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山茶花《含蓄的溫柔》
《剎那的風景》 · 綠青·薄淺黃 · 1.7萬 字
◇1 【我】
以時間來說,二十四年的歲月在一般人眼裏,不知道算是長還是短?
如果是持續從事某件事二十四年,應該稱得上是很長一段時間了。
這麼想來,二十四年的壽命應該算是段長時間了。畢竟,這個人持續活在世上長達二十四年。
但我此時想起平均壽命這個詞彙,腦中隨後閃過不同的看法,覺得活過二十四年根本不能算是長壽。
縱使我在心中已經看清了一切,仍繼續尋找能說服自己的理由,因爲我不得不接受眼前的現實……從小體弱多病的我,準備在今天拉下乘載二十四年光陰的人生帷幕。
我沒有朋友,沒有伴侶,無法結婚,也無法生子。
……一輩子活着,只是爲了緩慢迎向死亡。
我的人生實在稱不上是彩色的。
不過,能肯定的是我擁有優渥的家境與和善的家人。
我的父母都是醫生,經營的醫院還相當出名,所以我纔會擁有優渥的家境。
我這二十四年來生活的房間,就位在父母經營的醫院內。
是間專爲我打造的病房。
由於是醫院病房,因此牆上貼的全是白色壁紙,但會配合我的年紀調整房內的裝潢擺設。
相較於世上一般人的房間,想必是大同小異纔對。
雖然我沒參觀過其他人的房間,沒有半點比較基準,但總覺得不會相差太遠。
如果真要列舉不同之處,大概只有一點,那就是我無法離開這間專爲我準備的病房……
我之前也有段怨天尤人的時期,比如自己爲什麼要誕生到這個世上?自己的境遇又爲什麼會這麼悲慘……?
在我得知身爲醫生的雙親爲無法治癒我而深受打擊時,我下定決心要接受我生病的事實。
我有很多想去的地方,想見識的事物,想嘗試的事情。
她每講一句話,我心中的疑問就變得越多,但不知爲什麼,我毫無開口詢問的念頭,只是默默聽着她說話。
「您是第68號勇者大人。」
有一瞬間,我覺得可能是護理師在跟我說話。
但是,我現在還是躺在白色房間的牀鋪上……
縱使沒能獲得強大的力量或特別的力量也沒關係。
『您在前個世界的壽命已盡,所以再也無法回到那個世界了。』
我雖然擁有名爲勇者的身分,但生病的我根本無法勝任這個角色。
女子聽到我的回答後點了點頭,接着開始用平淡的口吻說明我目前大致的處境、面臨的狀況,還有身處的這個國家。然而,我總覺得她的言行間隱約顯露出不屑一顧的態度。
……………………………
你們自己的世界,你們自己想辦法拯救不就好了──我在聽女子說話的同時,可能是心裏想着這樣的事情,所以不禁把內心的疑惑「你們爲什麼要召喚勇者?」問出來了。
我完全是孤苦無依。我從沒想過,孤獨會是件這麼令人不安、落寞的事情。
「那麼,我帶您到房間去,到那之後會再進一步向您詳細說明……」
日子又過了幾天。話雖如此,由於我不清楚房外的狀況,因此只是將睡覺的次數換算成天數。
我用我的方式,努力活過了二十四年的歲月。
我的家人比想像中的……還要更珍惜我。
光是召喚魂魄就能讓那個人的肉體重生?我聽完這番毫無邏輯可循的解釋後,告訴女子我無法置信。
住在這裏雖然不愁喫穿,但這裏的人禁止我離開這個房間。
不對,還是有件事情和活在日本時不同,但不是件值得慶幸的事情。那就是支持我的家人全都不在這裏。在這個異世界,沒有半個關心我的人。
她說這裏不是我出生長大的那個世界,而是個不同的世界。
那個人會復活到體能巔峯時期,身體各項機能都會受到強化,還會獲得龐大的魔力。
老實說,我很納悶爲什麼自己會被召喚過來。
我和我妹鏡花都很喜歡有勇者登場的冒險小說,所以讀過相當多的這類作品。每個地方對於勇者的概念或多或少有些出入,但我從未想過有一天這樣的重責大任會落到我肩上。
落得與活在日本時一模一樣的下場……
我幾乎一整天都在這個房間裏度過,再加上會來到這房間的也就固定那幾個人,因此根本無法獲得外界資訊。
由於我的父母從未放棄治療我的病,因此我始終相信自己會好起來。
她應該是在跟我說話,但我無法理解勇者這個詞彙的含意。
我的病沒有痊癒。
至於這些藥究竟是不是用來治療我的病,也不得而知了……
這個世界的勇者,好像指的是受召喚前來保護人類免遭魔物荼毒的存在。
不過,就算我符合他們的期待,我也不覺得他們會允許我任意行動。
……………………………………
女子可能見怪不怪,所以對我說話時語氣平淡,表情也幾乎不曾改變。
畢竟這個時候的我也只能相信醫學,努力活下去。
女子再次關心我的身體狀況,並且向我說明這個世界的現況。
「……我……爲什麼……還……活着……?」
和之前不一樣的地方,大概就是我重回到十八歲左右的年紀。
所以我不放棄痊癒的希望,閱讀了許多書籍,也以當上醫生爲目標用功讀書。
「反過來想,如果只召喚沒有肉體的靈魂過來,根本派不上用場吧?召喚魔法在召喚過程中讓一切都變得有意義,其實就只是這麼一回事而已。」
甚至相當懷疑自己的體能是否真有變強,是否真有獲得魔力。畢竟我根本連驗證的機會都沒有……
現在的我還是生活在宛若醫院病房的地方,與待在出生長大的那個世界時沒有兩樣。
我在心裏嘀咕,這模樣明明再熟悉也不過,但這個人擺明不是我。
接着,我看見她那身黑色長袍上有個淡黃色的正圓形刺繡。
因此,受召喚的人無論在武術還是魔法方面的能力,都會大幅凌駕這個世界的人類,進而能去對付這個世界的人們束手無策的魔物。
如果召喚魔法真能惠澤於我……我希望能治好我的病。
這個世界有別於我出生長大的世界。在我那個世界都稱這種地方叫異世界。
突然清醒後,隨之而來的是暈眩想吐的感覺,還有宛若被人揍了頭的疼痛,有一瞬間甚至停止了呼吸。
「我接下來就是想和您解釋這件事情。話說,您的身體應該已經沒有大礙了吧?」
我開口斷斷續續地說出這幾個字。
「…………」
在感到疼痛的同時,有可能是撞到不該撞的部位,我的意識越來越朦朧。
我在這個異世界,依舊保持着黑髮黑眼的樣貌,和在日本出生時一模一樣,沒有任何改變。
即使是魔法,也沒能治好我的病。看來這個世界上,應該也沒有治癒我的療方。
結果,她回答我:
意識逐漸模糊之際,眼前所見的畫面是女子正用極度冷漠的眼神看着我。
此處並非我長年入住的病房,是個我完全沒有印象的地方。
畢竟我的生命、我的軀體……都交到了雙親和妹妹的手上……
後來不知道過了多久的時間,我恢復了意識。
我對女子點頭表示同意後,雖然整個人還搖搖晃晃,但還是想辦法站了起來。
「我……不太懂您爲什麼要那樣稱呼我。」
所以我希望你們不要哭泣。
聽說有人發動魔法,召喚具備勇者素質、陽壽已盡的魂魄,所以我纔會被召喚過來。
映入眼簾的是我的右手臂,右手腕被戴上一個手環,手環還散發透着藍色色調的銀光。
然而我還無法將聲音轉化成可理解的語句,因此只能任其消散。
我的耳裏傳來音調略高、聽起來像是女子的說話聲。
我忍着疼痛和想吐的感覺,轉動臉部查看周遭情況。
我這輩子非常幸福……
爸、媽、鏡花,我過得很幸福。
打從那一天起,我就只能懷抱着這樣的惆悵,一直躺在牀上……
我像是要抽離這種狀態,翻動自己身體改變方向,同時拚命思考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這些人爲了自身利益把我召喚過來,但一認定我派不上用場,態度說變就變,剝奪我的自由。
到頭來我這個人根本沒有改變,如今只是活在不同的世界。
所以、所以……
女子聽到我的提問後,稍微皺起眉頭,不過還是給出了答案。
事情演變到這種地步才第一次體認到,我的父母和妹妹是多麼真心誠意地對待我。
我想要繼承雙親衣鉢成爲醫生──直到臨死前都還懷有這個想法。
不知道爲什麼,那個刺繡讓我一直聯想到高掛在深夜空中的月亮,最終我失去了意識。
剛纔跟我說話的人是誰?在這之前我在做什麼?身體爲什麼會這麼痛!?
召喚魔法會惠澤受召喚的人,賜予他強大的肉體與魔法。
「您有那種疑問是很正常的事情,能否聽我解釋一下?」
如今我的生活就只是一直躺在牀上,喫着來路不明的藥物。
但是,在思考這件事之前,內心瘋狂湧現自問自答的語句。
本該向前踏出的腳沒有動作,因此我的身體失去重心,往前傾倒。
在我還一頭霧水時,耳裏再度傳來女子的說話聲。
在她說話期間,我想吐和疼痛的感覺逐漸消失,情緒也慢慢穩定下來。
我覺得自己肯定會就這樣孤伶伶地……再次緩步邁向死亡。
「對,剛纔那種疼痛和想吐的感覺都已經消失了。」
「勇者大人,您有聽到我剛纔說的話嗎?」
至於身體這些不舒服的感覺爲什麼會消失?內心爲什麼不再感到慌亂不安?我就沒有深究這些問題了。
「您是第68號勇者大人。」
她開始緩步前進,我打算跟着她走……我的腳卻沒有動靜。
我認爲最正確的解讀就是,他們以治療之名,行監禁、監視之實。
此時,我第一次睜開雙眼。
……………………………………………
我回想起女子像在交代例行公事的說明後,心揪了一下,瞬間引爆想要回家的念頭。
在這個和前個世界極爲相似的白色房間內,在這個不是我出生長大的世界。
我,獨自思念着我的家人……
我被召喚到這個世界後,好像已經過了一年左右。
現在已從原本的病房,搬進看得到外頭景色的儉樸房間。
我透過觀察窗外的世界,得知這裏也有季節變化。
歷經酷暑與嚴寒,近來氣溫舒適宜人的日子變多,所以我纔會研判自己被召喚到這個世界可能已經超過一年。
外頭的世界肯定和前個世界一樣,每天都充滿變化。
不過那些變化,都和無法離開這個房間的我毫無瓜葛……
之所以覺得可能是超過一年,都是因爲此處採用的歷法或許和日本不同。
剛被召喚來時,我統計了一陣子度過的天數,但從某一天開始,我短暫失憶的情況變多,因此便不再統計。畢竟統計錯亂的數字,根本毫無意義。
至於體悟到統計被召喚來這個世界後度過多少日子,也只會徒增內心空虛,這是我放棄繼續統計的另一個理由。
若是要說這一年來有什麼大變化,大概就是這裏的人已判定我是徹底派不上用場的廢物了。
我從房外巡邏士兵們的談話聲得知,他們已經召喚出第69號勇者了。
既然如此,這也代表我就快脫離這樣的生活了吧。
畢竟召喚新的勇者前來,等同宣告再也不需要我這個病到任何事情都做不了的勇者了。
雖然我不知道他們會任由我病死在這個了無生趣的房間裏,還是會處理掉(殺死)我。
反正我已深刻體認到這個國家不是什麼善良國家,不可能會放條生路給沒用的廢物。
況且……我對活下去這件事也徹底絕望了。
縱使這些人真的放我走,生病的我根本無法生存在這個一無所知的世界……就算身體健康都是前途未卜了,我這副病懨懨的身子連努力求生的資格都沒有。
「啊啊,我是受召喚的第23號勇者。被召喚來之前住在日本,大概是2015年前後被召喚到這裏的。」
他像是在思考事情般,沉默了一小段時間,但最終也沒告訴我爲何不發一語。
「……你如果想要外出旅行,探索這個世界,那麼我就送你這趟旅程必備的東西。反正我活在這個世界的理由也已經消失……我就把我這條命送給你。」
「你講的那個不算想做的事情吧?我可是在問你想要做什麼耶?」
他大概是看我遲遲沒有回應,等得不耐煩了,因而靠到我的牀邊。
「怎麼了嗎?」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
「……你那張椅子是從哪裏變出來的啊?」
畢竟我根本不覺得自己能靠這副身體逃出生天。我體悟到命中註定的死期,應該就是現在。
這間房間原本沒有椅子這種東西,他直到前一刻也是兩手空空,更遑論房內根本沒有地方能讓人藏把椅子。
然而我的身體無法負荷激烈的情緒,所以換來一陣劇烈咳嗽,導致胸口疼痛不已。
凱爾在這樣的環境下存活至今,經歷過的艱辛應該超乎我的想像。
「我不要!我纔不想犧牲別人的性命外出旅行!」
我在失去替我舒緩情緒的手部溫度後,雖然覺得焦躁,但還是將這份感受使勁沉入內心深處。
被召喚來的人類,雖然具備勇者頭銜,但實質上與國家的奴隸沒兩樣。
因此,我也不清楚他在想什麼。
「我是一年前被召喚來的。」
「我想像山茶花凋落般死去。」
這個國家的人召喚我們,是要把我們當作對付魔物的工具。
他畢竟看過我的記憶,因此好像能夠理解我想表達的意思。
我先是懷疑自己的耳朵,但在理解語意和從他的表情得知他不是在開玩笑後,說話語調不禁變得激動。
「我說你,再這樣下去會被殺死喔。」
「不過啊,有個人幫助了身爲勇者的我。」
「喂,我在叫你。你是勇者吧?」
此外,只有嘉帝爾和艾拉納這兩個國家的皇族和極少數人,才知道勇者事實上是被召喚來的存在。
我不知反覆想過多少次,如果那個月亮是黃色的就好了……

但我覺得他明明看過我的記憶,何必要再自我介紹一次。
「我是第23個被召喚到這個國家的人,之前在日本時的名字是時任奏。現在在這個世界,我已經捨棄日本名,改叫做凱爾了。所以你叫我凱爾就可以了。」
「這一點我很清楚。但就算知道自己會被殺死,我也無力掙扎,也不打算掙扎就是了。」
他的意思是要把他的性命送給我,好讓我能外出旅行,探索這個世界。
青年用鼻子輕輕嘲笑我的不滿後,露出嚴肅的表情看着我的臉說話:
「喂,你快回答我的問題。」
我心裏實在千頭萬緒,連話都說得結結巴巴。
原是一片寂靜的房內,突然傳來陌生的說話聲。
我爲了聽他解釋,因而看向青年,這才發現他已坐在椅子上看着我。
青年至此之後不發一語,一動也不動,像是陷入沉思。我歪着頭對他說:
「你沒想做的事情嗎?怎麼可能?」
我躺在牀上,兩眼無神地望着窗外。
「你呢?」
他查覺我的視線後,完全不當一回事般隨口對我說:
「首先,我好像得自我介紹一下。」
不過,他好像沒打算回答我的問題。
「沒事……只是突然發現這是我來到這個世界後,第一次自我介紹。」
「如果只是聽你解釋,當然沒問題。」
「嗯嗯,你先聽我解釋就好。」
我緩緩吐露我的願望後,青年面不改色地看向我。
「我這身病能夠痊癒的話,我想出去旅行,探索這個世界。然後我想在我自己挑選的地方,而不是在這裏……死去。」
「嗯,我剛剛看了你的記憶。」
「那麼輪到你回答我的問題了。你是誰?」
「嗯。你先暫時不要動喔。」
「對不起,是我太不會說話了。接下來你先聽我說,我會從頭到尾好好解釋一遍。你聽完再決定要不要接受我的提議也不遲吧?」
青年等我呼吸不再急促,便把手從我的背上抽離。
凱爾看向我右手腕戴着的手環,但我沒有理會,繼續說話:
既然如此……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了他的提問。他聽到我這個抽象的答案後,面露苦笑。
「……」
因爲我這幾個月都沒和任何人說過話。
想做的事情……如果是這個問題,我能想到的答案只有一個。
我語氣平淡地回答後,他露出彷彿能看穿我心底想法的眼神,看着我問:
我靜靜地望着青年,他依舊愁眉苦臉,同時像是明白一切般這麼喃喃自語。
我把視線從窗外空中的藍月,轉到傳來說話聲的方向。
他說話的語氣不帶一絲悲愴,就只像是要把自己喜愛的零食送給別人享用似地。
不過愁容滿面的他,神情突然變得清朗。
「我叫杉本剎那……」
既然如此,我在人生最後一刻和這位殺手交談,應該也不是壞事。
其實我也不是沒想過至今的勇者裏可能會有日本人,但對我而言,能在現在這個時候遇到日本人,根本就是奇蹟。
結果眼前站着一名淡褐色頭髮、淺綠色瞳色的青年。
然而在這間房裏的,分明只有我一個人。
不管是被召喚當下的情況、被召喚過來後的種種,還是這個國家嘉帝爾在他眼中的模樣。
「聽你這麼一說,確實沒錯……」
凱爾面帶滿是苦澀的表情,訴說自身的經驗和知識。
接着凱爾對我投以彷彿在說「換你自我介紹了」的眼神。
明明沒人打開房門,但我確實聽到了說話聲。
我爲了緩和這陣痛楚而按着胸口前傾身子,此時青年把手放到我的背上緩緩輕撫,像是在舒緩我的情緒。
「第68號?新召喚的不是第69號勇者嗎?」
天上的物體像是地球人們口中的月亮,散發出的藍色光輝寂寥地落在我身上。
在這裏,在這個空間,在這間白色房間內,緩緩邁向死亡的時間實在難熬。
「你是誰?」
我稍稍側起臉察看他的表情,發現他對着我露出有些五味雜陳的笑容。
「我是2020年被召喚來的……」
「我想應該是因爲我在聽取詳細說明之前就昏倒了,所以這邊的人就直接判斷沒必要問我的名字。」
「唔~嗯……」
外頭的世界想必是充滿危險。
「我基本算是第68號勇者。」
自稱第23號勇者的青年,這麼告訴我後,將手抵在我的胸口。
然後,生命在這個世界幾乎沒有價值可言……
雖然我沒有什麼見不得人的記憶,但好歹也該先問我一句吧?
我唯一能理解的事情就只有他對我發動了某種魔法。
我有一瞬間繃緊身體,想說他要幹嘛,結果身體只是隱約感受到一股衝擊,完全不覺得痛。
「你先回答我的問題。你是勇者吧?」
「如果你的病痊癒了,你想幹嘛?」
凱爾在我結束自我介紹後,說出他經歷過的一切。
我壓根沒想到會聽見這樣的回答,因而頓時語塞。我沒想到來的人是勇者,更讓我驚訝的是,這名勇者竟然是日本人,所以纔會一時說不出話來。
有一瞬間,我不禁覺得他可能是殺手;但就算是殺手,我也只能任他宰割。
「……」
「幫助我的是第5號勇者。」
「你是說第5號勇者……」
「沒錯。」
凱爾談論第5號勇者時,無論是聲音還是表情,感覺都滿是欣喜。
對他來說,第5號勇者應該是非常重要的人吧。
我在聽凱爾說明時,查覺到一件事。
我發覺現在是我第一次用杉本剎那的身分,在這個世界與人交談。
會來我房間的人少之又少,更沒人想和我扯上關係。
雖然有羣女僕負責照料我的生活起居,但她們也只會和我說些職責所需的事情。
因爲我,被召喚來這個世界的我,在他們眼裏不是人類,只是工具。
現在明明得專心聽凱爾說明,但眼淚就是不聽使喚一直從眼裏落下……
有個人認識我這個人,會呼喚我的名字與我說話。
聽到我講話,還會回應。之前家人在身邊時,這種事情根本稀鬆平常。
然而來到這個世界後,卻成了遙不可及的難事。
因此,能在這個時候認識凱爾,讓我覺得無比幸福。
同時也讓我體悟到,原來自己這麼渴望和其他人相處。
「你哭什麼哭啊。男生哭了,我可沒辦法安慰喔。」
凱爾嘴上雖說無法安慰,但實質上仍是用略帶調侃的語氣安慰了我。
我聽聞這充滿體貼和撫慰人心的話語後,第一次在這個異世界露出笑容……
當我意會到他說的話字字屬實後,瞪大了雙眼。
「我有啊,我認真思考過的答案就是八十歲。」
凱爾不動聲色地把這樣的我逼得心慌意亂。
我這才理解到,這個世界的壽命遠遠長過我和凱爾之前生活的那個世界。
「我和老爺爺的龐大魔力、技術與知識,還有經驗與能力,全都會歸你所有。這些應該都能幫助你完成外出旅行探索世界的夢想。由於老爺爺和我的能力都非常強大,因此你在繼承我們的一切後,將會變成這個世界最強大的存在。」
「雖說我們能依個人喜好挑選餐點或服裝就是了……」
「別看我這樣,我可是活了超過二千五百年喔。」
連我也知道自己的臉色變得有多難看。
凱爾深深地嘆了口氣。
這個國家的平民壽命,大概介於兩百歲至兩百五十歲。
「這次換我賦予你第三次的人生。你只要捨棄現在那副軀體,讓你的靈魂進到我這副身體就好。」
凱爾毫不掩飾活着的隱憂,憨直地不停闡述自己的想法。
好不容易有人找到了在這個異世界孤苦無依的我……
「我的意思就是要你考量花井先生的事情,猜猜我到底幾歲。」
「簡單來說,就是你的靈魂和我的靈魂會融爲一體。當然,這當中也包含了老爺爺的靈魂。雖說靈魂會融爲一體,我們的……清楚來說就是我和老爺爺的靈魂只會轉換爲各式資訊,不會對你身爲剎那的人格造成任何影響。」
「聽說就算砍斷右手腕也沒用,因爲右手腕廢掉後,手環會跑到左手腕上。我之前也被戴上那種手環,想要活命就只能每天、每天抱着耗弱的精神拚命打倒魔物,達成國王下達的命令。」
凱爾雖然笑着說話,但他的眼神顯得極度真誠……
凱爾正眼看着我,我也毫不閃躲他的視線看着他。
「然後啊,老爺爺告訴我,說他看見勇者之證消失後,就想重啓自己的人生。他說他雖能毫不猶豫地剿殺魔物,但被迫壓抑自我意志的生活方式,讓他實在太過痛苦……」
「虧他還能活下來耶。」
畢竟我好不容易纔認識了凱爾。
「我認爲你應該要活下去,要去探索、接觸各式各樣的事物……親手掌握活在世上的喜悅。當然,活着並不全然是開心的事情,應該也會遇到很多困難。而且這個世界不是我們出生成長的那個世界,連基本價值觀都截然不同。老實說,我不覺得你能活得輕鬆寫意。」
「他問我拿掉那個手環後,想在這個世界上做什麼?」
聽到數字位數截然不同的瞬間,我愣在原地。
「我希望你能活下去喔。雖然我們才認識幾小時,但只要是人都會希望自己的摯友變得幸福吧?」
第5號勇者也是從日本被召喚來的人。
凱爾從我身上移開視線,露出有些懷念過往的眼神繼續說:
過了一會兒,凱爾等我平復心情後,開始告訴我第5號勇者的來歷。
「……」
他口中的第5號勇者,聽起來是個非常耿直的人。
我用簡短几個字,道盡我的心裏話。
我原本是想點頭附和凱爾的說法,但在最後的最後打消了這個念頭。
我已經不想再孤伶伶一個人了。
「簡單來說,就是要死後纔有辦法拿下那個手環。被召喚來的人,都一定會被戴上那種手環……因此那種東西又稱爲勇者之證。」
花井先生詢問凱爾的問題,和凱爾詢問我的問題十分類似。
名叫花井重人。
「你的意思是不管我逃去哪裏,這裏的人都能透過那個手環追查我的行蹤,也能知道我是生是死吧?」
魔導師之類的存在,好像也有很多人比貴族、皇族更加長命。
「我從老爺爺那邊繼承了這股龐大的魔力,還有他一生累積的所有經驗、知識、技術、能力。老爺爺認識我時,正好覺得自己在這個世界已經活得夠久,想要結束自己的生命。他當時看着我手上那個死後才能拿下的……勇者之證,問了我一句話。」
對我來說,我結交到了第一個好友。
「史冊嗎?」
「錯。你真的有認真思考嗎?我都給你提示了耶。」
更是第一次結交到能夠敞開心房往來的摯友。
「我……我不要那樣。」
我在這個世界結交到了能夠理解我的朋友。
「然後,老爺爺就賦予我第三次的人生。所以我現在纔會出現在這裏,如果沒有遇見老爺爺,我應該會不斷憎恨、詛咒這個世界,直到我死去的那一刻。」
我一直默默聽着凱爾說話。
「我現在的魔力是無窮無盡,老爺爺當初也跟我一樣。所以我是覺得我們已經接近長生不老了。」
然而理解歸理解,但就算是皇族壽命也只有三百五十歲,所以我再怎麼想都覺得凱爾不可能已經超過兩千五百歲了……
「你就算拒絕我這個提議,我還是打算從這個世界消失喔。我覺得我已經活得足夠了,所以不會改變這個決定。」
此時凱爾中斷說話,像是把某些話吞回去般閉起雙眼。想必他一直以來也和花井先生一樣,有着相同的感受,忍受着類似的痛苦。
「凱爾,你這樣說不通吧?花井先生如果是五千前的勇者,你們倆怎麼可能有辦法認識?」
凱爾接着替我說明了各種這個世界有關壽命的常識。
凱爾三言兩語說完了事情始末,但他當初和花井先生的對話應該更加複雜。
「老爺爺聽到我的答案後,說他自己已經充分享受過自己的人生了。因此我既然想要活得無拘無束,他就要讓我自由。」
即使知道打斷他說話,他接下來還是會主動開口繼續說,過程中我都是一語未發。
據說在這個世界擁有的魔力量越雄厚,壽命就會越長。
面對緘口不語的我,凱爾依舊鍥而不捨地勸說。
我依舊不發一語。
此外,聽說也有毫無魔力的種族,這類種族的壽命好像不同於人類了。
甚至覺得凱爾應該會接着說他是在開玩笑的啦。
「這個嘛……我不會使用魔法,但假設花井先生施展過某種魔法的話,我猜你大概八十歲左右?」
此時,凱爾中斷交談。感覺他正在挑選詞彙,好讓自己能簡單明瞭地解釋這件事情。
凱爾露出一本正經的表情,看着我這麼說。
他看到我的反應,彷彿在說「我沒事」似地微微一笑,接着像是要轉換話題般講出下一句話。
「也就是說他當時的傷勢應該嚴重到足以會被判斷成死亡……」
我從未賭上性命與魔物殊死搏鬥,所以說不出半點能夠安慰凱爾的話語,只能靜靜地看着他露出沉重的表情。
「在這個國家的史冊上,可是找得到老爺爺的名字喔。」
「沒錯,所以只要帶着那個手環,就不可能逃走。而且想要自行拿下手環的人,全身會疼痛不已,最後還會直接痛死。」
「然後,接下來我要講重點了。這裏的人在你右手腕上戴上一個手環對吧?那是用蒼銀製造出來的魔法道具。所謂的蒼銀是這個世界的一種稀有金屬,硬度比鑽石還硬,雖說不是製作魔法道具時的必要材料,但會用來製作堅固不易損壞的物品。至於魔法道具就是指灌注了魔法或特殊能力的物品,你手上那隻手環就灌注了魔法,無時無刻會傳送出你的所在位置和生命跡象,直到你死亡纔會停止傳送。」
凱爾努力勸說我,但我搖搖頭回絕他的提議。
凱爾反過來打量我的模樣後,感覺悲從中來般撇開了視線。
面對堅定拒絕的我,凱爾拋出極爲震撼的說法。
「我不要那樣……」
凱爾笑着說:「我認識這號人物後,大大地改變了自己的人生。」
「所以我就回答他,我想要自由自在地活下去。我說不想活得處處受限,想要活得無拘無束……」
如今我內心交雜各種感受,除了有要被獨自留在這個世界的寂寞與恐懼,還有無以名狀的焦躁與孤獨。
雖然我們纔剛認識沒多久,但我就算這麼稱呼凱爾,他應該也不會抗拒。
魔力量較多的貴族和皇族,壽命大約是三百五十歲。
「正當我厭倦那種生活時,我認識了剛纔提到的第5號勇者。」
「……」
「沒錯,他是曾在五千年前大展身手的勇者。」
「剎那,我已經活了超過二千五百年了。但是你無論是在日本,還是在這裏,都還是一事無成吧?」
「真的。」
「剎那……你如果來用我這副身軀,我的自我意識就會消失。不過,這樣我就能和你待在一起。你能隨心所欲地旅行到這個世界的任何地方,實現你想要外出旅行、探索這個世界的願望。你就收下這個老爺爺和我曾經活在世上的證明吧。剎那,勇敢地往前踏出一步吧。」
「不……畢竟老爺爺他也是被召喚來擔任勇者的。不過,當時手環的功能好像還不穩定,所以老爺爺在和魔物的戰鬥中陷入假死狀態時,作爲魔法道具的手環就誤判他已經死亡。老爺爺說他醒來時,勇者之證已經消失不見了。」
我說出內心的疑問後,凱爾卻露出一個絕對有詐的笑容。
「你……」
凱爾看到我的表情噗哧一笑後,揭曉了他的真正年齡。
「嗯……你外表看起來像二十五歲左右,但我聽完花井先生的事情後,覺得你一定不只這個歲數。」
「剎那,你猜猜我幾歲。」
「花井先生沒被戴上勇者之證嗎?」
我試着等待凱爾開口說話,結果他半個字也沒講。
「即使如此……你還是會遇見讓你驚豔的事物,還有讓你大受感動的瞬間。我希望你能親身去體驗一下諸如此類的事情喔。」
我靜待着凱爾重新開口。
他用充滿恨意的眼神看着我右手腕戴的手環,繼續說話。
我聽到他在言語間將我稱爲摯友後,眼淚便滑過我的臉頰,滴落到棉被上。
「無論是劍術還是體術,我和老爺爺都己經鍛鍊到完美的境界。至於魔法和能力方面,這個世上應該也沒有人能贏過我們吧……除了防身能力之外,知識方面我會讓你能輕鬆搜尋想知道的事情。」
凱爾明知道我還沒答應他的提議,但還是毫不介意地繼續說明。
「你在前個世界時,應該也沒辦法到外面去吧?」
「……」
「從未見過世面就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話,雖然是很方便……但我覺得這麼一來獲得新知時的喜悅就會減半。所以我會把知識方面的能力設定成當你想要進一步瞭解某件事情時,纔會提供相關資訊讓你知道。因爲你很喜歡看書,所以這樣探索世界應該比較有趣吧?如果你在出發前就已經對這個世界瞭若指掌,接下來就毫無新鮮感可言了。你就用你的步調親身體驗各種事物,去探索這個世界吧。」
我心裏明明是想回絕凱爾的提議,但在聽他解釋期間,原本的想法卻越變越不堅決。
「具體來說,動用這些知識時,感覺就像在用電腦上網搜尋資料。雖然方便,但過程有些繁瑣。」
我感覺到自己的意志已經動搖,目光遊移。凱爾以鏗鏘用力的聲音,對着這樣的我說:
「剎那,活下去。」
聽到這句話後,我抗拒的意志又更加鬆動,越來越想活下去。
我對目不轉睛凝視着我的凱爾輕輕點點頭……下定決心要繼續活着。
「我會試着努力活下去的。謝……謝謝你,凱爾。」
我這麼輕聲呢喃後,凱爾短暫垂下視線,接着又看向我,開心地笑了。
「等你展開新的人生,應該立刻就會體認到了,我和老爺爺的能力會徹底轉化成你的能力。現在我雖然不知道你擁有的是什麼樣的能力,但只要擁有我們的能力,你就可以高枕無憂了。」
我回答我要繼續活着後,凱爾也像所有煩惱一掃而空般,滿心歡喜地與我交談。
「如果是你,要征服整個世界應該都不成問題喔。」
我苦笑回了句:「你幹嘛講那種唯恐天下不亂的事情。」
「你之後如果厭倦到處旅行,還可以去保護你喜歡的國家,要不然也可以去當魔王,總之你只要過你想要的生活就好。剎那,你要一輩子云遊四海也是不錯……但我建議你人生中還是要跟其他人往來一下。」
此時的凱爾與其說是摯友,更像是家人……結果我顯露出彷彿在對他說「如果我有哥哥,大概就會是你現在這種模樣」的表情。
應該都是凱爾在自己身上施加了魔法,所以我剛剛纔能感應到他人的動靜。
之後不曉得能不能清楚知道整件事的始末?
而且才一眨眼的時間,那個東西已經完全進到我的體內了。
那個人僅上半身靠在牀上,獨自眺望月亮。
但在這輕聲警告結束前,這個東西已經將我吞噬,接着再從四面八方一口氣竄入我的體內。
這個瞬間……
凱爾僅僅揚起嘴角微微一笑,接着這麼說後站起身子,同時開始詠唱魔法。
我抬起原本低垂的臉,正眼看向凱爾。
結果,甚至能詳細區分出什麼地方有人在活動。
我睽違數年返回這塊大陸,在把酒言歡之際聽到了傳言。
在此之前,我從未查覺距離遙遠的其他人的動靜。
我稍微提高專注度,讓意識離開建築物去到外頭。
「剎那,你做好心理準備了嗎?」
然而我的心根本無法準備好面對這種事情,如今內心充滿了悲傷。
我不知道自己沉浸在悲傷裏多久時間了。
我突然意識到,自己能感應到這棟建築物內的他人動靜。
「這、這件事嘛,現在還是要保密。不過,我既然都看了你的記憶,因此我也會讓你能看見我的過去……我想想喔,我會在與我記憶相關的資訊上兩道鎖。至於解鎖的鑰匙是你必須先接觸這個世上的某種事物纔會出現。所以你要好好加油,去找出鑰匙。」
如今我只是凝視着戴在纖瘦右手腕上的勇者之證,看着它逐漸崩解消逝的模樣。
在傳送的同時,好像還連帶發動了用來隱藏我的魔力的魔法。
由於逃走時不能被人發現,因此我搜尋了凱爾是用什麼方法來到這個房間。
這裏是主城的外圍城鎮嗎?
我毫無遺漏地接收了他們在世時獲得的一切。
外頭的月亮無論是大小還是顏色,都與地球的截然不同……
在這個難以言諭的東西內,我的本能輕聲警告,再不掙扎就要溺斃了。
然而他即使看見這樣的我,也絲毫沒有動搖決心。
現在雖然覺得這個人不是我,但是之後應該也會慢慢習慣。
你就那麼不想讓我知道你的過往嗎?你到底在這個異世界幹了什麼?
我猜遠方的那些人應該已經得知我過世了。
因爲你期盼我會有個美好的未來,所以我才體悟到我能去實現自己的夢想。
我朝着人聲鼎沸區域的稍遠處。
「凱爾,那你呢?你是怎麼度過二千五百年的歲月啊?」
至於他是怎麼找到我的,目前只能搜尋到含糊不清的解釋。
據說第69號勇者,在神諭之下覺醒了。
雖然還無法適應這種前所未有的感受,但當務之急是要想辦法逃離此處。
然而,看樣子不只是我的心情五味雜陳,我發現凱爾的表情在短時間內數度出現變化。
我脫離受到召喚後一直被囚禁的地方,獲得了自由。
接着裝腔作勢地說了一句話。
不知反覆想過多少次,如果那個月亮是黃色的就好了。
我的喃喃自語在靜謐的房間內逐漸消散。
「我會在這個地方捨棄過往的一切……」
他之前說過的話,如今想來出乎意料地寫實……
帶着焦躁和落寞的心情,展開了我的第三次人生。
我滿懷與奏的回憶,更銘記他的冀望。
發覺自己站在牀邊,低頭看着躺在牀上的自己。
我在施展魔法時,完全沒在擔心自己會不會使用,只感覺到魔法已自然而然成爲我身體的一部分。
朝着感覺起來了無人跡的位置,首次施展了魔法。
接着開始探查那個被召喚來的人行蹤,結果查覺到一股熟悉的氣息。
◇2 【時任奏】
「那麼剎那,你要像山茶花般活下去。」
結果他看着我,用眼神告訴我。
凱爾可能有對這副軀體施加過魔法。
我緩緩睜開雙眼。
然而他眺望月亮的心情,我幾乎能感同身受。
在驚歎這種感覺實在奇妙的同時,試着集中注意力。
如今感受到遠方有些騷動纔回過神來。
「再見了,奏。」
我只是在心中想了「傳送」兩個字。
你就算喊得聲嘶力竭,我也不會改變心意。一切已成定局……都成定局了……
我將剩下的酒一飲而盡,離開了所有人都起勁聊着勇者,對真相一無所知的酒館。
我已經能想像他接下來要對我說的話,進而感受到自己的指尖開始發冷。
他先是閉起眼睛,再緩緩睜開,接着露出感覺有些落寞又依依不捨的眼神看向我。
在與此處相隔有段距離的位置,有個很多人聚集的地方。
「……」
本以爲他是心無雜念地對我點頭,結果下一秒卻露出十分歉疚的模樣,但又立刻轉爲滿意喜悅的面容,最後是帶着不知該如何是好的神情,將手伸向了我。
雖然我內心納悶不已,但就算問他肯定也問不出個所以然,因此還是先頷首回應。
凱爾宛若有道不盡的事情,滔滔不絕地說着話。但是,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
我搜尋知識時,感覺到自己的腦海裏彷彿建構了某種類似網路的東西。
房裏悄然無聲,一片靜謐。
然而凱爾聽聞我的提問後,眼神不知爲何有些閃爍。
我真實感受到名爲杉本剎那的人類再度死去,時任奏也從這個異世界消失了。
我輕輕低下頭,藏起自己流露出的眼神……
總之,凱爾當初好像是使用傳送魔法來到這裏。
我緊握雙拳,不停在和想要阻止他詠唱的心情交戰。
『你要像山茶花般活下去。』
心想這輩子都不會忘記,這段我和你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邂逅。
自己在被召喚到這個世界時,雖然變得較爲年輕,但這個人確實就是我本人。
既然溫柔的你這麼關心我的未來……我會銘記與你的約定,外出踏上旅程。
從前,我也仰望過無數次那顆藍色月亮。
我覺得天旋地轉,視野模糊,感受不到重力,無法辨識自身存在。
此時,我理解到所謂的繼承凱爾和花井先生曾經活在世上的證明,原來是這個意思。
感到恐懼沒多久,覺得自己被拉往某種東西,接着沒入其中。
就在他那隻手觸碰到我的額頭的瞬間……
覺得……
眼前是這二十四年……不對,是這二十五年以來看慣的自己。這個人黑眼黑髮,只是閉着眼睛。
窗外天上的藍月月光映照入內。
結果,你只是面帶笑容緩緩點了點頭……
我明明想要大喊「我不想跟你分別」,但有某種無形的阻礙讓我喊不出聲音。
看來這次的犧牲者是同鄉……
「真不知道這次被召喚來的是個什麼樣的傢伙。」
自己這番不經意的嘀咕,隨即被繁華大街上的喧囂蓋過。
「如果……就這麼辦。」
然後在心中下定決心的同時,發動魔法離開了這個街區。
我憑藉魔法,沒開門就進到同鄉的房內,目前他還沒發現我。
我決定在這個人查覺之前,先稍微觀察他一下。
從我現在站的這個位置看不見他的臉。
但看到他的身形後,我不禁皺起眉頭。
所謂的勇者,縱使實質上再不濟,對外還是會維持良好形象,能分配到好房間住,獲得好衣服穿,拿到好東西喫纔對……
但是看樣子,這個人的待遇有別於至今的勇者。
話說回來,被召喚來擔任勇者的人,身心素質應該都是具有一定水準,然而這個人……
實在太過瘦弱,身上幾乎沒有結實的肌肉,完全就是副病軀。我看着好像隨時都會病死的他,覺得十分可憐,同時回想起以前感冒遲遲未好而飽受折磨的年幼女兒,心裏相當難受。
此外,一想到主事者判定他因病無法勝任勇者,就毫不猶豫地軟禁他讓他等死,便下意識握緊了拳頭。
我在內心嘆氣。
自己並非是以看熱鬧的心態前來會見這名同鄉。
我原本在其他大陸上守護某個家族,如今他們已絕後,讓我深深覺得活着毫無意義。
遇見這個家族時,他們已經步上滅亡的命運,人丁快速消失,後來我決定無論如何都要守護他們。
結果,天命終究不可違,而我在照顧他們後,也覺得自己在某種意義上已達成目的,足以問心無愧了。
雖然還有未完成的零碎目標,但顧慮這些事情的話,根本無法思考抽身時機。
假如我沒先防範未然,這傢伙肯定會整個人愣在原地。
一般來說,如果從空無一人的地方傳來說話聲,聽到聲音的人應該會驚慌失措纔對……
同時我也得知,這名青年這一年來活得有多麼痛苦。
然而我這麼認爲的同時,看到男子的眼神後,便明白他爲什麼毫不驚訝,還在心裏嘖了一聲。
這時,我已經明白自己無法棄此人於不顧了。
剎那好像也把我當成他的摯友。
然而爲了讓他、讓剎那繼續活下去,爲了成功說服堅決不接受我的提議的剎那……
既然要長眠的話……
結果這名青年在我天南地北說着話時,默默潸然淚下。
之後,他還繼續說了些意氣用事的話語,我只當作沒聽見。
「我想像山茶花凋落般死去。」
我由於身懷取之不盡的魔力與能力,因此一直以來鮮少詠唱魔法,但唯獨今天小心翼翼地進行詠唱,只爲了更有效、更確實地發動魔法。
我隨即探究出來龍去脈後,實在懶得花時間詢問這名男子的來歷。
我就算不擇手段,都要貫徹我的理念(意志)。
不過也決定如果這個同鄉不得我心,就要放他自生自滅……
我苦笑着回應:「你講的那個不算想做的事情吧?」
對他來說,我是頭一次結交到的摯友嗎?
我打算像老爺爺當初解救我一樣,幫助被召喚來的人重獲自由。
畢竟在我人生最後結交到的這位摯友,從未到過外頭的世界,需要特別關照。
我很清楚是這個國家的那些傢伙……把這個善良的青年逼成這副生無可戀的模樣。
我爲此感到極度憤怒,但還是強忍在心。
如果是的話,接下來要說服他接受提議感覺會困難重重……
如果他──剎那能因此變得幸福,我這輩子就算沒白活了。
他是個耿直的青年,爲人實在是耿直到過了頭的程度。
剎那即使痛苦到死命掙扎,也沒有任何人對他伸出援手。
然而,我明明是在問剎那對自身未來的想法……
我一起身,椅子便自動收回包包內,不過剎那此刻的心情糾結,竟然連這麼奇妙的事情都沒發現。不管是什麼決定,每當他要反悔時,內心都會經歷激烈拉扯。這是他的優點,同時也是缺點。此次我就是多虧他有這樣的缺點,所以我纔能有充足的時間進行準備。
畢竟他不會輕易改變自己的想法。
這種感覺與其說是摯友,更像是弟弟。
還是因爲剎那的個性使然?其實我自己也不清楚。
過程中,我還瞞着剎那設下幾樣惡作劇般的小把戲,他應該沒有發現纔對。
雖是如此,我卻覺得他像是交情已達數十年的摯友。
我在心裏納悶不解的同時,回想各種可能原因,最終歸結出了答案。
我對他心中那朵山茶花的印象是,非常純潔勇敢。
剎那聽到我這番話後,真的是用極爲平淡的口吻回答說他想外出旅行,探索這個世界。
因此想要死個痛快。
剎那聽完我的提議後勃然大怒,我在安撫他的同時,還跟他說了我的事、老爺爺的事、勇者的事,還有這個世界的種種。
我整個人沉浸在一切圓滿的感覺中,在剎那體內沉沉睡去。
「如果你的病痊癒了,你想幹嘛?」
而且,身邊甚至沒有半個說話的對象……
沒想到他不是第69號,而是第68號勇者,實在令我意外。
他說獨自面對死亡的時間實在難熬。
畢竟此時就算去找主事者算帳,也改變不了這名青年的命運。
在人生最後一刻,竟然有了放不下的事情。
他只是個剛認識幾小時的同鄉青年,還是個遠比我年輕的小夥子。
銘刻在花上的約定,是他內心留有的最後一絲活下去的意義。
所以纔會沒有查覺到這個同鄉被召喚到此處。
可以的話,我好想和你一起探索世界……
我又再問了同樣一句話後,聽取了男子的回覆。
包含這一年來發生過的種種……
結果,男子泰然自若地看向我。
「喂,我在叫你。你是勇者吧?」
我之所以會有這樣的感受,是因爲查看了他的記憶……?
召喚魔法是種極爲困難的魔法。即使是第一任嘉帝爾國王的直系血親且又身懷強大魔力的魔法師,一輩子能不能發動兩次都是個問題。如今才過一年就再次發動,看來這個國家的情勢已十分危急……
剎那在得知我是他的同鄉後,內心的情緒好像恢復了一些起伏。
應該單純只是因爲我欣賞他這個人吧。
我大概觀察過後,便向這位明明是勇者卻反應遲鈍的男子搭話。
我理解到他爲何流淚後,自己心中也感覺十分難受。
我這樣做也是無可奈何。
正當我決定抽身,初步考慮就此長眠之際,耳聞了這個同鄉的傳言。
就像「山茶花」一樣。
不過,這個國家就算再岌岌可危,也與我無關。
那是種無法依靠任何人的孤單。
他的遭遇悲慘到想要殲滅這座城堡裏所有人的地步。
我趁剎那還沒改變隨時可能變掛的心意時,着手準備讓他繼承我的一切。
因爲當時我全心全意在守護那個家族。
我雖然在心裏苦笑不已,但一想像剎那笑着過活的模樣,臉上自然就浮現笑容。
既然是同鄉,照理說我縱使身在不同大陸,應該還是能感應到纔對。
在我坦承自己查看過他的記憶時,他那張不悅的表情應該就是最好的證明。
我再擔心下去,真的會沒辦法緩緩入眠,實在是傷腦筋耶……
我在心裏嘆口氣後,問了他一個類似老爺爺從前也問過我的問題。
縱使告訴他我知道他有可能會被殺死,他的表情仍舊毫無變化。
即使如此,他十分了解自己的處境,早知道自己有可能遭遇不測。
但是,這個人明明一年前就被召喚過來,我爲什麼渾然不知?
沒錯,他居然這樣回答。
對了對了,我也必須讓他對我的死不會感到太悲傷纔行。
因此藉由讀取記憶瞭解他……剎那的過去。
他現在只是活着等死。那就是种放棄一切,等待死亡到來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