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68號前勇者與獸人弟子

追加章節 杜若《音信》

《剎那的風景》 · 綠青·薄淺黃 · 1.6萬 字

◇1【???】

我穿過城門時,灑落在嘉帝爾城上的陽光已經開始傾斜,周遭響起宣告下午1點的鐘聲。

「動作快,把勇者大人搬進病房。」

勇者大人躺在馬車上,毫無睜開雙眼的跡象。勇者大人在四天前那場戰鬥中用盡魔力後,就一直處於昏睡狀態。

這場戰鬥是發生在半夜準備休息之際,當時我軍陣地內突然湧現數量多達數百隻的魔物羣。敵軍中不僅能看見數只中級魔物,整體數量還相當驚人,我方士兵因此亂了陣腳。

正當所有人覺得會全軍覆沒時,勇者大人發動了魔法。

勇者大人的身體出現無數道光波,一邊重疊一邊上升,最後在遙遠的頭頂上方的黑暗中,形成一顆巨大的光球,接着當大家還在訝異光球轉眼間就變成5公尺左右的大小時,光球一聲不響地破裂開來。

破裂的光芒化爲無數的光箭,成爲流星劃破黑夜,一瞬間就殲滅了多達數百隻的魔物。不過,勇者大人可能是因此付出了代價,當場倒地失去意識。

即使到了翌日早晨,勇者大人依舊沒有醒來,我爲此焦躁不已,我方因而決定暫時撤離戰線。

派出快馬回報我軍將偕同身爲同盟軍的艾拉納陣營撤退至嘉帝爾城的消息後,便謹慎護送勇者大人,同時重整士兵,剛剛好不容易纔回到嘉帝爾城。

「總之要小心搬運,千萬不要再讓勇者大人的身體受到額外的碰撞。」

有四個人從馬車中搬出勇者大人,再移動到擔架上。

「我記得下一名勇者不一定會立刻覺醒,所以現在的勇者大人若是輕易死去,那可就麻煩了。」

陸陸塔斯在我身旁一臉厭煩地望着勇者大人的情況,同時在我耳邊這麼細語。我雖然覺得他心裏明明不是那麼認爲,但也沒有理會他,而是朝着擔架大喊:

「你們聽好,無論發生什麼事情,唯獨不要去動勇者大人的衣服,不要讓任何人替勇者大人換衣服。」

我確認勇者大人被送進城內後,命令全軍進行整隊。雖說是全軍,但現在只剩一千又幾百人而已。出兵時多達五千名士兵的陣容,如今卻淪落到這副悽慘下場,實在叫人無地自容。但我的臉完全沒有表現出這樣的情緒,勉勵士兵們後,便下令解散。

「那麼緹勒拉將軍,接下來要去向國王陛下稟報您回來了吧。」

將這麼多士兵送至水畔,我的心非常沉重,但對他來說好像不是什麼嚴重的問題,竟然用這種事不關己的口氣在催促我。

「用不着你提醒。跟我來。」

我這麼說的同時,邁出步伐前往國王所在的謁見廳。

「他確實不是,但是這次的委託實在太過突然,我們團隊裏的風屬魔導師抽不了身。不過沒派風屬魔法師過來是你們的問題,再加上我也沒讓他進去遺蹟內。雖然本來是預設在有狀況時會仰仗他的力量,但那種時候我們這些月光的成員會盯緊他。」

如今我只好按照先前和宰相訂定好的程序,前往冒險者在裏頭等待的徵詢室。

此時陸陸塔斯皺了一下眉頭,要我暫停一下影像。

「話說回來,這套勇者裝備真的不行啦。實在太過笨重,我很不喜歡。不過,唯獨這個淺綠色值得稱讚。我最喜歡這個顏色了。」

勇者大人這麼說替我打圓場,他的體貼溫暖了我的心。

從黑階男子說的話聽來,好像已經看穿我軍疲弊,但是他明明只待在這個房間,根本不可能知道城內的情況。

此次也是陸陸塔斯出言制止。

「勇者大人,您是發現什麼了嗎?」

「我想也是。依那位青年的個性,確實是會確認我們接下來要去的地方是否安全。這個時候他完全沒告訴我他有發動魔法,但我當下就在想他應該是在進行某種事情。請問是有什麼問題嗎?」

戰況報告大約1小時左右結束。比起陣亡人數,我領兵的第一戰的焦點全都聚集在戰果,最後也留下了戰勝的記錄。我的心情十分沉重,但國王命令我將相關工作交接給第二次討伐隊,接着便返回王座廳了。然後,宰相要我前去會見負責風遺蹟調查行動的黑階冒險者。

我點頭附和說了句「真的是很漂亮。」後,也開始仔細觀賞體積大小和勇者大人差不多的女神像。

「非常抱歉,我知道將軍您非常疲憊了,但需要使用魔道單邊眼鏡的工作堆積如山。由於是您將魔道具設定成待機狀態,因此一定要由您操作,纔有辦法確認道具裏的記錄。萬事拜託了。」

我感嘆着魔道單邊眼鏡的備用品若是再多一點就好了,同時眺看拍攝內容,發現正在介紹一名眉清目秀的少年。此人擁有一副只要是女生應該都會怦然心動的外表,但我現在根本毫不在意,抱着一心只想趕快結束這場會面的心情看着記錄影像。

徵詢室位在王宮東側大廳,那裏是間能作爲二十人會議使用的寬敞房間,但現在裏頭僅有一名冒險者,在等待我們的到來。

勇者大人這麼說的同時,用手觸碰了女神像,接着繼續往下說:

我本來是打算配合勇者大人的步伐,準備邁出腳步前進……但是勇者大人的行動受限於淺綠色的鎧甲與頭盔,走路方式十分僵硬。我看見那生硬的走路方式,想像了面具下勇者大人的表情後,忍不住笑了出來。

「亞基德閣下,請您不要胡亂揣測。」

「我剛剛只是把右手放上去後祈禱,神像就突然發光了……」

「唔嗯……」

「我叫剎那,職業是學者,冒險者位階是綠階,能夠使用風屬性魔法。因爲此次調查遺蹟需要風屬魔導師,所以我纔有機會參與這項行動。」

「啊,妳笑了吧。我就沒什麼肌肉,之前跟你們說過不知道多少次,沒辦法穿這種什麼歷代勇者的裝備!是在虐待我喔?」

「妳那樣誇獎鎧甲的顏色也沒用啦。因爲我完全看不見啊!」

大主教靠近窺探勇者大人放在女神像上的手。那隻手也滿溢光芒。

陸陸塔斯可能是接受了亞基德的這個說法,因而要我繼續播放影像。我在心裏嘀咕「我又不是你的侍女」的同時,繼續播放影像。結果,打開遺蹟門後,陸陸塔斯又要我暫停,接着還用手指抵着剎那的影像作爲支點,一下放大,一下旋轉,甚至還從他的角度檢視周遭環境,好像在尋找什麼東西。

我也出言催促勇者大人,勇者大人點着頭爽朗回應。

實際上也如大主教所言,可以感受到祭壇散發出莊嚴的氣息。在共有七階的石階上方,有座八根黃金柱子建成的神殿,裏頭供奉着一尊蒼銀製女神像。即使身在遠處,也能清楚辨識出那尊就是恩地亞神的神像。

聽完這番話後,我腦中浮現勇者之鎧中勇者大人纖瘦的模樣,不禁噗哧笑了出來。

「沒有啦,就只是覺得神像好漂亮,跑來欣賞一下而已。」

大主教把手放到神像上後,神父們紛紛發出歡呼。因爲黃金柱子上的光芒又開始上升了。不過,上升速度實在非常緩慢。大主教應該也心有同感,因而叫來主教,告訴他們把手放到女神像上,灌注魔力進行祈禱。

我邊開門,邊向起身面向我的冒險者賠罪。

勇者大人現在的模樣看起來非常悲傷,因此我不由自主地抓起他另一隻手緊緊握住。我知道勇者大人正用面具底下的雙眼凝視着我,接着再緩緩閉上。

我聽聞黑階冒險者亞基德的嘲諷後,臉抽動了一下,但立刻調整好情緒坐到位置上,並且要他也趕快坐下。

「話說回來,這裏果然和我的故鄉大不相同。在我的故鄉啊,會把手放在神木上……」

「這位青年應該不是月光的成員,你們這樣算是違反約定吧?」

「沒有。我只想說真不愧是勇者大人,我們就算花再久的時間,也無法解開這個謎團吧。只不過……」

「果然如同古文件記載,應該只有這座祭壇彰顯出恩地亞神的旨意吧。」

勇者大人和我在交談期間,神父和魔導師們已經徹底調查完遺蹟內部,唯一值得注目的就只有位在遺蹟正中央的祭壇。

我現在要前往的徵詢室施加了特殊魔法。回答問題的人若是說謊,那種魔法就會在議事主席的腦中吹響警笛,告知眼前有人在說謊。因此商人之類的交易,或是報告諜報活動等事情時,會頻繁使用徵詢室。

「在下失禮了,緹勒拉將軍。」

「抱歉,讓你久等了。」

「好了,勇者大人,我們走吧。」

正當勇者大人在用平緩的語氣細語時,女神像突然綻放光芒,照亮八根柱子。黃金柱子就像在儲備那些光芒般,從底部開始蓄積金色光輝。

「像您這種實力高強的冒險者,靠大概的動靜應該就能感應出哪樣實力的士兵位在哪個地方,但是希望您別妄加評論其他事情。」

「我是不是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情啊。」

現在桌上正在播放魔道單邊眼鏡記錄下來的資訊。亞基德開始記錄後,先是映照出他當下所在位置周遭的風景,準備探勘遺蹟的成員,在看得出風在吹拂的環境中,開始自我介紹。

他所說的好像是真的。徵詢室已認定他沒在說謊。陸陸塔斯雖然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但我不打算讓討論內容一直停在這裏,因此和剛纔一樣繼續播放影像。

「勇者大人,您在誠心祈禱時,是不是也有灌注魔力?」

看到勇者大人認真面對自身的重責大任,再加上第一次穿着勇者裝備本就會不太習慣,我就覺得自己剛纔的笑實在失禮,因而深深鞠躬道歉。

我也用了只有勇者大人能聽見的音量告訴他,我纔要感謝他在那座窮極無聊的宮殿中認識了我。

「有關於您這套裝備的顏色,我聽說過去也有人主張恩地亞神的顏色是藍色,所以勇者大人的鎧甲也要是藍色的比較合,所以重新上色過相當多次,但每次到最後又會變回原本的顏色。不過,我也覺得現在這個顏色比較適合您。」

「等等,我沒在刺探任何事情,單純只是想跟你們說聲辛苦了,說話還真是門藝術耶。」

「公主殿下,您談事情還真夠爽快。」

「不會,我都等了好幾個月了,幾小時根本不算什麼。」

大主教確認勇者大人點頭回應後,走上祭壇,跪在女神像前方。除卻勇者大人的騎士團,我和勇者大人跟隨大主教的腳步走上階梯,來到獨自位在最前方的大主教身旁,以同樣的姿勢跪下。

「我們討伐的魔物中,確實有克盧巴薩爾。但是,我不清楚亞基德閣下您打倒的那一羣和我們討伐的那一些有沒有關聯。您就這樣幫我回覆公會吧。」

◇2【緹勒拉】

我在大主教身旁嚴謹地祈禱了好長一段時間,但祭壇沒有出現任何變化。正當大家議論紛紛,覺得是不是大主教他們的祈禱方式有問題,或是女神其實早就降示旨意時,勇者大人站起身子,開始仔細打量女神像,我也起身站在他身旁發問:

「謝謝妳。」

我知道風屬魔法師能夠使用這類魔法,因此唯一的感想就是「陸陸塔斯,你到底想表達什麼?」

「好,我們也進去吧。」

在我回答前,陸陸塔斯已先提醒亞基德。

「喔喔喔。」

勇者大人內疚地這麼說後,大主教搖了搖頭。

亞基德這句話應該是想譏諷陸陸塔斯,不過我冷眼瞪看亞基德。畢竟在我被拔擢擔任勇者大人部隊的將軍的那一刻起,就已捨棄嘉帝爾王國第五公主的地位了。

然而我實在想趕快完成交接事宜,去探望勇者大人。

亞基德刻意這麼稱呼我。他是想激怒我,藉此提高我失言的機率嗎?不過,我刻意冷處理,冷靜地切入主題。

大主教環視了八根柱子。從底部蓄積而起的金色光芒,如今來到超過半根柱子再多一點的地方後,就停止上升了。我覺得那道光芒好像欠缺什麼能量般,看起來就停在那裏不動。大主教可能也有一樣的感受,因此毫不猶豫地將右手輕輕放到女神像上。

「等等,妳也不必那樣跟我道歉啦。我要是妳,絕對會瘋狂大笑啦。」

「他好像同時發動了感應和探索的魔法,而且魔法有效範圍覆蓋了整座遺蹟。」

「唔……我纔剛抱怨被虐待,妳就在笑我。不過,真希望有一天我不會再覺得這副鎧甲和這把劍會這麼沉重。」

裹住神殿的金黃光芒消退時,八根柱子仍在繼續發光,我們看到柱子光芒映照出的景色後,實在無法隱藏內心的困惑。

我不會使用魔法,所以一直以爲魔法和祈禱毫不相關,但對勇者大人來說,該不會是類似的存在吧?不過,對大主教而言,這兩者應該也是兩種不同的東西,所以他纔會露出那種感到不可思議的表情。

「這是……」

大主教這麼說後,開始引領扛着聖櫃的神父們前進。

嵌在門扉正中央的風屬魔道具,不斷吸取主教的魔力,接着閃耀白光。

「藉由手的碰觸傳遞願望,進行祈禱。」

「話說回來,在你們揮軍出征後,我們在嘉帝爾郊區遇到了一羣克盧巴薩爾。後來覺得是勇者閣下遺漏未討伐的魔物……」

他沒在開玩笑,是真的完全看不到,這又讓我笑了出來。勇者大人也被我影響,跟着笑了一會兒,然後以正經的口吻繼續說話。

與此同時,魔道具竄出強烈暴風,吹向四面八方,門扉被這股強風擠壓後上下分裂,各自收進頂棚和地板之中。魔道具緊緊嵌在下半部的門扉,如今變成地板表面凸起半個球面的模樣。

「沒有任何聲響或晃動,我們……」

現在是亞基德和他兒子已進入遺蹟,開始出現遺蹟內部的影像。不過我用不着觀看記錄影像,就知道遺蹟內部的模樣。因爲前幾天,我才擔任勇者大人的護衛走在裏頭。

斬釘截鐵這麼說的勇者大人,應該是面帶微笑。

「不能明天再見嗎?」

「我們走吧。」

「我真的作夢也沒想到,妳會當上將軍,跟着我一起行動耶。謝謝妳。如果身邊沒有半個認識的人,我真的會很寂寞,所以有妳在我真的很高興。」

陸陸塔斯可能是調查完他在意的地方了,所以終於開口說話:

但亞基德才這麼說完,又繼續往下說:

「我沒有要揣測什麼的意思,只是想起公會那邊也很想知道克盧巴薩爾爲什麼會出現在那個地區。」

「嘉帝爾王國代代相傳的古文件裏記載,月亮每數百年纔會閃耀一次最耀眼的藍色光輝,風祭壇會出現。只要向供奉其中的女神獻上祈禱,女神就會降示旨意。現在開始我們要進行祈禱,如果有任何狀況,還要勞煩勇者大人全力相助了。」

主教聽令行事後,光芒恢復最一開始的上升速度攀上柱頂,接着覆蓋神殿屋頂。最後光芒裹住了包含我們在內的整座神殿,下一秒就像從神殿屋頂流下的水,無聲無息地流逝,逐漸消退。

原本在和神父們說話的大主教邊回頭邊起身,接着來到勇者大人身邊。

魔道單邊眼鏡這種魔道具能把記錄中的場景,宛若讓人身歷其境般重現出來,是嘉帝爾王國自古代代相傳至今的珍寶。基本用於記錄遺蹟調查或外交等重要場面,但總數只有三個,因此永遠都有人在排隊等待使用。

「看來此次的討伐行動相當辛苦呢。」

我想盡快結束這場會面,因此在事先獲准可公開的範圍內,分享了情報。結果陸陸塔斯很不滿地看了我一眼,但我裝作沒發現。

看着眼前遍佈神殿左右兩方的岩石地面,還有神殿正面不知通往何方的碎石子路,我吞下了還未說出口的話──我們被傳送過來了。

「……」

大主教一語不發,走到神殿外面。前方沒有階梯,他就像在夢遊般,開始走到白石子鋪成的道路上。還在恍神的我沒有追趕上去,也沒有加以制止。

「慢着,大主教。」

勇者大人追在大主教後頭,我聽到他的聲音回過神來後,也急忙衝到他的身邊。我深深覺得無地自容,自己的職責明明是要好好保護勇者大人,竟然恍神愣在原地。

「你沒拿照明走在這麼昏暗的地方,實在太危險了!」

「…………喔喔。真是抱歉,讓您擔心了。」

勇者大人出聲提醒後,大主教的意識好像也恢復正常了。

我突然感到不對勁,環視四周後發現,這個地方除了神殿的光芒外,就是個沒有任何光源的漆黑世界。當我發覺這條道路再往前走個十幾步,就會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後,感受到有股寒意竄過我的背。

「大主教,請等一下。」

追趕我們腳步而來的神父們,想要啓動魔道具點亮光源。但是,魔道具的光線像是遭到排斥般,不停消滅在四周的黑暗之中。

「看樣子連照亮腳邊都會有問題,這下麻煩了。」

大主教深深嘆息。

「總覺得……唔嗯,這是暗魔法。這整個空間本身好像都籠罩在暗魔法內。」

勇者大人也試着發動光魔法照亮周遭,但好像也無法成功。

「我們剛纔待的那座神殿,柱子現在還在發光,那邊是不是沒有受到暗魔法的影響?」

勇者大人聽聞我的疑問後,歪着頭回道:

「我們過去測試一下。」

勇者大人踏着笨拙的步伐回到柱子前方後,看起來是再度發動了魔法。之所以說是看起來,是因爲他已搖搖頭表示無法成功,正在返回此處。

「這下要傷腦筋了。如果拿不出解決方法,感覺會一事無成,無功而返。」

「嗯,再拜託妳了。」

「……」

「這條光芒還會維持半天左右,時間到了自然就會消失喔。」

「照這情形看來,這座洞窟已完成它的使命了。」

勇者大人這麼說後,重新看回地上的銀河。我在得知自己的存在已成爲勇者大人的心靈支柱後,非常引以爲傲,接着視線也再度看回到地上的銀河。

然而當我聽到帶回去三個字時,就立刻出言提醒。

即使如此,勇者大人還是不願跟我說話。我維持鞠躬的姿勢,由下往上偷瞄了他的模樣,發現他已把兜帽深深戴到鼻尖,還用力把臉轉向一旁。

「那麼,可以開始討論主題了吧。」

「原來如此。」

此處的石階和神殿一樣都是七階,爬上去後是座高臺,而且緊連着這座洞窟的牆壁。也就是說,此處就是這座洞窟的盡頭。

「那個就是我們這趟的目標嗎?」

我憋笑的同時,對實際上相當適合長袍打扮的勇者大人鞠躬道歉。

「請、請、請等一下,這、這件事情我應該已經拒絕過您了!」

「您這麼說是什麼意思?」

然而,現在回想起來,卻產生當時從未想過的同情心,覺得第68代勇者想必也很寂寞。大概是因爲剛纔看到勇者大人落寞的身影,所以纔會產生這種感受。不過,我現在說出這樣的體會,感覺會像無病呻吟,因此我只告訴勇者大人相關的事實。

大主教告訴我們,說他在我們抵達前,想了許多方法,但就是無法取下石板,現在已經無計可施了。

「聽說他當時病得很重,根本沒辦法開口說話,所以也沒能自我介紹。」

他這麼說的同時,手掌瞬間亮了一下,接着光芒就像水一樣蓄積在他手中。

「過來吧。」

「我會用這種方式持續生成光源,拜託各位沿着這條流動的光芒往前進。如果途中碰到危險,或是發現不需要光源的話,請回來告訴我。」

勇者大人一說完這句話,光芒就像捧在手上的水溢出雙手般流淌而下,接着沿着碎石子路繼續流動。光芒持續從勇者大人手中流出,逐漸流到遠處的碎石子路,將周遭一帶映照得十分美麗。

「您想起了故鄉嗎?」

「接下來只要把石板放進聖櫃就大功告成了。」

「石板看來是被暗魔法束縛住了。」

順着大主教手指的方向,可以看到一塊嵌在洞窟牆面的石板。上頭刻着某種圖案,但我看不懂那個圖案代表什麼意思。

「然後,我之前也說過我們倆獨處時,希望妳能喊我名字就好吧?」

「緹勒,妳未免也太堅持原則了吧。這種時候應該只說句『好,就這樣說定了』纔對啊。」

我用左手遮擋實在太過刺眼的光線,完全不曉得究竟發生什麼事,一心只想着必須脫下勇者大人的盔甲,因此將手伸向勇者裝備。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還真可憐……他叫什麼名字啊?」

「非常抱歉,勇者大人。」

「因爲像以前的勇者大人沒穿勇者裝備這種事,我們不想公開讓外界知道。不過,也還有各式各樣不爲人知的事情就是了。」

「…………」

大主教停頓一會兒,才又繼續說話。

「啊哇、啊哇哇哇哇!」

勇者大人的聲音在微微顫抖。我一直看着他,思考着現在要對他說什麼纔好?該說什麼纔對?但我就像在鳥籠中養大的鳥兒,根本無法體會勇者大人對這個世界的感覺,最終只能默默地繼續看着他。

我不禁輕聲讚歎,勇者大人應該是對着我點頭微笑,接着再與大主教他們說話。

勇者大人也急忙想把手放到鎧甲上,但又爲了要維持光芒魔法,因而遲疑要不要鬆開手。

勇者大人凝視着光芒前端大幅蛇行而去,說話聲聽起來顯得有些消沉落寞。

「……長袍?」

勇者大人突然轉變話題,害我無法招架,拉高了說話音調。那一天,勇者大人對我說,我們變成朋友後,希望我能喊他名字就好。這是個令我非常開心的請求。

我們在勇者大人創造出的閃耀銀河上走了大約5分鐘,開始能看到碎石子路前方有座石階。至此之前的一路上,包含神殿所在的地方,頂棚都是在一般人類身高的三倍左右的高度,結果能看見石階後,附近一帶的頂棚突然都變成位在一般人類身高的五倍左右的高度。

聽到大主教這麼說,我只覺得他怎麼還這麼氣定神閒,同時開始思考逃離此處的方法。就算發動風魔法,肯定也和光魔法一樣,會被這片黑暗消除。既然如此,唯一的解決之道就是先消除這片黑暗,再發動風魔法了。

我還在納悶勇者大人怎麼突然鬆開交叉的雙臂,他像是在捧水般併攏雙手。

「嗯,效果很贊。那麼,要過去囉!」

正當我想出聲讚歎勇者大人的魔法時,腳下劇烈搖晃,從神殿所在方向傳來某種崩塌聲響。而且晃動非但沒有減弱,還越變越強,如今頂棚已開始掉落小石塊。

「這樣子好像銀河喔。」

「大主教,把石板放進那個聖櫃就行了吧?」

「總覺得啊……能來到這種天然的岩石裏,格外讓人興奮耶。大概是因爲我一直都住在森林裏,所以纔會覺得這樣很新鮮。是說,城堡裏也都是岩石,不過那種岩石和這種岩石應該不同吧?就是不同的吧。」

大主教頷首回應勇者大人的問題。勇者大人充滿自信地看了我點點頭後,高舉起勇者之杖。此時巖壁和石板之間就像在呼應勇者大人的動作,開始冒出猶如蒸氣的黑暗,逐漸蒸發。

「不過,實際上也不是歷代勇者穿起來都合身,因此到第37代勇者爲止,這套裝備都是用在各種儀式,不會用於實戰。但是,第38代勇者透過他的能力,配合勇者大人的力量,替這套裝備追加了變形功能,自此之後就變成名符其實的勇者裝備,和勇者大人一起出生入死。」

「例如,第32代勇者運用能力製作勇者裝備時,限制只有勇者大人可以穿上;第50代勇者替裝備追加了微弱的魔力恢復效果。」

「大主教,那塊石板位在這個地方就代表……」

石板下方出現帶狀光芒,石板開始在光芒上滑動。帶狀光芒持續延伸至聖櫃之中,石板也在上頭緩緩滑動,最後滑進聖櫃。

「因爲暗魔法已經消失,所以剛纔大家啓動的魔道具,現在也開始出現效果了。在這種狀態下,應該能像平常那樣使用傳送魔法了。」

「欸、欸?欸欸欸欸欸!」

「喔喔,太好了、太好了。勇者大人,看樣子勇者裝備已經認同您了。」

這時,我感覺到有什麼事情不太對勁。大概是勇者大人全身變明亮,接着又變回原樣的緣故。但就在下一秒,勇者大人整個身體,不對,是整套勇者裝備散發出耀眼光芒。

「不是,第68代勇者大人病倒後,沒穿過勇者裝備就去世了。所以之前那副勇者鎧甲,應該是適合第67代勇者大人穿戴的裝備。」

大主教向勇者大人道謝後,帶着神父們順着光芒的引導前進。我由於身爲勇者大人的護衛,當然是留在原地。經過一陣子的沉默,勇者大人突然開始說話。

「好的。回去後,我會先去確認他下葬在什麼地方。」

「那邊那樣東西,好像就是神的旨意喔。」

大主教用充滿怨念的眼神凝視前方的黑暗,出言埋怨。

這件事情我也知道,而且先前也告訴過勇者大人。

大主教抓準我們剛結束談話的時機,出聲和我們說話。我先是向他說了聲「抱歉。」大主教回了句「沒關係。」後繼續說話。

「剛纔我想起故鄉時,確實動了想要回去的念頭,但不可思議的是,我一點都不覺得寂寞。肯定是因爲妳總是陪在我身邊的關係。」

大主教他們已經爬到高臺上,神父查覺我們到來,因而出聲通報原本在注視牆面的大主教。大主教聽到通報聲,回頭看向我們這邊,接着走下階梯前來迎接已來到石階前的我們。

「……我來到這個世界後,第一次看到星空時發現,星座不一樣了,銀河甚至有兩條,當下就體認到這片天空與我的故鄉沒有相連。現在只是回想起那個時候的心情罷了。」

「妳也太過分了,緹勒。爲什要笑我!?妳不是知道我雖然不太喜歡鎧甲,但覺得劍很帥氣,所以很喜歡劍嗎?」

「要帶回去調查後纔會知道。」

我忍不住脫口而出。那件長袍上還連着應該是頭盔變形而成的兜帽,整體底色還是與鎧甲時相同,淺綠色的布料上到處都綴飾着金線縫成的刺繡,比我至今見過的任何一件長袍都要神聖肅穆。

「如果匯聚出不輸給黑暗魔力的魔力……怪了?……不行。我明明都已經使出全力了……既然如此……好,不知道能不能成功就是了。」

勇者大人最初只聽見我說長袍兩個字,一下子還無法理解發生什麼事,此時才注意到自己的裝備產生變化,所以才發出驚呼聲。他抬起還維持捧水手勢的雙手,先是往右,接着往左查看自己的身體後,發出「哇啊」、「喔欸」的聲音。最後……

「這樣啊。那麼我們回去後,去墳前致意一下吧。」

「就算如此,還是有問題必須解決。我雖然說要帶回去,但沒辦法從石壁上取下這塊石板。」

我堅定地拒絕勇者大人的請求,還大肆談論自己對他的看法,勇者大人也裝作生氣的模樣,但實際上他連裝生氣都算不上,只是笑了笑稍微調侃我一下,最後露出正經的表情對我說:

「勇者裝備是出自第32代勇者之手,據說一直深受歷代勇者的喜愛。」

然而我在心裏做出這個結論時,大主教用手指了四周,示意不用擔心。可能是洞窟崩塌的同時,籠罩在周圍的暗魔法也跟着消失,所以現在除了地上銀河的光芒外,神父們衣服內也泄溢出光線。

勇者大人這麼說後,我搖頭回應。有關於第68代勇者,我只聽說他感染非常嚴重的傳染病,因此被隔離在城鎮郊區的一角養病。先前聽母后提及,好幾個照顧他的人也染上那種傳染病而病死時,就覺得唯獨那塊區域,今後決不能靠近。

「我知道。我很清楚那塊石板是屬於恩地亞信徒和嘉帝爾王國的東西。同時也知道,這次的行動是國家機密。因此,要請兩位千萬要守口如瓶。」

語畢,勇者大人站在前方,開始在碎石子路上前進。我害怕跟不上,所以緊追在後,神父好像有話想說,但最終也只是默默跟了上來。

看來大主教他們應該是在碎石子路的盡頭發現了遺物,我們也動身前往那個地方。

我提問後,大主教也只是搖搖頭,說他不知道。

大主教輕皺眉頭,徵求勇者大人的同意,但勇者大人搖搖頭,往前打斜勇者之杖。此時石板宛若在呼應勇者之杖,脫離了巖盤,浮在半空中。但是,那塊石板背面有着無數條猶如蜘蛛絲的光線連接着巖盤。不過勇者大人一揮杖,那些線就像溶入水中般消失無蹤。

勇者大人重新端詳了自己身上穿的長袍。

勇者大人朝着頂棚高舉雙手,接着再從最高點,分別朝左右兩邊放下手臂。雙手分開後,光芒就像在追趕手的行動般,化成彩虹拱狀逐漸散去,不再繼續湧現。現場僅留下蜿蜒至前方的地上銀河,我很好奇這條光芒會不會消失,因此問了勇者大人。

情況瞬間起了變化。散發光芒的勇者裝備開始變形,當光芒消退時,裝備也改變了樣貌。勇者大人手中光芒映照出的裝備是……

接下來,我不知道和勇者大人聊天聊了多久。我們聊了勇者裝備爲什麼會產生變化、勇者大人的家人、我的家人之類的話題。直到某個話題聊到一半,有名神父回來後,我們倆才結束這段漫無邊際的閒聊。

勇者大人看着我的眼神彷彿在說「妳爲什麼沒告訴我這件事」,但我也是第一次聽到,所以搖了搖頭表示我也不知有過這段歷史。大主教看見我們的互動後,笑着繼續往下說:

勇者大人交叉雙臂,好像還輕輕搖晃身體。我們剛認識時,他就有告訴我,他做出這種動作時,就是在思考事情。我在一旁註視着勇者大人,希望他能想到好對策。大主教和神父們在想辦法生成光源的同時,也在瞥看勇者大人的模樣。

勇者大人感覺起來已不像剛纔那樣失落,現在是天真地笑着,踏着輕盈的腳步往前邁進。勇者長袍則是一點都沒妨礙到勇者大人的行動,宛若禮服般飄蕩搖曳,替勇者大人的動作增添了幾分優美氣息。

「那麼,先前我穿的甲冑型鎧甲,是適合第68代勇者穿戴的勇者裝備囉?」

但是對我而言,勇者大人是無法套用親愛、敬意、朋友這種詞彙的對象,因此我雖然充滿歉意,但當下還是拒絕他的請求。如今他居然在這個時候提出這件事,實在把我殺得措手不及,害我漲紅了臉頰。

「勇者大人!」

「勇者大人,把頭盔丟……」

勇者大人低着頭像是在思考事情,接着抬起了頭。

「劍怎麼變成杖了啊。」

我能理解他要表達的意思,大主教的爽朗笑容消除了我的擔憂。

他用詼諧的口吻以哀怨的聲音這麼說,害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我的故鄉也有銀河喔。所以我剛剛是想着那條銀河,試着創造出這個魔法……」

我以急迫的聲音對他吶喊,但在喊完整句話之前,緊急狀況已經解除。

大主教叫來風屬魔法師,下令將所有人帶回風遺蹟。主教和神父們點頭後,發動傳送魔法。當我們的身體浮上空中的同時,整座洞窟都陷入劇烈搖晃。

在我以爲頂棚眼看就要崩塌的瞬間,眼前僅有失去神殿的祭壇。我理解到現在已經傳送回風遺蹟後,在心裏鬆了一口氣。

現在魔道單邊眼鏡剛好在播放祭壇周遭的影像。當然,祭壇上已經沒有神殿。黑階冒險者亞基德站在空無一物的祭壇上,回報無法查明該處是作爲何種用途的場所。我沒有針對此事向他多做說明,畢竟之前在風遺蹟中發生的事情,全都是國家機密。

當初爲了不走漏任何風聲,我們做了萬全準備。首先,參與遺蹟相關任務的成員都經過挑選,以防內賊泄漏消息。調查隊僅由足以信任的人組成,神父們都是大主教的直屬弟子,騎士們先前也都是國王親衛隊的幹部。

進一步來說,遺蹟挖掘計劃也只有以國王和宰相爲主的一小部分人知道。而且我相信,就算是位居國政中樞的大臣們,也是以爲聯合了冒險者公會共同去調查。

我不清楚,也不想知道歷經千辛萬苦得到的石板究竟是什麼東西。以我的身分,如果有心想深入瞭解應該不成問題。但是,我對那塊石板毫無興趣。我的心願就只有繼續擔任這個騎士團的將軍,儘可能地待在勇者大人身邊。

正因如此,我現在非做不可的事情顯而易見,就是要盡全力完成這項由我負責的遺蹟相關任務。任務內容就是我們即使已經瞭解這座遺蹟,但還是要想辦法讓人對這座遺蹟存疑,好奇裏面究竟發生過什麼事。

爲求順利完成任務,宰相精心擬定了對策。我們決定不和冒險者前去調查遺蹟,以免不小心走漏消息,還爲此找了個名正言順的藉口。當時剛好有大量魔物出沒,所以我們不是撒謊找藉口就是了。甚至還動用魔道單邊眼鏡這樣珍貴的國寶,連徵詢室都拿來利用,藉此假裝出不管官方還是民間都非常重視這次的遺蹟調查行動。

如今這出精心編導的大戲來到尾聲,我當然不能露出任何破綻。亞基德的報告若是出現可能碰觸事件核心的內容,我在聆聽時就若有似無地擺出否認的態度,之後回答問題時就打官腔帶過。

不過,要假裝不知道也沒有想像中的困難。因爲對此事一無所知的陸陸塔斯,像在雞蛋裏挑骨頭般盯着畫面,不斷質問亞基德,所以亞基德根本沒有對我起疑,就連我只想趕快聽取報告的態度,他好像還心有慼慼焉。

「剎那非常強,他不僅是魔導師,連要當劍士都不成問題。」

當魔道單邊眼鏡播出亞基德說出的這句話時,陸陸塔斯對我示意,要我按下不知道是第幾次的暫停。我在心裏感到厭煩之餘,停止播放影像。

「你說的這句話是真的嗎?如果是真的,那個人可是不得了的高手耶。他也有可能是其他國家派來的密探,我覺得應該要把他找來訊問。」

陸陸塔斯說得沒錯,但那個人如果真的是密探,事情就會鬧大,這對我來說纔是問題。正當我還在猶豫要如何回答陸陸塔斯這個提議時,亞基德在我開口之前先插了話。

「我只是在勉勵我的兒子啦。雖然講得有些誇大,但有小孩的父母,都會說類似的話吧。」

結果徵詢室判斷他的回答是虛實參半。也就是說,先撇開那個名叫剎那的青年是否是密探不談,他確實是個不得了的高手。而且,不知出自什麼原因,他好像還是個身爲黑階冒險者的亞基德用盡辦法也要袒護的人才。他的這番話實在不好回應,但我已想好要如何答腔了。

「當父母的確實會有那樣說話的時候,畢竟爲人父母,就是希望孩子能好好長大。」

亞基德點頭附和,像是在說「正合我意」。陸陸塔斯感覺也是肯定我的說法,因此沒再繼續深究。

陸陸塔斯未發一語,所以我便繼續播放影像。接着可依稀聽到剎那的歌聲,待亞基德返回地面,告知要結束拍攝,記錄內容就到此爲止。

「看樣子,風遺蹟裏什麼都沒有。」

今天繼續走的話,應該就能跨過嘉帝爾的國境──我在腦中規劃行程,同時又再嘆了一口氣。因爲想要帶走某種存在的強烈渴望……那股像是烙印的情感,在我心中停留了好一陣子。

「勇者大人一直都在等將軍您過來,一直到剛剛纔睡着。雖說他已經恢復意識,但首要之務還是要好好靜養,所以非常抱歉,請您……」

我心想這場會面終於結束,同時消除魔道單邊眼鏡內的記錄。然後搖響房內裝設的呼叫鈴,叫來徵詢室的管理員。

女子緊緊握住胸口的墜子,臉上掛着淚水,無奈地笑了……

兩名青年好像很快就從那一大堆物品中挑了自己想要的禮物,現在正在跟凱爾道謝。女子的話,看起來好像相當煩惱。她歷經一番煩惱後選擇的是,一條水滴狀的琥珀墜子。她用手指了琥珀墜子後,凱爾輕輕點頭,將那條墜子親手遞給了她。

等她長大成人後……她那可愛的氣息中肯定還會加入美麗的元素。

我在徹底清醒的瞬間,至今應該記得的事物已從腦裏消失。

我這麼說的同時,向傻眼看着我的陸陸塔斯說:

「……唔!」

我纔剛理解這個感受不來自是凱爾,而是源自我本身時,這種感覺馬上就淡化消逝。

「緹勒拉將軍,小的聽說您結束會面了,所以趕快過來找您。」

看到女子神清氣爽地找我,不對,是找凱爾說話的模樣,我實在好想聽聽她的聲音。但是,我聽不到她的聲音。凱爾明明也很開心地和她聊天,我卻無法得知他們的交談內容。

但是,女子始終看起來都笑得很開心。深深被她笑容吸引的那種感覺,肯定是來自我自己。

女魔導師指着枕邊的呼叫鈴說完這番話後,便離開了房間。接下來的幾分鐘,我沒做任何事情,只是一直看着勇者大人。在這個勇者大人和我之外別無他人的房內,單單迴盪着勇者大人熟睡時的呼吸聲。

今天還剩下一項任務。我想趕快處理,因而踏着急促的腳步去找等我過去交接工作的將軍,但在途中被士兵叫住。

明是如此……

◇3【剎那】

不過……我很清楚她現在是在對凱爾露出笑容,而不是我。

凱爾好像推薦了不明所以的物品,害得兩名青年的笑容變得僵硬。

如果想清楚記下來,唯一的方法應該就是一醒來就去寫出來……

管理員說了聲「遵命。」便離開,我目送走他後,起身邁出步伐。

女子還有一對藍灰色的眼睛,在光線下藍色的部分會變得更加明顯。年紀的話,好像比我年輕?

「走吧,接下來去處理交接工作。」

我輕輕起身,以免吵醒阿爾特,然後伸展了僵硬的身體。

我會查覺那些是凱爾的記憶,都是因爲我看到了一個包包,那個包包和凱爾送我的一模一樣。我在半睡半醒的狀態下,努力平復心中紊亂的情緒,同時下意識地再度閉上雙眼,繼續追查剛纔看見的事物……

「非常抱歉,小的只是想趕快來通知您勇者大人已經恢復意識了。」

我坐起身子嘆息。我縱使知道這麼做是無謂的掙扎,但還是試着回想夢境內容,結果只想得起來一種想要帶走某種存在的強烈渴望。

即使不睡回籠覺,人在醒來的瞬間,本來就會慢慢忘掉夢的內容。

接下來……原本在看腳邊的我,抬起頭的瞬間,眼前又再變成不同的景緻。

明明剛纔第一次醒來時,還記得一清二楚。

那股情感中包含了悲傷、後悔以及沖天的怒火。我在這股令人心痛的情感衝撞下,覺得頭昏腦脹,同時緩緩睜開眼睛,結果眼前的畫面……讓我大受衝擊到瞠目結舌……

現在出現在我視野中的是一隻伸出的手。這大概是……凱爾正在對女子說話,要她抓住自己的手。女子看了伸向她的手,藍灰色的眼睛隨後晃動了一下,但她用力閉緊嘴巴後,正眼凝視着我搖了搖頭。

一下子是前所未見的景色,一下子是陌生的街景,一下子是某處的遺蹟,流逝而去的光陰毫無時序可言。我從凱爾的視角看事情,不斷能感受到他內心強烈的情感。

今天比平常晚了一點才起牀,不過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我們到了。」

「有什麼事?我在趕時間。」

「……」

我用飛快的語速交待必要事項,無視他想抗議的模樣,催促着士兵,前往勇者大人所在的房間。

我把我的結論告訴亞基德後,他也回了句「非常遺憾,確實是那樣。」既然話已至此,我們同意這場會面到此結束,接着亞基德便離開房間。

此刻,我……在樹葉間灑落的陽光底下,和一名女子對到了眼,她對我露出靦腆的笑容。

凱爾和女子身上穿的服飾起了變化,風景也不同了。凱爾、女子,還有第一次看到的兩名青年,在大樹下鋪了薄地墊,四人在上頭喝着茶有說有笑。

《剎那的風景》1 第68號前勇者與獸人弟子 追加章節 杜若《音信》插圖(1)
《剎那的風景》 · 1 第68號前勇者與獸人弟子 · 追加章節 杜若《音信》 · 第1張插圖

突然,勇者大人翻了身,毛毯因而掉下牀。我撿起毛毯,無聲地念着勇者大人的名字,替他重新蓋好毛毯。

女子立刻戴上墜子,接着問了兩名青年好不好看。從她有點鼓起腮幫子的表情看來,應該是被調侃了一下。在這樣的氛圍中,凱爾傳來的情感一直都相當沉穩平靜。

我聽到這番話後,自制力瞬間蕩然無存。

聽到魔導師這麼說,我放心地鬆了口氣,接着靠到牀邊,想出聲問他好不好,但魔導師制止了我,輕聲對我說:

「我知道了。你現在馬上帶我到勇者大人那邊。」

她的笑容就像花朵綻放……

然而完全想不起自己是想帶走什麼存在,爲什麼想帶走那個存在,在那之前自己究竟看到了什麼。我懷着帶有放棄的念頭,再次嘆了口氣,接着低頭看向變成小狼蜷曲在我身旁睡覺的阿爾特。看着他那呼呼大睡的舒服模樣,我不禁笑了出來。

「沒事了。勇者大人先前是因爲魔力減少纔會失去意識,所以魔力恢復後,只要好好靜養就不會有大礙了。」

我雖然只是看着他們互動的畫面,但有好多東西讓我不禁心想「咦?那是什麼?」

在我見過的所有人中,她的容貌是最可愛動人的。

眼皮感受到早晨的陽光,所以我微微睜開了眼睛,呆呆望着遍佈朝霞的天空,看着夜幕淡去的片刻風景。如果是平常,我應該會立刻清醒起身才對……

女子與其說是美麗,我覺得更適合歸類在可愛。

「這樣啊,謝謝你趕來通知我。勇者大人沒有大礙吧?」

女子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不對,是凱爾……站在手腳遭鎖煉捆綁的女子面前。他對女子散發出悲傷、後悔到痛苦萬分的情感。同時將足以焚燒對方身軀的怒火,投向有別於女子的另一個存在。

『        』

我現在雖然身處凱爾的記憶片段,但這種狀態近似在作夢,感覺向在遙遠的某個地方這麼想着,結果這種感覺馬上淡化消逝。接着以爲自己在坐船,下一秒就在施展魔法擊落飛在空中的魔物,再來明明覺得自己位在甲板,閉上眼再睜開眼時,雙腳底下已踏着大地。

凱爾對女子說了某些話後……溫柔地摸了摸她的頭。

突然像是有東西被甩了過來一樣,我感受到一股強烈的情感,因而下意識閉上眼睛。

從經驗來說,我分明知道爲了記住夢的內容,就算在半睡半醒的狀態下,想方設法重回夢境,幾乎都還是會以失敗收場,之所以會反覆嘗試相同的方法,應該都是因爲醒來時,會隨同夢的內容一起遺忘了自己其實已經試過相同的方法……

一切的一切讓我感到煩躁,但只要一換場景,我的感受也會跟着消逝。

看見不斷變化的風景,我也會有自己的想法。但是,每當不同事物映入眼簾的瞬間,我先前的想法就會如同煙雲,消散殆盡。我雖然感到遺憾,卻一點也不訝異自己的想法無法成形。我知道這種情況十分矛盾,卻能接受事情就是這麼一回事。

「他沒事了嗎?」

明是如此,但我無論和誰講話,都聽不見對方的聲音,即使專心查看想要讀脣語,也無法讀出一字一句。

但是……我還是被她的笑容深深吸引……

「這場會面已經結束,沒有什麼問題,記錄上也請寫冒險者公會派來的代表沒有說謊。此外,你等等再去請另一個人過來,幫我把這個魔道單邊眼鏡送到宰相閣下那邊去。」

她那一頭白銀色的長髮,在和煦陽光的映照下閃閃發光。

凱爾從包包中拿出各式各樣的物品排在地墊上,另外三人開心笑着拿起那些物品觀看。我猜想凱爾應該是正在拿禮物送給他們。

夢境的餘韻……不對,我看見的那些事情不是夢,大概是看見了凱爾的片段記憶。那種感覺就像在作夢時體認到自己在作夢,我總覺得自己在那些記憶中好像頂替了凱爾的位置。

「參謀閣下,交接工作就交給你處理了。請你務必把目前的戰況,詳盡並且確實地告訴大將軍。此外,我看你好像也有想到好幾個對付魔物的好對策,到時候一併彙報給大將軍。那麼就萬事拜託了。」

士兵在病房樓內的一間房間前停下腳步。我壓抑着急躁的內心,敲敲房門等待回應後進到房內。勇者大人躺在牀上,身旁跟着一名應該是負責照料的女魔導師。

女子目不轉睛地望着凱爾遞來的墜子,接着……抬起頭,同時對凱爾露出滿臉的笑容。

魔導師話還沒說完,我就點了點頭,吞回原本要說的話。不過,我目不轉睛地看着裹着毛毯睡覺的勇者大人,坐到了椅子上。

她的笑容……彷彿在說這是最後一面了……我……

「那麼我要去回報勇者大人的病況,您若有任何需求,請搖響這個鈴聲。醫生和魔導師會立刻趕過來。」

「是的。不過,勇者大人還是非常衰弱,躺在牀上時還一直用微弱的聲音喊着將軍您的名字。」

我詢問魔導師,她很肯定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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