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絳三葉《點亮心中的燈火》
《剎那的風景》 · 綠青·薄淺黃 · 4.5萬 字
◇1【剎那】
時間過得飛快,季節已從春天(希爾基斯)進入夏天(莎爾基斯)。
和亞基德他們一起完成委託的那天起,又過了一個月,目前我已經當了三個月的冒險者。
這段時間也都順利完成各種委託,位階也提升至藍階五之一小階了。
由於位階提高,完成委託的報酬也隨之增多,因此前往下一個國家所需的旅費也有着落了。
我預計再完成幾次委託,就要去採買必需品,離開這個國家。
這麼下定決心後,今天也完成了在公會承接的魔物討伐委託,現在正走在通往主城外圍城鎮的路上。
發動傳送魔法雖能立刻返抵城內,但我還是一樣喜歡活動身體,所以選擇了步行回城。
老實說,若照原定計劃,現在應該已經抵達城鎮……只是我在途中發現一處大量藥草的生長地,所以繞了遠路。我記得回頭走一小段路就有座村莊,但我現在又不想往回走。煩惱了一下要不要發動傳送魔法直接回城後,最後決定找個地方野營過夜。
太陽差不多要落下了……
我朝着主城外圍城鎮的方向前進,同時尋找野營的場地,但是始終找不到適合的地方。
就在我感到厭煩,萌生乾脆直接走回城裏的念頭時,耳裏傳來微弱的說話聲。
當我越往前走,聽到的聲音也越來越大聲。從前方傳來的是人類的怒吼聲。
但是,現階段還只是聽得到聲音而已。
「難道是有人遭到強盜攻擊之類的?」
我消除自身氣息提高戒備,並且加快腳步。接着發動風魔法,竊聽前方的對話。
「你這個死小鬼,竟然這麼頑強抵抗!你都已經套上項圈了,就算逃走也沒用,還不認命嗎?再說了,你真以爲能用你那雙腳逃掉喔!」
男子這麼怒吼的同時,好像還在毆打什麼人。
從對話內容聽來,有可能是個小孩子……他還有提到項圈……該不會是奴隸小孩吧……
這個世界的某些國家,承認奴隸屬於個人財產。嘉帝爾就是有奴隸制度的國家之一。
正是因爲這條路夠安全,所以我纔會想走夜路回城……
「啊……?」
其實我對他施展風魔法的同時,也把藏在手中的藥撒在他的周圍。
剛纔那種宛如鬼怪的面容已經消失無蹤。
奴隸商人瞪我的同時,還用力握緊手上的劍。
「你如果乖乖聽話,人家還會把你當寵物養!照你現在這副德性,只能賣去當白老鼠給人做實驗了!」
我從包包內取出10枚金幣交給奴隸商人。
然後像在診察般,開始檢查躺在毛毯上的孩子身體。
當然,世上也有廢除奴隸制的國家,也有國家會與不同種族的國家締結同盟。
「這模樣已經賣不出去……」
他應該是在擔心自己如果多嘴說了什麼,我會跟他殺價,所以只是默默地收下金幣。
雖然也有人厭惡奴隸制,只是更多人認爲奴隸是種方便的工具。
接着趁太陽徹底沒入地平線之前,做好野營準備。先生火再發動光魔法照亮結界內部。
正當我想出聲搭話「再這樣下去孩子會死掉」的瞬間……
我刻意麪露溫和的笑容,對他施展了風魔法。一陣柔和的微風頓時環繞男子的身體。這是種風屬魔法師常用的魔法,能夠消除身體疲勞。
在判斷無法直接走回城鎮後,決定找個能幫小孩療傷的地方。
「10枚金幣……請確認一下。」
那種藥無臭無味,會經由奴隸商人的口鼻進入他的體內,一天後他就會體驗到惱人的肚子痛了。我並非預謀使用這種藥品,當初只是因爲看到書本記載,因而當作練習製藥調配而成。
因爲打贏了戰爭、因爲欠錢還不出來,因爲這類的事情,就算種族不同,也能把對方抓來爲奴,然而這種做法真的好嗎……?
男子的說話聲直接傳進了我的耳朵,看樣子已靠近到不用風魔法也能聽見兩人對話的距離了。
首先是剛剛抱着他時就已得知的狀況,這孩子非常瘦。
「小哥,你是魔導師喔?」
然而,縱使我高唱以前所學的常識或人權,但在這個國家,我纔是異類。
況且,此時就算從施暴男子手中救出小孩,也無法真正解救那個孩子。
「喔,這位小哥你很懂嘛……但是啊?我在問你帶走這小鬼是要幹嘛。」
「是的。既然需要這孩子幫我做實驗,比起死的,當然要活的比較好。」
我抱起位在腳邊的孩子,然後對奴隸商人說:
「大概要一天後纔會發揮藥效喔……」
我甚至對在和奴隸商人交易的自己都十分反感,覺得噁心至極。即使如此,我還是淡定地應答。」
男子使用魔道具仔細檢查金幣是不是僞幣後,將金幣放入包包裏。
「……」
然後又從包包裏取出某樣魔道具交給我。
男子可能是氣到失去理智,竟然怒氣衝衝地狠狠踹飛那個小孩。孩子被踢飛出去後,在毫無減速的狀態下撞上樹木。他可能是遭踹飛和撞上樹木時,承受過大的衝擊力道,不知是傷及內臟還什麼部位,身體因而傳出令人痛心的聲響。與此同時,他還吐出血來……
我看向手中那個還沒恢復意識的孩子。我明明抱着他,但他的體重卻輕到我幾乎感受不到重量。我根本不敢想像,他爲什麼會消瘦到這種地步。
「這樣啊,我懂。身爲魔導師,有一、兩個必須暗中進行的實驗非常正常。」
「這小鬼雖然已經快死了……但至今都是我在養他,如果沒能賣到足以回本的價格,我也沒辦法過活。」
難道是遭受暴力虐待,骨折後就一直丟着沒治療?
他嘖了一聲這麼說後,把手放到腰間配劍上。
「其他人我在城裏時就通通賣光了,就只有你這個沒用的傢伙還在這裏……」
然而……有一部分的魔導師,只是要測試魔法的威力,就會爲了實驗前去購買奴隸。這些人好像都是讓奴隸當白老鼠,藉此完成魔法。如今我在奴隸商人眼中就是同類,這讓我極爲氣憤……但我將怒火沉入心底,開始和奴隸商人進行交涉。
我強忍想要馬上丟掉這把鑰匙的衝動,點頭回應。
透過風魔法聽到的說話聲好像越來越激動。
語畢,奴隸商人便坐上停在一旁的運貨馬車,朝我剛纔走來的方向離去,應該是要到前頭的村莊找旅店投宿吧。他的馬和馬車上都掛着驅除魔物的魔道具。這條道路往來的行人衆多,相較之下比其他地方的道路安全。如果是這一帶的魔物,那類魔道具就能發揮十足的功效了。
這小孩或許根本不希望我出手救他……
「要。」
「你要買嗎?」
既然已經知道有大人在虐待小孩,怎麼能裝作沒看見。
「而且,這傢伙是獸人族小鬼,是極難購得的稀有商品。一般來說……大概要價20枚金幣,今天我賣你10枚金幣就好。」
奴隸商人之所以三言兩語就相信我的說法,都是因爲嘉帝爾某些魔導師的行徑。所謂的魔法是對付魔物的武器,也是殺人的手段,因此一般都會想盡辦法提升魔法威力和殺傷力。我不反對這類的魔法研究,畢竟我自己也是每天都在改良魔法。
我和愣在原地一動也不動的奴隸商人對到眼後,緩緩開口說話。
「喔!小哥,謝謝你!你之後需要奴隸時,歡迎再來找我。」
「你買一個快死的小鬼是要幹嘛?你是在同情他?還是在可憐他?我啊,快被這傢伙給煩死。他既然賣不掉,我就把他宰了……」
這個人剛纔明明想殺了孩子……男子的膚淺勢利讓我反感。
「沒錯,我這下可以無事一身輕了!再見啦,臭小鬼!!」
「我可不想養個賣不出去的東西。我終於不用再帶着這個髒東西到處去了……」
奴隸商人這麼大喊,但就在他準備揮下手上的劍時,我搶先擋在他和倒臥在地的孩子之間。
然而我壓根不想再見到這個男的了。
男子怒氣沖天地大吼。
「本以爲已經成功把你賣掉了,沒想到你馬上就被人退貨!我餵你喫飯都是要花錢的耶!你根本就是個賠錢貨啦!」
「我會付你錢。畢竟這孩子都是多虧有您的照顧,才能活到今天吧?」
我從包包裏拿出毛毯鋪在地面,讓孩子躺在上面。
他原本應該是預設我會付不出這個金額,進而和他殺價。畢竟一般不會有人花10枚金幣買一個快死的小孩……但是……我實在無法拿着代表這孩子性命的價錢……和人討價還價。單單10枚金幣,竟然就能買賣一個人的人生……想到這裏,我不禁握緊了拳頭。
奴隸制有許多值得深思的地方。
我爲了前去下個國家存了一筆錢,如今付出去的這些錢,已超過那筆存款的一半,但我一點也不覺得可惜。
雖然此處距離道路遙遠,應該沒人會來到附近,張起結界只是要以防萬一。
奴隸商人的語氣告訴我,沒時間煩惱道德問題了。
「我每兩個月去一次主城外圍城鎮的奴隸市場喔!」
我看向孩子,孩子目前已經完全失去意識,情況相當危急。時間再這麼拖下去,非常有可能撒手人寰。因此我瞞着奴隸商人替小孩張起結界,暫停了結界內的時間。這種魔法能讓人暫時處於假死狀態,所以應該能防止孩子繼續出血。
我低頭看着懷裏那個遍體麟傷的小孩,嘆了一口氣。
我現在該怎麼辦纔好……?
我面朝已經幾乎看不見的奴隸商人嘀咕了一句:
總之,不管是哪個國家,終究會有羨慕其他國家的某些地方,覺得自己如果是在那樣的國家就好了。
縱使我對人口買賣再反感,也無法破壞這種合法的交易。但是要我直接放奴隸商人走,又實在難消我心中的怒火。他可是把一個孩子打到垂死邊緣。相較於身心具傷的孩子……我這樣的報復或許都還下手太輕……
奴隸商人聽完我的說詞後,露出陰險的笑容,頻頻點頭。
「你現在是怎樣!露出那種叛逆的眼神是想幹嘛!也不想想你是多虧誰才能活到現在的!」
男子可能是因爲我突然出現的關係,所以是高舉着劍愣在原地。
人類之間的紛爭永無止盡,種族之間的紛爭也沒完沒了。
男子的雙眼明顯充滿了憎惡。
我雖然對自己的無能爲力感到沮喪,但依舊沒有放慢靠近兩人的腳步。
「……我知道了。」
話是這樣說沒錯,但現在我就算出手毆打奴隸主人,救出小孩也無濟於事……畢竟那個小孩屬於那個男的,這種情況反而對我不利。我若是出手,之後可能遭受嘉帝爾的法律制裁,甚至會被處以死刑……
我慢了一步了……我看着一動也不動的孩子,內心充滿愧疚。
找到適合野營的地方後,我以魔法張起結界,讓結界外的人看不見我們。
接着將魔道具收進包包的同時,取出包在彈珠般結界裏的藥粉。
右手腕彎曲不會動,右腳也是一模一樣的狀態。
男子可能是很滿意我的回答,因此和顏悅色地看着我。
既然如此,我現在或許還有辦法救出這個孩子,只是這個辦法是買下奴隸……雖說這麼一來能夠拯救小孩,但我實在無法苟同人身買賣這種行徑……我確實無法苟同……但是……最終我硬是壓抑內心的糾結,畢竟現在別無他法了。
奴隸商人則是露出宛若看見髒東西的眼神,望着靜止不動的孩子。
奴隸商人一臉驚訝,好像想開口說些什麼,但最終還是一語未發。
「願您受到風之庇佑。」
「因爲他應該能在我的魔法實驗中派上用場。」
「這是那小鬼的項圈鑰匙。如果覺得他不服從,只要施加一點魔力,項圈就會束緊。」
並把藥粉藏在手裏,以免被奴隸商人發現。
「如果要殺了這個小孩,能不能讓我帶走……?」
癱倒在地的小孩子是商品的話,就代表這個人是奴隸商人吧……
這樣的腳應該連走路都會很辛苦,跑步則是絕對不可能辦到的事情。
右手也一樣……這根本無法拿東西了。
那個男的爲什麼有辦法對一個還這麼年幼的小孩做出這麼慘忍的事情?
我現在只能用嘆氣宣泄……這種不知該說是憤怒,還是悲傷的情緒。
我替他脫掉沾滿血的衣服,檢查受傷的部位,接着再對肋骨都清晰可見的瘦弱身軀施展風魔法。
風魔法是這個世界的治療魔法,卻不是救命萬靈丹。效果會因風屬魔法師的魔力量、魔法構築技術和控制魔法的技巧而產生落差。除了會有效果落差……能做的治療種類其實有限。
例如,若是受外傷,可讓傷口癒合進行止血。
但是,無法增加體內血液,傷口癒合後的傷疤也難以消除。
骨折時,如果立刻接受治療,能恢復原狀。不過,骨折後若是不治療,骨頭定形成其他形狀,就無法復原了。
面對疾病,主要是協助提高自我治癒能力。風魔法可恢復疲勞和體力,也能治療某種程度的疾病……至於風魔法無法治療的疾病,好像就會以魔法搭配藥品,以治癒爲目標進行治療。
這個孩子的身體上……到處都是瘀青,還有無數像是被鞭子抽打出的傷痕。
「……他一定很痛……」
我的喃喃自語在靜謐的空間中迴盪,接着消失。
我實在不懂,爲什麼只是種族不同,就要遭受這樣的待遇,但想了一下就搖了搖頭。
奴隸商人那類人,就算面對人類,一樣下得了這種重手,或是抓去當實驗品。
如果能借此獲得利益……不對,就算沒有利益……這類人同樣輕而易舉就能拋棄自己的良心。
「……」
我差點就要自顧自地陷入沉思,現在看了看眼前的孩子,重整了思考內容。
目前的當務之急是治療孩子的傷勢。能夠立即治癒的傷口就立即治癒,化膿的地方也要進行治療。
我幫他從頭到腳治療了一遍……但我能做的事情實在太少。
自然而然就領會效用與限制。
「10枚。這價錢是我的底線了,你不能接受的話,我賣別人就好。」
兩人不懂何謂隔代遺傳,就這樣放棄扶養,不承認這孩子是他們的骨肉。
一直持續這樣的生活。某日,他被帶出了房間。
我告訴自己,我有足夠的力量捍衛自己的自由。
瞬間移動回城後,前去拜託開始打烊的店家,買了少年的衣服。
少年現在還躺在我面前睡覺,他彎曲的手腳都已徹底復原。
可以的話,我想把這孩子送回父母身邊,因此必須先知道他變成奴隸的原委,看他是在什麼地方被擄走,還有他的父母住在什麼地方。
少年身體散發出微光,不過光芒覆蓋的時間不長。
我目前住在公會宿舍,僅有完成公會登錄的冒險者可以進入。現在雖能帶着少年傳送至宿舍,但被人發現時,實在難以解釋清楚。
我自不量力地想要治癒少年身體的同時,就在這個瞬間……頓悟了我的能力。
他注意到我的腳步聲後,馬上從結界往後跳開,擺出迎戰架式瞪着我。
這位父親或許有些苦衷是來自其他世界的我無法理解的。
「抱歉,我要稍微搜尋你的記憶……」
最後替他蓋上毛毯避免身子着涼。
此外也需要少年能穿的衣服,因此我決定返回城裏一次。
說不定,我在這孩子身上依稀看見了自己的過去。
父親遭到拋棄後,將孩子關進屋子裏的某個房間,把他當成家畜養。
此人從皮革袋中取出金幣,遞給少年的父親。
接着,還思考了一下能讓少年休息的地方。
根本沒有人能自行決定自己出生時的樣貌……
那是種不同於魔力的能量,但我也不清楚那是什麼。
我回想起凱爾曾經查看我的記憶,接着匯聚魔力,構築融合時間與黑暗的魔法。
我不經意地咬破原本緊咬的嘴脣,血的味道在口中四散。
我下意識這麼低語。
我在頓悟能力之際,也同時理解這項能力的使用方式。
但是……以爲這個小房間就是全世界的這孩子……
我在腦裏列出購物清單,並且確認有無遺漏的物品。
「7枚。」
彷彿看見過去那個無法活得稱心如意的自己。
這名少年的記憶,我查看到一半就停止了。
誕生到這世上的孩子,明明沒有任何罪過……
還是很喜歡他身邊這個人,縱使他不知道這個人就是他的親生父親……
沒辦法,我只能先回城添購所需物品,今天還是繼續在這裏野營就好。
接着購買食材,備妥所需物品後,再次發動傳送魔法返回少年的所在處。
身爲局外人的我,或許沒有動怒的權利。
我誠心祈願,希望自己能有力量治癒他的身體。
由於髒污的關係,我無法清楚辨別他的髮色。
少年接下來的人生……我想只有悲慘兩個字可以形容。他一想逃跑就被打、被踹,被套上項圈飽受凌虐。即使被賣掉也是不停反抗,還伺機傷害主人。
由於他無法離開結界,因此可以確定不是遭到魔物攻擊。我覺得應該不至於出事……但還是集中精神,發動魔法搜索少年。結果我立刻捕捉到動靜並走到他那邊後,看見少年……正在用手狂抓肉眼看不見的結界壁。他應該是想逃走吧。
這個聚合體和我的魔力相互混合,逐漸變成我期望的模樣。
但他心中還抱有期待,覺得那個人……或許有一天會來接他回去。
我刻意發出腳步聲,走向少年身旁。
像是受到某種看不見的東西引導,自然而然地把手抵在少年胸口一帶。
少年心靈受的傷,只能靠他自己慢慢療愈。但是,至少……我想讓他的身體恢復健康,能夠拿物品,能夠抓取物品,想做什麼就做什麼,能夠靠自己的雙腳邁步行走,走路時再也不會感到喫力……我希望這孩子至少能擁有一副可以隨心所欲活動的身體。
硬要描述的話,大概就是生命力的聚合體吧……
爲了不再去想這些惱人的事情,我因而看向少年。
再將結界稍微強化到只有我能進出後,發動傳送魔法。
他的身體應該已經徹底痊癒,喫任何東西都不成問題。不過,這種時候還是遵照基本常識,先喫些不會對胃造成負擔的東西好了。不會對胃造成負擔的東西……能在這種地方烹調的就是燉濃湯了……然而我回想包包內裝的物品,發覺食材不夠。
少年即使遭受毒打,依舊持續反抗,使得主人心生畏懼。主人就算氣到失去理智,殺了少年也不足爲其。不過,最終沒有痛下殺手,而是把少年退回奴隸商人手上……
父親朝向少年喊了聲「特阿爾加」後便返回家中。
這位少年就一直重複遭到賣出退回,過着奴隸的生活。
望着短時間內應該還不會醒來的他,思考着接下來有什麼非做不可的事情。
這孩子對外面的世界一無所知,從未飽餐一頓,只是留着一條命過日子。
父親從未抱起孩子……從未關愛孩子,只是單純餵養食物,就和養牛養馬沒兩樣。不對,養牛養馬甚至還比較用心。然而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雖然不知在這種情況下還有沒有慶幸可言……他沒有遭受暴力對待。
即使如此,心中還是不停燃起怒火……
越是沉入他的記憶深層,我的眉頭就皺得越緊。
「我的能力是……療愈之力嗎?」
那麼……接下來我該採取哪些行動纔好?
這種情況只有一種解釋,那就是我所祈願、盼望的事情即將成真。
若有人說這很像是我會有的能力,確實是很像。
「5枚金幣。」
「嗯~首先是要喫飯?我想他現在應該很餓了……」
雖然不知道這個時間商家還有沒有在營業……總之先回去再說。
他瞪着我的雙眼,左右兩邊是不同的顏色。右眼是淺藍色,左眼是淡淡的紫羅蘭色。在他的記憶中,右眼原是白色。那隻眼睛應該是因爲生病才變白,如今在我的能力治療下,已恢復爲本來的顏色。不過,現在的我無從得知他當初生的是什麼病。
這孩子好像是普通人類夫妻所生,但天生帶有獸人特徵。
他使勁豎起頭上的耳朵,也立起尾巴,出盡全力恫嚇我。
接着將手放在孩子的額頭髮動魔法,潛入他的記憶之中。
我回想起認識凱爾前的自己,背上不禁流下冷汗。
我看着少年不自然彎曲的手腳……打從心底想要治好他。
「12枚。畢竟我養他養到今天,就是爲了要賣錢。」
因此,他就算被人買走,依舊不斷反抗;就算遭到毒打,也始終沒有屈服。少年在一名同爲獸人的男奴隸教導下學會語言,並且得知賣掉自己的是親生父親……這孩子一直堅信着並等待他的父親……直到他了解父親最後跟他說的那句話代表什麼意思……

現在替他解除時間魔法,讓他脫離假死狀態。看到他恢復規律的自主呼吸後,先是鬆了一口氣。
主人會這麼做並非是良心發現,單純只是因爲……能拿到賠償和退費。畢竟獸人族的少年聽說可以賣得高價。即使瀕死也值10枚金幣……如果活蹦亂跳,價格應該是兩倍左右吧。
父親責怪母親,母親則因厭惡小孩而離家出走。
我覺得這種能力堪稱萬靈丹了。不用想也知道,若有當權者得知此事,肯定會派人對我窮追不捨……
看來應該是雙親的某一方帶有獸人族血統。
「真是的……10枚成交。」
沒想到我從城裏傳送回來後發現,原本還在睡覺的少年已不見蹤影……
我再也、再也……不想被關在那種地方了……
「……」
「治癒吧……」
至於他的長相,我覺得與其說是帥氣,更適合歸類在可愛。
少年則是目不轉睛地望着父親的模樣。
這種力量能根治外傷、疾病和身體各種異常狀態。
現在的我一定不會有事。縱使有人前來剝奪我的自由,我也有能力進行反擊。
更不可能知道自己會在什麼樣的狀態下出生。
原本身上到處可見的瘀青和傷口,也全都消退得不留痕跡。
我用力吸氣、吐氣,藉此消彌內心的緊張與恐懼。
這樣就夠了。因爲現在眼前的畫面,就是少年後來的下場。
起初他好像非常害怕,但是看到明亮的場所後,相較於我所知道的一般小孩,他的表情變化雖然平淡,眼睛卻炯亮有神。這簡直就像小朋友第一次接觸到外頭世界的瞬間。少年的臉到處都顯得有些骯髒……但他的確笑了……
看到他現在站着的模樣,根本無法想像不久之前還在垂死邊緣,但他身形消瘦又營養不足,所以雙腳完全踩不穩。他拚命穩住迎戰架式……雙腳卻不停顫動。正當我在煩惱要怎麼開口搭話時,少年皺着眉頭出聲說話。
「你,買,我的,嗎?」
他雖然用單詞跟我說話,但仍未解除對我的戒心。
看樣子是能對話……這讓我在心裏鬆了口氣。
不過,我思考了一下他爲什麼只會用單詞說話。
在少年的記憶中,我曾看到他在和教他語言的人聊天。
那難道不是共通語,而是獸人語嗎?應該不是……
沒徹底查看他的記憶,或許是我失算了……
「你不太會講共通語嗎?我還會講其他的語言喔。」
少年可能在我沒有繼續查看的人生中,學會了獸人語,所以我抱持着一絲希望,這麼告訴少年。
「我,只會,這種,語言。」
他不懂其他語言啊……
我繼續思考少年只會說單詞的原因後,突然有了答案。
我知道了……語言這種東西,久久沒用當然會忘記怎麼說……
凱爾也對他自己施展了魔法,以免遺忘我們故鄉的語言。
那個魔法……深深地烙印在自己的體內。
這個魔法說不定是花井先生留下來的。
而我也繼承了這個魔法……
從前無法和任何人互通心意的那種孤獨……讓我的心落寞消沉。
然而我的反應好像造成某種誤解,少年可能是看到我沉默不語,所以顯得焦躁不安。他突然開始用單詞對我說話。我爲了避免曲解他想表達的意思,所以決定對他施展效力會維持一小段時間的魔法。這是種讀心魔法,我能直接得知少年心裏的想法。
當一個人已經放棄一切,光明終究無法照進他的心。
這孩子知道,在這個充滿不公不義的世界上,單靠自己的力量根本活不下去。
他之所以會問我眼睛的顏色,大概是因爲曾經被誰嫌噁心吧。
「我,明明沒錯。」
我打算靜待……少年內心的天秤傾向一方。
少年聽聞我的提問,沒有回答,只是一直盯着我瞧。看來他還沒完全解除對我的戒心,也看得出來他正專心在觀察我的一舉一動。他現在大概是爲了別的事情而思緒混亂……不過他對我的敵意已經消失。
一直待到……我的痛苦和哀傷通通消失爲止。
輕輕地、緩緩地,像是在安撫少年的情緒一樣。直到深陷恐慌的這孩子不再發抖後才停手。
這孩子……現在的模樣……和我以前好像……
「……」
此時好像成了轉折點,他就像是條緊繃到斷裂的線,發出聲音開始哭泣。
他聽到我的回答,完全就是大感意外地抬起頭。
我也不清楚我安撫他的時間是長還是短。少年不再顫抖後,稍微動了動身子。我感受到他的動作,因而和他拉開了一點距離,然後看着他的眼睛輕聲詢問:
(明明錯又不是在我!)
希望能借此替這孩子鬆開一些束縛心靈的枷鎖。
(把我賣掉的爸爸嗎?)
他縱使已在生死關頭,仍舊堅守自己心中的信念。
我也體驗過那種自己根本無能爲力卻有苦難言的憤恨。
(我該怨恨誰纔對?)
我媽當時面對緊握拳頭、這麼大喊的我……應該不知道要說些什麼纔好吧……
(外觀不是人類的我,會很奇怪嗎?)
(還是討厭我的人類!?)
「雖然我不知道,但是我不覺得你的外觀很奇怪。」
但是,少年表面上雖然是用平淡口吻吐露單詞,在心中卻是放聲哭喊。
然而這孩子肯定也知道……現在這個當下,他已沒得選擇。
「……我。」
「……了我。」
他仔細地看着我的眼睛,確認我說的話是真是假。他可能是確認我所言不假,所以現在看起來也像是在遲疑要不要對我伸出手。現在的他顯露出猜疑、不信任,還有些許的期望……
我依舊抓着少年的手臂,茫然地看着這孩子。他那已被絕望和恐懼佔據的心,害得他深陷恐慌,只是不斷重複說着……快殺了我。
(生下我的媽媽?)
「無論是藍色的眼睛還是紫羅蘭色的眼睛,我都覺得很漂亮。而且你左邊眼睛的顏色跟我一樣喔。」
(我又不是自願長成這副模樣的!)
我好痛苦、好寂寞、好害怕、好不甘心,救救我、誰來救救我,有沒有人能來救救我!
少年現在雖然沒有看着我的眼睛,但我還是看着他說話。
但是,他凝視着我的時間實在太長……我忍不住露出了苦笑。他看到我這樣的表情後,不知有什麼感想,現在竟瞪大眼睛眨了好幾下。
他的親生父母明明都是人類,他卻因隔代遺傳有了獸人的外表。
『剎那……』
聽到少年的這句話後,我倒抽了一口氣……
我打算等到這孩子願意和自己妥協的那一刻。
我想要靠近少年,因而往前踏出一步。少年可能把我這個動作當成開戰信號,所以朝我發動攻擊。他那副身軀分明骨瘦如柴、毫無體力,攻過來的行動卻相當快速。
過去縱使被奴隸商人毆打、縱使被狠踹,他都沒吭一聲忍了下來。
少年看着我的眼神,充滿了複雜的情感。他一和我對到眼,就立刻撇開眼睛。接着低下頭,感覺有些膽怯地開口說:
啊,他原來是在意左右眼的顏色不同……
(到底是誰讓我變成這副德性?)
少年依舊在嘀咕「快殺了我」,我暫且放開他的手臂,跪在他的面前。然後,回想着媽媽溫柔地緊抱住我的孩提時光,同時緩緩地緊抱住這個已經放棄一切的少年,就像我媽抱住還是小孩的我一樣。
宛若是要宣泄出內心所有的情緒……
「你冷靜下來了嗎?」
沒錯。這種時候,我媽什麼都不會說。
即使如此,他還是沒有選輕鬆的那條路。小孩子也是有他們堅持的信念……
我慢慢輕撫少年的背,以舒緩他的緊張。
我彷彿聽到媽媽在叫我的聲音。
然而他的爪子對我無效,如今深感害怕的少年顫抖着身體,跪到了地上。
然而,若是遭人責怪自身無法改變的事物,當事人明明也是無可奈何……
少年像是在喃喃自語些什麼。
少年被我這麼一抱,大幅顫動身軀,繃緊全身。
少年嚇到忘了逃跑,愣在原地凝視着我。
我沒有閃躲少年的攻勢,雖然直接承受攻擊,但我的身體毫髮無傷。
我看着他那雙瞪大的雙眼,逐漸染上恐懼的色彩……
我認爲他出手傷人沒有太複雜的動機,單純只是出自他的憤怒和恐懼。
我本以爲少年會嚎啕大哭……沒想到他沒流下眼淚。
「我,討厭,人類!」
我仔細聽取他的說話聲。
但是現在不至於聽不懂,暫時先這樣交談就好。
「我不知道是誰讓你變成現在的模樣。」
「我不想長成,這模樣。」
少年剛纔彷彿像是從這副嬌小的身體擠出了所有的力氣,嘶吼出內心的疑問,我現在準備逐題回答。
下一秒,少年的眼神閃爍,藍色和紫羅蘭色的眼睛就撲簌簌地流下淚來……
到底是誰造就這個厭惡自己、厭惡人類的自己,同時也是被人嫌棄的自己……?
少年戰戰兢兢地抬起臉,和我互相對視。
少年不停顫抖,像是放棄脫逃、生無可戀般癱坐在地……
一切都是爲了要活下去……
「我,怨誰?」
大概也很清楚,對人言聽計從、逢迎諂媚就能過得比較快活。
「我,這樣子,誰?」
他或許就是因爲心知肚明,所以纔會仔細觀察、分析我,尋找與自己妥協的理由。
現在不管我說什麼,這孩子根本聽不進去。
少年心中一直存在這個疑問,甚至覺得爲什麼遇到這個問題的人偏偏是自己。
他曾用那雙強力的爪子,抓傷先前見過的所有人類吧。
「我,怪嗎?」
接着順勢牢牢抓住少年的手臂。
「爸嗎?」
「但是我只覺得你的外表很可愛,一點也不討厭喔。」
「媽嗎?」
『爲什麼、爲什麼我天生就是這種身體!?』
『又不是我自願要用這種身體出生到這個世界上的!!』
他到最後都沒放棄要逃跑的念頭,是個求生意志極強的孩子。
我再次緊緊抱住這名哭得聲嘶力竭的少年……
只會緊緊抱住嚎啕大哭的我……待在我的身旁。
盡情大哭後,少年的情緒好像平靜了一些。
我小時候曾因親戚的無心之語而大受傷害……
少年緊繃身體,從我身上撇開眼睛低下頭。
我剛纔施展的讀心魔法好像已經失效了。
「快殺了我!」
「你可能很討厭你自己的外表。」
「我,眼睛,不一樣。噁心?」
他大概是知道對手無懼自己的招式,因而頓失鬥志。
少年的心傷痕累累,我完全能夠想像他每一次哭喊,心就會流下血淚……
他可能是不再流淚了,所以主動與我拉開距離,抬起頭來。
如今他的眼神已經沒有一絲戒心和敵意。
看樣子,他在心中和自己達成了某種妥協。
「我,會怎麼樣?」
聽到他在詢問自己接下來的去處後,我開始煩惱要如何回答。
最後我得出的答案是將他交給國家的庇護機構。這些機構事是國家設立來庇護非人類、其他種族小孩的地方。嘉帝爾國內好像也有這類機構。
然而,嘉帝爾的這些地方……真的是庇護機構嗎?
畢竟嘉帝爾在法律上承認奴隸制度,是對獸人極不友善的國家。雖然名爲庇護機構,但我還是對它是否落實機構功效相當存疑。而且我打從心底討厭、不信任嘉帝爾這個國家。因此打算把少年交給其他國家的相關機構,並且決定先去請教公會長哪個國家比較適合。
「這個嘛,我知道有些地方會保護你這種小孩子。不過我不信任這個國家,所以……」
我還來不及說出「會把你帶去其他國家」,少年就大喊一聲,打斷我說話。
「我不要!」
他抓住我的手臂,拚命央求。
「我,想,和你,待,一起。」
然而少年有些驚訝自己做出的反應,接著有些畏懼似地鬆開了我的手。他好像渾身不自在般扭動身體,把手放到自己的脖子上,摸了奴隸項圈後,突然看了我。
「我,你,身邊,當奴隸。」
少年露出一副胸有成竹的表情看着我,彷彿在說「你拒絕不了我的」,這下換我大喫一驚。
我心想,他明明到前一刻都還在警戒、敵視我,剛纔之所以放下對我的戒心,也是因爲他認爲自己只剩這條路可走了。他潸然淚下的原因,大概也包含了心有不甘。
然而我壓根沒想過他會說出想和我這個陌生人在一起,當我的奴隸。我實在驚訝過頭,所以沒經過深思熟慮就回了話……
「我不需要奴隸。」
少年聽到我的回答後,原本在摸項圈的那隻手,重重地落了下來。
就像凱爾賦予我嶄新人生那樣……
那是種聽不太清楚的微弱說話聲。
「我雖然不需要奴隸,但現在正在尋找能協助我進行魔法研究的助手。」
名字……要取名字啊。我在思考少年的名字時,回想起鏡花以前說過的話。
這名少年明明十分討厭人類,卻因內心滿是孤單到想要和身爲人類的我待在一起。
「阿爾特。」
「禮物?」
「之前,飼主,講的。」
腦海裏浮現鏡花開心這麼說的模樣。
什麼樣的名字才適合這孩子?
但是……
縱使我心知肚明這是同情、這是僞善。
接下來……
最後,我選出了其中一個名字。
「我,要當助手。」
少年緩緩抬起臉,不安地仰望我。
少年低着頭,面無表情地呆站在原地。
這世上……沒有半個人和我站在同一邊。我比任何人都瞭解這種孤獨。
「是師父纔對。」
這樣真的有辦法照顧好、養育好這孩子嗎?
「阿爾特?」
啊,原來如此,他跟我一樣。
我自己明明很清楚……這些是多麼令人開心的事情。
「……」
少年可能是還沒反應過來,因而一臉呆滯地望着我。
「不要,丟下,我……」
啊,我知道他想表達的意思了。
少年一直低着頭,剛纔興奮搖擺的尾巴,如今也完全靜止。
我真的有辦法指引這名少年嗎?
我先想了幾個備選名字,再挑選不會和這個世界的風俗民情產生衝突的發音。
「我,我,要當。」
要好好守護、養育這孩子,決不能半途而廢,直到他長大成人,有能力獨自生活爲止。我決定要保護並養育好這名少年了。
「詩書?」
如果遇見有人這麼對待自己……理所當然會想待在那個人的身邊。
少年點點頭,露出鄭重其事的表情回覆。
我看着他的身影,思考他的本意後,輕輕嘆了氣……
他應該知道禮物的意思。
我沒辦法鬆開這名少年的手。
但是我真的有能耐嗎?
這孩子的這句話中,不知包含了多少的渴求與勇氣。
詩書?他是說詩書……?現在跟詩書有什麼關係?
「叫,師父。」
少年腳邊的地面,已被淚水打溼……
「師父。」
說出口的話是無法收回,我壓下罪惡感後開口說:
「你,我的,詩書?」
而且頻繁扭動頭上的耳朵,使勁搖擺自己的尾巴。
無關於猜疑、不信任、堅守信念或求生意志,也不是因爲他只剩這條路可走。
少年的話語與過往的奴隸生活出現連結,我不想讓這孩子回憶起那段日子,因而決定轉移話題。
聽聞少年的問題,我歪了歪頭。
我看到他這模樣,微微笑了出來。
「你竟然會知道這種詞彙。」
「我想……你既然已是我的弟子,我就送你第一份禮物。」
「對了,我們還沒自我介紹吧。我的名字叫做剎那,很開心認識你。你想要叫我師父或是剎那都可以,隨你喜歡。」
「會。」
我和他對視。
我無法丟下……這個境遇類似於我的孩子……
他充滿鬥志的眼神,看着我的眼睛。
稍微想了一下,想起我們都還不知道對方的名字,因此便把我的名字告訴了少年。
我看見少年的反應,便下定決心。
「我不需要奴隸。」
當時那份作業就是在討論名字。
真是乖孩子……
正當我在捫心自問時,耳裏……傳來細微聲響。
老實說,現在的我也不清楚有沒有照顧好自己。生活方面,目前算是過得去,但我還在努力建構穩固的生活品質。這樣的我……
「沒錯,你的名字就叫阿爾特。你是我第一個弟子,也是我的助手。」
『哥,你知道嗎?我們的名字是爸媽送我們的第一個禮物喔。』
當我這麼一問,少年突然變得面無表情,接着從我身上撇開眼睛小聲嘟囔。
他好像是覺得稍微動一下,就會毀掉一切的一切……所以一動也不動。
我先前查看過他的記憶,所以知道他的雙親沒幫他取名字。事到如今,我非常後悔沒有完整查看他的記憶。說不定在我沒有查看的記憶中,有人幫他取了名字。我在心裏嘆了氣,接着詢問少年。
「特阿爾加……」
我記得那是鏡花的學校作業,要向父母親詢問自己的名字代表什麼意義。
禮物啊……我凝視着垂頭喪氣的少年陷入沉思。
少年聽懂我這番話的同時,迅速抬起頭。
「沒錯,這是我送你的第一份禮物。你會收下吧?」
他就只是想待在我身邊。
「……可是,有人那樣叫我。」
這名少年說想要待在我身邊,是他真心誠意的肺腑之言。
我稍微往下看,奴隸項圈映入眼簾。我緩緩伸出手指,碰觸可恨的項圈。少年看到我伸出手指,有一瞬間想要瑟縮身體,但硬是忍了下來。
「詩書。我,變成弟子,你,詩書。」
我想我沒轍了。
既然心意已決……
他眼眶泛淚,緊握拳頭……我看到他這副沮喪的模樣,才發現自己說錯話了。但是,我也完全沒有頭緒,不知這名少年爲何會突然這麼黏我。
少年第二次聽到我這麼說後顫動身體,遲遲無法抬頭。
我完全能體會,這名少年此刻的心情。
「那個不是名字喔。」
因爲有個人能理解他的孤獨,願意讓他做自己,還會用笑臉迎接他……
然而對這名少年來說,現在能抓住的就只有我的這雙手。
看他用力搖擺尾巴,就知道他非常期待。
「那個不是你的名字。」
「我想想喔……我想收個弟子。如果能是個有對可愛耳朵和有條可愛尾巴的孩子,就再好也不過了。」
他模仿我的發音,嘀咕了好幾遍。
我從指頭碰觸的地方灌入強大的魔力,粉碎了奴隸項圈。
他殷切期盼能牽住我的手。
「你呢?你叫什麼名字?」
我鄭重否定後,少年垂着耳朵顫抖雙肩。
他更加用力握住我的手,拚命告知他想當助手。
我稍微咒罵自己,之前幹嘛沒好好看完所有記憶。
我絕對不承認這個意味着「怪物」的詞彙可以當作名字。
少年微微動了動原本低垂的耳朵,接着轉身朝向我。
我聽到這個像是在呢喃祈禱般說出的請求後,抬起了頭。
這麼一來,就再也沒有東西能束縛阿爾特了。
阿爾特瞪大雙眼,看着粉碎後落到自己腳邊的項圈。
接着,畏畏縮縮地抬起臉凝視我。
「今後還請多多關照喔,阿爾特。」
「名字?」
「對,阿爾特就是你的名字。」
「……阿爾特,我,的,名字。」
他一遍又一遍輕聲覆誦自己的名字,然後對我露出害羞的笑容。
我看到他的笑容後,自然而然地想要看到他笑得更燦爛的模樣。
「我的,名字!第一個,禮物!」
他笑臉上的喜悅之情不言而喻,耳朵還貼平到不能再平……
使盡全力擺動的尾巴更是滿溢歡欣。
我看到他這種模樣,不禁覺得可愛……
這種反應與其說是師父,或許更像是成爲寵娃傻爸爸的第一步。
對自己的名字和毀損的項圈給予了不同意義,我在旁等着阿爾特冷靜下來。如今自己已決定收阿爾特爲弟子,今後我們倆就要一起生活。
一開始思考接下來要做什麼事情,就發現能做的事情實在太多,直接在心中舉白旗投降。因此我轉換思考方向,決定先想必須先做哪一類的事情。我仔細打量阿爾特,結果他微微歪着頭看向我。我看到他的外觀……認爲首要之務是……清除阿爾特身上的髒污和異味。
總之,我決定先幫他洗澡,自己也想順便泡澡……順帶一提,嘉帝爾也有泡澡設備,並已深入民衆的日常生活。而且因爲有魔道具,所以無論是要放入熱水,還是要排水,都能瞬間完成,技術十分發達又便利。
題外話,相較於日本,這個世界的文明有些比較先進的地方,也有比較落後的地方。前個世界的各國之間也存在各種差異,因此理所當然會出現這種落差。不過,我對前個世界的瞭解,也僅止於所學的知識,所以談論這種事情好像太不自量力。
「阿爾特,我們去洗澡吧。」
「洗澡?」
「……」
他一直都在觀察我的言行,並且拚命學下來。他剛剛也是看我怎麼使用肥皂,學會了使用方式。我實在很想跟他說,你可以放輕鬆一點沒關係,不用急於一時也沒關係,但最終沒有說出口。
阿爾特看見我泡澡好像很舒服,因而戰戰兢兢地靠了過來。
「阿爾特快過來。」
因此便把手放進包包,半開玩笑般找了一下有沒有……浴缸……
我剛纔雖已治癒他所有的外傷,但他又打着赤腳四處走動,所以又跑出許多小傷口。
我這麼告知後,他好像顯得有些不安,但還是把耳朵貼平,用力閉起雙眼。
之所以沒用水魔法裝水,單純只是因爲感覺不對。待水滿到一定程度後,施展火魔法加熱成熱水。
看來也必須思考防範奴隸商人的方法了。
「我,眼睛,白色。」
「咦?」
一頭柔和透亮的天藍色髮絲,和一雙左右顏色不同的神祕雙眸,再配上小孩子特有的可愛氣質……
沖洗掉一定程度的髒污,再用肥皂來回多次搓洗他的頭。
如果強迫他泡澡,也只會讓他心生恐懼,若他真的不願意,到時候再用魔法幫他清理。
「師父,會弄髒。」
由於他具備動物特徵,難免會令人做出各種聯想。
我原本打算用大鐵桶加工,但又覺得……包包裏應該會有。
我慢慢把熱水淋在他身上。
如今洗澡水已飄散出蒸氣,試了水溫也覺得恰到好處。感覺泡起來會非常舒服……
「沒關係,你不用在意這種事。衣服髒了的話,換一件就好了。再說我們都要去洗澡了,勢必也要換衣服啊。」
我無法理解阿爾特爲何感到害怕。
阿爾特歪過頭在思考洗澡是什麼事情,我上前抱起他。
我知道也瞭解阿爾特不是動物,而是獸人。
「爲、爲什麼?」
原來這個世界也有檜木……咦?有嗎?
咦……?他是在怕什麼?在怕我剛剛拿出浴桶嗎?
「阿爾特,你的頭髮是淺天藍色的喔。和你右眼一樣,都是藍色系的。」
首先,我要用水沖洗掉髒污。他身上的傷已經痊癒,因此過程中應該不會感到疼痛。
第一次的露天泡澡。
不是溫泉有點美中不足……但這是湖水,應該也有幾分相似。雖然沒張起結界,魔物可能襲擊而來,但我毫不在意,只是在這個充滿大自然氣息的地方享受露天泡澡。
我放下阿爾特,發動風魔法替他療傷。他興致勃勃地盯着我施展魔法的過程,乖乖待在原地。此時他的模樣,像極了小時候的鏡花……讓我感到有些懷念。
我把洗完身體的阿爾特浸入浴桶中。雖然他在浸入熱水的瞬間,好像非常緊張,但浸下去後好像感覺意外地舒服。阿爾特放平耳朵,乖乖地泡在熱水中。
「阿爾特?你腳受傷了吧?不要亂動。」
阿爾特無論是耳朵、尾巴,還是表情,簡直是用全身上下在呈現內心的驚訝,顯得相當可愛。我接着向他簡單說明我推測的原因,感覺上,他幾乎是有聽沒有懂,但好像能接受我的推測,只是他一直嘀咕着「既然這樣,兩眼如果都是同顏色就太好了……」這種話。
阿爾特聽到我這麼問,感覺相當不安地看着我點了點頭。
看來我剛纔告訴阿爾特他的眼睛是藍色時,他根本心不在焉。
「呼……超舒服的……!」
他來到我身旁,來回看了看我和熱水後,把手輕輕放入浴桶內。
他稍微繃緊了身體,但沒有逃跑,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等等,慢着。重點不是有沒有檜木,該感到驚訝的另有其事啊。
「阿爾特,我會先幫你把頭上的泥巴沖掉再洗,所以你先遮好耳朵,閉起眼睛,以免水會跑進去。」
雖然我竟能單手拉出這種具有一定體積、重量的物品,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乖喔,不要躲。」
「阿爾特,這不是鍋子,所以你不會死。你快過來,泡在裏面非常舒服喔。」
「衣服,會弄髒。我,很髒……」
有點像是……被抓來洗澡的小狗。
若是有人想把他當作寵物飼養也不足爲奇。
這一連串的動作……還是讓我聯想到小狗,感覺既可憐又可愛?
從他那顫抖不已的尾巴……就能看出他有多麼緊張。
阿爾特聽完我的說明,露出驚訝的表情看着我。
我稍微分心在欣賞這幅略顯得奇幻的風景,同時對阿爾特說:
瞭解到洗澡水並非滾燙熱水後,看起來稍微放心了一些。
「師父。」
至於阿爾特,他的眼睛瞪大到眼珠子好像快要掉下來,盯着浴桶不放。畢竟怎麼樣都想不通,爲何能從那個包包拿出那種龐然大物。連我自己都無法置信地大喫一驚了,所以阿爾特會驚詫萬分,也是預料中事了。我嘆了口氣,同時發動魔法從湖裏取水放入浴桶。
我即使這麼呼喚,他還是十分警戒,根本不打算來到我身邊。
「啊?什麼鍋子?」
「鍋子?」
「阿爾特?」
現場根本沒有這種東西。
「咦?現在是怎樣??」
結果我手中抓到某種物品的邊角。包包裏果然有。我向外拉出那樣東西后,發現從包包裏出現的是……大概能容納三名成年人的檜木浴桶。
「……」
總之我先進到浴桶,讓他知道泡澡安全無虞,他或許就會過來了。
看樣子是癢到受不了了。我看到阿爾特努力把肥皂搓出泡沫清洗身體後,就撇開了眼睛。
但我覺得應該不至於會被誤認成女生。
他十分驚訝我將他抱起,來回看了看自己和我後一陣驚慌,拚命掙扎想要掙脫我的手臂下到地面。
然而,我也是一次接觸這個種族。前個世界不存在這個種族,所以老實說,我也不知道什麼纔是正確的相處方式。由於一無所知,因此我試着搜尋了凱爾和花井先生的記憶。不過,他們倆沒特別思考過這個問題。既然如此,看來只能用我的方法和阿爾特相處了。
阿爾特不停顫抖,我緩緩地從他頭上淋下熱水。
我若是這麼告訴阿爾特,他肯定會感到無所適從,所以現在隨他去就好……等他習慣和我一起生活後再告訴他。
太陽已徹底下山,現在是靠光魔法柔和的光線照亮四周。
我看着這樣的阿爾特露出苦笑,接下來要幫他洗身體。
阿爾特一臉不解地看着我,我因此施展水魔法制作一面水鏡,讓他看看自己現在的模樣。結果他眼睛瞪大到眼珠子好像快要掉下來,一直看着水鏡中的自己。
阿爾特曾經被奴隸商人警告「你很髒,別靠近我!」所以纔會害怕弄髒我的衣服吧。
我輕撫他的頭慰勞他。他果然僵在原地,就像只剛開始要和人親近的貓咪。
「嗯?」
「藍色,不是。」
我看到後,出聲喊了還在遲疑的阿爾特。
但凱爾更是讓人摸不着頭緒,爲什麼要做一個檜木浴桶放進包包內。
「我,死掉!?」
「沒錯。」
我爲了瞭解原因,喊了他的名字,結果阿爾特邊發抖邊嘟囔。
結束治療後,我爲了清潔阿爾特身上的髒污,也爲了我自己,決定先打造沐浴設備。
「阿爾特,我洗好了喔。你好棒喔。」
我告訴阿爾特等等就要洗澡,所以不要怕會弄髒我的衣服後,重新抱好原本想要離開我懷裏的他,再輕撫他的頭,結果他就像貓僵住身體般變得安分。我邊納悶他怎麼突然這麼安分邊走到湖邊。
「阿爾特,你看,泡澡的地方弄好了喔。我們一起洗吧。」
洗去髒污的阿爾特,變得極爲可愛。比起帥氣,他果然更適合歸類在可愛。
正當我在深思這類事情時,耳裏傳來阿爾特呼喚我的聲音。
阿爾特、浴桶和鍋子。我思考了這三樣東西的關聯性,再看了浴桶冒出的水蒸氣,頓時豁然開朗。奴隸時期的阿爾特不曾泡澡,這麼說來,今天是他第一次泡澡。不過想想也是,泡澡畢竟也是筆花費,一般不會讓奴隸泡澡吧。
「我可以幫你淋一些熱水嗎?」
「嗯?」
我邊告訴阿爾特可以洗澡,邊轉過頭,這才發現他臉色蒼白不斷髮抖。
意識到此事後,我決定屏除各種成見,但是決不會將錯就錯。
由於髒污無法一次洗乾淨,正當我要幫他洗第二次時,他主動說要自己洗。
我不禁這麼讚歎。真的是舒服透頂。
接着把肥皂泡沫衝乾淨後,我查看阿爾特的反應,發現他眼眶有些泛淚。
他可能是非常癢,因而想要閃躲逃開,所以我是抓着他幫他洗。
鍋子?他爲什麼會講到鍋子……?
「……」
他好像是看到我一直沒說話,所以感到不安。
我看向阿爾特,以平淡的口吻提問:
「阿爾特,你之後有想做的事情嗎?」
「事情?」
「對。我啊,想在這個世界到處旅行,見識一下各式各樣的事物。」
「世界。」
「嗯。所以,和我待在一起,就會變成要去各種不同的國家。我很開心你會想要待在我身邊。」
「……」
「但是,你如果想做不同的事情,不想和我一起到處旅行的話,我會想辦法讓你能去做你想做的事情。」
「我,和師父一起,旅行。」
在我繼續往下說,告訴阿爾特其他事情之前,他就拚命這麼說。看到他的模樣,讓我有些心痛。
「阿爾特,你不一定非得要和我一起去喔。我只是在想,就像我想去旅行這樣,你或許也有什麼其他想做的事情。」
阿爾特絞盡腦汁思考了我這番話,但可能是答不出個所以然,所以最終垂下了頭。
看到他的反應,我心平氣和地對他說:
「你現在找不到想做的事情也沒關係喔。」
阿爾特雖然一直低着頭,但耳朵一直都朝向我。
「你現在如果找不到想做的事情……我是覺得你也可以透過旅行去找出你想做的事情。」
「我,想,學東西?」
「……」
「意思是,學習,當弟子。」
阿爾特微微歪過頭思考後,點了點頭。
也知道他在努力並且仔細思量後……有了答案。
「我……」
因此我要求阿爾特,若要當我的弟子就要有所覺悟。
再發動風魔法吹乾浴桶後,收進包包裏。
現在的阿爾特可愛到已和洗澡前的他判若兩人,我牽起他的手邁出步伐。
阿爾特正興奮地等待餐點到來,我在他面前擺了用盤子裝盛的麪包,再擺了湯匙。
「你想學東西,我可以教你。」
阿爾特如果真的選擇要和我一起過活……
我拿起湯匙,舀起濃湯放入口中。阿爾特先是目不轉睛地盯着我看,觀察完我喫飯的動作後,自己也拿起湯匙舀起濃湯,再學我放進嘴裏。
而是先理解我想表達的意思,再認真思考我告知的事情,最後才歸納出自己的答案。
阿爾特畢恭畢敬點頭回應的同時,他的肚子叫了。
阿爾特精神抖擻地回話,我則是在心中喊了聲「我開動了」。
「但是,阿爾特,我很嚴格喔?你在旅行途中就算想放棄學習,我可能不會輕易答應喔。」
我在這道燉濃湯里加了營養豐富的葉菜類。因爲就算查了資料也無法確定獸人族能不能喫蔥類蔬菜,所以就沒有添加洋蔥。因爲在前個世界,讓狗喫蔥類蔬菜會導致中毒,一個不小心,甚至會一命嗚呼。
「我想和,師父,去旅行。」
但對阿爾特來說,眼神自然不在話下,但我總覺得他的耳朵和尾巴,比起眼睛和嘴巴還要更能夠體現他的感受。
「喔~肉~第一次喫。菜,也是第一次,吧?」
當時他喫的是種攜帶式口糧,人稱奴隸飼料。雖能借此攝取營養,但一點都不好喫。還有一種只加鹽的湯,裏頭沒有任何配料。等等,說是加鹽的熱水也說得通。總之只要有喫,不會死掉就好……這個世界的奴隸喫的就是這些東西……只要牽扯到奴隸的事情……就是會讓我火大不已……
「燉濃湯?」
我打從心底佩服這樣的他……
阿爾特目不轉睛地望着收拾浴桶的我,和當初我把浴桶拿出包包時一樣,瞪大了他的雙眼。
我從包包裏取出肉和蔬菜。
之後再拿植物圖鑑給他看。至於麪粉,由於燉煮濃湯需要添加,因此現在手邊就有。
他可能是之前曾喝過飄着菜葉的鹹湯,所以最後才用了疑問句。
「阿爾特,你是我的弟子,所以從今以後你需要用的東西,我都會幫你打理的。這是我這個當師父該做的事情喔。」
「!!」
他接着露出有點想哭的表情,看着自己的肚子,模樣實在可愛,害我笑了出來。
「好!」
畢竟他沒看過小麥,更遑論麪粉,聽不懂也是情有可原。
「其他就是喫飽飽,睡飽飽,盡情玩耍,然後我在工作時要當我的助手。」
阿爾特點頭如搗蒜,他應該是接受了我的說法,所以收下我給的衣服開始穿上。
我不希望他只是因爲我善待他,或是想和我待在一起,所以進而成爲我的弟子。我認爲他要自行訂定目標,讓接下來的經歷能成爲他將來活下去的動力,而非是因爲成爲我的弟子纔要外出旅行,這樣和我待在一起才比較有意義。對年幼的阿爾特來說,這些事情應該還太難,但我還是想告訴他,希望他能活出屬於他自己的人生。
阿爾特用手指着麪包問,他連麪包這個名詞都不曉得。
我先告訴他學習的意思,以確認和他心裏想的意思是否吻合。
他就是有這麼強烈的求生意志。
看見跟我牽着手的阿爾特開心走在路上,我也覺得自己心裏變得暖烘烘的。
我們在泡澡時,他也一直盯着我看。看來他是透過觀察別人的行動,加以模仿學習……
「阿爾特,你覺得你該做的是什麼事情?」
「……」
「嗯,你說哪個?」
「師父。」
「師父,這是,什麼?」
「阿爾特,你可以嘗看看麪包喔。」
他好像不怕燙,正在埋頭大啖燉濃湯。
接着緊抓浴巾看向我。
看到阿爾特睜着炯亮的眼睛看着我後,稍微淡化了內心的煩躁。
替鍋子點了火,將肉和蔬菜翻炒後,加入麪粉攪拌,再倒入牛奶和水。接着灑入鹽和胡椒調味,再施展時間魔法縮短燉煮時間後,燉濃湯就完成了。
「嗯。」
我在他記憶中看到的飯菜確實都很不像樣……
不過牽手後,阿爾特露出驚訝的表情抬頭看向我,接着像是難爲情似地笑了出來。
這個世界的人們好像會在喫飯前向天神禱告,但這種儀式與我無關。
「那麼,我們開動吧。」
即使如此,阿爾特還是持續採用這種學習方式。一切都是爲了求生存……
這種事情看起來簡單,實際要做其實相當不容易。
他聽到我的問題後,並未立刻回答。
阿爾特歪頭看着我。
不過我想要讓湯再濃稠一些,所以決定繼續燉煮,同時利用這段時間準備麪包。我切開面包,在中間塗上奶油、夾進起司。阿爾特則是忘我地看着我在做菜的模樣。
阿爾特沒有回答我的提問。不對,他應該只是難以啓齒……
既然身體也夠暖和了,再泡下去可能會覺得頭昏。
「我們把身體擦一擦去喫飯吧。」
我用大浴巾裹住阿爾特,然後把買來的內衣褲、外衣和鞋子遞給他,但他拒收。
我看得出來阿爾特是絞盡腦汁在思考。
我這副嚴肅的模樣好像有點嚇到阿爾特,但他沒有撇開視線。
「我該做的事情,學東西?」
我認真詢問尚且年幼的阿爾特的意願。
雖然人家常說一個眼神勝過千言萬語……
學東西啊……阿爾特看着我的眼睛認真訴說,我也正眼看着他回話。
「師父?」
然而就算告訴他能用小麥做成麪包,他還是聽不懂。
「嗯。」
接着用容器裝了燉濃湯拿給他。而我面前也擺了相同的餐點。
想必他一直以來,應該都有側耳聆聽其他人的話語,自行推敲意思,再吸收學習。
「我,沒有,錢。」
這是最終確認。
阿爾特感興趣的事物,從麪包轉移到燉濃湯。
「好。」
我這麼說後,拿起麪包撕了一小塊放入口中。
我也跟着離開浴桶,擦乾身體並穿上衣服,然後消除浴桶內的水。
「請收,我,爲弟子。」
他依舊沒有回應,但聽到喫飯兩個字時,輕輕地搖了搖尾巴。
阿爾特可能是越來越習慣與人交談,如今說的句子也越來越自然了。
「你肚子餓了?」
我認爲阿爾特和我(人類)待在一起,肯定會碰上令他傷心難過的事情,有些情況甚至可能讓他感到痛苦、覺得折磨。我希望到時候他不要爲此感到挫折,希望我們能攜手共度難關……
我看必須要親自用麪粉做一次麪包讓他看,他纔會相信麪粉能做成麪包。
「就算這樣……你還是要當我的弟子嗎?」
我覺得這是非常難能可貴的應對方式。我確實理解了阿爾特的決心。
「好的,師父。」
他天真無邪地窺探鍋子裏的東西,我提醒他小心燙傷,並且告訴他今天的菜色。
他看到我的喫法,便放下裝有濃湯的容器,拿起麪包撕了一塊放進嘴裏。
我牽住他的手,是因爲怕他跌倒……
可能因爲他緊握了拳頭,所以我們周圍的洗澡水晃動了一下。
「好,我知道了。你就好好待在我身邊學習各種事物吧。」
「這個啊……」
「沒錯,燉濃湯。是种放了肉和蔬菜,再用牛奶調味的湯喔。」
「沒錯,你該做的事情就是學習新事物。」
但是拿麪粉給阿爾特看了後,他歪過了頭。
「今天我們要喫麪包和燉濃湯喔。希望你會喜歡。」
阿爾特稍微曲着耳朵,小聲嘀咕。
我……看見了阿爾特雙眼燃起堅定意志的瞬間。
阿爾特加快尾巴的擺動頻率,眼睛整個亮了起來。他的尾巴現在是瘋狂搖擺中。看到他不發一語大喫特喫的模樣,讓我感到有些心疼……我望着阿爾特用餐的身影,繼續喫着手邊的食物。我們就這樣喫了一段時間,此時阿爾特看了鍋子一下,然後像是打消什麼念頭般貼平耳朵。我看到他這種反應後,不疾不徐地跟他說話。
「你知道剛剛喫的那些就是你分配到的分量吧?」
「嗯。」
「不過,當料理有剩,喫完自己那一份又覺得還沒喫飽的話,可以在徵求周遭其他人同意後再來一碗喔。」
「再來一碗……?」
「沒錯,就是要再喫一份的意思。不過,你肚子不會痛嗎?」
「不會。我可以,喫嗎?」
阿爾特貼平耳朵,由下往上看着我。看來身體應該沒出狀況。
「要先問我喔。」
「師父,我,再來一碗……可以嗎?」
他的語氣聽起來包含了些許不安和期盼……
「可以。阿爾特,你自己去裝看看。」
「咦?」
此時阿爾特正準備要把容器遞給我,他一臉驚訝地凝視着我。不過,他會大喫一驚應該也是理所當然。畢竟,在這之前他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只有主人給予的東西纔是自己的東西。因此……他根本無法說出還想多喫一點。
「蓋子要拿這個地方喔。掀開蓋子後,放在這裏就可以了。」
他緊張地遵照我的指令行動。
「接着拿好你自己的容器,沒錯沒錯。鍋子很燙,不要去碰喔。」
「好。」
「用這個舀起燉濃湯……裝進自己的容器裏。」
「喔喔!」
雖然對我來說現在時間還早,但偶爾早睡的感覺也不賴。
「味道,第一次,好神奇。」
我用親切的聲音說明後,他畏畏縮縮地靠了過來。
阿爾特聽到我口中說的這番話後,驚訝得大喊出來。
「我,十二歲。」
他雖然是個小孩子,但最好不要所有事情都把他當小孩看。
「旅行,危險,討厭,只是被保護。」
我挑出花井先生和凱爾相關的知識和技術,繼續進行鍛鍊。
「那你爲什麼想要變強?」
「……」
「牛奶有點燙,喝的時候要小心喔。」
我從包包裏拿出植物圖鑑讓阿爾特看,同時爲他解說。
「我也,我也,想,懂得,戰鬥。」
「所以,和師父,去旅行的話,我也要,變強,纔行。」
他這麼說後,三兩下就沉沉睡去。
原來他是覺得既然想要待在我身邊,就要增加自己會做的事情,以減輕我的負擔。
「阿爾特,你今年幾歲啊?」
「咦……?」
我輕輕起身,避免吵醒熟睡的阿爾特。
他舔了幾口試味道,接着露出爲之驚豔的表情,看來是覺得好喝。先前聽說很多小朋友不愛喝牛奶,幸好阿爾特沒問題。
他的思考速度非常快,雖然還只會用單詞說話,但對答內容清晰明瞭。我對他有些改觀了。
阿爾特點點頭,急忙嚥下食物,接着開口說:
我最後拜託他坐着擦拭我用水魔法清洗過的餐具。
雖然途中阿爾特醒來,全神貫注盯着我看,但我毫不在意繼續鍛鍊到結束。
阿爾特用透亮的眼睛看着我點頭附和。
阿爾特使勁點了頭。
或許還要一段時間,我纔有辦法像是反射動作般使用魔法和能力。
「阿爾特,你爲什麼想要變強?」
「阿爾特,你困了嗎?差不多該來睡覺了?」
聽到阿爾特的回答後,這下換我大喫一驚,但我沒顯露於形,繼續聽阿爾特把話說完。
「你會不會冷?」
他聽到我的呼喚,卻露出疑惑的表情。
不同的是,我收了弟子。
雖說他身體已經痊癒,但也差不多該覺得累了。
「師父,教我,教教我。」
「等你嘴巴里的東西吞下去後再說吧。」
對我來說,阿爾特的這個想法實在令人佩服。
「花?」
我看到阿爾特開始不斷搖頭晃腦,發覺差不多該休息睡覺了。
「蜂蜜?」
我就像平時一樣,在一如往常的時間醒來。
他在我的呼喚下回過神,像嚇了一跳般抬起頭。
「好神奇?啊,那種口感叫做甜。那是蜂蜜的味道喔。」
接着到稍遠的地方,展開鍛鍊。
「爲什麼你會想要懂得怎麼戰鬥?你變強後想要做什麼嗎?」
我不知是累了,還是因爲小孩子特有的溫暖體溫給我一種安穩的感受……
我把手繞到他背上,將他輕輕摟在懷裏,準備替他蓋上毛毯時,他瞬間繃緊身體,接着才緩緩放鬆。
「……」
「早啊,阿爾特,昨晚睡得好嗎?」
所以在翻查獸人族的資料後,我也一下子就進入夢鄉。
「嗯?」
看來我得更習慣戰鬥,變得比之前更會應付各種戰況纔行……
他毫無掩飾地表達對我的好感……
「阿爾特?」
原來他想變強不是要報仇,而是爲了能和我一起生活……
從某種角度來看,阿爾特或許比我還懂旅行的危險性。
「嗯,花。」
「師父,好暖和……」
他不知盯着我在想什麼,我向着他歪頭感到納悶。
「阿爾特,過來這邊。」
他聽到我這麼說後,用闔了一半的眼睛看向我點頭。現在雖然是初夏,但在森林深處還是有些涼意,因此我從包包內取出毛毯。毛毯有兩件,弄髒的那件鋪在地上。
「嗯。」
「體力?」
「好喝嗎?」
卡爾特露出無比興奮的眼神點點頭後,戰戰兢兢地喝入口中。
「這個嘛,我也覺得自己的身體靠自己保護就好。」
「纔不是!!」
他緊抓我的手臂,死命地央求我教導他戰鬥方式。
他好像想要立刻回答,但我看到他嘴裏現在正在咀嚼燉濃湯後,立刻加以制止。
「……」
我輕輕從他手中抽出手臂跪到地上,看着他的眼睛。
「我,雖然,討厭人類。」
「喜歡,師父。」
他像在顧慮我的反應般,用非常輕緩的動作坐到地上再躺了下去。
他之前被四處轉賣,想必在途中也曾遭遇危險。
我頓時無言以對。畢竟不管怎麼看,他的身材都只像是不滿十歲的人類小孩。老實說,我甚至覺得就是七、八歲左右的身形而已。這樣子是十二歲?他難道是從小營養不良,身體成長緩慢……?阿爾特的身形明顯體現出他至今的生長環境十分惡劣。
「我……」
「我,十二歲。」
「阿爾特,你的訓練就從增強體力開始。」
我現在看着那名弟子,獨自喪氣地垂下肩膀。毛毯不夠的話,直接做一件不就好了。結果我還做了阿爾特的衣服和鞋子。魔法和能力都是非常方便的東西,但沒有主動意識的話,我還是會忘記它們的存在。
「對。就是花蜜匯聚而成的東西。」
「我已經沒毛毯了,我們一起睡吧。快過來。」
阿爾特可能是很開心獨自完成所有步驟,所以鬆了口氣,開心地笑了。他一臉幸福的模樣,開始喫起燉濃湯和麪包,我看着他問了一件我突然意識到的事情。
我躺到毛毯上後,叫阿爾特過來我旁邊。
因此我拿了杯加有蜂蜜的熱牛奶給阿爾特,感謝他幫忙整理。
我正眼凝視他的眼睛,等待他的答案。
喫完飯後,我本想拒絕想要幫忙整理的阿爾特,結果事與願違。
阿爾特認真聽着我解說,對第一次看見的東西相當感興趣。
阿爾特撇開外觀不說,十二歲的年紀,還要四年才成年。
阿爾特隨即語塞,感覺腦中還未彙整出答案。
我拍了拍毛毯,向阿爾特示意要他躺到我身旁。
我現在有了弟子,有了必須保護的對象,一名孩子的性命就掌握在我手上。
「沒錯。我們慢慢鍛鍊身體吧。逞強是沒辦法變強的。」
悠閒的時光,加上篝火清脆的火花爆裂聲,讓我覺得幾小時之前的事情根本不像真的。
「我想,變強。」
「你是想變強,然後對人類展開復仇嗎?」
「好好睡一覺吧……」
「我想懂得,戰鬥。」
我進一步追問,以刺探他心裏的想法。
他雖然來到我身邊,卻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
起先我很疑惑這時候怎麼會說出好神奇三個字,但後來想想應該是阿爾特先前沒喫過甜食,所以無法形容那種口感。
「是,師父。」
阿爾特精神飽滿地回應,令我感到溫馨,同時點了點頭。
「對了,阿爾特。早上起牀時要說『早安』,晚上睡覺前要說『晚安』喔。我認爲打招呼是件很重要的事情,希望你也能好好跟人打招呼。」
阿爾特聽完我說話,稍作思考後,面帶笑容向我問候。
「師父,早安。」
「就是這樣,早安喔。」
由於他確實打了招呼,所以我摸摸他的頭做爲稱讚。
不過他的頭髮有些毛躁,可能是因爲用肥皂洗的關係。得想個辦法處理纔行……
此時我的耳裏傳來一陣「咕嚕──」的低鳴,這才發現阿爾特貼平耳朵,將手抵在肚子上。
「我們來喫早餐吧?」
我在思考早餐要喫什麼的同時,這麼告知阿爾特。
他抬頭看我,露出滿懷期待的眼神。
「嗯……來把昨天的蜂蜜淋在麪包上喫好了。麪包配上奶油和蜂蜜,這個組合是我認爲的人間美味之一。」
「蜂蜜!」
「早餐就喫這個好不好?」
我問完話,阿爾特便搖着尾巴回答,就像在說「當然好啊」。
正當阿爾特滿臉幸福地咬着蜂蜜奶油麪包時,我有事拜託他,因而跟他搭話。
事關我的能力和魔法。
「阿爾特,有件事情我希望你能仔細聽我說。」
阿爾特聽聞我的說話聲十分嚴肅,因而打直腰桿,豎直耳朵。
阿爾特點頭後,咬了麪包。
「對。因爲啊,我的能力如果被其他人知道,我可能會被抓走。」
「嗯,就是希望你不要跟任何人說。」
「然後啊,我希望你能把我的能力,當作我和你之間的祕密。」
至於我搜尋記憶後瞭解到的事情就只有一件……
早餐後,阿爾特可能是喫飽想睡覺,開始顯得昏昏沉沉,我因而讓他躺下休息。
想到這裏,我自然而然地低頭看了自己的手。
「我啊,也能使用能力。我能用的是療愈之力,可以治療身體不舒服的地方。你的腳和手臂也都治好了,對吧?」
「師父,謝謝你。」
「我……」
結果我話都還沒說完,阿爾特已經在瘋狂點頭,而且瘋狂到我怕他的脖子會斷掉。
「阿爾特?」
「我一定要好好保護他……」
他急忙把麪包放到盤子裏。看樣子他一直沒注意到這件事。
我不想讓喫東西時感覺那麼幸福的阿爾特餓肚子。
「好。」
阿爾特清醒後,我告訴他剛纔規劃的行程,還有我是現任冒險者。
我脫口說出這句話後,嘆了口氣。若是現在出國,金錢方面可能會有些喫緊。如今的生活費已從一人變成兩人份,因此必須重新規劃旅行計劃。
那種魔道具會限制奴隸不準殺害主人,然而阿爾特這隻獸人即使受到這種限制,依舊會攻擊主人。如果是不懂戰鬥的人類,光是有人殺氣騰騰地打過來,就會心生恐懼。最後若有受傷,就算只是輕微擦傷,都會加深內心的恐懼。如果這個奴隸再三受罰,依舊不學乖,主人只會更加害怕……
至於何時離開這個國家……正當我想到這裏時,注意到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我轉過頭看向阿爾特。看來他還要好一陣子纔會起來。
無論是花井先生還是凱爾,都不曾養育過獸人族的小孩。
待茶葉沉入水裏後,開始啜飲。
此外,也還要補齊旅途所需的物品……不過這件事不用急着今天完成。辦好公會的事情後,就找間旅店讓阿爾特休息。今天的行程應該就這樣了。
「要比現在賺更多錢纔行……」
「沒錯,你也變強的話,我也能放心。所以,我們都要好好喫飯喔。」
但是阿爾特跟我說他想看花,所以就放棄使用魔法改爲步行。
「我,不要,師父被抓走!!」
總覺得我是頭一次感受到……「責任」這個字的重量。
第一件要做的事,是前去公會回報委託成果。爲了避免阿爾特暴露獸人的身分,讓他穿上附兜帽的長袍好了。阿爾特現在剛好符合登錄冒險者的年齡限制,乾脆和他討論一下,看他要不要登錄成爲冒險者。然而,不管他有沒有意願成爲冒險者,都還是要先幫他準備武器和防具。
不過,就和凱爾之前說過的,這部分的記憶已經上鎖,因此無從得知。
必須要有鑰匙才能知道記憶……那兩把解鎖的鑰匙到底是什麼東西?
「嗯,不客氣。懂得跟人道謝是件很棒的事情喔。阿爾特真乖。」
有的獸人在孩童發育爲成年人這段期間,毛色會產生變化。阿爾特小時候的毛色是白色,眼睛也因生病變成白色。所以是在沒人發現他是青狼的狀態下,全身髒兮兮地被帶到奴隸市場交易。我推測他的毛色應該是最近纔開始改變,如果這裏的人也有習慣讓奴隸保持儀容整潔,他一開改變毛色時肯定就會被發現,一想到這裏實在讓我不寒而慄。
「知道,第二個飼主,能力者。」
即使如此,我心中意外地沒有一絲後悔。
我從包包裏拿出馬克杯,用魔法生成熱水後,再將茶葉放入杯中。
喝了口苦澀味稍增的茶,接着嘆了氣。
不知道爲什麼,我覺得這樣的他好可愛。
阿爾特不停抽泣,我摸着他的頭思考現況。
此外,我覺得阿爾特即使身爲奴隸還能倖存至今,真的只是偶然。
阿爾特聽到「派人來抓我」幾個字時,臉色大變。
而且完全可以想像當初奴隸商人發現他後,應該是強行把他擄走。
我沒理由反對,再加上我們倆要一起雲遊四海的話,具備冒險者的身分會比較方便。
接着告訴阿爾特他也能登錄成爲冒險者,結果在我詢問他有無意願之前,他主動宣示他也要當冒險者。
「師父,很強,我,也要變強。」
至於奴隸商人,他見到阿爾特不斷被退貨,應該也曾萌生殺意。但是,看樣子見錢眼開的奴隸商人最終是打消了這個念頭。畢竟殺了他,就賺不回當初買下這孩子所花的錢了。結果奴隸商人爲了儘量減少損失,始終都在想辦法賣掉他。從這個角度來看,我覺得阿爾特真的是非常好運。
我看着露出安穩表情睡得香甜的阿爾特,回想着昨晚搜尋過的資料。
此時腦中突然閃過花井先生和凱爾,不知道他們倆有沒有小孩,因而查詢了記憶。
他能倖存至今還有一個關鍵,就是以結果來看,阿爾特會攻擊飼主,反而獲得非常好的效果。裝在奴隸身上的魔道具雖然會剝奪人身自由,卻無法奪走他們的思考和意志。
因此我決定配合阿爾特的身體狀況,悠哉地返回主城外圍城鎮。
沒錯,一定要。
我的選擇能讓阿爾特活命,也能害死他。
前途肯定風雨不斷。
天空無比湛藍……耳裏只傳來吹拂而過的風聲。
「還有啊,我只有在你面前纔會使用風魔法以外的魔法。原因跟我的能力一樣,這個世上會使用多種魔法的魔導師好像非常稀有……」
阿爾特面露像是下定某種決心的表情,拿起麪包開始食用。
阿爾特的種族是狼,還是獸人族中也相當罕見的青狼。
我知道現在的自己能靠傳送魔法逃離危險,也有能力反擊。
他甚至忘了繼續喫麪包,眼眶內滿是淚水,露出一副越想越不對勁的表情撲向我。
但是,我不想捲入麻煩事,也不想阿爾特因此被人盯上。
看來,我用的說法好像不太好……意外地害他擔心受怕。
「我,不跟人說?」
「祕密?」
有小孩就是這樣的感覺嗎?
可能是昨天發生太多事,一時不察,不過總覺得他好像有點遲鈍?
我從包包裏拿出書本,躺在地上翻看,等待阿爾特睡醒。
「你知道能力和魔法嗎?」
因此買下阿爾特的那些人,都毫不猶豫將他退回給奴隸商人。假如他沒有被退回奴隸商人手上,之後應該會在某些情況下整理儀容了。
首先,我要規劃返回嘉帝爾主城外圍城鎮後的行程。
「我,不說,絕對不說!」
「沒錯,阿爾特的性命就掌握在我手中……」
把手上的馬克杯放到地面後,我也躺了下來。
我露出笑臉,想讓阿爾特安心。我篤定地這麼說完後,他一臉拘謹地點點頭。
「都治好了!?」
但是在出國前,我想先調查有關獸人族的事情。
阿爾特聽到我這麼說,麪包差點要掉到地上。
由於今天的行程已定,因此我們已經走在返回主城外圍城鎮的路上。
我其實一直很好奇,但現在還是對這兩把鑰匙一無所知。
我對他點點頭,接着再叮囑他也不能提及我的魔法。
所以我纔打算簡單明瞭地跟阿爾特說明我的狀況。
「你邊喫邊聽我說就好。」
看到他的這種反應,我才發覺應該要先喫完早餐再來談論這件事。
我這麼誇獎後,他有點害羞地笑了。從昨天開始,他的笑容就慢慢變多了。
大概就是要想辦法儘快離開嘉帝爾這個國家。畢竟這個國家對阿爾特來說,根本充滿危險。因爲實在太過危險,所以我無法讓他一個人出門。
「……」
「阿爾特……你這樣脖子會很痛喔。」
阿爾特變得有些消沉,不停重複呢喃「絕對不說」幾個字。
嘉帝爾應該會有圖書館,只是無法確定有無我想查閱的書籍。
其實我本來顧及阿爾特的身體,打算發動傳送魔法回城。
目前還有充足的時間可以完成委託,如果時間真的太趕,也能發動傳送魔法返回城裏。
「因爲很少有人能治癒疾病,或是骨折後沒治療而定形的骨頭。假如被人知道我能治好連魔法也治不好的病,那些有權有勢的人可能就會派人來抓我。」
「我,不會,告訴任何人,師父的,能力跟魔法。絕對不說。」
我喝着不時會有茶葉跑進嘴裏的茶,開始思考別的事情。
「我的錢……好像不夠。」
是說,我這種二十五歲的人,早點結婚的話,有小孩應該也不奇怪……
然後……
如果沒有,到時候再去請教公會長好了。
「你放心,我自己也會小心啊。我很強的喔,不怕那些有權有勢的人派人來抓我,要抓到我沒那麼容易的。」
「爲……爲什麼!?」
他好像是想要確認一下,花蜜是不是真的甜。
後來看到花朵,舔了花蜜,得知真的很甜後,驚訝到瞪大了雙眼。
他還帶着炯亮的眼神,跑去喫長在樹上的果實,結果味道太澀而吐掉。
在喫到沒有花蜜味的花朵時,還皺起眉頭……
不過,喫到美味的東西時會非常感動,還會拿來與我分享。
他遇到不懂的事情就跑來會問我,等他吸收消化完,又會發覺新的事物。
我一面回答他的提問,一面跟在他後頭緩步前進。
由於阿爾特是狼獸人,所以能敏銳地查覺混雜在空氣中的香氣。
這時他好像發現會散發甘甜香氣的花朵,便踏着搖晃的腳步走向香氣來源。
「香香甜甜的味道,好好聞。」
他找到沒見過的花,摘下花朵,靠到嘴邊舔了花蜜。
然而就在花蜜進到口中的瞬間,他顫動了一下身體僵在原地。
我淡定地對一動也不動的阿爾特說:
「阿爾特,那種花蜜有毒喔。」
雖說有毒,但不至於致命,僅會導致身體暫時麻痺,也沒有副作用。
「那種花蜜的成分具有麻痺身體的效果。你從剛纔開始,拿了東西就往嘴裏放,這下你可知道這世上也存在危險植物了吧。」
我繼續對身體麻痺到無法動彈的阿爾特說:
「那種花的毒素常被人拿來使用。不過不是用來奪人性命,大多是用來讓人失去行動能力。這種毒素的特徵就是那種香甜氣味,所以以後千萬不要喫散發這種香氣的食物。」
「……」
「無論是花草還是果實,既然有的能拿來喫,有的就能拿來做成藥物。此外,還有很多食用後會讓人中毒的東西,就像你剛剛喫下肚的花蜜就是。」
「啊──?」
阿爾特點頭如搗蒜。
「什麼東西都往嘴裏放其實很危險,之後不要再這樣了喔。」
「……」
「你沒關係嗎?」
「當你想了解某樣東西時,要問『這是什麼』喔。」
目前距離主城外圍城鎮還有一段距離。我判斷沒時間慢慢繼續走,因此決定施展傳送魔法回城。瞬間抵達城鎮時,阿爾特大喫一驚,但馬上轉爲淡定的表情。
阿爾特在麻痺消退後,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我確認阿爾特點頭後,便前往公會。
根據圖鑑記載,他舔的那種花蜜非常苦,現在口中都可能還有殘留苦味。
「嗯,給你一個提示。昨天,你和我一起看了什麼東西?」
我從包包裏取出植物圖鑑,拿給阿爾特。
已經實證過在喫糖果期間,會慢慢出現效果,應該能稍微替阿爾特緩解疲憊。但他本身體力不好纔是最大問題,不過也只能花時間增強體力才能解決這方面的問題了。
「沒錯,我們邊喝牛奶邊一起看了吧?」
他現在已經穿上我製作的兜帽長袍。
「這本書就送給你,之後如果有看到你不知道的花草或果實,查看那本書就可以了喔。」
「阿爾特。」
他聽到我的呼喚後,從圖鑑抬起眼睛,往上看向我。
「你今後就是要學會分辨什麼東西能喫,什麼東西能做成藥,什麼東西反而有毒。」
「你收進你衣服的口袋裏吧,累的時候拿出來喫就好。不可以一次全部喫光喔。」
「那本書裏有植物的圖案和名稱,而且還簡單標記了是能食用,或是能做成藥,還是有毒。」
「張開嘴巴的意思。」
卻也覺得自己或許只是想要看見對各種事物感到新奇的阿爾特,會採取什麼樣的行動。
「咦?」
我要不斷地教導,讓他即使一個人,也能生存在這個生命幾乎沒有價值可言的世界。
「好。途中你只要覺得實在撐不下去,隨時跟我說喔。」
「喔,小鬼頭,你今天來得還真晚啊。」
至於舔了手中花蜜的阿爾特……
「喜歡!」
他蹲下身子忍受苦味,眼眶都已浮出淚來。
他看着我的臉,貼平耳朵向我道謝。
我思考着這些事情,同時在觀察阿爾特的模樣……
「那個,書?」
「你『啊──』一下。」
他現在是一臉幸福地把糖果放進口袋裏。
我們喫完比較晚喫的午餐後,他好像有點累了。
「剛剛麻痺你身體的那種花,聞起來也很香吧?」
「師父,謝謝。」
「好!」
「可以喔。所以你不要什麼東西都馬上往嘴裏塞,記得先查資料。」
「所以,我覺得,不會有事。」
「師父,這是,什麼?」
「阿爾特。」
「……」
「嗯嗯,那種花蜜確實非常苦,葉子也帶有強烈苦味。不過葉子能做成藥物喔,具有整腸健胃的功效。喫太飽感到噁心時,喫這種花做成的藥就會好轉。」
「我也要去。」
「師父,謝謝你。」
我這麼告知後,阿爾特相當失落。
結果他沒有要我說出正確答案,而是再次動腦思考。
我看到阿爾特一連串的反應,感覺他很可憐,覺得自己的教導方式或許有點亂來。
阿爾特露出開心的笑容回話後,我摸了一下他的頭。
「正確。」
此時,阿爾特又拿了不同的花朵過來。他確認氣味,思考了一會兒,這次是輕舔一下花蜜。和我之前叮囑他的不同之處,就只有一次舔乾淨,和輕舔一下的差別。我看到他的行動後,不禁快要笑出來,只是最終強忍住笑意。
「我,真的,可以收下?」
我都認爲自己只要默默支持、保護好他,替他收拾善後就好。我決定不採用告訴他這個不行,那個不行這種嚴格禁止的教導方式。希望阿爾特獲得的所有經驗,都能成爲他活下去的動力。
他和他的耳朵都一起變得垂頭喪氣。
「如果當下趕時間,就先記住植物的特徵,等之後有空再查。」
我再簡單地替我們附加妨礙辨識的魔法後,走入城內。
「是。」
不過他想再久應該都想不出個所以然吧。如今尾巴都已經無精打采地垂下來了……
阿爾特抬起頭看向我,邊「唔嗯唔嗯」地低吟邊思考,接着說出答案。
「好了,那麼要怎麼做才能辨別是不是有毒的花呢?」
我催促他動身,繼續往主城外圍城鎮前進。他一下晃到那邊,一下晃到這邊,我也配合他隨興的腳步到處走動……
阿爾特搖着尾巴,擺動耳朵,向我表達開心的感受,同時跟我道謝。
四周的人因爲我剛纔施展的妨礙辨識魔法,所以完全不在意我們。
總之,這些都是收弟子後當師父的樂趣,就別太計較了。
他現在看起來就像只小狗,正睜着發亮的雙眼看着外頭的世界四處冒險……
打開公會大門來到櫃檯前後,公會長就以平時的調調對我說話。
「好。」
「好喫就好。」
我走到阿爾特身旁,施展風魔法治療麻痺症狀。
他輕輕點頭附和我的說明,依照指示張開了嘴巴,我接着放了一顆糖果進去。
「師父,什麼?」
阿爾特可能是因嘴裏還有殘留苦味,所以吐着舌頭。
「不客氣。那我們走吧。」
「你答錯了。」
「阿爾特,我去趟公會,你要先去旅店等我嗎?」
但是,我認爲凡事都要親身體驗過,纔會真的成爲自身內涵的一部分,所以我決定在安全範圍內儘量讓阿爾特隨心所欲地行動。當然,我會制止他做危險的事情,也會加以警告。
我送給阿爾特的雖是一般商店販賣的糖果,不過我在上頭附加了具有恢復體力效果的魔法。
「是。」
阿爾特併攏雙掌伸出手。
阿爾特收下後,來回看了看我和書本。
我雖然覺得他很可憐,但目前還是先擱置想上前關心的念頭,繼續說話。
「稍微舔看看?」
「……」
「那麼照理說,花就算聞起來很香,也不代表一定安全吧?」
我認爲這就是自己身爲阿爾特師父的職責。
「那是糖果喔。是種把砂糖溶解再凝固的零食,好像有添加果汁調味。你喜歡嗎?」
不過,除此之外,只要是他有興趣,進而採取行動所做出的任何事情……
「我剛纔有跟你說過,不要什麼東西都往嘴裏放吧?爲什麼你現在又馬上把東西放到嘴裏了?」
「沒關係。」
現在時間已經接近黃昏,感覺其他冒險者再過一會兒就會回來。我想在其他人回來前辦完所有事情,趕快住進旅店。
我憋住內心的笑意,同時擺出嚴肅的表情。
阿爾特用力緊抱住剛纔收下的書本。
唯獨公會長和公會職員,在我一踏進公會的瞬間就認出我們了。
「花的味道,很香。」
「好甜!好好喫!」
我將大概有我手掌大小、裝有糖果的袋子放在他伸出的手上。
「昨天,看了?」
阿爾特覆誦一次我的說法後,重新問了一次問題。
「那麼我把剩下的也都給你。把手伸出來。」
不行,我不能笑出來……憋笑真是痛苦……
「好苦。師父,嘴巴,好苦。」
「對啊,被一些事情給耽擱了。」
「你說的一些事情,是指那邊那個獸人小孩嗎?」
公會長看向阿爾特。他則緊貼在我後方,好像是想躲起來。
公會長把說話聲壓低到只有我們三人聽得見。
我則詠唱發動魔法,讓我和阿爾特的聲音只會傳到公會長耳裏。
「小鬼頭,你是買了奴隸嗎?」
「對,我買了。」
「沒想到你是會買奴隸的人耶。」
阿爾特查覺到公會長露出像是要批判我的眼神和語氣後,從我背後跳出來大喊:
「纔不是那樣!師父,是要,救我!」
「阿爾特……」
「我,已經,不是奴隸!」
他對着公會長拚命大喊。
我有些驚訝阿爾特會出面袒護我,但我很高興他這麼有心,因而輕撫了他的頭。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公會長好像覺得什麼事情很有趣般,突然笑了出來。
「這個獸人小朋友很喜歡你耶。你這個小鬼頭肯定是遇到那孩子被打,或是命在旦夕的場面,沒辦法坐視不管吧?」
我被說中後,感到有些難爲情,因而從公會長身上撇開視線。
「我無法認同買奴隸這種事……不過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對那孩子來說,這是很幸福的事情吧。」
公會長收起笑容,嚴肅地這麼告訴我後,我把視線轉回他身上。
可能是我撐着阿爾特的手臂用力收緊,所以他喊了我。
「我跟師父一樣就好!」
公會長倒抽一口氣,但什麼也沒說,先是點了幾下頭纔開口說:
「嗯……阿爾特,劍跟長槍你比較想用哪種武器?」
我感受到他心意的同時,出言調侃了他。
「怎麼了嗎?」
「不會,剎那,你加油喔。」
「……」
語畢,公會長用鼻子哼笑。
「公會的登錄手續辦好了喔。」
「這樣基本上沒問題。」
「好。」
我非常感謝公會長爲我們着想,因而鞠躬道謝。
接着在文件右上方一帶畫上藍線。這條藍線代表獸人。
我十分驚訝公會長第一次叫了我的名字。公會長此時露出有些溫和的眼神看向我。
「喂,小鬼頭,把這顆石頭放在手上。」
據說在狼族內,青狼和銀狼必定天生具有魔力。阿爾特應該還沒發覺就是了。由於他身懷魔力,照理來說應該能使用魔法。但他會使用魔法這件事情傳了出去,感覺他的附加價值又會增加,因此在他具備一定能力足以保護好自己之前,還是先不要填寫魔法相關的資料好了。
和我同樣的山茶花圖紋……明明是這個世界沒有的花朵。
「你要怎麼做?送去國家的收容機構嗎?」
公會長看到阿爾特踮起腳尖想要聽取我們說話的模樣,露出苦笑。
「你們不都一樣嗎?」
「抱歉,弄痛你了嗎?」
「阿爾特說他十二歲了喔。」
「你把我和阿爾特都叫成小鬼頭喔?」
「公會長,我想替阿爾特辦理公會的登錄手續。然後,要回報委託已經完成。」
「當然,要不然我幹嘛叫你的名字?」
他看到我在嘆氣,甚至笑出聲來,並且笑到眯起眼睛看了我和阿爾特。
「謝謝。」
「那麼你應該知道青狼十分稀有,很容易被人盯上吧。」
「阿爾特,你想填什麼職業?」
「沒有,我要收他當弟子。」
「喂喂,要十二歲以上才能進行公會登錄,那孩子還不能登錄喔。」
我想應該是爲了避免招募團隊成員或組成臨時隊伍時產生糾紛。
「師父?」
畢竟我們在談論不想被阿爾特聽到「要戴上奴隸項圈比較好」的話題。
「即使如此,這孩子還是有可能會被盯上……不過對方知道他有人保護後,應該也不敢輕易出手纔對。」
「也能用拳頭戰鬥喔。」
我輕撫了他的背,傳達不必擔心的意思,安撫他的心情。
我看到他手背上的圖紋後,頓時無法形容內心的感受。
公會長將視線從我身上移至阿爾特的手上,然後抿嘴一笑。
「劍!我要跟師父一樣。」
「那孩子是青狼吧。」
阿爾特手臂上出現的圖紋是雙劍交叉,劍柄還開着山茶花。
年齡:12
我一面回想先前查閱過的獸人相關資料,一面跟阿爾特說話。
但是……他也許比我想像中的還要關心我。
「既然如此,那就讓他戴耳飾來代替。」
特殊技能:無
語言能力:共通語
「……」
「你幫我說明一下公會吧。」
「把必填事項寫一寫。你幫他寫就可以了。」
「我說這小鬼頭……真的很喜歡你耶。」
反正我本來就打死不信這個國家會有公平正義,所以不必聽公會長說明,也能推測出實際狀況。是說,我壓根也不想聽。
「嗯。」
阿爾特雖然有些疑惑,但還是遵照公會長的指示,把手放到魔道具上。
「對你來說,能遇見小鬼頭或許也是件好事。之前的你給人一種茫然的感覺……如今有了需要保護的事物後,你看來已經定好了接下來的方向了。」
「職業?」
本來還在煩惱要不要填寫懂得共通語,最後決定先寫上去再說,接着把登錄文件交給公會長。
大概就是這樣了吧?
至於能力……獸人的能力會是什麼東西?我不清楚他們的能力,因此這一項也先不要寫。
「好。」
公會長恢復說話音量,對我這麼說。
「好。我也希望自己能和阿爾特一起有所成長就好。」
接着像是要消除心中某種念頭般,短促一聲嘆息後,遞來登錄需要填寫的文件。
公會長聽到我說的阿爾特的年紀後相當喫驚,心裏應該也想到了和我當初得知時一樣的事情。
「我就知道。」
就是顧慮到他聽力很好,所以公會長才壓低音量。
我再次嘆息,收下了公會長遞來要給阿爾特的收納方塊。
阿爾特聽到機構兩個字,臉色就變得很糟,整個人僵在原地。
「不會痛。」
「喂。」
他隸屬狼獸人一族,因此體能十分出色,戰鬥能力也非常優越。
「因爲戴單邊耳飾就代表是某人的弟子。你戴右耳,弟子戴左耳。」
能力:無
我之前就注意到,公會長總是很關心我。
公會長應該是因爲阿爾特在場,所以未再進一步談論收容設施的事情。
「謝謝您。」
「弟子啊……這或許是個好辦法,畢竟這個國家的收容設施,風評實在不太好。」
「如果有套上奴隸項圈,奴隸商人或人口販子就不會打他的主意了。」
公會長拿了一本我之前也曾拿過的小本子給阿爾特。
一般認爲獸人族是無法使用魔法的種族,不過也有例外。
姓名:阿爾特
「我是打算努力讓他過得幸福。」
「這樣啊。那麼……我先寫劍士好了。」
我告訴公會長最原本的目的,藉此轉換話題。
「雖然還沒有確切證據可以確認,但我覺得應該是。」
我回想起當初被召喚來到此處時的情景,有鑑於官方判斷我派不上用場後的遭遇……
「對,職業。」
「你會叫我的名字,單純只是想把阿爾特叫成小鬼頭吧?」
「人生還很長,放鬆身心,悠哉度過吧。」
屬性:無
我聽完這句話後嘆了口氣,接着抱起身高還看不到櫃檯桌面的阿爾特。
「嗯嗯,加油。」
「唔嗯……」
放下阿爾特再看向公會長,發現他還揚着嘴角在笑。
「這樣啊,可是要他戴項圈實在是……」
公會長看過登錄文件後,畫線刪除最後語言能力寫的共通語。
公會長壓低音量繼續交談。他的表情不同於剛纔,顯得非常認真。
「我知道。」
職業:劍士
我拿到登錄文件後就開始填寫。阿爾特在我身旁,踮起腳尖一起查看文件內容。不過……我覺得他應該沒辦法看到所有內容。
我頷首回應公會長的說法,抱起抓着我的衣服、半睡半醒的阿爾特,向公會長道別後前往旅店。
我重新抱好已經徹底睡着的阿爾特走到了旅店。
他的身體非常輕,抱着圖鑑睡着的身影,根本看不出來是十二歲。
早先還覺得阿爾特拿著書本會不好走路,所以想先替他保管……
沒想到他貼平耳朵,不打算把圖鑑交給我。我覺得他拿到書是開心到捨不得和書分離了。
但是……看到他這模樣,實在叫人心疼。
接着視線移到圖鑑後,我嘆了口氣,因爲在辦理公會登錄手續時,我纔想起來,把書送給阿爾特雖然是件好事,但他不識字。
若是在日本,十二歲的小孩大概是小學六年級學生。這個年紀,大概都已具備一定的識字能力。
我送圖鑑的當下,是把日本的常識套用在阿爾特身上,所以纔會叫他翻查書本。
然而奴隸生活中,連說話都不能想說就說,更不可能有人會教他們識字。
我回想起自己返回城鎮途中的言行,做了通盤反省。
我聽着阿爾特呼呼大睡的呼吸聲,思考他的事情。
他明明不識字,但還是翻開我給他的圖鑑,看起來很開心地對照書中圖案與自己發現的花朵。
阿爾特如果懂得文字,感覺他的興趣會變得更廣泛。
當前的目標就設定爲……加強他的體力、教他讀寫文字,還有購物方法。
會話的部分,他慢慢越說越好了。
總覺得照目前的進步速度,不用多久就能和人流暢對話,查覺不到任何不自然的地方。
阿爾特個性好強、肯努力又好奇心旺盛……
我稍微想像了一下,他和我外出探索世界,可能從中有什麼樣的新發現。
一路上思考各種事情,走着走着就抵達旅店,住進了房間。房裏有兩張牀,我幫阿爾特脫下長袍後,讓他躺到其中一張牀上。說不定,他會直接睡到明天。我替他蓋上毛毯後,凝視了一下還稚氣未脫的他,回想着剛纔與公會長的對話。
我希望他能學會適合自己的花錢方式,建立正確的金錢觀。
過了一會兒,阿爾特下了牀,一聲不響地走到我牀前站着。
首先,從製作防具開始好了。爲了活用阿爾特行動敏捷的特性,我製作了輕便又具防禦力的套裝。外觀參考旅人常穿的服飾,性能不輸我身上穿的。總共做了附兜帽的斗篷、襯衫、褲子、可將劍吊掛在腰際的劍帶、鞋子等。
總而言之,先從現在能夠處理的事情着手。
這樣應該足以讓那些想要危害阿爾特的人知難而退。
接着可能是看夠了,便回頭折返自己的牀鋪,本以爲阿爾特會就此躺下,沒想到在半途停下腳步。
睡意立刻襲來……我沒有抵抗沉沉睡去。
早上醒來,我瞠目結舌。
劍打造完成後,我先暫停製作。
耳朵貼平到不能再平,尾巴也還擺在後腳之間。
我決定運用能力「想像成真」,製作明天開始必備的物品。
小狼的身影看起來十分落寞,我接着對變成小狼的阿爾特說話。
我在回想這些事情的同時,也做完了所有的必需品,最後從包包裏拿出了公會的小冊子。
阿爾特……應該是在渴求從來沒人給過他的愛,還有互動交流。
被人摸摸頭,被人抱起來,或是與人手牽手走在路上……
阿爾特輕輕鑽進了我的被窩。
爲人師父的基本責任就是不讓弟子遭遇危險。雖說是基本責任……
我決定等阿爾特醒來後跟他商量,要他改變髮色和眼睛顏色。
再來我想找把武器給他,因而翻了翻包包。
「阿爾特?你沒辦法講話嗎?」
也不是想要看到他中毒痛苦的模樣。
然而無論是日常生活還是從事冒險者工作,懂得洞察危機都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跳下牀後看見自身前腳的瞬間,身體整個僵住……接着開始顫抖。
我抱起小狼,想要正眼看着變成小狼的阿爾特眼睛,但阿爾特根本不看我。
單純是因爲生存能力只能靠自己培養……
阿爾特稍微繃緊身體,目不轉睛地看着我。
阿爾特之後會和我一起處理委託,所以能拿到的金額應該不少。
決定好武器後,我看了自己手中的手環和耳飾。
爲了不吵醒我,他是戰戰兢兢、小心再小心……
結果我配合阿爾特的身形,作了兩把偏短的劍,和他的圖紋一樣是成對的雙劍。
他鑽進我被窩,不知道又思考了什麼事情,慢慢地靠到我身邊。
然而,盯着我看一下子……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事情,急忙跳下牀鋪。
接着,我在鏈型手環上附加了中和毒素效果,和僅碰到致死毒素纔會發動的解毒效果。我將中和毒素的速度設定爲5分鐘就能完成外,還附加了提升外傷療效的效果。並且附加了與耳飾相同的防盜魔法,想取下的人會手腕骨折。
反正我有調高防具的防禦效能,自己也跟在他身旁,他不至於會受到重傷,但還是不太忍心……我就抱着這種矛盾的心情,望着已經大功告成的耳飾和手環好一陣子。
至於阿爾特專用的餐具,我決定要去店裏購買,順便能讓阿爾特練習購物。
「阿爾特?」
或是與人組織家庭養育小孩。
和魔物戰鬥是件賭命的事情。畢竟魔物也不想被殺,所以會拚盡全力攻擊我們。
我打算讓他攜帶我親手調製的藥品,並且製作了先前在市集上見過的文具類物品,放在牀鋪上。這個世界可替代橡皮擦的物品叫做文字擦,據說是由魔物骨頭製成。
我歷經比製作武器時更嚴重的煩惱後,決定有條件地在武器上附加魔法。
其實,我本來還想降低一些數量上限,不過阿爾特好奇心旺盛,一百個肯定不夠他裝。我認爲包包裝不下時,選擇物品的去留是很重要的抉擇。
例如,什麼樣的狀況會有危險,什麼樣的傷勢恐怕致命……
無論是耳飾還是手環,上頭附加的魔法都設定在瀕死狀態纔會發動。
他躺在牀上,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看起來像是在忍耐某種事情。我很猶豫要不要出聲搭話,問他是不是做了惡夢……不過看到他爲了不吵醒我而拚命忍耐,所以我決定再觀察一陣子。他如果知道自己把我吵醒,肯定會相當懊惱。
半夜時分,我感應到阿爾特醒來的動靜,所以睜開了眼睛。本以爲他是要去上廁所,但好像不是。
我震驚不已,瞪大雙眼凝視着小狼,可能是感覺到有人在看自己,小狼緩緩地睜開眼睛。
此時意識到還沒喫晚餐……但又覺得一個人喫太麻煩,所以直接閉上雙眼。
我在現實與內心感受之間找到平衡點後,繼續準備其他的必要用品。
如果從這個角度來思考,阿爾特以後若是離開我,獨自養育某人時,傷腦筋的會是他。有的人遇到問題時,身體會立刻採取行動。那都是因爲擁有豐富的親身經歷,纔有辦法即刻反應,若是沒有類似經驗,肯定難如登天。該教導的我還是會教導,但應該也是不如自己親身體會。
而且以現階段來說,總覺得自己操之過急,畢竟阿爾特若是太過依賴魔法武器,根本無法增強體力。因此,我決定等他擁有足夠體力後,再來煩惱這個問題。
而且,除了阿爾特自己和我之外,任何人想要拿下這個耳飾,手腕就會骨折。
我製作完所有的必要用品,確認沒有遺漏後,也躺到了牀上。
我在心中下了這樣的結論,望着阿爾特的睡臉一陣子後,也不知不覺地睡着了。
如果阿爾特的一切都由我保護,那麼他日後要教育弟子或孩子時,有可能無法傳授任何經驗。
我從花井先生和凱爾身上繼承了這種危機控管能力,面對危險時,身體能夠適當應對。這不是我,而是花井先生和凱爾長年經驗累積而成的成果,是他們倆留給我的禮物。
抑或是寂寞時……有人陪自己一起睡覺──他渴求的應該是這類事情。
看起來都讓我覺得小孩子無法使用,所以決定武器也要自行製作。
包包內雖有各式各樣的武器,但沒有一種適合現在的阿爾特。
爲了以防萬一,我在手環外側刻上了阿爾特和我的名字。手環之所以不同於耳飾,還刻上我的名字,都是爲了要對外宣示阿爾特的師父是誰。
「阿爾特?你沒事吧?」
他稍微遲疑後,又跑來我的牀邊看我,接着再返回自己的牀鋪。
我現在迫不及待想去調查各種事情,但又不能把討厭獨處的阿爾特丟在旅店不管。我如果出門沒先跟他說的話……等他醒來,發現我不在,肯定會陷入混亂。
然後,我感受到他一直盯着我……我也不知道他爲什麼要跑來看我。
我下牀靠近後,小狼把身體瑟縮得更緊了。
然而,我實在不想在他冒險者生涯初期,就讓他使用附有強力魔法的武器。
他雖然已十二歲,但心靈追求的事物或許還和小孩子沒兩樣。
阿爾特還是有所顧慮,最後停在隱約能碰觸到我的位置。
彷彿想要從世上抹除自己這個存在。
包包之後,我做了兩個錢包。我打算從阿爾特完成委託獲得的報酬,拿三分之一給他當零用錢。
原本躺在旁邊的阿爾特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隻小狼蜷曲着身體在睡覺。
接着我做了包包,讓他能自行攜帶自己的行李。不過我沒有像凱爾那樣把包包的裏面做成想放多少東西就放多少東西的異次元空間。人就是必須從小教導整理物品的重要性,要不然就會變成凱爾那樣……因此我做的包包是可容納的物品重量和體積雖無限制,但是數量上限爲一百個。
小狼直接把尾巴擺到後腳之間,顫抖着身體蹲坐下去後,就一動也不動了。
「……」
非常害怕他會因此對自己的力量過度自信。
但阿爾特沒有這種能耐,我也無法給予他這種能力。
再次體認到他這個髮色伴隨多大的危險,甚至公會長還特別提醒。
我覺得若不好好鍛鍊這些類似本能的判斷能力,可能會削弱迴避危險的能力。
由於我會幫他打點所有的生活必需品,因此他應該不會煩惱零用錢不夠用。
他感到寂寞了……明明覺得寂寞,卻無法說出口。
剩餘的三分之二則存下來以備他將來所需。
開始煩惱自己要不要效仿凱爾當初爲我做的那些準備,替阿爾特強化魔法防禦和物理防禦。
在我的呼喚下,小狼依舊沒有挪動身體,只是把耳朵轉向我這邊。
我繼續裝睡,但彷彿是要包裹住他似地緊緊摟住他。
阿爾特變成狼後或許無法講話。
接着把剛纔製作的物品,連同小冊子一起放入箱中。
我對阿爾特施展讀心魔法,再次說話。
但是……將來阿爾特獨立生活後,或許也會收弟子。
感覺他是在煩惱要不要叫醒我,因此我準備出聲叫他,就在這個時候……
但可能真的以爲我還在睡覺,安心地鬆了口氣後,立刻呼呼大睡。
然而我這麼做並不是想要讓阿爾特受傷、受苦。
這下我終於懂了……也很心疼他爲何要這樣做。
就像我爸媽在我小時候給予我溫暖那樣……
首先,我在耳飾上附加了魔法。先是附加定位魔法,就算阿爾特不在我身邊時碰上危險,也能鎖定他的所在位置。此外,還附加了魔法防禦和物理防禦的強化魔法,但只有在危及性命時纔會發動。
開始考慮該不該在劍上附加魔法……
「阿爾特,你在心中想一下你想講的話。」
(……)
阿爾特在心中依舊沉默不語,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變成小狼的阿爾特一直盯着我看……
我知道隨着時間過得越久,自己的嘴角也開始鬆動。
等等……這種時候不能笑。
阿爾特的耳朵向後垂下貼平的模樣,尾巴不停顫動的身影……
簡直就和小狗一模一樣……雖然對他感到抱歉,但我實在覺得他這樣子太可愛了。
變成小狼的阿爾特散發出小動物特有的可愛氣息。
雖然我非常清楚他不是小動物,但就是會不禁往這方面想。
最後就在這樣的想法影響下,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
「啊哈哈哈哈哈。」
阿爾特可能是被我笑出聲的模樣嚇到,終於看了我的眼睛。
「阿爾特,原來你能變成狼啊。有夠可愛耶。」
我不小心說出真心話。獸人能變身成野獸,但阿爾特是普通人類夫妻所生的獸人,所以我本來以爲他無法變身。
我說完話就感受到阿爾特惶惑不安的情緒。
「你人類的模樣很可愛,但是小狼的模樣也很可愛喔。」
我這麼告知後,阿爾特終於在心裏說話。
他沒有回應,只是貼平耳朵看了我。
「情況若是太過緊急,我是可以抱着他就是了。」
「一樣的原因嗎?」
他聽到我說喜歡這兩個字時出現反應,尾巴開始不停搖擺。

「價格很貴嗎?」
「公會長,您早。」
僅僅三天,我就真切感受到阿爾特在我心中的分量已經變大了。
「早、安。」
我看到阿爾特有些失落的樣子後,面露苦笑。
「您說得沒錯,我只是想節省開銷。」
當我實在納悶那還會有什麼問題時,公會長罕見地露出乾笑。
「你們不是住在旅店嗎?」
「早啊。」
(真的?你真的喜歡嗎?)
問早的下一句話,應該是在說阿爾特的髮色吧。
(變成現在這模樣時也可以嗎?)
公會長告知了好消息,最後卻支吾其詞。
阿爾特看到這麼多禮物,感到激動之餘還欣喜雀躍。他同時在忙好多事情。
(你不生氣嗎?)
最後,我告知阿爾特一件重要的事情。
「討厭?」
「如果只是睡覺的時候沒關係。白天學東西時,我希望你還是維持人類樣貌。」
「我想請問一下,您知不知道這附近有沒有能夠便宜租到房子的地方?」
「然後,除非在我面前,不然要小心別變成狼,因爲有可能會被人抓走。」
「有什麼問題嗎?」
因爲我覺得不管走在什麼樣的道路上,理當都會存在所謂的退路或回頭路。
阿爾特靜靜地聽我說話。
對獸人而言,這裏不是個友善的國家。出現在主城外圍城鎮的獸人,大部分都是奴隸。如果被人知道阿爾特沒戴項圈,就很有可能被盯上。所以我想盡快出國,但是現在的阿爾特根本沒有體力應付長途旅行。
「……好。」
(因爲我昨天擅自鑽到你的牀上。)
「我也有在考慮離開這裏,但是金錢方面還沒做好萬全準備,現在打算再多接一些委託,讓手頭寬裕一點。而且,在阿爾特的體力完全恢復之前,應該很難離開這個國家……」
「可愛就好了啊,我是滿喜歡的。」
(是,師父。)
「對。而且你儘量不要讓小鬼頭到這座城裏走動比較好。」
「入住的客人很多嗎?」
我這麼說後,阿爾特三兩下就變回人類。
「剛纔講的事情還要很久很久之後纔會發生啦,你現在纔剛成爲我的弟子耶。在你成年能夠獨當一面之前,我會努力當好你的師父的。」
「這件事情,你現在還不必想太多,但是要放在心裏某個角落,別忘記。畢竟你踏上這趟旅程,是爲了尋找自己未來的模樣。」
「不會,很便宜。」
「阿爾特。」
他深深地嘆息,同時輕聲這麼嘀咕。
「你們被趕出來了嗎?」
阿爾特看見我和公會長的模樣後歪過了頭,公會長見狀微微笑了。
我爲了向阿爾特表達我真正的想法,因此用較爲簡略的詞句重講了一次。
我打開冒險者公會的大門,走到櫃檯前。阿爾特深深戴着兜帽跟在我身旁。由於我特地挑選沒什麼人的時段,因此注視我們的目光也相當少。
「那間旅店會挑客人……」
阿爾特結結巴巴地打招呼後,公會長也回以問候,接着看向我。
我看着這樣的他,心想他如果離我遠去……
「話說回來……有一間一定會接納你們的旅店,只是……」
「嗨,小鬼頭。」
阿爾特聽完我的解釋,像是放下心中一塊大石般鬆了口氣。
兩天前,我已聽見阿爾特的覺悟,所以我不覺得他會因爲太辛苦而逃離我。他的個性認真嚴謹,若要離開基本上會告訴我理由。話雖如此,但他如果選擇默默離我遠去……那個理由便是對我無法啓齒的事情。
喫完早餐回到房間後,我邊解說武器、防具和包包,邊把這些東西交給阿爾特。
「因此,我只要看到你留下手環離開我,就會知道你已經找到你自己想走的那條路了。」
阿爾特在公會長面前掀開了頭上戴的兜帽。公會長看到他後,微微露出驚訝的表情,但馬上又變回原來的模樣。其實阿爾特在我的魔法效力下,現在的髮色是紅褐色,雙眼和我一樣都、紫羅蘭色。
「信物?」
「是。」
「沒錯。你以後如果不想待在我身邊,想要離開時,把那個手環還給我就好。」
「到時候你如果願意告訴我離開的理由,希望你能告訴我。但是,你若不想說出那個理由,我也不會刻意逼問。假如你是找到什麼目標,想要走上通往目標的那條路……我會相信你做的選擇。」
(嗯。)
我們是透過讀心魔法交談,所以溝通相當順暢。
「你摘下手環後三天,耳飾就會自動粉碎。不論是耳飾和手環,就只有我和你能拿下來,其他人都沒辦法。」
公會長出聲回答,因此阿爾特又再豎起耳朵,聆聽我們的對話。
「他這模樣……感覺……稍微好一點了。是說你今天找我有什麼事?」
(討厭我變成這模樣。)
「早。你很有一套嘛。」
「沒有,幾乎沒有客人。現在應該是一個都沒有。」
他臉上露出非常開心的笑容。
「嗯嗯,確實就像你說的。」
所以我認爲必須想個方式,讓他想離開我時,能毫不猶豫地藉由這個方式告知我他要離開了。
語畢,公會長再度陷入沉默。
希望討厭自己的阿爾特能稍微喜歡自己多一點。
公會長聽到我這樣說笑了出來。
「嗯,不管是人類的模樣還是小狼的模樣都很可愛,我都喜歡唷。」
「沒有,要住是一定沒問題。那邊的老闆是位過去相當活躍的前冒險者,他以前的團隊裏也有獸人,所以你不必擔心種族的問題,他也很好相處,只是……」
「阿爾特。」
由於肚子已經餓了,因此我決定推遲今天的鍛鍊時間,先喫早餐。
「……」
(師父,你不會討厭我嗎?)
「我給你的耳飾和手環,是能證明你是我的弟子的信物喔。」
「只要你想,隨時都能過來跟我一起睡喔。」
公會長盯着我的臉,沒有出聲只靠嘴型繼續與我交談。
「我爲什麼要生氣?」
最後一個耳飾自動戴到他的左耳上,接着另一個耳飾也自動戴到我的右耳上。
他可能是非常開心戴着和我一樣的耳飾,因而滿臉通紅地笑着,模樣實在耀眼。我替他戴上手環後,追加施展尺寸變化魔法,即使運用讀心魔法或他變成小狼,手環都不會鬆脫。此外,我認爲不必特地解釋耳飾和手環上附加了魔法,所以決定不向阿爾特表明這件事。
我頓時大感興趣,很想知道究竟是什麼樣的旅店,會讓公會長這麼猶豫要不要介紹。
「這樣啊。反正我也不知道還有哪裏會讓我們住了,所以可以告訴我那間旅店嗎?」
我肯定也會感到寂寞,接着非常驚訝自己竟然感嘆這種事情。
「嗯,可以啊。我可以跟你保證,老闆真的很好相處。」
「是一對的耶!」
公會長應該是看我們剛剛直接通過佈告欄,所以猜測我們有其他事情找他。
「你們應該是租不到。」
阿爾特低下頭,用力咬緊牙關,握緊拳頭。
公會長回答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在說你們不是已經有地方住了嗎?
我面露苦笑就像在說答對了後,公會長把手抵在下巴,邊思考邊開口。
我雖然成爲阿爾特的師父,但阿爾特的人生依舊是屬於他個人的。
「既然你恢復精神了,就變回人類的模樣吧,我有東西要給你。」
「好,我會去看看的。」
「我也先幫你跟老闆說一聲好了……」
「謝謝,那就勞煩您了。」
「你不用跟我那麼客氣。老闆人很好,他喜歡你們的話,就會把你們照顧到無微不至。等等……或許不要被他喜歡會比較好……」
公會長說着讓我毫無頭緒的話,並將旅店的地圖遞給我。
「你今天應該沒有要接委託了吧?」
「對。我要去您告訴我的旅店看看。」
我叫阿爾特戴上兜帽,和公會長話別後,離開了公會。
阿爾特好像對路邊攤很感興趣,所以我們繞了一點路才前往旅店。
公會長介紹的旅店,就在距離公會步行10分鐘的地方。
地點明明不錯,卻沒什麼人……看來真的是沒有客人。外觀感覺有些年代,而且這裏明明是旅店,房子內卻有些昏暗。
「師父,這裏嗎?」
「嗯。地圖上畫的就是這裏。」
阿爾特可能是覺得恐怖,所以緊黏着我。我則像是在安慰他般,輕拍幾下他的背,緩減他的緊張。我看到他稍微放輕鬆後,打開旅店的大門進到屋內。
「請問有人在嗎?」
我出聲詢問後,有名女子(?)伴隨着粗曠的說話聲,從櫃檯吧檯裏側的房間走了出來。
「來了來了。」
「……」
我竟然在完全意想不到的事情上大受衝擊到瞠目結舌。連阿爾特也是瞬間抬頭查看……我們倆的眼睛瞪大到眼珠子好像快要掉下來,目不轉睛地看着出現在櫃檯的女子面孔。
大概是因爲受到獎勵而很開心吧,他的尾巴慢慢地左右擺動。
「你就是因爲還不會寫字,所以纔要練習啊。」
「是。」
令人尷尬的沉默籠罩現場,我爲了道歉開口說話。
「謝謝老闆娘。」
「阿爾特,你今天的工作就是學習文字喔。」
我鞠躬道謝,阿爾特也配合我一起行禮。
「日記?」
「……」
「嗯。我會看你寫的記錄,然後寫下我的感想給你看。」
阿爾特用手摸了摸有別於習字用筆記本的裝幀。
「可以,請給我們雙人房。」
「……」
絞盡腦汁後,我決定打安全牌,直接回覆我的自我介紹。
我聽到塔莉亞老闆娘用嬌弱兩字自我介紹後,十分煩惱要如何回話纔好。她的身高看起來超過2公尺,而且因爲是前冒險者,所以身材也相當健壯。
阿爾特回答得有點心不甘情不願,我則是拿了本皮革書衣的筆記本給他。
我結束自我介紹後,看向阿爾特。
阿爾特歪着頭,看了看我和女子。
阿爾特好像也有感受到,因此看到老闆娘的模樣後雖然驚訝,卻不會懼怕她。
女子這麼說的同時,對阿爾特露出微笑。我這時纔回過神,正準備爲剛剛的失態開口道歉的瞬間……阿爾特說了個……再誠實也不過的詞彙。
昨晚到就寢前的那段時間,他在我的陪同下邊發音邊記住了文字,我還教他寫自己的名字和我的名字。然後我在筆記本上寫下文字,讓他今天獨自一人也能繼續習字。此外,我還拿了我運用能力製作、裏頭畫有簡單圖樣和文字的繪本給他,要是練習完寫字還有時間,就能看看繪本。
「那麼,你會使用遮蔽視覺的魔法嗎?」
「剎那小哥,你是風屬魔法師吧?」
「我會把那些對您和阿爾特不懷好意的壞人擋在門外。」
「是的。」
「是的。公會長介紹我們來的。可以的話,能否租間房間給我們住?」
「請不用在意我。與其接受別人指導,我比較喜歡靠自己的力量去學習。」
我昨晚還在想,看他們倆相處的模樣,我就算出門應該也不會有問題了……
我知道他不是討厭寫日記,只是討厭不能和我一起外出。
昨晚我有叮囑阿爾特,要他待在這個國家的這段期間都不能離開這家旅店。看來他以爲我也會和他一起待在旅店裏。阿爾特只要一和我分開就會感到不安,因此可以的話,我也想一直陪在他身邊。
「請問我能替整棟旅店張起結界嗎?」
「……」
沒錯……眼前其實是名身材壯碩的男子,濃妝豔抹還穿着洋裝。
「如果你會使用遮蔽視覺的魔法,能幫我在院子裏施展嗎?」
他抬頭看向我的眼神透露出他正在期待我說不定會帶他去……但我的答案只有一個。
接着,我對整棟旅店和院子施加魔法後,拿着鑰匙和阿爾特前往入住的房間。
「老闆娘會陪你一起待在旅店裏。她也會做飯給你喫,所以不會有問題的。」
塔莉亞老闆娘一說完話,我立刻回絕。
我背上冷汗直流……
他好像聽到我的聲音纔回過神,接着點點頭開口說:
阿爾特可能是聽到我受到稱讚,也跟着開心地笑了。
「阿爾小朋友是獸人族吧?我好久沒看到小孩子了,真是可愛耶……大姐姐我啊,來幫你上個戀愛入門課程好不好?」
「告訴你?」
「可以,沒問題。」
「旅店的生意沒關係嗎?」
現在我正準備出門前往公會,阿爾特卻在我面前失落地垂着肩膀。
「這本筆記本叫做日記喔。是給你記錄今天一整天做了什麼事,看見什麼東西,有什麼樣的感受;另外,開心的事情、歡樂的事情、悲傷的事情也通通能夠寫下來。」
「師父,我也想去。」
如今老闆娘主動提議協助我。
如果是她,我樂意接受協助。畢竟她是公會長介紹的人,根本不須懷疑。
「沒關係唷,人家沒放在心上。」
「只待在屋裏會悶壞吧。」
「可以唷。」
「沒關係啦。反正沒半個人會上門呀。」
老闆娘抿嘴笑着誇獎我。
「阿爾特,你的回答呢?」
「……」
「剎那小哥,你真是個優秀的魔導師耶。」
在日本的話就是指五十音,英文的話就是指字母。我希望阿爾特能趕快記住這個世界人稱共通語的文字。我已經把習字用的筆記本交給他了,也就是要他練習寫字。
「剎那小哥和阿爾小朋友,我會記住你們的。房間的話,雙人房可以嗎?」
而且……老闆娘看到阿爾特後,是真心露出溫柔的笑容。
「如果從外面看不到院子,阿爾小朋友就能在院子裏玩了吧?」
老實說,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回答什麼,但一時間我也只能想到這個答案,所以只好硬着頭皮說出來。
「謝謝老闆娘的好意,不過阿爾特是我的弟子,所以我來教就好,實在是不敢勞煩您。」
「也是啦,愛情這種事情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看法……」
「一開始,你應該只會寫那天學會的單詞,也可能看不懂我寫的感想。但是啊,阿爾特,你只要每天持續寫下去,之後就會變得能書寫,也能讀得懂文字了。」
「老闆娘,我們也要請您多多關照。我叫剎那,職業是學者,冒險者位階是藍階。」
她雖然看起來一點也不嬌弱,但每個人對嬌弱的定義又不盡相同……
「我,現在,還不會寫字。」
我手上雖然還有凱爾贈予的一筆錢,但既然決定收阿爾特爲弟子,就覺得自己理當要想辦法賺錢。我現在打算先靠自己努力賺錢,真的窮途末路時纔會動用凱爾那筆錢。
公會長介紹──老闆娘經營的旅店非常舒適。
「鬍子。」
「謝謝……」
房間整潔,餐點又美味。尤其是餐點,是我在這個世界喫過最好喫的料理。
「我叫,阿爾特。職業,劍士。冒險者位階,黃階。」
「不行。阿爾特,我已經好好跟你解釋過原因了吧?」
接下來爲了準備出國,我勢必要去許多地方。但是想當然耳,我無法帶着阿爾特一起行動,所以本來就打算在旅店房間設下保全措施再出出門。但是……我還是很擔心在我回來前都必須留在房裏的阿爾特。
我有點訝異老闆娘的提議。
女子雖然這麼回覆,但她的笑容看起來十分僵硬。
「……」
「非常對不起,小孩子不懂事。」
「師父?」
我認爲老闆娘身手高強,然而有心人若是成羣結隊發動攻擊,她和阿爾特都還是有可能會受傷。因此我想盡可能地防範未然。
先前的拚命練習都值得了,他正確無誤地做完自我介紹。我摸了摸阿爾特的頭嘉獎他。
老闆娘自顧自地點頭表達贊同。
「哎呀,我的臉上沾到什麼東西嗎?」
「是唷?真可惜。要不然剎那老弟,人家來教你好了。」
「可以呀。我名叫塔莉亞,是經營這間旅店的嬌弱老闆娘。還請多多關照。」
看到他這種模樣,害我有些過意不去。
「你們就是涅斯托爾說的那幾個冒險者嗎?」
我聽到老闆娘用了前所未有的稱呼方式,害我感到有些不知所措,但還是勉強回答了她的問題。
「沒錯。我希望你能把你今天一整天做了什麼事,都寫在這本日記中告訴我。」
「嗯。」
「對了對了,詳細情況人家已經聽涅斯托爾說了。剎那小哥不在旅店的時候,人家可以幫你保護阿爾小朋友,你可以放心出門唷。」
「會,我會用。」
我喊了可能要花點時間纔有辦法接受現實的阿爾特。
「好的,我會挑一間好的給你們。」
我再次深深一鞠躬,感謝老闆娘的用心。她露出溫和的笑容。
如今阿爾特是貼平耳朵垂着頭,我對他說:
「那就拜託了,給您添麻煩了。」
阿爾特也比我想像中的還不怕生,和老闆娘有說有笑。
但是,爲了離開這個國家,我必須備妥齊全的旅行用品。而且因爲是兩個人要踏上旅程,所以我想多承接一些委託,讓資金能再充裕一些。
看樣子阿爾特根本搞不懂現在是什麼情況。他歪着頭看着我和老闆娘。
「阿爾特,你也自己自我介紹一下吧。」
我雖然心知肚明,但實在無法帶他出門。
「阿爾特,你是爲了學習各種事物,纔會來當我的弟子吧?」
我平心靜氣地開導後,阿爾特猛然抬起頭。
然後認真盯着我的眼睛點了點頭。
「我會留在旅店,用功學習。」
「嗯,你放心,我一定會回到有你的地方。」
我這麼說後,阿爾特瞬間露出想哭的表情,跑來緊緊抱住我。
我輕輕摸着他的頭,在心中說了聲抱歉。
我把阿爾特託給老闆娘後,便出發前往公會。抵達後向公會長道謝,公會長卻用一種難以形容的表情笑了笑。
接下來每一天,我打算承接當天應該就能完成的委託,返回旅店途中分次買齊必備的旅行用品,直到存夠錢爲止。
我現在其實有點期待……接下來每天在我處理委託的同時,阿爾特會在日記上寫下什麼內容。如果能看到很多他覺得有趣的事情就太好了。
我處理完必須處理的事情回到旅店後,阿爾特帶着非常開心的表情前來迎接。他並非一整天都待在房裏,好像幾乎所有的時間都和老闆娘待在一起。因爲這樣,老闆娘也自然而然地和我們一起喫飯,阿爾特還告訴我他今天做了哪些事情。
他開心地向我訴說新學會、新發現的事物。我看到他的耳朵和尾巴充分體現出他內心的喜悅後,終於放下心中的大石,只覺得他沒有寂寞到哭出來,真是太好了……
阿爾特現在比起昨天,又更加習慣與老闆娘相處了。老實說,我還沒習慣……畢竟我們不同的地方實在太多。但我也僅止於不習慣和她相處,並不會討厭她,反而還對她充滿衷心的感謝。
由於她幫忙照顧阿爾特,因此我打算多支付一些住宿費,結果她說「不用給。」沒有收下。她應該是……設身處地在爲我着想。
如果沒有她,我現在大概已經抱着阿爾特,硬着頭皮踏上旅程了。畢竟若是沒找到能讓阿爾特休養身體的地方,離開這個國家絕對遠遠好過繼續待下去。
一切多虧有她,我和阿爾特才能睡在溫暖的地方,我纔有辦法外出賺錢辦事。
因此我決定,離開這個國家時,一定要好好答謝公會長和老闆娘。
喫完晚餐,我和阿爾特也幫忙收拾,結束後便返回房間。到就寢前的時間都在教導阿爾特習字,還一起讀了繪本。現在,阿爾特以變身成小狼的模樣,躺在我腿上呼呼大睡。我有催他去牀上睡,但他完全沒打算離開我。
我坐在沙發上輕撫着阿爾特,同時獨自飲酒。先前和吉葛爾把酒言歡後,我好像幾乎每天都會喝一點。甚至覺得喝着美酒看書,簡直是無比幸福的時光。現在雖然是在輕撫阿爾特……但也覺得這樣別有一番風味。
『給阿爾特。每個人的身體特徵都大不相同。
要寫什麼回覆阿爾特的日記內容纔好?我在苦惱此事時,阿爾特一臉幸福地躺在我腿上。絞盡腦汁,不停思索。我是該寫「別再在意鬍子的事情了」,還是「早上因爲會刮鬍子,所以纔沒有鬍子」?
回覆日記的第一天就讓我大傷腦筋,夜晚也跟着深沉了。結果我下筆書寫,已經是天亮之後的事情了。
我感到背後冷汗直流。
『早上,鬍子,沒有。晚上,鬍子,有。』
還是乾脆就跟他說,女生也會長鬍子就好。反正我又沒有騙人……
所以隨便評論別人的身體特徵是很失禮的。所以我們以後就別再說這方面的事情了。
我恍恍惚惚地想着,有睡意前要做什麼纔好時,不經意看到桌上擺着日記。接着伸手拿起日記,準備查看阿爾特第一次撰寫的日記。我想像內容應該只是排列着幾個單詞,同時翻開了皮革的封面。
「……」
然而我再次體會到,要念出自己寫的回覆內容來教導阿爾特,實在有夠困難……
「怎麼辦?」
難道他是去問了老闆娘?好像也不必推測了,畢竟也只有她能問。
我能懂阿爾特的想法,非常能感同身受。老闆娘的性別明明是男性,卻打扮成女子,對阿爾特來說應該是個相當奇特的人。
鬍子……阿爾特,你還這麼在意鬍子喔?
結果,我住在老闆娘的旅店期間,每天都像這樣和阿爾特的日記拚搏,同時做好出國的各項準備。
抑或是該老實告訴他,老闆娘其實是男性?不過如果據實以告後,阿爾特反問男生爲什麼穿裙子……到時候要怎麼說明纔好?
就像你可以變身成可愛的小狼,我就沒辦法變身一樣。
你第一次寫的日記,寫得非常棒喔。』
我實在很想好好誇讚阿爾特第一次寫的日記,但現在的問題是我不知道要怎麼誇讚纔好。
不過,阿爾特也要學會文字才能讀懂我的回覆。因此我決定之後陪他一起看日記,讓他邊看文字,我再邊念給他聽。
不過,對我這個缺乏人生歷練的人來說,她也是個相當奇特的存在。到底是在什麼樣的心路歷程下,選擇成爲女性?我真有點想知道,卻又覺得不知道好像也沒差。我稍微思考了一下這件事後,把注意力放回阿爾特的日記。
不過,他是怎麼學會鬍子這個詞彙的?我可沒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