想準備周全一點後,再請你小心嘗試。」
「師父……對不起。」
那個人類即使聽到阿爾特的道歉,仍沒有停止責備。
他本來還想繼續說什麼話,但先斷了氣。如今已經永遠無法知道他沒說完的是什麼話,不過他的遺言成了堅強的後盾,我們就在無人認同、無人提供協助、無人理會的狀態下,一路前進。
我無視這麼說的剎那,也學魯德魯嚼了嚼蕈菇再吐掉,接着服用解毒藥。
然而,我們就算知道、就算習慣自己不受歡迎,也曾疲於憎恨。也曾因爲心生迷惘,差點放下戒心。也曾經有人類在戰鬥最激烈時,看到我們渾身是血後,對我們敞開心房,但那個人最終還是背叛了我們。
阿爾特像是大喫一驚般抬起原本低着的頭。他應該領悟到了什麼事情。
「我記得我們在比阿爾特年紀還小的時候,就開始接受訓練了。」
其實我們的旅程遇到了瓶頸。當前遍尋不着任何線索,只是在虛度光陰。我們在這種焦躁不安的情況下遇見的人就是他們。我們先入爲主地認爲阿爾特受到虐待,就算後來發覺是我們搞錯了……我們也無法坦率承認。一直以來我們都是依靠憎恨人類過活,對這樣的我們來說……這兩人的存在實在太過耀眼……耀眼到讓我們覺得必須熄滅這道光芒,要不然完蛋的就會是自己。因此,我們變得想殺了他。殺了這個氣質類似傑斯特的人類……剎那。
「魯德魯,你是什麼時候拿解毒藥讓他服用的!?」
「這種菇類的毒性,在採下後幾小時左右就會消失。」
阿爾特聽完那個人類的說詞後,臉色大變。同時,我也是現在才發覺,那個人類剛纔都沒有叫我們喝濃湯。他剛剛明明有拿他自己泡的藥草茶給我們喝,卻沒拿阿爾特做的料理給我們喫。以那個人類的個性來說,若是能喫的食物,他一定會拿來讓我們品嚐纔是。
「……」
「沒錯。你採的都是我沒采而留下的蕈菇。你曾思考過爲什麼我不去採那種菇類嗎?」
「求生方式?」
剎那在魯德魯的拜託下,從包包取出蕈菇遞了出去。
「青年肯定是能理解……我們獸人目前的處境,所以纔會這麼教導阿爾特。」
此時他第一次抬起頭,看了魯德魯的眼睛。
「對不起。」
「他爲什麼要做這些?」
魯德魯看着我用眼神示意「我不是那個意思」後,望向了那個人類。
魯德魯說得……確實沒錯。我們確實是戰戰兢兢地生存在人類當中。
「青年如果在某個地方丟了性命,阿爾特就必須獨自活下去了吧?畢竟他已經沒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
「確實沒錯。」
「然後……從嘉帝爾前往庫德的這段路上,最多人用來殺害獸人的,就是阿爾特剛纔喫的那種菇類。」
剎那用自己的右手緊握住自己的左臂,像是在隱忍某種情緒般,他說:
當今世上的葉倫國民,只剩下我和魯德魯。當初葉倫從薩甘納獨立出來時,對我們伸出援手的獸人族,大概用兩隻手就數得完。然而在我們國家被人類毀滅時,連當初伸出援手的那些人都勸我們放棄復仇。
這個人類散發出的氣息,與我們的老友實在太過相似。比起我,魯德魯絕對忍耐了更多……我們之所以會想要殺了這個人類,有一方面雖然是爲了阿爾特,但有一方面也是爲了自己。這個人類爲了阿爾特,不管我們怎麼出招都能忍耐……同時還想溫柔對待我們。面對他……我們好像心懷某種恐懼,感覺只要一大意,連復仇之心都會蕩然無存。
「再怎麼樣都不該在料理都做好後纔講這些吧?在採蕈菇前告訴他不就好了。」
「你可以借我看一下那種菇類嗎?」
「有兩個理由,一是爲了阿爾特。要告訴他如果疏於親自確認,就會是這樣的下場。」
阿爾特雖然看起來很難過,但還是搖了搖頭。
「我告訴過你,如果發現沒喫過的東西,要先來問我或是翻查資料吧?然後這兩種菇類,都是你沒喫過的。」
「阿爾特根本比不上我們對毒的抗性,所以你不必再花心思添加弱化毒性的藥草了。」
「看來你有注意到我在濃湯中加了藥草。」
「其實,我雖然有注意到你添加了藥草,但是並不能確定你是要用來弱化毒素的。因爲那種藥草也有整腸健胃的功效,所以當下我主要是在思考你們是不是有人腸胃不好,毒的事情只是稍微想到一下而已。話說回來,人類喫這種菇類如果不會中毒,你剛纔幹嘛不喫那道濃湯?那是阿爾特第一次做的料理吧?」
「……我原本是有考慮喫。對我來說就算是無害,但它是有毒料理的這件事並沒有改變,阿爾特如果知道他拿了有毒的東西給我喫,肯定會懊惱不已,所以我最後沒有喫。畢竟我不想糟蹋了他第一次做的料理……」
「這樣的話,你幹嘛不另外找機會給他喫就好?如果是你,在阿爾特做菜時,有的是辦法先把那種菇類拿走吧。」
剎那臉色凝重地搖了搖頭。
「……很難再有機會了。阿爾特在採蕈菇時,非常想要釣魚,然後做料理時,因爲是第一次做,所以相當緊張,我認爲他是因爲這樣纔會忘了問我有關那種菇類的事。畢竟,他平常幾乎不曾忘記親自確認。因此如果在其他時候拿出這種菇類,我覺得他肯定會來問我『這是什麼菇?』那麼一來,我就無法因爲他沒有親自確認而罵他一頓了。」
他語氣無奈地回話。
「總之,既然你這麼做確實幫助到了阿爾特,你就當這件事已經圓滿結束了吧。一般來說,在學習毒素之前,人都先被毒死了。話說回來,青年,你很瞭解藥物嘛。」
沒想到魯德魯會關心人類,我都覺得天要下起長槍雨了,不過我也覺得剎那很瞭解藥物。
「藥草學也是我擅長的領域,所以我之前承接的公會委託多半和藥品有關。」
「爲什麼說之前?」
「因爲我接下來想要嘗試各種不同的委託。」
「爲了幫阿爾特累積經驗嗎?」
「對,沒錯。」
「……爲什麼啊?我能懂阿爾特親近你的理由,但我不明白你爲什麼能爲了阿爾特做到這種地步?」
魯德魯問出了我們心中最感到疑惑的事情。剎那稍作思考後開口回答:
「我在收阿爾特爲弟子之前,都是一個人行動。用囂張一點的說法就是,我無所不能,所以都是一個人過活。但是在阿爾特成爲我的弟子後,他讓我體會到和其他人一起過生活才能獲得的那種充實感。因此,我現在這樣做只是在回報他而已喔。反正不管是獸人還是人類,種族的事情對我來說根本無關緊要。」
然而當剎那在敘述阿爾特的重要性時,好像也加深了他讓阿爾特試毒而產生的愧疚感。原本已經慢慢恢復的氣色,如今又再次變得蒼白。不過他的這種模樣,反而讓我們能夠接受他說的這些都是真心話。
「青年,我明白你的想法了。我雖然還有很多事情想要和你討論,但你的臉色看起來相當疲憊,爲了明天着想,今天還是先休息吧。」
其實我原本打算今天開始訓練阿爾特,但又考量到不能勉強他那副剛中過毒的身體,因此延後。早餐我也決定準備一些不會造成身體負擔的料理,最後用熱牛奶泡軟麪包做成麪包粥後,再添加蜂蜜一起食用。本以爲阿爾特會討厭這種食物,結果好像是他喜歡的味道,他還央求再來一份,但我告誡他今天適可而止就好。喫完飯後,我爲求慎重起見,所以再讓阿爾特稍作休息,過了一陣子後,慢慢開始收拾行李,準備離開這個地方。
「我知道。金幣10枚。」
阿爾特好像已經體悟我想讓他明白的道理,我鬆了一口氣的同時,露出了微笑,他也跟着開心地笑了。接着,我問了五花八門的問題……最後如我所料,阿爾特回答說他知道能用錢買東西,但不知道要如何買東西,所以我決定教他買東西的方法。
剎那在說謊,他應該和阿爾特一樣,什麼東西都沒喫。他沒有表現出肚子餓的感覺,只是想把食物全給阿爾特喫,他的這種模樣已經不是剛纔那個讓徒弟親身試毒的師父,反而像名父親。同時,我甚至覺得那些艾爾卡果實,可能是他爲了這一天、爲了身體會變得衰弱的阿爾特,早就準備好的東西。
『我也會試着收集有關斯雷地亞的情報。
阿爾特好像把自己的想法置換到對方身上了,所以一副無精打采的模樣。看樣子,他應該能理解我想傳達的事情了,因而修正了自己的答案。
「可以喔。」
「……這樣啊。」
我和阿爾特走在通往庫德的道路上時,看見到處都是有人戰鬥過的痕跡。我們和卡菈及魯德魯分開後,到現在都還沒遇到任何人。可想而知他們擺明是爲了走在後面的我們,所以邊討伐魔物邊前進。那兩人雖然到最後都沒叫過我的名字,但他們用自己的方式在關心我們一路上的安全。
他聽到我的呼喚後,輕輕動着耳朵回過頭。
阿爾特喫飽後,和剎那躺在一起小聲聊天,聽起來好像是在央求他講故事。剎那也爽快地答應他的要求,開始講起人稱薩甘納英雄的獸人故事。不過剎那才說了一會兒,阿爾特就已經熟睡了。他肯定知道阿爾特疲憊不堪,立刻就會睡着,因此才挑了這則開頭鋪陳較短的故事。這麼一來阿爾特就不會在意故事發展,想睡就睡了。
「我可以喫嗎?」
「青年,你幹嘛把這件事情告訴我們?我們原本那樣誤解,對人類來說應該是好事纔對。」
阿爾特打着大哈欠,從睡夢中醒來了。我停止思考看他。原本應該要結伴同行的卡菈和魯德魯都突然消失不見,所以阿爾特不解地歪過頭。在我告訴他卡菈和魯德魯因爲誤會已經解開,已經先行一步前往庫德後,他像放下心中大石般吁了口氣,接着也沒特別追問任何事情。
「這是艾爾卡的果實喔。」
由於我們也無事可做,所以我決定和魯德魯輪流小睡片刻。我暫時擱下今天一整天發生的事情,轉換心情進入夢鄉。這雖然是傭兵必備的技巧,但在這個夜裏顯得格外可貴。我就這樣睡了一陣子,但在查覺到有人起身後,便醒了過來。我一如往常先尋找魯德魯,最後發現他在篝火前看顧火源。
「那麼,只是拿着肉的普通人類就該死嗎?拿着肉的那個人,說不定也有像你一樣的弟子。你覺得那個人的弟子會有什麼樣的感受?」
又是
老闆娘
教的喔……
他拚命點頭。
那個人類對我們實在太好了,好到我和魯德魯都在調侃說「那個人類是傻瓜吧。」雖然我今後應該也不會變得比較喜歡人類……但不排斥和剎那與阿爾特再次見面就是了。
「嗯,真的。」
「怎麼了?你怎麼不繼續喫?」
阿爾特回答時是抬頭挺胸,充滿自信,如今卻是瞪大雙眼,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樣。不敢置信的人是我啊……
魯德魯和卡菈在清早靜悄悄地不告而別。兩人雖然注意到我已經醒了,卻還是刻意不告而別,在我的理解中,這就是他們留下的答案。看樣子他們已經認同我和阿爾特的關係了。
「殺人,搶過來。」
「……」
阿爾特應該是下意識發出那麼大的聲音,剎那提醒他「你要安靜喫,別把卡菈吵醒喔。」他是不是發現我已經醒了?然而不懂懷疑的阿爾特,只是老實地點頭回應。
我就會把當下收集到的情報交給你們。
「確實是那樣。我在收阿爾特爲弟子後做了調查,根據調查結果,這十年來就有兩例。」
「真的嗎?」
雖然我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什麼線索,
阿爾特現在應該是把之前學過的東西,在自己腦中消化後拿來回答我。在我感嘆他的想法未免太極端的同時,他對肉又非常執着,執着到我都快笑出來。不過,我覺得必須導正阿爾特錯誤的想法,因而繼續提問。
我們把「怎麼可能」吞了回去。如果雙親其中一位是獸人,生出的小孩就有可能會是獸人,但我們從未聽過人類之間也能生出獸人。
不過爲了保險起見,在諮詢時請說要問阿爾特的事情。 剎那敬上』
在這一片靜謐中,剎那切艾爾卡果實的聲響和阿爾特搖動尾巴的聲音相互交疊。他切完後拿給阿爾特,阿爾特好像直接一口吃下。「好喫嗎?」剎那這麼詢問後,阿爾特立刻回答「好好喫!」
「所以呢,阿爾特,你不想看到我被殺死吧。」
他又戴上平時那副笑臉面具,用僞裝自己的說話方式催促我啓程出發。我只是點頭附和他說的話,瞄了幾眼那個人類和阿爾特睡覺的地方。我猜那個人類已經查覺到我們要離開,只是他沒有轉頭看我們。我們背對着兩人邁步前進,此時從我們的背後傳來像在自言自語的說話聲。
「你待在庫德這個國家時,肚子快餓扁了,所以想要喫一大塊肉。請問你要怎麼做,才能在庫德這個國家取得一塊肉?」
「阿爾特。」
單單隻有一句話。我和魯德魯聽見那個人類關心我們的話語後,互相看着對方的臉露出苦笑。他真是個奇怪的人類,但我現在已經覺得他那樣就好。這世上有個與衆不同的人類,他收了獸人族小孩爲弟子,還細心養育栽培……總覺得他那樣就很好了。
她會從畫有可愛圖案的錢包裏取出玩具鈔,然後擺出小玩偶、只有頭的玩偶、閃亮亮的彈珠,還有寶特瓶蓋……擺出玩偶和彈珠是能理解,但我到現在都還是想不透她爲什麼要把只有頭的玩偶和寶特瓶蓋一起擺出來。當時我是演上門的顧客……但她不知道爲什麼,總是推薦我買只有頭的玩偶。
剎那用柔和的聲音跟阿爾特說話。看樣子是阿爾特醒了。
「那麼,我如果拿着肉,你會怎麼做?殺了我再搶走嗎?」
「應該是要去找賣肉的店家,然後跟店家買吧?」
「謝謝。師父,那是什麼東西啊?」
「阿爾特,你能回答一下我的問題嗎?」
「塔莉亞,之前告訴我,重要的東西,要搶過來,殺人也沒關係。」
但只要用你們其中之一的名字,到冒險者公會進行諮詢,
剎那笑着回應阿爾特的請求,說了聲「好喔。」此時我聽到啪噠啪噠晃動尾巴的聲響,下一秒接着傳來咕嚕嚕的低沉響聲。然而直到聽見剎那說「你肚子餓了喔?」後,才明白那是阿爾特的肚子在叫。阿爾特「嗯。」地輕聲回話,剎那接着起身從包包內取出了某種東西。
「肉,很重要。真正重要的東西,都沒在賣。」
我的天啊……阿爾特毫不猶豫地這麼回答,我聽到後苦惱不已。
「我不殺人,會用錢買。如果買不到,就算了。」
「對我來說,是人類還是獸人一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們獲得的如果是錯誤的資訊,然後又依那些資訊做出錯誤的判斷,這纔會是問題。畢竟不管兩位用了什麼樣的手段,你們終究是花了時間在阿爾特身上。」
「我覺得有件事情你大概是誤會了。阿爾特在河畔應該有告訴你們他雙親的事情,他的雙親其實是人類,他並非是遭受獸人父母虐待。」
剎那如果沒說最後那句話,我應該會坦率地向他道謝……魯德魯現在的感受應該和我一樣。
魯德魯苦笑的同時,只回了這句話。
「我?我肚子不餓,你可以全部喫掉喔。」
可能是阿爾特的手停止動作,所以剎那納悶地詢問他。
「我現在就幫你切。」
阿爾特感覺有些興奮地回應後,我先對他輕輕一笑纔開口提問:
魯德魯本想結束對話,但剎那搖搖頭繼續說話。
「阿爾特,你知道用錢能夠買東西吧?」
「慢着慢着……不可以亂殺人吧!?」
由於沒有遭遇魔物,因此我們一路順遂,目前已經來到再過幾天或許就能抵達庫德王都的地方了。阿爾特開心地踏步前進,我看着他的背影,同時簡單複習了庫德──也就是即將抵達的那個國家的事。
「路上小心。」
魯德魯瞥看了我。我使了眼色回應他「剎那應該已經不會有什麼事能嚇到我們了」後,他便反問剎那是什麼事。
先前我在教阿爾特寫字時,也教了數字和簡單的計算方式。而且他知道能用錢買東西,所以我覺得只要再學會錢的單位和使用方法,買東西就不成問題了……應該吧。好了,讓我想想該怎麼教會阿爾特買東西的方法……正當我思考要不要實際到商店裏,邊買東西邊教他時,想起鏡花小時候會在我面前排出各種玩具,然後玩起模仿商店賣東西的遊戲。
「祖先是獸人的話,即使雙親都是人類,也是有可能生出獸人?」
「阿爾特?怎麼啦,你睡不着嗎?」
先前,在我調查過的阿爾特的往事中,完全沒有他買東西時的身影。雖然我沒有調查他所有的往事,但非常篤定他不懂得要如何購物。爲求保險起見,我決定先去詢問阿爾特,他如果真的不懂,再來教他就好。畢竟我因爲其他事情分身乏術時,他如果不能單獨去買東西,將會是個大麻煩。
「那麼很抱歉,我也真的有點累,差不多該去休息了。我已經張起結界,所以不必安排人看守。」
「師父,怎麼了?」
「師父,我可以跟你一起睡嗎?」
太陽昇起時,我打開包包準備拿出乾糧,結果發現包包內放着一個信封。那個人類竟然在我們渾然不覺的情況下做了這種事,我再次感到無比佩服。我打開信封一看,發現裏頭裝着那個人類寫的信。
「會覺得,不喜歡這樣。」
「我還有一件事必須告訴你們。」
據說庫德有別於嘉帝爾,獸人就算走在路上也鮮少會被投以輕蔑的眼光。不過,嘉帝爾的冒險者公會長涅斯托爾曾叮嚀我,獸人孩童由於相當罕見,最好無時無刻都要盯着他。
剎那告知是艾爾卡的果實後,我實在很想問他「真的還是假的」。艾爾卡的果實是種營養價值非常高的水果,據說是有錢人生病沒有胃口時喫的水果。我記得那種水果價格昂貴,一顆最少應該都要2枚銀幣……
不過,他們如果要在我無法插手的地方完成復仇大業,到時候我也只能乾瞪眼。爲了避免事態發展到那種地步,我或許要阻止他們復仇纔對。但是,他們應該非常執着復仇這件事,我這個剛認識的人根本無法改變他們的想法,所以到頭來沒把這件事說出口。
阿爾特身體內的毒素應該已經徹底清除。我回想起他剛服下解毒藥又無法進食的憔悴模樣,慶幸他已經完全康復。
◇4 【剎那】
我等阿爾特冷靜後,繼續剛纔的話題。
「師父?」
「好!」
魯德魯注意到我後,搖了搖頭。這個動作是在暗示我保持安靜。我一面思考發生了什麼事,一面閉起雙眼只用耳朵仔細聆聽,結果耳裏傳來細微的說話聲。
到了換哨時間,我站起身時沒有散發任何氣息。魯德魯也像在配合我般起身,將行李背上肩膀。
至於他們正在尋找的斯雷地亞,我即使翻遍腦中的記憶,還是找不太到相關的情報。不過……我覺得以冒險者的身分在外旅行的途中,說不定有機會接觸到斯雷地亞的相關資訊,所以先放了一封給他們的信。
剎那讓阿爾特盡情享受,他的說話聲聽起來無比溫柔,是種能讓人感到心安的聲音。那個聲音……會讓人不禁想要大吐心中的苦水。啊啊……這下我懂了。剎那的存在不僅讓我和魯德魯回想起老友,也讓我們回想起孩提時期的幸福時光。看見他和阿爾特的相處,我實在不願回想起,從前在家人環繞下開心笑着的自己……
我之所以決定幫助他們復仇,單純是因爲他們曾替阿爾特的未來着想。然而我並不打算直接出手支援他們的復仇行動,只是想在他們透過我提供的情報,接觸到斯雷地亞後,想辦法不要讓兩人對斯雷地亞做出他們無法承受的事情。但是目前我還沒有想到那個辦法就是了。
「我不殺,師父!肉,我不要了!」
阿爾特立刻回答。他這麼說我非常開心,但他的臉已是一片鐵青,我愧疚地輕撫他的頭對他說:
金幣10枚……阿爾特說的應該是他被父親賣掉時的金額。我刻意隱藏悲傷的情緒繼續說話。我試着問了幾個簡單的問題,用來測試他是否真的瞭解購物這件事。
不過公會長也說有我跟着應該不會出問題,所以阿爾特或許能和我一起嘗試一些在嘉帝爾沒辦法做的事情。例如,一起走在街上欣賞街景,或是一起去購物……想到這裏時,我才突然想起必須教導阿爾特如何買東西。
面對我的提問,他先是愣了一下,再稍微思考後點了點頭。
「師父呢?」
「你大可不必放棄肉喔。你有想要的東西時,若是能告訴我,我會很開心的。」
「我們走吧~」
當我知道阿爾特的雙親是人類後,我對人類的憎恨又再度鮮明瞭起來。不過,聽說這件事後,本來打算拯救阿爾特的想法已經開始動搖……
剎那完全不在意魯德魯的表情,露出一副像在說「我已經累到沒辦法再聊下去了」的模樣,轉身向後躺下。然後他就沉沉睡去,完全沒在提防我們。我覺得他實在有點欠缺防人之心……但無論是我還是魯德魯,都已經沒有想殺死這個人類的衝動了。
「……」
不知道鏡花過得好不好……她擺出來的物品也會隨着她的成長過程出現變化……總覺得她推薦我買的東西中,莫名其妙的東西非常多。
「師父。」
「嗯?」
在阿爾特的呼喚下,鏡花那張開心的笑臉逐漸模糊消逝。我感受到撕心裂肺般的寂寞,但馬上轉換心情,心想自己現在必須教導阿爾特如何購物。我剛好找到一處適合野營的地方,雖然時間還有點早,當我決定在此處紮營。雖然附近沒有河川一事,讓阿爾特大失所望,但我告訴他「今天有件事比釣魚還重要喔~」他相當好奇會是什麼事情,我只回他一句「敬請期待晚餐後。」便開始準備野營。
喫完晚餐,我一呼喊阿爾特,他就像在說「我等好久了」般靠過來。我覺得他興奮到一直動來動去的模樣實在好笑又可愛,同時拿出錢包擺出硬幣。阿爾特深感興趣地看着我的手邊,我拿起硬幣向他說明用處。我讓他看完所有種類的硬幣後,從中拿起一枚銅幣遞給他。
「這枚銅幣給你。」
「謝謝。」
阿爾特一臉新奇地接下銅幣。他很開心從我這裏收到物品,但感覺對銅幣沒有太大的興趣。阿爾特認爲自己只配擁有別人給予的物品,所以就算知道能用錢買東西,一樣不會想自己主動花錢購物。
我在阿爾特望着放在手上的銅幣期間,從包包裏拿出水壺、杯子還有蘋果,水壺裏裝的是用他喜歡的水果做成的果汁。阿爾特的注意力三兩下就從銅幣轉移到食物上。他那擺動身體搖着尾巴看過來的模樣實在很可愛,但我這次無法馬上拿給他。我把果汁倒入杯子內,然後在杯子旁放了一顆蘋果。阿爾特見到我這不同於平時的行動後,歪着頭納悶地看着我。
「好了……現在你就試着用我剛纔給你的銅幣,來練習買東西吧。」
阿爾特聽到我這麼說後,露出疑惑的表情凝視着我。
「練習?」
「沒錯。」
阿爾特的臉上寫着「聽不懂」,我覺得與其花時間解說,讓他實際體驗還比較容易理解。
「無論是蘋果還是水果果汁都能用5枚十分銅幣來交換。你想換哪一個呢?」
「我要,水果果汁!」
「那麼請把你手上的銅幣交給我。」
阿爾特把手中的銅幣遞給我。我收下銅幣後,把水果果汁拿給他。他開心地接過水果果汁,再向我道謝。他的反應一如我所料,我略帶苦笑詢問他:
「你那樣就滿足了?」
庫德不同於嘉帝爾,感覺是座活潑的城鎮。我興奮地看着眼前的街景,阿爾特也跟我一樣靜不下來,四處東張西望。他現在雖然沒有戴着兜帽,但是周遭的人鮮少會對他投以冷漠的視線。不過,可能是獸人孩童相當罕見,總覺得他因爲這樣受到另一種注目,所以在城內走動時,還是要讓他戴上兜帽比較安全。
阿爾特說他想開房門,所以我讓他開門後才進入房內,房間乾淨整齊,感覺住起來十分舒適,讓我鬆了一口氣。住宿費雖然有點貴,但我還是挑了附有浴室的房型入住,所以現在我和阿爾特一起進去洗澡,洗去旅途中的髒污後,躺到了牀上。碰觸到睽違已久的柔軟牀鋪後,我知道我整個人都放鬆了……
「蘋果也是5枚十分銅幣喔。你要買嗎?」
「師父,我可以用,這些,剩下的錢,買蘋果嗎?」
「嗯嗯。你剛纔已經用1枚銅幣買了水果果汁和蘋果,難怪現在連買糖果的錢都沒有了。」
阿爾特貼平耳朵,一臉悲傷……我看見他這個模樣後,實在很想笑,但還是忍了下來。
「爲了獎賞你沒有算錯錢,我多給你一袋糖果。你表現得很好喔。」
「你要買剛纔的糖果嗎?」
阿爾特用尾巴啪噠啪噠地拍打地面,同時充滿自信。
「要買!」
爲了安全起見,我張開結界籠罩整個房間,此時阿爾特已經在我身旁變爲小狼的模樣沉沉睡去。
「基本上在一般店家買的東西,都沒辦法退貨。所以用錢時都要深思熟慮,不然看到真正想要的東西時,就有可能會買不起。」
阿爾特聽到我這麼說後稍作思考,接着用力搖了搖頭說:
「這樣你懂了嗎?知道哪裏不一樣嗎?」
我和阿爾特一起進入到位在大街上的旅店,來到櫃檯後也沒被刁難任何事情,就直接拿到房間鑰匙了。我再次深刻地體會到,嘉帝爾國內對獸人的偏見和歧視有多麼嚴重。我無法斷言在庫德完全沒有不友善獸人的情況,但以目前爲止的所見所聞,我認爲此處遠遠好過嘉帝爾。
「啊!師父,請找我錢!」
「嗯。」
我接着拿了5枚十分銅幣給他。「找錢、找錢……」阿爾特不斷重複這兩個字,同時收下我找的錢。他接着目不轉睛地看着我找給他的十分銅幣,最後看向蘋果。他好像注意到用剩下的錢,還能把蘋果買下來。
阿爾特問了我他不懂的地方,瞭解後才點點頭。不過,收他爲弟子時,我曾承諾我會提供生活上所有的必需物品,只不過他沒發現到這個矛盾,所以也沒有問我。以他這樣的金錢觀來看,我控管他的花費果然是正確的選擇。
他把握在手中的5枚十分銅幣拿給我後,收下了蘋果。因爲水果果汁和蘋果都買到手了,所以他看起來非常高興。我看着他那雀躍的神情,從包包內取出一個裝有5顆糖果的小袋子,放到了他的面前。
「今後我和你會到冒險者公會承接委託,一起賺錢。」
「不對!要7枚!」
「那麼,我們再來買一次東西吧?阿爾特你是要買水果果汁吧。你要拿5枚十分銅幣跟我交換喔。你要仔細確認好銅幣的數目,再拿給我喔。」
「畢竟他都走到這個地方來了……而且一路上不哭也不鬧……」
至於阿爾特因爲這些限制而繳給我的錢,我不會真的拿去當生活費,而是會儲蓄起來供他未來所用。如果他有了夢想需要花大錢時,就能毫無後顧之憂地運用這筆錢。畢竟到時候我如果說要幫阿爾特支付一切費用,他肯定也會百般不願。
「師父,果汁是5枚,所以你還要給我,5枚。」
「我是不是隻要找你4枚十分銅幣就好啊?」
阿爾特眨着眼睛開心回答,我接著有點像在潑冷水般說要複習,把銅幣還給他後,要他把水果果汁和剩下的十分銅幣還我。
「最後我們來檢查一下存放報酬的錢包吧?我已經放在你的包包裏了,你拿出來看一下。」
阿爾特眼神發光地收下糖果,然後把一袋收進衣服口袋裏,另一袋則是和錢包一起放進包包。正當我面帶微笑看着阿爾特的一舉一動時,他可能是對購物開始感興趣,因此在用薄毛毯裹住自己的身體之餘,還問我之前曾經買過什麼東西。我和阿爾特一起躺下後,一直都在回答他的問題,直到他進入夢鄉爲止。
「我,沒錢了!買不起糖果了!」
「要買!」
「那麼,請給我5枚十分銅幣。」
「那麼,這次我們來做些和剛纔不一樣的事情。阿爾特,你能不能拿你的銅幣來交換我手上的10枚十分銅幣?」
我剛纔已經教過他10枚十分銅幣等於1枚銅幣,所以他不假思索地和我交換。
「師父,可以。」
這段旅程的距離連大人都會覺得喫不消,小孩子要走完全程,肯定是更加辛苦。阿爾特看起來總是過得很快樂,但我不禁擔心他是不是在勉強自己,畢竟他不懂得找我訴苦……我像在慰勞他的辛勞般輕撫小狼柔軟的毛,同時感受着阿爾特安穩的呼吸,舒適的睡意不斷襲來。結果我躺到牀上緊緊摟住阿爾特,最後蓋上了薄毛毯。
「阿爾特,糖果價錢是3枚十分銅幣。你剛纔給我的是1枚銅幣,如果沒找錢,你可就損失大了喔?」
「我現在有,果汁,還有十分銅幣,5枚。」
我把自己的錢包拿給阿爾特看,同時望向他的包包。阿爾特翻了翻包包,拿出錢包打開後,瞪大了雙眼。看來他已經注意到裏頭放了1枚銅幣了。我在一旁望着他那變化多端的表情,還有興奮搖擺的尾巴。
「你這樣就滿足了?」
「要3枚!?」
「至於你完成委託賺到的錢,當中的三分之二……不對,是九成我會拿來當生活費喔。剩下的就是你的零用錢,希望你能深思熟慮後再花錢。」
由於阿爾特開心地點着頭,我回了句「真的嗎?」然後要他從頭來過。他不情願地把水果果汁還給我,我笑着把銅幣遞還給他。
阿爾特聽到我的呼喚後,停止啃咬蘋果,不過還是貼平着耳朵。
「正確答案。當你自己支付的錢和交換東西的價錢有落差時,你就要請對方把那個差額的錢拿給你。你記牢了,對方拿那種錢給你的這個動作叫做找錢喔。」
看見阿爾特中氣十足地回話,我苦笑着拿出糖果,收下銅幣後交給他。阿爾特拿到糖果後一臉心滿意足,此時我叫了他的名字,讓他把注意力放到我身上。
結果阿爾特稍微歪着頭開始思考後,立刻想到答案出聲大喊:
他看了自己手中的物品,沮喪地垂下肩膀。
「……」
最後我告誡他不要亂花錢,接着便把糖果收進包包裏。阿爾特貼平着耳朵,開始咬蘋果。看起來好可憐……但散發哀愁的模樣實在讓人想笑,只是我有忍住笑意就是了。
我雖然很想在這座初來乍到的城鎮走走看看,但今天還是比較想先找到旅店放鬆一下。更重要的是,我想讓阿爾特躺在牀上好好休息。他現在看起來雖然是活蹦亂跳,但這畢竟還是第一次長途旅行,身體應該是疲憊不堪。
他戰戰兢兢地遞來銅幣,我裝傻只把水果果汁拿給他。
如今阿爾特的視線已經完全固定在我拿出的糖果上。糖果和蜂蜜是他心目中排名前兩名喜愛的食物。聽到我這麼說後,露出驚訝的表情……接着大喊:
「我是要告訴你,最好不要因爲想要,就什麼東西都買喔。」
「這袋糖果的價錢是3枚十分銅幣。」
「阿爾特。」
「答對了。來,這是要找給你的錢。」
我把7枚十分銅幣交給阿爾特後,從包包內取出了一袋糖果。
他從錢包裏取出銅幣後,呼喚我開心地笑了。當我看到他這個模樣,就覺得今天一天的疲勞全都消失不見了。
阿爾特和我一起承接委託,就代表他每次也能拿到錢。以他的年紀來說,委託的報酬都會是筆可觀的金額。由於我希望他能學會適合現在這個年紀的用錢方式,因此我纔打算壓低他能拿到的錢,控管他的花費。
「師父!」
阿爾特睜着亮晶晶的眼睛,朝氣十足地回答,我則是笑着點了點頭。
我們又花了幾天的時間,終於抵達庫德的王都。接着阿爾特做了好幾次購物練習,如今不管是用錢還是買東西,好像已經習慣了。他現在不會搞錯需要找的錢,應該也能獨自出門買東西了。因此我決定在離開這座城市之前,要試着讓阿爾特去購物。
「沒錯,3枚。」
阿爾特只從手邊的十分銅幣中拿出5枚,再交給了我。我收下銅幣後,把水果果汁拿給了他。
「好了,阿爾特。無論是蘋果還是水果果汁都能用5枚十分銅幣來交換,你想換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