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龍緣與危亡之國

第三章 銀蓮花《相信並等待你》

《剎那的風景》 · 綠青·薄淺黃 · 6.2萬 字

◇1 【剎那】

我們沒有繞進途中的村子,只是不斷前進,來到若是繼續走,今天之內大概就能抵達利佩德的地方後,我稍作思考,最終決定在此處過一晚。薩萊斯應該是巴不得立刻返回近在咫尺的故鄉。但是我不想在手中毫無相關情報的狀態下,貿然進入利佩德。總之,我目前想先掌握城內的狀況。在偏早的時間喫完晚餐後,我讓兩人自由活動,自己則是開始在腦中搜尋有沒有適合用來蒐集情報的魔法。

查詢後意外發現,花井先生好像比起凱爾更加熟稔蒐集情報用的魔法,雖然只是我的個人想法,但總覺得從這件事情就能看出花井先生和凱爾的個性差異。總之,凱爾雖然也算是個充滿謎團的人,但花井先生也是相當神祕。

(凱爾和花井先生,在世時都不知在思考些什麼事情……)

我最近時常在問感到困惑的自己是什麼人,不知他們曉不曉得我這個問題的答案……不知他們認不認爲自己是人類……我能抬頭挺胸主張我是人類的那一天不知會不會到來……不知不覺中我的意識就飄向了遠方。突然回神後,才發現時間已過了許久。自覺不能再這樣下去,因而將自己的思緒拉回原位,集中精神處理現在該做的事。

我重啓搜尋後,順利找到了幾種收集情報用的魔法。當中最吸引我目光的是花井先生擅長的魔法。第一次看到後的印象就只有「真是可怕的魔法……」這句話。

這種魔法是先分別釋放出火、水、風、土、光、暗屬性的魔力,然後運用這些魔力蒐集情報。這些魔力會變化成猶如玻璃般的透明紙鶴,體積大概是能擺在10日圓硬幣上的大小,只有發動魔法者能看到。只要是有火的地方、有水的地方、有風的地方、有土的地方、有光的地方、有暗的地方,這些透明紙鶴就能到各式各樣的場所蒐集情報。而且據說它們不僅能收集情報,甚至能得知觸碰對象的心思和想法,是種恐怖的東西。順帶一提,花井先生從前好像就運用他那豐富的魔力,製作了衆多紙鶴,散佈到世界各地。

我判斷這是最適合用來探查利佩德的魔法,所以將其從記憶中抽了出來。不過我實在排斥讀取別人的心思和想法,所以刪除了這部分的效果,也決定把外觀從紙鶴改成鳥。

我在薩萊斯不會察覺的狀態下發動魔法後,我的四周出現了一百隻無聲飛行的魔法鳥。總之,我決定讓六十隻飛進城鎮,四十隻飛進城堡。『去吧。』我在心中下令後,所有魔法鳥以及振翅飛向城牆內部。過了一陣子,它們就開始蒐集情報……接着情報就源源不絕地傳入我的腦中。明明周遭沒有傳出聲響,我卻覺得非常嘈雜,雖然是我自己發動的魔法,卻導致身體輕微發麻。

如今我實在無法忍受讓我想抱住頭的情報量,因而搜尋了花井先生如何應對這種問題。好像過三十分鐘後,就會自然習慣到不會在意了……我還順便查了各種相關資訊,好像能設關鍵字篩選我想獲得的情報。此外,還得知只要是傳進腦中的情報,隨時都能調閱。我現在好像知道花井先生和凱爾擁有的知識量,不,應該說情報量,爲什麼會那麼龐大了。最後還得知,要將大腦處理資訊的部位獨立切割出蒐集情報專用的區塊,讓情報全都傳送至這個地方就好。

我立刻依照得知的內容,變更蒐集情報的設定。大概先用凱倫特、宰相、王子、國王……這類關鍵字。起先我沒想太多就動用了這個魔法,如今看來這應該是種相當困難的魔法……感覺我還要花上一段時間,纔有辦法理解相關的運用架構。

(我知道情報非常重要,但這樣搞下去……)

我不知是沒能確實切割出專用區塊,還是不習慣而已,開始出現頭痛的症狀。既然花井先生和凱爾都能順利使用這個魔法,我應該也能辦得到……我這麼想的同時,拚命忍耐頭痛,應該是因爲這樣,臉色變得非常糟糕。這時薩萊斯來跟我說話。

「剎那……?你的臉色非常不好,發生了什麼事嗎?」

「我有點……頭痛。可以先躺下來嗎?」

「嗯嗯……你沒事吧?」

「我休息一下應該就會沒事了。」

阿爾特聽到我和薩萊斯的對話後,迅速把圖鑑的物品收進包包,來到我身旁。他一臉不安,我輕摸他的頭後,要他放心般笑了笑,最後沒有移動位置,直接在他旁邊躺了下來。

我一面和頭痛搏鬥,一面想方設法順利習慣這個魔法時,已過了兩小時左右。如今就算在做其他的事情,也能詳細檢閱情報內容。我總覺得自己越來越不像個人類,但決定現在先把這件事情拋諸腦後……

我把注意力轉到魔法鳥帶回來的情報後,發覺裏頭有許多有趣的資訊。我對利佩德的第一印象是步調緩慢的國家。我感覺嘉帝爾和庫德的人們好像都相當匆忙,但在利佩德就覺得時間過得相當緩慢。整理魔法鳥蒐集來的情報後發現,利佩德的人民好像對王族極具好感,尤其國王和王后最受愛戴。人民在談論王族時,大多是面帶開心的表情。

「……確實是。」

「不行,那是我非常重要人之人的遺物……」

根據薩萊斯提供的資訊,我思考一陣子後,開始編造進入主城的理由。

「那間酒館是……」

「我們前陣子不是也在去旅店前先進了酒館,結果沒房間住?所以應該要先找到住的地方,再來喝酒纔對。」

「因此我是有擬定了對策,但還沒整理好頭緒。不過,我們在這裏停下腳步也無濟於事,所以我和阿爾特打算以冒險者的的身分,你就說是我們的同行者,先這樣進入外圍城鎮吧。對了,薩萊斯先生,你就假裝你本來是要從努布爾一帶的村莊前往利佩德的親戚家,結果在途中遭遇魔物襲擊,最後被我們拯救。」

薩萊斯聽到我說「明天就想」時,眼神變得認真,挺直了腰背。

我們順利進到利佩德的主城外圍城鎮後,緩步走在街上。阿爾特現在戴着兜帽,也用魔法隱藏了耳朵和尾巴,不過利佩德也是平等對待獸人的國家之一,所以我打算完成這次任務後,再讓他恢復平時的樣貌,一起外出觀光。

「對了對了,你剛纔爲什麼突然要去酒館啊?」

「我真的不曉得你到底哪來的那種自信耶。」

「進入外圍城鎮時,我會在你和阿爾特身上施加些許干擾認知的魔法。」

「你說得對,所以我們要儘快把解毒劑送到國王陛下手上纔行。」

「我懂你的意思,但是主城那邊會這麼輕易放行嗎?」

「……抱歉,讓你勉強到這麼累。」

面對他的提問,我回答剛纔在想的事情後,他的手突然停了下來。

「嗯嗯……對了,你那個棒狀魔道具好像不錯喔?」

「如果是這樣的設定……那麼我就不能打扮成現在這個模樣。」

「爲什麼那樣做?」

「你這句話讓人聽了真開心!」

「是發生了什麼事嗎?」

大概是我的臉色已經恢復正常,所以薩萊斯才點點頭,對我露出放心的表情。我又再跟他說了一次「我沒事」後,他才又開始保養武器。

「尤金非常想要趕快協助國王陛下處理工作的關係。因爲他是個非常認真的人,根本不曉得偷工減料是什麼,他全心全意想要讓這個國家變得更好。剎那你可能知道這件事,就是這個國家的前任國王揮金如土,導致國家的財政陷入困境。當時稅金過重,國民光是爲了要活下去就用盡全力,治安也非常差。現任的國王陛下爲了重振國家拚死努力,尤金就是看着這樣的陛下成長的……所以他纔會想趕快長大成人。」

其實是我取得的情報指出,凱倫特的間諜正在監視冒險者公會,但我又不想讓薩萊斯多操心,所以就隱瞞了這件事。

「我,喜歡,比較悠閒的,這裏。」

「那是基斯私底下會去的酒館,那邊的酒很好喝。我看到那家店後,突然想起來這件事。」

「……啊啊,說得也是。」

「還算可以。況且又不是真的要去表演彈豎琴,只要能見到王子就好,應該沒問題吧。」

薩萊斯在我的催促下,故意擺出心不甘情不願的模樣後,我們便離開了此處。

「不行。」

薩萊斯沒看向我,動着手開口詢問。

「我打算裝成吟遊詩人,再請求覲見王子。」

王子應該就是爲了這個國家還有人民,粉身碎骨地奉獻自己的一切。薩萊斯聽完我的話後,一臉驕傲地點頭回應。

「失敗的話,再想其他方法就好了。也是有很粗暴的辦法,但這個辦法是最終手段了……」

「嗯嗯,我已經沒事了。讓你擔心了。」

我三兩下就能做出魔道具,所以不用花時間準備,只不過凱爾製造的物品,我想盡量留在手邊。

我們踏進位在剛纔那個地方步行數十分鐘的旅店。根據薩萊斯所言,這裏雖然距離鬧區很遠,客人不多,但因爲餐點好喫,算是間小有名氣的旅店。我們入住三人房後,我張起結界。這樣一來就不用擔心有人偷聽我們說話。

「……剎那,你會彈豎琴嗎?」

我露出像在說「當然」的笑容後,他輕聲嘆息回了句:「太可疑了。」

「你是要僱用吟遊詩人嗎?」

薩萊斯有一瞬間將視線垂至腳邊,接着立刻抬起臉,看着我的眼睛。

「因此,門衛雖會記住我們拯救的人有通過城門,但這個魔法會讓他們只模糊記得你的模樣。請你到時候不要回應會讓人印象太深刻的答案。我認爲阿爾特也會相當醒目,所以我會要他戴着兜帽。」

「我在思考要怎麼樣才能把你送到主城去。」

「我是在想可以透過外圍城鎮的士兵把解毒藥送進去。士兵中我有幾個熟人。」

「豎琴……」

「今後,我們還要讓這個國家發展得更加、更加強大。所以,怎麼可能輕易讓凱倫特奪走。」

萊斯是他的假名字。先前考慮到他若在利佩德使用本名,感覺會出問題,所以決定要取假名字,絞盡腦汁思考出的結果……就是萊斯。我和阿爾特都說他太隨便,薩萊斯面對我們的指責,竟然露出鬧彆扭般的表情說:「我也沒辦法啊!就是想不到嘛!」

「被我們拯救的人要去主城未免太奇怪了吧?而且我也覺得我們在完成這件事之前,要避免前去冒險者公會比較好。」

薩萊斯對阿爾特露出帶有罪惡感的眼神,並且輕輕摸着他的頭。阿爾特一路上從未抱怨,也從未發牢騷,就算我問他要不要減輕訓練強度,他也從沒點頭,只是拚命跟着我們不停行走。因此我一直以來都有讓他多休息,並且讓他擁有充足的飲食和睡眠。即使如此,外出旅行依舊會不斷累積疲勞。我在他身上蓋上毯子後,和薩萊斯移動到擺有桌子和椅子的地方,喘口氣休息一下。

「不是,我會變裝成吟遊詩人。」

我斬釘截鐵地回答後,他像是放棄追問般,從肩膀開始放鬆身體笑了出來。

正當他要講某件事情時,我出聲說話蓋過他的聲音,硬是打斷他講話。

「阿爾特,到晚餐之前,要不要先去喫點東西?」

「我覺得我們應該要先到旅店去放行李。」

「萊斯?你大白天就想去酒館喔?」

我這麼詢問的同時,把臉轉向阿爾特,結果發現他已在牀上呼呼大睡。

「我一直都待在尤金身邊,但他除了國政以外,曾經看得出來感興趣的東西應該就只有那時候的豎琴了。至於其他的……例如打獵之類的事情,他都當成學習新知識玩過一輪,但都沒有喜歡到會主動進一步深入瞭解。」

「是要怎麼行得通?」

「等進到城鎮安定下來後,我們再來思考要如何把解毒藥交給國王吧。親手交給國王是最保險的方法。打個比方來說,我們可以用想將獲得的珍貴魔道具獻給國王作爲理由請求覲見,這樣就有機會把解毒藥親手交出去。」

「因爲當時我沒感應到有人在跟蹤我們嘛。酒館裏確實可能有人在監視,但我是覺得那些傢伙若是盯上我們,你應該就會阻止我進去,到時候乖乖聽你的話就好。結果實際情況也跟我料想的一樣吧。」

「……喔……」

「唔哇,快住手。」

「原來是這樣子的啊。我先前聽說王子深受國民愛戴,現在好像知道爲什麼了。」

薩萊斯說他手邊沒武器就會感到不安後,露出十分憂鬱的表情。

「我明白了。」

薩萊斯點頭表示瞭解後,又再次開始保養武器。

「你沒事吧?」

我從陸續傳入的情報中還得知,位處這個國家權力中樞的人們,全都團結一致支持國王。同時也瞭解到,國王現在的症狀是胸口疼痛。此外,也有人擔心薩萊斯的安危,而不斷向神明祈禱。看到他有能夠回去的地方,讓我鬆了一口氣。我本來還在想,假如薩萊斯在這個國家遭受不合理的待遇,自己可能會把他帶離這個國家。但是,我的顧慮看來是杞人憂天了。目前我雖然只是透過魔法形成的鳥兒,片面觀察這個國家的國情,不過已經感受到這個國家應該是個好國家。

「我說你,要動用最終手段之前會告訴我吧。」

薩萊斯一臉感到不妥的模樣,我感覺都能聽到他那在說「真的不會有問題嗎?」的心聲。

兩人邊打鬧邊前進,但薩萊斯突然停下了腳步。出現在眼前的店家,高掛着寫有「大衆酒館」四個字的招牌。正當他要邁步前往那家店之際,我抓住他的手臂制止了他。

「你做事真的是一板一眼耶。喝一杯應該可以吧?」

薩萊斯調皮地笑了笑,但我只能苦笑回應。

「原來如此,不過那邊也有可能遭到監視,你會不會太大意了?」

「原來如此。看樣子魔道具相關的方法感覺都行不通了。我會再想想其他方法。薩萊斯先生,請你也思考看看。不過我倆如果都朝相同方向去想,實在太浪費人力,因此我希望你去打探一下,看有沒有辦法透過尤金殿下送藥。這樣子的話……請你先想想第一王子可能會感興趣的東西有哪些。最好是那種熟人才知道的興趣。這麼一來,尤金殿下就有可能接見我們了。」

「他們一定會讓我進去,因爲有薩萊斯先生在啊。」

「你有想到什麼嗎?」

利佩德主城的外圍城鎮比想像中的繁華,生活在這裏的人們,臉上毫無畏懼凱倫特威脅的模樣。兩國雖然在臺面下進行各種攻防,但利佩德官方應該是有采取對策,避免人民陷入恐慌。

他看向腳邊,不像在與人交談,像是在自言自語。

「在這個國家時,尤金在意的永遠都是國政,所以我想不太到他可能感興趣的事物。因此,我接下來要講的是我們以前留學時的事情。」

「既然決定要扮吟遊詩人,那麼今天就要準備很多東西了。畢竟我明天就想到主城去。」

詳細檢閱有關凱倫特的情報後,發現多個國家爲了對抗凱倫特的威脅,好像準備結盟。幾天後,好像有場祕密舉辦的簽約儀式,但國王的中毒情況惡化得比想像中快速,所以目前簽約計劃好像會觸礁。

「喔,街景,不一樣!」

「難怪你不想拿去進獻。沒關係,反正我覺得拿其他東西也可以。話說,經過剛纔的討論我纔想到,進獻前王族那邊需要確認魔道具是否安全無虞,所以那段期間就會變成我們的等待時間,因此有可能還沒去到國王陛下面前,就會先超過解毒期限。」

「就算那些人可以信得過,但要交到國王手上還得透過中間人,如果中間人勾結了凱倫特,那麼我們至今的辛勞都會化爲泡影。」

「我懂了,我想看看。」

薩萊斯可能是很開心阿爾特說出那樣的感想,因此像在攪拌東西搬輕撫他的頭。

「如果是基斯先生來擬定計劃,應該會透過冒險者公會進行接觸,安全地把解毒藥送達,但現在的我們要怎麼做才能把解毒藥交給國王。國王又不是誰都能隨便見到的人。再說了,薩萊斯先生你是被驅逐出境的人,因此根本連外圍城鎮都進不去。」

情報雖然源源不絕地傳進腦中,但我只要從情報堆中抽離意識,就會變得毫不在意。我真的很好奇所謂的魔法是如何運作,接着回想起在嘉帝爾時,曾聽別人說明過「魔法都被創造成有意義的存在。魔法就是這樣的東西」,同時厭煩的情緒時而浮現時而消失。我在心中嘆了口氣,揮除那些負面情緒後想開了一切,覺得不知道的事情就是不知道。

「我實在想不起來當時是什麼情況,總之就是我們有機會和吟遊詩人聊天,那時候尤金曾跟我說,他聽到豎琴的樂音,心裏就會感到很平靜。」

「唉……真拿你沒輒耶。那就先去旅店吧。」

雖然還有很多需要注意的地方,但目前非當心不可的事情應該是「無論是在主城還是外圍城鎮,都有凱倫特的爪牙出沒」。我睜開閉起的雙眼,發覺阿爾特不知什麼時候睡着了,因此小心翼翼地移動到篝火旁,以免吵醒他。

「要請你卸下武器防具了。明天我和阿爾特會保護你的安全。」

「對了。後來在留學期間,他還請吟遊詩人來演奏豎琴好幾次。不過回國後就沒再這樣了。」

「對啊,跟嘉帝爾和庫德都很不一樣耶。」

「你現在在思考什麼啊?」

薩萊斯拿起擺在桌上的水罐,往杯子裏倒水後,把杯子遞給了我。

「總而言之,現在知道不能去那間酒館了。話說回來,我要跟你談談昨晚講的事情。後來我有想了一下尤金感興趣的東西……」

「豎琴啊……如果是這個感覺是行得通。」

「我要打扮成什麼纔好呢?」

「你就換成和我們一起旅行的保鏢吧。」

「這確實很適合……」

「然後,問題是阿爾特……」

我看了躺在牀上睡得香甜的阿爾特,心想等他起牀再跟他討論,接着拜託薩萊斯留在旅店後,我便出門採購。我想盡量趕在阿爾特起牀前回來,所以一買完需要的東西,就踏着飛快的步伐回到旅店。此時阿爾特還在睡覺,他醒來時已經是十分鐘後的事情了。

我把接下來的計劃告訴阿爾特後,他的回應果然如我所料。

「我也要,和師父,一起去。」

「我就知道……這樣的話,阿爾特,你就扮成我的隨從吧。我會幫你改變頭髮的顏色和長度……還有眼睛的顏色也會變一下。」

「爲什麼?」

「都是爲了安全起見。而且你若以現在的模樣前去,又被凱倫特盯上的話,我會很傷腦筋。」

「畢竟獸人族小孩很稀有……」

薩萊斯的表情十分黯淡,應該是對我們感到很抱歉。我爲了鼓勵他而出聲攀談。

「請你別露出那種表情。因爲決定要陪你到重新當上第一騎士爲止的人是我。而且阿爾特也同意我了喔。」

阿爾特點頭附和我的話。薩萊斯像是要把內心情緒全部吐出來般,凝視着我說:「嗯,那就拜託你們了。」

翌日早晨,我很早就開始運用魔法和魔道具進行變裝。我把我的頭髮變長至及腰的長度,再綁成一束。然後把髮色變爲銀色,也順便把眼睛的顏色變爲藍色。服裝則是穿上高級布匹製作成的白褲子,還有淡藍色的衣服,再披上顏色些許偏深的藍斗篷。我在鏡子前確認全身打扮。

「我看起來像吟遊詩人嗎?」

「嗯嗯,很像。現在與其說是冒險者,其實更像吟遊詩人。」

「……」

「老實說,你靠你那張臉就有辦法賺錢過日子喔。即使不彈豎琴,你光是坐着,就有女孩子會來養你了。」

「薩萊斯先生,請你別說一些會教壞小孩的事情。」

「……」

薩萊斯看到阿爾特後,對正在笑的我投以傻眼般的眼神。

阿爾特的衣服以淡藍色爲基調,是女生穿的可愛服飾。此外爲了藏住公會圖紋,我要他在拿樂器時,也要戴上薄手套。

「花招就不用耍了,你辛苦了……薩萊斯,看到你回來真好。」

看來一進到這個房間,法杖和戒指都會喪失功效,讓人無法使用魔法。難怪剛纔承辦人員一直要求我們寄放武器,卻沒提及戒指的事情。不過,我還是有報備能使用風屬魔法。補充說明一下,我之所以能輕鬆發動魔法,單純只是因爲城裏的魔法無法封印我的力量。

「銀蓮花……」

◇2 【尤金】

我用心電感應向阿爾特下達指示『馬上就要停下來了,停下來後,一看到我的暗號就行禮』。結果爾特在心中拚命重複說『看到暗號,就行禮』,害我覺得有些好笑,又有點可憐。我心想如果再繼續跟他說話,可能會把他心思搞得非常混亂,目前先講這些就好。

「把吟遊詩人和其他所有同行者,全都帶到了謁見廳。」

到底是哪本書裏寫了這種東西啊?

此外,我們託付給薩萊斯的任務非常困難,對一名騎士來說負擔實在太大,我的罪惡感也因此不斷增加。畢竟過程中一個閃失就會殞命,必須步步爲營纔有可能完成任務。他獨自一人……在遙遠的天空下……我不禁握緊了拳頭,感嘆自己的無能,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希望放在他身上。

對方不發一語地迎接我們,我安撫了在心中喊說『好恐怖』的阿爾特後,繼續前進。途中發覺這個房間施加了魔法。我偷偷發動分析魔法調查了他們使用的是何種魔法,結果是用來防竊聽與封印他人的魔法。

結果,我們擋不住國王,只好一起來到謁見廳,等待薩萊斯的到來。期待與不安……現場應該不只有我內心感到五味雜陳。薩萊斯不知道有沒有完成使命。這一切雖說都是爲了國家,但我毀了他的騎士圖紋,又傷了這個朋友的心,不曉得他願不願意原諒我……

「就是要變裝嘛。因爲獸人族小孩很稀有。不過,你變裝到這種模樣的話,應該不會有人覺得你就是平時的那個阿爾特了。如果你不喜歡,我可以再想其他辦法。」

我爲了避免離開旅店時被人目擊,所以先傳送到之前買東西的店家前面。距離主城入口處還有一小段路的地方,好像設有申請覲見的承辦處,我決定用走的前往該處。薩萊斯說過,當前情勢動盪,因此說不定不會接受申請。我也覺得這件事就看運氣了。我知道途中一直都有人在瞥看我,但我毫不在意地抵達了目的地。輪到我的號碼後,有人帶我去到一處小房間。我回答各種問題,並告知覲見的目的。

「阿爾特,拜託你拿着這個東西走在我後面,可以嗎?」

「有什麼事嗎?」

「是!有名吟遊詩人請求覲見您。」

獲得國王允許後,青年抬起頭站了起來。他一連串的動作,猶如內容嚴謹的禮儀範本,在他身上還能感受到一般人不可能會有的氣質。如果有人說他是某國的王族,肯定沒人會起疑。接着我把視線從青年身上移開,看向他的後方,改變頭髮和眼睛顏色的薩萊斯就跪在地上。他變得比我半個月前看到的模樣還瘦,但好像沒有受傷,這讓我放心不少。

「因爲我覺得若是把阿爾特身爲獸人族的特徵隱形起來,算不上是爲他好,所以我不想這麼做。」

面對基斯擔憂的話語,國王搖了搖頭。

「遵命。」

「我是尤金•利佩德王子殿下留學時捧場過的吟遊詩人。今天我是來獻上我們國家相當罕見的銀蓮花,也會獻唱。」

我用心電感應和緊張不已的阿爾特說話後,往前踏出一步。薩萊斯則垂下視線,以幾近面無表情的模樣和阿爾特走在我後面。即使在這種時候,我都沒感到緊張,也沒被現場緊繃無比的氣氛壓到喘不過氣,這都是因爲我繼承了凱爾他們長年累積的經驗吧。要不然,幾乎沒有這方面經驗的我,根本不可能表現得落落大方。

這種魔法會影響人的潛意識,所以受影響的人會產生想要把花交給尤金的念頭。薩萊斯當下是皺起眉頭說「有心人士會拿這種東西進行暗殺。」不過事實確實如此,因此我點頭回應。希望他重新當上騎士後,能思考一下有沒有辦法管制這類道具。

「國王陛下,請您返回房間休息。」

「……非常抱歉,我們馬上就要啓程前往下一個國家了,可不可以請你現在告訴我能否進獻這朵花就好?」

「是。他說他來這裏,是想把他的故鄉姆巴拿的稀有銀蓮花和歌曲獻給你。」

天啊,我想不起來……

薩萊斯應該是在顧慮在場所有人的視線,所以持續低着頭,不和任何人對到眼。此外,他還一直用力緊握拳頭,不斷散發出焦躁的感覺。正當我注意力都放在薩萊斯身上期間,國王和青年好像相互寒暄了一番。青年與國王寒暄後,轉而看向我,接着緩緩開口:

「師父,我不是,女生。」

「抬起頭來。」

如果事情真的演變成那樣,根本等同要把國王的病情公諸於世,而且不用想也知道,不僅我國,所有同盟國的士氣都將大受打擊。我唯獨想避免這種局面成真。我仰頭看向窗外的藍天,忍不住嘆了口氣。

阿爾特原本已貼平耳朵,聽到我這番話後耳朵筆直豎起,神情認真地點了頭。

「我想起來了!我要,把我這輩子,奉獻給,演員,這份天職!」

「我就是刻意要讓他看起來像女孩子。」

「這個是,女生的衣服。」

隨着前進的步伐,我也開始清楚見到屋內人物的長相。薩萊斯事先已告訴我身爲王子的尤金,還有身爲宰相的基斯的特徵,因此我立刻認出這兩人。

「不行,我也得去。如果沒有我,就沒辦法張開結界了。」

(他爲什麼不抬頭?)

我小聲回答後,薩萊斯露出格外心有同感的表情,並且向我點了點頭。阿爾特應該不是在疑惑我倆講了什麼,但他剛好就在我們結束交談時,開始說起我聽不懂的事情。

我把薩萊斯傳送走後,每天就是不斷祈禱我的騎士平安無事。祈禱我的兒時玩伴、我的摯友安全無虞。祈禱的同時,各種擔憂還佔滿了我的心,擔心他是否能想起短劍的保護魔法,擔心他看不看得懂基斯留給他的文字,擔心他能不能找到解毒藥。

薩萊斯聽到這番話後,驚訝地抬起頭,和國王對上視線。他好像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所以又再次低下頭陷入沉默。看見那傢伙像在忍耐的模樣,讓我非常心痛。正當我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準備開口說兩句話時,青年像是出手解圍般,向國王問了問題。

此時國王打斷了青年的話。

承辦人員感覺就要開始搖頭,但看了木盒後猶豫了幾秒鐘,接着回覆「請稍待。」便離開了房間。幾分鐘後,我便收到已獲准覲見的消息。我們把武器寄放在承辦處後,在士兵的帶領下,踏入了主城內。

他不知道有沒有聽到我在說話,反正就是用下定某種決心的眼神仰頭看我。我苦笑面對這樣的阿爾特,同時把豎琴交給了他。

士兵帶我們來的房間裏,不僅有尤金殿下,還有坐在王座上看着我們、感覺應該是一國之王的人物。此外,還有一羣與王同年齡層的人們與騎士,像在觀察與戒備般打量着我們。

我急忙返回會議室,向陸續回來準備繼續開會的所有人大聲宣告「薩萊斯好像回來了」。大臣們聽到這句話後,全瞪大雙眼。位在此處的大臣們都已知道內情。由於國王的病況慢慢開始惡化,已經無法對外隱瞞,因此我才召集信任的大臣們,向他們說明了現況。

(不知道薩萊斯還有沒有好好活在這片天空下……)

「……尤金殿下。」

「……」

那天送走我的騎士,同時也是我朋友的薩萊斯後,迄今差不多也半個月了。然而會覺得他是被送走的……或許只有我們……從薩萊斯的角度來看,我和基斯採取的行動完全是背叛。我到現在都還清楚記得,那天毀掉薩萊斯的騎士證明時,他是什麼樣的眼神。

「要演,就要演到完美!這纔是所謂的演技!」

正當我看着拚命在回想事情的阿爾特時,薩萊斯輕聲說了句最實在的話。

不僅是我,連周圍的目光也都被穿過門扉的那個人深深吸引。青年來到離通往王座階梯還有一小段距離的地方停下腳步,接着跪到地上優雅地向國王行了禮。他有頭銀色的閃亮長髮,湛藍眼眸讓人聯想到靜謐又清澈的湖泊。他步行至此的模樣也十分優美,簡直無懈可擊。薩萊斯究竟是怎麼找到這些人來幫忙的啊?

我在毀掉薩萊斯的騎士證明時,提及的花朵名稱就是這種花。他是不是回來了?

「欸,剎那,你何必大費周章到這種程度,用魔法把他的耳朵和尾巴藏起來不就好了?」

「……總之,這次先請你演吟遊詩人的隨從,不過你的天職是冒險者……」

我思考這些事情的同時,目不轉睛地看着謁見廳的門扉。士兵前來詢問是否能讓他們入內,國王點頭回應後,基斯示意許可。門扉緩緩開啓,邁步踏入這個房間的是個非常清秀的青年。

「啊哈哈,很合適,太合適了。」

「啊。」

「在場所有人你都認識吧?」

士兵再度跪下後,遞出了那隻木盒。

「要等幾天纔會通知申請結果,你可以接受嗎?」

我爲了讓動作看起來優雅,因而緩步行走,來到離通往王座臺的階梯還有一小段距離的地方停下腳步,跪到地面低下頭。從後方感應到的動靜來看,阿爾特應該也順利配合了我的行動。接着開口向坐在王座上的人物,也就是這個國家的國王致意,待國王允許後才抬起了頭。然後我看向尤金。

「會議還沒結束,我還要回去開會。等等我會再叫你過來,到時候你再跟我彙報。」

我真糟糕,現在雖是休息時間,但我也太過於沉思自己的事情了。通道鋪着地毯,眼前有名士兵跪在上頭。

看見阿爾特演得有模有樣後,我刻意不發表任何評論,這時薩萊斯又小聲跟我說話。

「非常感謝您允許我覲見。我的名字叫瑟納,是個吟遊詩人……」

自稱是瑟納的青年,轉身面向薩萊斯蹲下後,把手放到他的肩上安慰他。過了一下,那傢伙可能是冷靜下來,因而抬起頭,看着青年平靜地笑了。他那種笑容讓我感到非常震撼,因爲長年都和他相處在一起的我,第一次看見這種笑容。我望向基斯,他好像也大喫一驚。我先前都不知道,那傢伙會那樣笑。那是種像是放棄了某些事、感到有些後悔的笑容,他從前根本不是會那樣笑的人。是我害的嗎?──我捫心自問後,自問自答「也只可能是這樣了」。

我向承辦處人員說明想覲見王子的理由後,在文件上寫了名字和人數。我決定全員使用假名字,我叫瑟納,阿爾特叫阿莉絲,薩萊斯叫萊斯。所謂的罕見花朵指的是薩萊斯,但我又不可能向承辦人員據實以告,所以從包包內取出一隻木盒,接着打開。盒裏放着一朵「紫色」的銀蓮花。我拜託承辦人員把這朵花交給尤金。

我讓士兵退下後,拿起木盒中的物品查看。『相信並等待你』──這是我正拿在手中的紫色銀蓮花花語。當時我只跟薩萊斯提到銀蓮花,如今他挑選了這個花色,就代表他正確解讀了我想傳達的意思。然後,回到了這裏……雖然還不曉得他有沒有取得解毒藥,但他的歸來已讓我放下心中的一塊大石。

「這是那位吟遊詩人說想要獻給您的物品。」

士兵誠惶誠恐的低頭行禮準備離去,但我看到他手中木盒裏的物品後叫住了他。

薩萊斯撇看一旁,這才發現阿爾特正因爲沒穿過的衣服陷入苦戰,所以沒聽到他們的交談內容。現在阿爾特也跟我一樣,身上都施加了魔法。由於他的髮色和眸色先前已經改變,因此他本人對改變顏色這件事已經見怪不怪了。頭髮爲及肩長度,頭上還戴上輕薄的白色髮箍。髮色則改爲金色,眼睛的顏色變成淡綠色。

薩萊斯感覺就像在微笑般望着阿爾特,我也回想起我妹小時候的事情,鏡花從前也會模仿卡通角色的語調和動作。只是不一樣的地方在於,阿爾特雖然也有樂在其中的部分,但本質上是把此事當作工作認真處理。他尋找出必須全力以赴且力能所及的事情,然後付諸實踐。因此,我和薩萊斯都沒做任何評論。阿爾特如果失了分寸,我會提醒他,但他絕對不可能不懂分寸……

「是,師父。啊,不對,要喊主人。」

總覺得他在用像在主張「我是男生」的眼神看我。

「……小孩子還真有趣耶。城裏的孩子也會像這樣模仿各種事情。」

「請把這朵紫色的銀蓮花,獻給尤金殿下。」

「我知道喔……」

「阿爾特,你衣服換好了嗎?」

「沒錯。」

身爲國王的父親的病情日益加重。即使在這種情況下,爲了對抗凱倫特,利佩德與周邊各國建立同盟的計劃依舊沒有停歇。由於簽約儀式的日期已經定案,因此無法變更期程。我國長久以來負責協調工作,原本預定是國王出席簽約儀式,但再這樣下去,感覺會由我代替出席。

「師父,這個……」

「沒關係,我在書上看過,這種時候就是要,那個……」

我聽到士兵這麼說後,明顯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這朵銀蓮花上施加了魔法。我已告訴薩萊斯我只會使用風屬魔法,因此需要使用現成的暗屬魔道具施加魔法。不過,暗屬魔道具也相當昂貴,所以薩萊斯的臉色變得非常難看。但時間緊迫,他最後還是答應使用了。

「阿爾特現在不管怎麼看,都像個女孩子耶?」

「他還有說什麼其他的事情嗎?」

「等等,那是什麼東西?」

國王提及的結界是指代代相傳、僅有國王能使用的魔道具所張開的結界,在裏頭可以阻礙竊聽,法杖和戒指會喪失功效,讓人無法使用魔法。如果要會見薩萊斯,確實要在那個結界裏比較安全。畢竟凱倫特的間諜目前正在暗中活動,我本來就想盡量避免對話內容遭到竊聽。但是……國王的臉色看起來根本是在硬撐。大概是因爲這樣,所以纔會連基斯都進言希望陛下能返回自己的房間休息。

《剎那的風景》3 龍緣與危亡之國 第三章 銀蓮花《相信並等待你》插圖(1)
《剎那的風景》 · 3 龍緣與危亡之國 · 第三章 銀蓮花《相信並等待你》 · 第1張插圖

原本非常安靜的地方,頓時陷入一陣吵雜騷動。薩萊斯站起身,做了個深呼吸,讓自己保持冷靜後,正眼凝視國王行最敬禮。

「我回城了。」

薩萊斯用平穩的聲音報告後,國王微微眯起眼睛點了點頭。頭髮和眼睛顏色都改變的薩萊斯,看起來實在不像原本的他,但確實就是我的騎士,也是我朋友的聲音。

「我很開心你能平安無事回來。」

「謝謝關心。」

「……唔!」

國王面帶些許微笑,準備開口說話,但頓時語塞。他緊皺眉頭閉起眼睛,像是在忍受痛楚,還有大顆汗珠從額頭上滑落。我和基斯雖想靠到他身旁,但他舉起手下令讓我們別過去,所以我們便收回已踏出去的腳。

「薩萊斯先生,問候與報告之後再說,先把藥拿給國王陛下。」

薩萊斯聽到青年的呼喊,有一瞬間皺起眉頭,但還是從包包裏拿出了水壺和解毒藥。薩萊斯獲得允許後,前往國王身旁,遞出了手上的東西。基斯本想阻止薩萊斯,但國王用眼神制止他後,毫不猶豫地服用瞭解毒藥。國王應該一直都很相信薩萊斯,相信着賭上性命回到這個國家的薩萊斯。

國王即使服用瞭解毒藥,看起來還是痛苦地喘着氣。無論是我們還是薩萊斯,都擔心地一直看着國王。緊繃的氣氛籠罩了全場。此時,傳來語氣沉穩到與現場氛圍格格不入的說話聲。

「國王陛下,我能否前去您的身旁?」

面對這麼詢問的青年,基斯和大臣們原打算回覆「不可」,但國王稍微思考後點了頭,准許他過來身邊。

「失禮了。」

青年說完話,便靠到國王身旁,其實把手抵在國王的胸口一帶。在後方待命的近衛騎士見狀,紛紛準備拔劍,但青年絲毫不在意他們採取的行動,只是看着國王說:

「能否請你解除這裏的結界,一下下就好。」

「不行!」

基斯聽聞青年的請求後高聲反對,周遭其他人也七嘴八舌表達對這個青年的不滿。在一觸即發的氣氛中,青年依舊只是看着國王一動也不動,國王則是望向薩萊斯。薩萊斯立刻回望國王,藉此表達自己十分信賴青年。

國王解除了結界。基斯在這個瞬間開始詠唱魔法,以大將軍爲首的騎士們也紛紛拔劍。只要青年的舉止想要傷害國王,他們立刻就會殺了青年。

青年知曉四周有魔法與劍對着自己,但依舊面不改色。薩萊斯爲了保護青年,正在和基斯與大將軍對峙。我感覺他散發出「誰要敢傷害青年,我就會成爲他的盾牌」這樣的氣概,模樣看起來就像守護主人的騎士……

「我再來要使用回覆魔法。」

過了一會兒,青年可能是有了想法,因而打斷兩人的爭執。

「爲什麼你的手臂上銘刻了龍紋?」

我思考了他爲什麼做出這種選擇,心想應該是我和基斯還記庫德第一王子的諾言,但薩萊斯已經遺忘,所以纔沒想到要去依靠其他國家的王族。一想到這裏,我內心一陣苦澀。

「接下來是我個人的猜想……我覺得不只龍之庇護,你應該還有某些不得不隱瞞我們的事情,就像我們沒把不讓他們離去的理由告訴他們一樣。縱使你位在效忠與報恩的夾縫之間,但肯定是出自某種理由,所以你纔會像剛纔那樣拚命阻止我們……」

「別那麼說,這不是你需要道歉的事情。」

國王和基斯聽到這句話後,像是事先講好般看了青年。

「沒錯。」

「我現在是吟遊詩人瑟納的護衛。因此,在瑟納出城之前,請先推遲我重回騎士崗位一事。」

「我不是說沒打算放你走了。」

「我不是講不能說了。你能信任他們,但我無法。」

薩萊斯低着頭,誠摯地這麼說後,國王回以苦笑。

薩萊斯用充滿怒氣的低沉聲音,喊了基斯的名字。

(那是龍紋!)

「……」

結果青年沒有特別表現出不滿,還坦率地道了歉,因此基斯雖然表情難看,但也沒再繼續說什麼了。不過,薩萊斯好像相當在意青年想要表達的意思,因而一直盯着青年的臉。從薩萊斯的模樣來看,就能知道他非常重視青年所說的話。青年對着薩萊斯,用手指輕敲了幾下自己的左手臂。接着用些微戲謔的口吻,小聲地把答案告訴了歪着頭的那傢伙。

現場所有人全都啞口無言,只是靜靜聽着薩拉斯說話。我現在已經理解,他爲什麼把青年當作恩人、爲什麼想要保護他。而且青年還爲了幫助這個國家賭上性命。

基斯聽聞青年對薩萊斯說的內容後,毫不隱藏內心的不悅,開口警告。

「我希望你別隨便插嘴國王和薩萊斯決定的事情。」

薩萊斯這麼警告的同時,還挽起袖子,亮出自己的左手臂。我纔剛在納悶他的用意時,現場所有人看到薩萊斯左手臂上的圖紋後,全都倒抽一口氣驚訝不已。

「國王陛下,能否請你把我和瑟納安排在同一個房間?」

青年頷首回應後,開始講述留在這座城裏的條件。

「薩萊斯先生,有關國家機密的部分,你也覺得宰相大人說的沒有錯吧?」

我覺得基斯的眼神有些閃爍,但他依舊沒有收回原本的話。畢竟這是國王下的指示,他必須聽命行事。當基斯和薩萊斯互瞪起口角衝突時,身爲當事人的青年沒有顯露驚訝或憤怒,看起來只是靜靜望着兩人,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獸人少女可能早已習慣這種場面,所以露出有些無聊又有些不滿的表情。

「薩萊斯先生,要我留下也沒關係。」

「這不是我能多嘴的事情,實在很對不起。」

「……確實就像你說的。」

如果青年和薩萊斯一樣,都有獲得龍族的庇護,我們應該不是他的對手。這麼想來薩萊斯阻止我們,也是合情合理。雖然我到現在仍舊無法置信,但薩萊斯手臂上的是貨真價實的龍紋。縱使剛纔那些話都是編造的,但只要牽涉龍族,那就是事實,不該深入追究。

「我會馬上離開。」

「薩萊斯。」

「瑟納在釋放殺氣的龍族面前,一樣毫不退縮,並且很有耐心地交涉,希望對方能夠放行。龍族非常欣賞他的勇氣,因而賜予力量給他。而我的庇護也是他拜託那位龍族賦予的,並非我的實力受到龍族認可而獲得的力量……」

「我明白了,我會照你說的安排。」

薩萊斯嘆了口氣後緊握拳頭,我抱着一言難盡的心情望着他,同時感到焦躁不已,總覺得我們至今建立的關係就要開始崩壞。

國王深深嘆了一口氣後,找青年說話。陛下的交涉對象是持有龍之庇護的人。而且還是個面對龍族也毫不退縮的青年……

「薩萊斯、瑟納,你倆都辛苦了。薩萊斯,我藉着現在這個場合,宣佈你復位。此外,爲了慰勞你倆的辛勞,我打算利用接下來的五天時間,舉辦盛大的宴會。我會替你們準備房間,你們先去好好休息,恢復一路來的疲勞。晚宴時,我會再頒授獎章給你們。」

「你既然不放他們離開,好歹也要告訴他們理由吧。」

「這次的事情就像我剛纔也告訴過薩萊斯的那樣,我打從心底感謝你。我覺得深受薩萊斯信任的你,應該不至於會隨便泄漏相關情報。但是,在國家大事面前,不能只衡量個人的信任,希望你能瞭解這一點。所以我纔會做出不能放你回去的結論。不過,你無庸置疑是薩萊斯的恩人,因此我打算儘量滿足你的要求。首先,請先把你的條件告訴我。」

「我剛剛也向宰相說了,我被傳送到森林後,是瑟納拯救了瀕死的我。即使是現在回想起來,我還是相信全是太陽神的引導,才能讓我能遇見他。」

「這樣啊。看來你也是位優秀的風屬魔導師,實在太感謝你了。」

青年在國王允許起身後,薩萊斯起身時出聲說話。

薩萊斯語帶不甘地解釋完後,所有人都倒抽一口氣,目不轉睛地看着青年。他和至高無上的存在,也是負責守護世界的神之使徒進行交涉?而且爲的不只是他自己,還爲了纔剛認識不久的人?我無法理解青年的行爲。

「你什麼意思?」

薩萊斯就像是要和基斯槓上般,反射性地這麼詢問,但青年絲毫沒有改變主意的樣子,只是望着薩萊斯。獸人少女感覺滿不在乎,看都不看基斯一眼。

薩萊斯聽完國王這番話後低下頭,接着一動也不動。他那略微消瘦的肩膀微微顫抖,還有水珠滴落在地上,我只能趕緊移開視線。

我不禁凝視着薩萊斯這麼嘀咕。他不是使用庫德的傳送魔法陣回到這裏的啊!? 而是通過了那座洞窟!? 據說那座洞窟裏棲息着人類根本無法對付的魔物,他竟然是走那裏!爲什麼……要選那麼危險的路徑……我拚命剋制自己不要出聲說出這些話。

「乖乖聽話行事或許很好,但炫耀龍紋說不定也是一種方法。」

本以爲他們聽到國王這麼說後,全都會開心不已,但瑟納大出我所料,他婉拒宴會的邀請,表明即刻就要啓程旅行。薩萊斯雖然叫住青年,但他沒有打算回來。基斯見狀,心想大事不妙,急忙打岔。

「爲什麼要那樣,你回自己的房間不就好了?」

「……薩萊斯先生。」

面對基斯的警告,青年點頭回應,就像在說「你說得是」。

薩萊斯這番話雖然十分簡潔,但從他的表情還有聲音就能窺見他的苦惱與辛勞,害我不禁撇開了眼。如今我再度回想起毀掉他的騎士圖紋時,皮開肉綻導致的那種令人不快的顫動。

「你……」

「……這樣啊。你繼續說。」

「薩萊斯!你那個龍紋是怎麼回事!」

「國王陛下,你如果真的要限制他的行動,希望你能先答應他開的條件。」

「他給了我各種必需品,還拚命幫我尋找從南大陸返回北大陸的方法……最後我們是穿過了連接庫德與利佩德的洞窟。」

青年的目光從薩萊斯身上移到基斯身上。聽到他的說法後,基斯皺起了眉頭。

「你說的是真的嗎……?」

「……」

「抱歉。但是我不想和瑟納起衝突,也不想讓他和我們起衝突。」

青年露出有些尷尬的笑容。

「現今我國,不對,是我國周邊各國都情勢緊張。可以想像不只凱倫特,應該連其他國家的間諜也都在監視有誰出入這座主城。因此能預料得到的是,瑟納你如果從城內出到城外,那些人肯定會來接近你。現在還不能讓凱倫特得知我已經脫離他們的毒藥控制。同樣的,我也不想讓其他國家發現我曾經中過毒。由於你是吟遊詩人,會在巡遊世界的同時,不停創作英雄傳奇般之類的故事。在這種狀況下,你若是在外唱出龍族與薩萊斯的相遇,我會相當困擾吧。」

「可是,這並不代表他們說的全沒錯。真的很抱歉。」

「謝謝你爲我們說那麼多話。」

「他是我的恩人。他相信我這個遭到流放、完全不知自己身在何處又身無分文的詭異陌生人。還替我療傷,給我東西喫,買衣服和武器防具給我,甚至讓我住進旅店。這個與我國完全無關的南大陸人,可是不顧危險來到了北大陸耶!結果,竟然得落到這種下場!」

「謝謝陛下。」

「薩萊斯先生,我覺得你要和我分開行動比較好。」

「不管你怎麼說,我的答案都不會改變。」

「……確實是。」

薩萊斯跪在地上聆聽,臉上露出了鬆口氣的神情。接着好像意識到什麼事般抬起頭,看了國王。

「解毒要歸功於剛纔那種解毒藥的藥效。我剛纔施展的魔法,只是用來提高治療效果而已。我認爲您還要再靜養數日比較妥當。然後魔法的回覆效果,無法讓身體直接復原到正常狀態,因此您還是要有充足的飲食與睡眠。」

青年這麼宣示,接着像在口中唸了一小段話般進行詠唱後,國王的臉色逐漸好轉,呼吸也平緩了下來。周遭所有人應該都沒有想到會出現這樣的變化,因而紛紛發出驚歎。

青年再度跪下。國王看見後,對兩人說:

「辛苦你了,我真的很高興能看到你回來……薩萊斯。」

國王起身大聲詢問,內心的震撼表露無遺。國王肯定是不敢相信眼前的畫面,而我也是一樣的感受。薩萊斯面向國王跪了下來。

國王深深嘆息,用疲憊的聲音說完話後,坐到了椅子上。

「你是說想要在這座城內自由活動,如果你可接受我派人監視。我就接受這些條件。」

「是。」

「我的拙見是,我已經回來的事情還是不要讓凱倫特方面知道比較好。」

國王看着自己的手。他曾說過手會發麻,如今是治好了嗎?國王將視線從自己的手移往青年身上,像是在回答我的疑問般,對着青年頷首。

國王思考片刻後,開口回應。

青年的臉上浮現了笑容……但他的眼神根本沒有笑意。正當基斯準備向近衛騎士使眼色時,薩萊斯放聲大喊阻止了他。

「我隨從名字叫阿莉絲,我希望貴國別再讓我和隨從兩個人,繼續捲入貴國的問題了。然後希望你們不要想讓我效忠這個國家。還有就是在一切都結束後,請別暗殺我們。以及滯留此處期間,我們不要過軟禁生活,希望你能允許我們在這座城內自由活動。最後希望你們提供我和阿莉絲睡覺的地方及餐食。我的條件就是以上這五項。」

薩萊斯聽着國王的說法,沒有表達肯定,也沒有表達否定,只是一直看着國王。

「……」

「陛下,您可再張開結界了。」

「如果我不接受你的條件,你要怎麼辦?」

「更何況,我是有前提的,必須接受我的條件,我纔會留下來。」

「詳情因爲涉及國家機密,恕我無法跟你清楚解釋。非常感謝你治好了國王陛下,我也衷心向你致謝。但是非常抱歉,你們必須暫時留在這座城裏纔行。」

「條件……?」

他的左手腕到左手肘附近,銘刻了紫色的圖紋。我雖然是第一次看到這種圖紋,但不知爲何就是意會到那是龍紋。

「非常抱歉,我不能讓你就這樣回去。」

青年這麼訴說的同時往後退開,與國王拉開了距離。薩萊斯則配合他的行動,同時退到了他的後方。此時薩萊斯對剛纔獨留在原地的獸人族少女微微一笑。少女可能也和薩萊斯感情很好,所以緩緩搖着尾巴作爲回應。

國王對薩萊斯投以像在慰勞他的眼神。

「是……穿越洞窟時,我帶着會和魔物戰鬥的覺悟,但住在那座洞窟裏的不是魔物,而是龍族。我不知道他爲什麼會住在那裏,但他說『沒打算讓人通過洞窟』……並且爲了除掉我們散發出殺氣。我當下相當後悔把他們兩位捲入這次的事情……覺得他們如果沒遇到我就好了……」

「風魔法應該沒辦法解這種毒纔對……」

「基斯……你這樣太不講道理了吧!」

「不會……」

「別那樣!基斯!」

「謝謝稱讚,您太過獎了。」

「我不會無視你提出的忠告。你可以放輕鬆一點,我確實感受到你的忠誠了。」

「你不要像那樣打算獨自承擔一切。整件事的起因畢竟是我遭人下毒。我們沒給你任何資源,也沒告訴你任何資訊,甚至讓你擔上莫須有的罪名,把你送出國去,然而當下我們能做的就只有把這個國家的命運託付在你手上。不難想像你應該是以返回利佩德爲目標不斷前進,而且在每個抉擇時刻,都做了最適當的選擇。想必在這個過程中認識的他們,已成爲了你的支柱。因此我也能理解你爲了報恩,所以想要保護他們的心情。」

「好的,你派人監視沒有問題。」

「炫耀?我覺得要隱藏起來比較好耶。」

「我只是剛好想到而已,請你別放在心上。」

「嗯嗯。不過……就算叫我炫耀……」

「你不敢嗎?」

薩萊斯的臉上浮現的表情,像極了喫到酸溜溜的東西。

「我跟你不一樣,又還沒習慣使用這種力量!」

「那又不是我害的。」

從兩人輕鬆又有些愉快的對話中,我總覺得自己看見了他們在這段不長的時間內累積起的情誼。我把臉轉成背對兩人,看向國王和基斯後,發覺國王好像陷入沉思,基斯則是看着薩萊斯的左手臂低頭思索。我開始分析薩萊斯那模樣,究竟有什麼東西能讓兩人認真思考到這種地步。

(薩萊斯的左手臂啊……手臂……龍紋!)

我也察覺且理解到了青年的想法……然後不寒而慄。他……難道知道簽約儀式的事情,而且暗示的對象不是薩萊斯,他是在暗示國王帶薩萊斯去……不對,我這樣太過穿鑿附會,畢竟他只是叫薩萊斯炫耀龍紋。我看不穿他的心思,根本無從得知他的算盤打到什麼程度。但是,爲此感到不安的人好像只有我而已。

那傢伙終於展現出他平時會有的模樣,國王和大臣們有的苦笑有的傻眼,但都對他投以溫柔的眼神。照理來說,薩萊斯現在做的事情即使遭到警告也無可厚非,不過那傢伙可是賭上性命纔回到這裏,因此不會有人對他有意見。畢竟他帶回的成果就是值得受到這種待遇,不對,甚至值得更好的待遇……而且薩萊斯剛纔完全沒有笑容,如今大家看到他放鬆地笑着,應該也都感到放心了。

國王允許薩萊斯他們離開後,我交代士兵帶他們前去房間。三人深深一鞠躬,接着昂首闊步離開了謁見廳。我只是目不轉睛地看着他們的背影。

看來薩萊斯應該會選擇他,而不是我。雖說是爲了國家,但終究是我毀掉他的騎士證明。騎士證明只要帶傷,他就不是我的騎士……他從小就被認定極具潛能,所以便以將來有望成爲騎士之人的身分,作爲我的玩伴一起長大。我不曉得會不會失去這位過去一直最拚命守護我的朋友。剛纔薩萊斯自始至終都不願和我對到眼,這讓我心裏感到有根刺紮了心臟……

◇3 【基斯】

身爲吟遊詩人的青年和他的隨從少女,還有薩萊斯陸續離開謁見廳。士兵關起門扉,縱使謁見已經結束,這個地方還是瀰漫着緊張的氣氛。但大將軍就像要打破這片沉默般,憂心忡忡地對國王說:

「國王陛下,您的身體真的已經沒有大礙了嗎?」

「感覺起來是沒有大礙了。手已經不會發麻,呼吸也不會喘,疲憊感更是全部消失了。」

王兄的臉色任誰看了都覺得變好了。即使如此,學生時期都是朋友的大將軍和大臣們,還是忍不住想確認一次吧。畢竟他們在得知國王中毒後,是真心在擔憂王兄的身體狀況。

「我原本還覺得就算尋求其他國家協助,仍舊像是弊大於利的賭博,但當時如果沒有采取行動,就不會有今天這樣的結果了。」

王兄點頭附和大將軍的說法,接着深深嘆息。大家想法一致,都爲王兄順利解毒感到高興。然而高興是高興……不過沒有任何人高興到說幸好當初送走薩萊斯。大將軍把周遭其他所有人的心思化爲話語。

信件內容的意思應該是要我篡奪王位成爲利佩德的國王,再成爲凱倫特的附庸國。我感覺自己氣到快爆炸,實在很想燒了這封信,但最後決定稟報王兄。結果,王兄竟然提議要利用此事將計就計。

「面對設下層層陷阱的凱倫特,你必須獨自對抗他們。」

「當時我聽他說過他祖國的王族致力於發展醫療領域,當中的一環就是研究凱倫特的毒藥和解毒藥。」

「今晚……我離開這個地方後,就是你們的敵人了。」

「好。」

「基斯。」

庫德的王子曾多次指定薩萊斯陪同進行模擬戰鬥,還稱讚過他的劍術。薩萊斯雖然到最後都沒能獲勝,但庫德的王子好像在薩萊斯的身上發現什麼特殊之處,因而告訴他有朝一日還要再跟他比試。

我若回信給凱倫特,就會成爲凱倫特的走狗,受到他們的監視。到時候,我應該無法隨便找身爲朋友的薩萊斯和尤金聊天說話,以免監視人員起疑。

「尤金殿下也來了啊。」

僅有一次機會,能讓庫德的王子出手協助尤金──從某些角度來看,這張紙等同最後的王牌。

「您在說什麼啊!」

北大陸和南大陸之間隔着巴烏達魯山脈。我國的史書有記載,那座山脈上存在着應是古早時期建造的洞窟,據說那裏連結了南北大陸。那座洞窟的入口分別位在利佩德與庫德,相傳在八百年前左右都還用於這兩國間的貿易。

雖然心中閃過一絲不安,但我沒有加以理會。

目前已察覺王兄遭人下毒的只有我、尤金和王后而已。監視人員看起來好像也不認爲我們已經察覺這件事。雖然還不清楚凱倫特這麼做是打算要求王兄做什麼事情,但從凱倫特沒有聯絡我來辦這件事情來看,他們國內可能已經誕生不打算利用我操控利佩德的新派閥了。

「……」

「是。」

「基斯,我們該守護的是人民。絕對不能讓局面演變到人民會遭受殺害。」

「基斯……」

「……尤金殿下,我們褫奪薩萊斯的騎士證明,以處刑用的傳送魔法陣,把他送去南大陸吧。」

我自以爲薩萊斯應該會記得庫德王子說過的話,結果導致他身陷危境。

「你在說什麼……」

「你的意思是要我和凱倫特建立關係吧……」

「尤金殿下,必要的時候,我真的會認真想辦法殺掉你。」

「嗯……」

「……」

「有,我一直都很小心保管着。」

自從將信送出去的那一天開始,我的生活就驟然轉變。來自凱倫特的回信中,雖然表達歡迎之意,但也寫有威脅的內容,警告我若是背叛就會小命不保。但是打從一開始我就知道會收到這類警告,因此毫不驚訝。凱倫特派來的人就安插在我身邊,因此我受到的監視比想像中的還嚴密,變得片刻都不得安寧。

「縱使現在……我必須走上不同的路,但爲了我的國家和人民,我會在這條路上不斷前進。我相信總有一天,能再和尤金殿下與薩萊斯你們一起前行。那天一定會到來……」

「但是,最重要的規劃……沒有派上用場。」

那位王子是名個性爽朗,感覺又樂於助人的好人,當時可能是看到爲了這個國家拚死奉獻的尤金而心生共鳴,在各方面都相當體貼我們。因此他應該不會無視尤金的請託。

「我們要假裝把薩萊斯流放到魔之國,實際上則是把他送去庫德,藉此瞞過凱倫特。等他在庫德取得解毒藥後,再叫他利用冒險者公會的傳送魔法陣,帶着藥返回利佩德。現在只剩下這個辦法了。」

「爲什麼……要挑薩萊斯去……」

「非常對不起,我的自以爲是害得薩萊斯反而前往更危險的地方。」

「遵命。」

我在監視人員的催促下,曾經策劃並執行過暗殺尤金的行動,但所有行動最終都被以薩萊斯爲首的騎士們阻擋。在我引開凱倫特當局的注意力期間,王兄按部就班地籌劃同盟國的簽約事宜。此時,絕對不能讓凱倫特察覺這件事。因此,無論是我還是周圍的人,在行事上都變得更加小心翼翼,情況明是如此……

「印有豌豆花花朵浮水印的紙張,你還有留着嗎?」

「這樣啊。」

『碰到困難時,我雖然無法保證一定幫得上忙,但會盡量提供協助。畢竟利佩德和庫德相距太遠了。到時候你只要把想拜託的事情,寫在這張紙上送來給我就好。尤金,謝謝你的熱情款待。』

「薩萊斯,你要拚死保護尤金殿下,我對你一樣不會手下留情。千萬不要死了喔。我已經不能陪在你們身邊了,往後的日子,你要好好解讀別人的態度,解讀別人話語中的弦外之音。你可是尤金殿下的第一騎士,絕對不能因爲不擅長這些事情就逃避不做。」

「沒錯。必要的時候就來取我的性命,反正我不會那麼輕易就被殺。然後,我希望你儘量爭取時間,這麼做都是爲了這個國家的未來。」

「……事情那樣發展,對我國來說反而是好事。」

凱倫特爲了統一北大陸發起戰爭已數十年,如今它的魔爪也終於打算伸進我國利佩德與周邊國家。爲了對抗號稱是北大陸霸權的凱倫特,我們展開了行動。我國做好不輕易投降的覺悟,深化與其他國家的合作關係,如今只差一小段路就能與周邊各國結爲同盟。

「你說得對。」

「如果要以處刑用的傳送魔法陣執行流放懲罰,就代表傳送時必須取走那個人的武器和防具耶!據說會傳送到絜葛爾森林外圍,但那邊可能會有強大的魔物出沒!而且在搞不清楚東西南北的地方,是要怎麼走出森林!就算退一百步,假設薩萊斯能順利穿過森林好了,我也不覺得他有能力和庫德交涉。更何況,我們根本不可能讓他帶上能夠作爲交涉籌碼的物品喔!」

「……」

我很想尖叫,但我盡力壓抑自己的情緒。我與王兄正在嚥下憤怒。

當天夜裏,我從只有王族知曉的祕密通道前往王兄的寢室。我打開門,看見王兄、王后和尤金正在房內。

庫德王子這麼說後,把印有豌豆花花朵浮水印的紙張作爲「約定證明」,送給了尤金。當時我和薩萊斯都在尤金的身旁,因此我記得的事情,薩萊斯應該也都記得。

「寫信不知道什麼時候纔會寄到庫德,而且就只有拿到一張紙,所以一定要確保這張紙能交到王子手上。」

尤金殿下的眼睛顯露黯淡的光芒。那是對凱倫特的憤怒與憎恨。

結果王兄竟然告知他遭到凱倫特下毒的消息。凱倫特的毒藥惡名昭彰,據說是種長時間慢性侵蝕身體的毒素,凱倫特還嚴密掌控解毒藥的製法。我的眼前頓時一片黑。我國與其他各國長達一年的磋商終於有了進展,如今好不容易來到只剩簽約的最後階段,然而就在這個臨門一腳的時候,王兄中毒了。

「薩萊斯。」

「爲了這個國家,請你……務必要活下去。」

事到如今,若將中毒之事對各國據實以告,至今的磋商成果恐怕會化爲烏有。我不禁咬牙切齒到發出聲響。如果能和五個國家結爲同盟……縱使是凱倫特,也會變得不敢輕易伸出魔爪。凱倫特該不會知道我們要結盟了?真是高明的擾亂手法。

先前有人表示對這座歷史記載的洞窟感興趣,那個人就是庫德的第一王子。他爲了確認這座洞窟是否真實存在,曾出發尋找庫德側的入口,但最後因棲息在森林裏的魔物太過強大,最終鎩羽而歸。所以他後來再度啓程尋找利佩德側的入口,但這次的旅程一樣充滿危險,最後仍是撤退收場。他來到利佩德時,款待他的就是尤金。

「目前應該只剩這個辦法了。當時他也對我說過,如果碰到困難,可以去找他幫忙。」

「凱倫特派出的間諜好像已經進到國內。你如果要與凱倫特建立內應的關係,那應該就要和我及親信保持距離。」

「你有想到什麼方法能拿到解毒藥嗎?」

「王兄……」

「……我知道了。」

尤金瞪大雙眼,一副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的模樣。期間,我開始說明我本來完全不列入考慮的對策。那個計劃是把這個國家的命運託付給一個男人。然而,我們國家的情況已經危急到必須仰賴這種做法了。

「到時候你就把我殺了,然後假裝臣服凱倫特,繼續領導這個國家。至於尤金的生死就交給你判斷了,你再依到時候的狀況決定就好。」

王兄這麼說後,我用力緊咬牙關。我知道自己對凱倫特的怒氣,就快從自己體內滿溢出來。再也忍受不住的恨意,化爲一聲呻吟,在房間裏迴盪。

我無法再多說什麼,因此行完禮便離開了王兄的房間。接着,告訴摯友尤金與薩萊斯,自己要潛入凱倫特陣營。尤金擔心我的立場將會招來危險,因此反對我這麼做。

洞窟位在森林之中,那座森林還棲息着兇惡的魔物。

「然而,薩萊斯好像喫足了苦頭。」

「因爲他是我最信任的人。而且,他也是尤金殿下的第一騎士,絕對不會背叛主人。」

「你讓薩萊斯帶着那張紙。到時候就算沒辦法取得解毒藥,薩萊斯如果去請王子協助他回國,我認爲王子會允許他使用傳送魔法陣。」

想必他的內心現在是五味雜陳。他神情苦澀,忍着不說出反對的話語。諸如此類的情緒若隱若現。

薩萊斯聽完我這麼說,只回應了簡短一句話。但是他的雙眼明顯浮現擔心我的眼神。在最後我背對着他們,但爲了消除他們的擔憂,所以立下全新的誓言。

目前擁有解毒藥的國家只有一個,但我們又不能公開派人前往。要是這麼做,凱倫特或準備與我們結盟的各國肯定會察覺我國出事。我們雖然必須對凱倫特提高警戒,但也必須提防準備與我們結盟的各國。

氣色不佳的王兄,等我坐到沙發上後,纔開口說話。

我聽見王兄帶着疲憊的說話聲,還有看見他那痛苦扭曲的表情後,感到無比心痛……

「不能把那張紙寫成信寄過去就好嗎?」

這簡直就是在溫水煮青蛙……我總覺得聽到了滅亡的腳步聲,不禁輕輕甩了甩頭,消除這種感覺。

(感覺我得孤軍奮戰了。即使如此……)

「尤金殿下認識庫德的第一王子。」

「我只知道目前擁有解毒藥的國家,就只有庫德。」

「再說了,庫德的王子也有可能還記得薩萊斯。這麼一來,交涉過程可能就會更加順暢。」

王兄對大將軍表示贊同的同時低聲說:

一直以來我都代替年齡差距懸殊的王兄,負責教育尤金。他雖然有時會在薩萊斯的主導下過度放飛自我,但我這位生性認真的侄子,和王兄一樣,具有成爲本國明君的資質。我一直都非常期待能夠見證他登基爲王的那一天。我這位侄子絕對不能被殺。

「基斯,以你接下來的立場會過得很辛苦,但務必要撐下去……」

我一個人坐在辦公室內,把拿在手上的紙張擺在面前,然後嘆了口氣。那是凱倫特寄給我的信件……我目前位居這個國家的宰相,但也是現任國王的弟弟。我和王兄年齡差距頗大,因此我們與其說是兄弟關係,用父子關係來形容可能會更爲貼切。凱倫特寄來的信件中寫着『你要不要殺死國王和王子,再由你統治國家』。

「我會竭盡所能。」

「但是……但是,無論發生什麼事,唯獨有件事請你絕對不要忘記,我深愛着這個國家……」

薩萊斯若沒穿越那座洞窟,就不會獲得龍之庇護。即使如此,我回想起他那變瘦的背影,還是緊握住拳頭。我真的是強迫薩萊斯做了很過分的事情……──比起今天重新再見到他之前,我這樣的想法又更加強烈了。同時還回想起我利用自己與薩萊斯的友情,想要拯救國家的那段日子。

「沒想到他沒去尋求庫德第一王者的協助就回來了……」

「我也這麼認爲。而且,庫德方若沒確定提供解毒藥,我們就沒辦法使用傳送魔法陣。然而爲了交涉而使用魔法陣來來去去的話,凱倫特肯定會出手阻撓。」

沒錯,我要爲了我們的國家,爲了守護我重要的事物而奮戰。即使要走上不同的路,只要我還相信這兩個人,這兩個人也還相信着我,我就不是真的孤軍奮戰。我對自己這麼說後,寫信回覆了凱倫特,表明我會「鎖定王位」……

「正常人根本不會去穿越那座洞窟。就算成功穿越洞窟,一想到從洞窟到我們城裏的路程,只能說他實在是太魯莽了。」

「建立同盟還需要一些時間,然而與此同時,我們也必須考量同盟破局時的應對方式。」

王兄深深嘆息,我則是把臉轉開,對接下來要開口說明的內容,還有即將把摯友推上充滿苦難道路的自己,感到氣憤不已。然而我告訴自己,即使如此,現在也只有這麼做纔有活路。就算賭這一把依舊是勝算渺茫,但現在若是放棄掙扎,不採取行動……這個國家就會滅亡。

我和尤金與薩萊斯發誓過,會一直保護這個國家。我們還發誓要三人一起壯大這個國家,增添國民臉上的笑容。面對憂心忡忡看着我的尤金,我把我的覺悟和想法告訴了他。

「允許執行這次行動的人是我。你本就不覺得一切的一切全都能按照計劃進行吧。」

「庫德啊……如果使用冒險者公會的傳送魔法陣,或許來得及,但不難想像過程中會遭遇阻礙。看樣子只能派最少的人員,用最低調的方式前去取得。」

(畢竟快沉的船,是不會有人搭的。這件事如果處理不好,最後可能只有我國會被踢出同盟。)

「所以你是打算去向庫德的王子求助嗎?」

「但是,他如果以罪犯的身分傳送出國,代表他不能攜帶任何東西,我們也沒辦法跟他說明要他去做哪些事情。這麼一來,薩萊斯的處境就太過危險了。這樣看來,還是先告訴他計劃內容,再偷偷把他傳送出國比較妥當吧?」

「薩萊斯是尤金殿下的心腹,他只要一不見人影,有心人就會起疑。」

「……」

「看來是無法讓薩萊斯帶着他慣用的武器和防具進行傳送,但是尤金殿下賜給他的短劍,應該是能讓他帶走。」

那是把一經發動,就能施加防護魔法的短劍,能讓大部分的攻擊都轉爲無效。缺點是一天只能發動一次。

「若是使用附在短劍上的魔法,確實有機會能毫髮無傷地離開森林……」

「只要一天的時間,應該就能抵達村落。接着再把短劍賣了,手頭就能有錢。而且目前巧的是,凱倫特的間諜也正想替薩萊斯安個莫須有的罪名殺了他,我們只要好好利用這一點,讓薩萊斯假扮成罪犯的事情就不會啓人疑竇了。」

「……」

「問題在於,若是要讓薩萊斯假扮成罪犯,就不能提供他這件事情的詳細資訊。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對外宣稱是自殺用的毒藥,也就是凱倫特的毒藥,包進印有豌豆花花朵浮水印的紙張,再交給薩萊斯。」

我完全能夠想像,薩萊斯在被褫奪騎士證明後,肯定會感到極度混亂。他那個人只要尤金下令去死,就會乖乖聽話去死……正因如此,我們纔有辦法把國家的命運託付給他。在一瞬間,我腦中掠過薩萊斯可能會絕望到喫下這種毒藥的想法,但我只能告訴自己不可能會發生這種事,進而抹除了這個想法。因爲薩萊斯,我這位友人並沒有那麼脆弱。我相信他縱使一時產生輕生的念頭……最終肯定還是會懸崖勒馬。

「凱倫特會相信我們嗎?」

「我只要回報說我拿了喫下去立刻就會身亡的毒藥給他,他們應該會開心地笑出來了吧。因爲他們深信絕對沒辦法取得解毒藥。想像一下薩萊斯深感絕望喫下毒藥卻沒死的模樣,你們不覺得會把他們氣死嗎?」

「……我只覺得很不舒服。」

我當作沒聽見這句嘀咕。

「尤金殿下,我想請你別在王子給你的紙上寫下任何東西。」

「我知道,我知道……」

爲了瞞過凱倫特,就必須防止有人質疑薩萊斯的流放罪名……萬一薩萊斯把那包毒藥交給了其他人,只要紙張上沒寫任何資訊,就不會有人得知我們的意圖。

「總覺得會遺漏什麼重要的事情……好可怕。」

至今一直默默在一旁聆聽的王后,突然嘟囔了這句話。如今我們眼前籠罩着看不見前方的黑暗。我們是消減自己的性命、消減自己的精神,自行點起亮光,照亮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開出一條前行的道路。如果畏懼這片黑暗,應該立刻就會遭到吞噬。然後……不會留下任何痕跡。無論是這個國家,還是王兄的性命都一樣。必須採取行動纔行,縱使現在能夠依循的事物,就像一條不能拉斷的細線,但我們也只能繼續前進,纔有機會存活。

「尤金殿下,你在褫奪他的騎士證明時,請不要發動破滅魔法,直接弄傷圖紋就好。這麼一來,之後還能消除騎士證明上的傷口。然後請你告訴他『你要不要在你的圖紋上,再去紋個銀蓮花的圖案?』這些話。」

薩萊斯可能是體悟到現在不管說再多,都只是在白費力氣,所以垂下肩膀陷入沉默,低着頭一動也不動。我在心中呼喊了他無數次,一直凝視着他,希望他最後能再看我一眼,結果……不管是我還是尤金殿下……他誰都沒有看。

「這方面的事情,我們就若無其事地去打探一下吧。」

我們滯留利佩德主城一事成定局後,士兵帶我們來到接下來應該會生活一段時間的房間。我只有在嘉帝爾見識過主城城堡。而且我就只在當時昏倒後,直到被送至醫療院的那七天時間,也就是隻有在城中接受照顧的那段期間待在城裏。如今因爲同樣身在城堡之中,所以從前那段短暫的記憶又再次鮮明瞭起來。我觸目所及的嘉帝爾城內,感覺無處不是花大錢整建,和眼前的利佩德城內形成明顯對比。

「帶他去吧。」

「我瞭解了。」

「他那個人,從前根本不會那樣平靜地笑耶。」

阿爾特聽聞突如其來的道歉後,愣在原地看着他。

「恐怕……」

「我真的很高興國王陛下你身上的毒都去掉了。你的臉色也變好了。」

「要喫。」

「確實也有那層因素……不過我覺得他本來就是個高手。」

我將剩下的酒一飲而盡,就像要把各種感受混着酒一起喝進肚中。

「還好,不過,肚子,好像有點餓了……」

「……因爲我聽說他回來了。」

「我!」

「薩萊斯如果所言不假,那位吟遊詩人可是去和龍族交涉的人。這樣的話,我也承認他很強大……但是薩萊斯到底是付了什麼樣的代價給他……」

某位大臣提到「平靜地笑」這四個字後,我的思緒頓時中斷。不過,我確實也是這麼認爲。我以前只看過他充滿自信和活力充沛的笑法,他絕不是個笑容會顯露出看開一切或後悔之意的男人。僅僅半個月,薩萊斯竟然就能自然地露出那樣的笑容……看來他喫了一番苦頭……應該是喫足了苦頭……

大將軍斬釘截鐵這麼說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但是,如果是這樣,青年又是在什麼地方得知會有簽約儀式?」

凱倫特好像對外散播利佩德國王身體出狀況的謠言,但其他國家的人如果看到王兄今天的臉色,應該就會知道那些都是子虛烏有的謊言。接着,只要薩萊斯獲得龍之庇護的事情能廣爲人知,同盟國的士氣肯定也會跟着抬升。

「我聽說光是在魔之國內走動就是種痛苦,所以給你毒藥好了,算是我最後的仁慈。服下這種毒,立刻就會一命嗚呼。所以你傳送過去後,站在原地不要動,直接把毒藥喫下去就可以了。」

「命運的天秤正逐漸傾向我方。」

面對王兄的提問,大將軍一面輕搔下巴附近,一面回答:

「我聽起來也是這個意思。」

「嗯,讓妳擔心了。」

「你會談到簽約儀式的事情嗎?」

此時,相當擔心薩萊斯的阿爾特,用有氣無力的聲音呼喚我「主人,豎琴要怎麼辦?」我向阿爾特道謝後,接下豎琴放到了桌子上。

「妳怎麼了?」

「國王陛下!」

(我知道……你這傢伙怎麼可能策劃暗殺我。)

畢竟我本打算若是遭到不當待遇,就會立刻離開利佩德,看來只是杞人憂天,也放下心中的大石了。反正我本來也想見證這件事情平安落幕,還有薩萊斯重新當上騎士的模樣。

「話說回來,他究竟是何方神聖?」

雖然主人方有交代,有需要任何物品就找侍女,但我想靜下來好好休息一下,所以從包包內取出各種食物擺在桌上。阿爾特坐到椅子上,開心地等待我做好準備。我全都準備好後,喊了呆呆站着的薩萊斯。

(薩萊斯,你可不可以好好聽我說話!)

「不過話說回來……那位吟遊詩人到底是何方神聖……」

王兄對着快步靠近的王后這麼說。

從這個角度來思考的話,利佩德已經向我們讓步非常多了,實在光明磊落。雖然我自認沒弱到會被暗殺,但已決定要儘量避免捲入麻煩事,所以我反而覺得能住進利佩德主城實在太好了。

我一進到這房間,就立刻張起隔音的結界,所以說話聲不會傳到外面。但我還是用假名字喊了他,因爲我莫名覺得,如果用真的名字喊他,會害他心情變得更不好。薩萊斯嘆口氣後,坐到了椅子上。阿爾特問了句「你沒事吧?」他先苦笑纔開口說話。

話說那位薩萊斯,在走廊行走期間就變得面無表情,沉默不語。即使進到房間後,也是垂着頭,一句話也不說,害得阿爾特擔心地看着他。我本以爲他應該是因爲還很在意剛纔在謁見廳的對話,但現在又覺得好像不只因爲這件事。總之,他現在的心情應該也是非常複雜。

「我是打算到時候看情況。」

「大概連我都不是對手。」

基斯死命吶喊他的想法,我拚命壓抑想要回應的念頭,同時然後把藥包放進了他的懷中。

我在心中祈禱薩萊斯能平安無事。

王兄接着也看了我和尤金殿下,命令我們在他沉澱心情之前不要去見他。

如果沒有他,命運的天秤或許不會像現在這樣大幅傾向我方。我對他充滿感激,但腦中同時縈繞着王后那句『薩萊斯是不是很恨我們……』還有薩萊斯那句『我現在是吟遊詩人瑟納的護衛』,結果心情被搞得惶惶不安。

想再多也沒辦法解決的事情就等之後再說,現在要先繼續未完的話題。

「他真有那麼厲害?」

她剛纔好像待在能夠窺見謁見廳的小房間內。

另一方面,我現在的心情像是在感嘆「看來如我原先所料,結果變成住進利佩德主城了」。因爲我和這個國家的內政扯上關係,所以也覺得這個國家的宰相的主張非常正確,此時放我回去反而會讓人更加不安。如果是在嘉帝爾,肯定是不容分說直接滅口,所以有心人應該早就派殺手來暗殺我了。

「你要喫點心嗎?」

「那麼,就照您說的去安排。」

「薩萊斯未免也瘦太多了。」

「等等,薩萊斯那邊我來說。到那時候,我也會找那位青年聊聊。」

「陛下,所以您現在有什麼打算?」

「妳看到了啊?」

◇4 【剎那】

我在腦中互相比較嘉帝爾和利佩德,同時回想起在嘉帝爾的往事而感到有些不開心,但在來到寬廣的房間時,心情也跟着變好了。我緩緩環視內部裝潢,雖然簡樸,但是間整潔的房間,因此隨即瞭解到自己受到用心款待,在留下好印象的同時,我的心情也完全平靜下來。

「那個討厭認輸的薩萊斯曾對吟遊詩人說過『我跟你不一樣,又還沒習慣使用這種力量!』等同承認他的強大,因此吟遊詩人肯定能隨心所欲地運用庇護的力量。畢竟我們就算展現出準備發動攻擊的意思,他也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豈止如此,我覺得他甚至有自信能好好保護離他有段距離的獸人族少女。」

「所以妳去見過薩萊斯了嗎?」

「他會那樣也情有可原吧。畢竟我們絕對不能和那位吟遊詩人爲敵。」

「……我實在看不透他的心思。」

這是薩萊斯賭上性命掌握到的好運。我必須繃緊神經處理接下來的每件事情,這樣好運纔不會從手中溜走。不知是酒精的關係,還是憂愁少了一些的關係,一直無法集中精神好好思考。正當我心想差不多該睡覺時,思緒匯聚到了我目前最在意的一件事情上。

「因爲他已經有了龍之庇護。」

我本想回一句「你在說笑吧」,但大將軍的表情看起來完全不像在開玩笑。

大將軍這麼回答後,王兄頷首回應。

爲什麼我們非得選擇這麼艱辛的道路……現實情況實在沒道理到讓我怒火湧上心頭。薩拉斯死命吶喊,被迫着進到傳送魔法陣。由於監視人員就在我的身邊,因此我無法和薩萊斯多說什麼。雖然我隱晦地告訴他許多傳送後能作爲行動方針的事情,但他好像沒有聽進去,這讓我感到非常不安。

如果是曾經爲了送花給女生,日日詳細翻查花語當作學習新知的薩萊斯,應該會了解那句話的意思。尤金還記得曾聽薩萊斯提過銀蓮花的花語,因此好像已經理解我想傳達的意思。王后因爲平時對薩萊斯的疼愛程度與尤金不相上下,所以討論到一半,我們還去安撫哭着反對的王后,導致歸納出結論時已是深夜了……

「萊斯先生,要過來一起休息一下嗎?」

「你會不會累?」

王兄都不知道是第幾次深深嘆氣了。

王兄點頭示意後,大家心想今天就到此結束,準備散會的瞬間,僅有王族能使用的門扉用力打了開來。現場所有人的視線全都集中到了那個地方。

「我實在想近看他的臉,但又不曉得哪邊有眼睛正在盯着我,因此我沒跟他說話,直接擦身而過。薩萊斯從頭到尾都沒打算看我,他一直低着頭,完全不看我的眼睛。」

王后見到王兄後感覺非常開心,她微微笑了笑。

「他劍術高超,也能使用魔法,又是個有膽識的人,怎麼會跑去當吟遊詩人呢?這麼做雖然對薩萊斯和青年很過意不去,但務必要派兩人以上去監視他們。不過,還是要好好款待他們纔行。」

在謁見廳時,四周都圍着成年人,阿爾特起初好像非常不知所措,但可能是我透過心電感應一直跟他說話,所以在覲見中途他也不再緊張了。由於當時的話題艱澀難懂,他好像感到非常無聊,但還是努力撐到了結束。

「薩萊斯是不是很恨我們……」

青年剛纔在簡短的對話中,暗示要讓薩萊斯跟在國王身邊比較好。

「騎士證明上的傷口……我原本是打算立刻幫他治癒的。」

王后落下眼淚,她的這句話讓我原本不願思考的事情,化爲現實攤在眼前。薩萊斯不正眼看我們,應該是因爲討厭我們吧。

「抱歉。」

擬訂計劃後,我們就對薩萊斯設下暗殺我未遂的陷阱,再以國王爲審判長進行審判,並且宣判他的罪刑。本來,欲殺害王族者只有死罪一條,但國王對薩萊斯網開一面,判處剝奪他的騎士證明,再使用傳送魔法陣把他驅逐出境,傳送到魔之國。

「好了,基斯。你覺得剛纔薩萊斯和青年的對話有沒有什麼蹊蹺?」

王兄深深嘆息的同時這麼嘀咕,大家也都贊同他的說法。

「……」

「遵命。」

實在好想知道青年究竟是什麼來歷……這句話正是我目前的心境。明是如此,青年卻沒做出任何一件不利我方的事情。他雖然有開條件,但已展現出會配合我方要求的誠意。難道青年真的只是在協助薩萊斯?我很想問他爲什麼會知道簽約儀式的事情,但他應該不會據實以告,反正他只說炫耀也是種手段。他看到薩萊斯興趣缺缺的模樣後,就沒再多說什麼了。

(拜託你一定要注意到,然後活下去……一定要活着回來。)

行刑日當天,我以行刑官的身分前往刑場。現場只有行刑所需人員,是個淒涼的地方。被帶上刑場的薩萊斯,就如同一開始安排好的流程,武器、防具還有魔道具全遭沒收。他留在身上的東西只剩我們三人改造他的鞋底再藏進去的成套短劍。

「好。」

映入眼簾的是眼眶泛淚的王后站在門口,感覺眼淚隨時都會滴落。王兄看見王后的這個模樣後,對所有人擺了擺手,大家紛紛露出苦笑對王兄行了禮,接着離開了房間。

尤金蒼白着臉緊咬牙關,把短劍抵在薩萊斯的騎士證明上。按着薩萊斯的騎士也面無表情,只是滿不在乎地聽從指令行事。那個人其實也是與薩來斯交好的騎士……我目不轉睛地看着賽勒斯的眼神充滿了絕望。我的心……感覺像是被撕裂了。明明這一切都是我擬定的計劃,但還是得拚命壓抑想要上前制止,大喊「住手」的衝動。

「我做夢也沒想到,那位薩萊斯居然寧願和基斯大人針鋒相對,也要站在吟遊詩人那一邊。」

我在房裏獨自飲酒,回顧今天發生的一切後,鬆了一口氣。問題雖然堆積如山,即使如此,總覺得已經撥雲見日。薩萊斯活着回來了,王兄身上的毒也沒了。如果照現在的態勢,感覺能夠勉強撐到簽約儀式。

「薩萊斯當下應該只是照字面上的意思理解對話內容。但在我聽來,青年的意思是要你帶薩萊斯前往簽約儀式。」

「基斯!我沒有想殺你!我是冤枉的!」

「我也不清楚,薩萊斯的心只有他自己才懂。總而言之,這一陣子就讓他一個人靜一靜吧。」

「這樣啊。」

利佩德好像因爲前任國王的苛政,使得財政疲弊。現任國王爲了重新整頓國家,因而避免向國民徵稅,因此僅保留最低限度的擺飾裝潢,其餘的物品全數賣掉。雖然利佩德的城堡與富麗堂皇的嘉帝爾城堡有着天壤之別,但我……比較喜歡利佩德這一邊。

「你對什麼感到很抱歉?」

薩萊斯感覺一直在拚命壓抑自己的情緒,我看着他,把杯子擺到他的面前。我告訴阿爾特可以開動了,他便開心地搖了一次尾巴,接着喫了起來。薩萊斯可能是被阿爾特的舉動嚇了一跳,因而從肩頭開始放鬆身體,用恢復沉穩的聲音繼續說:

「我就算了。畢竟我已宣誓效忠這個國家,同時尤金也是我的主人,我爲他拚命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但你不一樣吧?你是明知有危險,還出手幫助我們的人,他們怎麼可以用那種態度對你。我能理解國家機密不能說出去,但不能說出去就不能說出去,他們應該要有禮貌地拜託你別說出去,根本沒必要說什麼不信任你。再說條件這種東西,先聽完再判斷要不要接受應該也不遲。你都還沒講,他們就盡全力不想讓你開條件是怎樣。」

「我覺得他們對待我已經非常有禮貌了耶。聽說有些國家把人叫去後,會直接關起來,如果沒辦法達成他們的要求,他們還會殺人。」

「……未免太可怕了吧。你別傻傻跟去那種國家喔。」

我不是跟去的,而是他們沒有我同意就把我召喚過來的。

「他們還幫我們準備了感覺非常舒適的房間,請你別再煩心了。」

「……」

薩萊斯露出無法苟同的表情,我則苦笑以對。

「我很開心你這麼替我倆着想,但你太顧慮我們了。」

他微微瞪大眼睛,暫停了呼吸。

「尤金殿下是這個國家的第一王子,你是他的第一騎士,所以比起我們,請你先以國家爲重。」

我平心靜氣地這麼說後,薩萊斯垂下頭,笑得有些落寞。

「你說得確實沒錯。可是啊,我就是非常重視你和阿爾特。就像阿爾特說我是他的同伴一樣,我覺得我也是你們的朋友。雖然對你來說,我的這種想法可能只會造成你的困擾。」

「……」

他的這番話讓我真心感到不知所措。老實說,我根本沒想過要交朋友,更是做夢也沒想過,會有人主動跟我說想成爲我的朋友。

『剎那,人生中還是要跟其他人往來一下喔。』凱爾的這句話,一直存在於我心中的某個角落。我知道這個世上還是有人會關心這樣的我,這些人的心意讓我非常開心。明是如此,但我還是無法面對人際關係的原因有兩個。

第一個原因是,我非常害怕今後還要歷經無數次先前那種生離死別。起初我還毫無自覺,但和利拜爾聊天后,內心就辨識出了這種恐懼。因此,我很想把與他人的往來,都簡單歸類成一閃即逝的關係。畢竟只要沒朋友,就不會感受到失去時的落寞。

至於另一個我無法面對人際關係的原因是,我不曉得自己的定位到底是什麼。勇者與人類是召喚物還是朋友的關係?獸人與人類是奴隸還是朋友的關係?龍族與人類是主從還是朋友的關係?我在這個世界歷經許多事後體會到,人類好像無法把不同種族單純視爲朋友。那麼,我和人類是什麼關係……究竟薩萊斯會不會跟我說「即使我不是人類也想跟我當朋友」?

然而,我自己也心知肚明,思考這種事情毫無意義。如果打從一開始就已看開,根本沒必要思考這種事情。因此,我心中其實早有答案。不過,我出生到現在還是第一次像現在這樣,有人當着我的面說想要成爲我的朋友,所以我不曉得要怎麼回答纔好,如今遲遲無法作出回應。

「阿莉絲!你至少稍微感到寂寞一下嘛!」

「我決定要帶薩萊斯去了,但在這之前有個問題。」

「原來如此。」

「抱歉。我以爲在當時那種情況下,講出龍之庇護的事情,就能打圓場。結果他們直到現在都還是對你存有疑慮、覺得你很可疑,因而把你列爲需要提高警覺的對象。如果你的爲人被大家所知,周圍的人肯定會議論紛紛。」

「瑟納,我有些事情想要請教你。你可以放輕鬆說話,但我希望你老實回答我。」

「我們現在都在同一條船上了。你和國王陛下如果遭遇襲擊出了什麼事,我可是會睡不好覺的,所以請你帶去吧。」

「利拜爾大人?」

「然後,更重要的是,我瞭解到自己的不成熟絕不等同自己不夠強大。還理解到離開國家、離開熟人獨自過活是件多麼艱辛的事情。正因如此,我未來也有了目標,還因爲有你倆在,我纔沒對尤金和基斯懷恨在心。」

「……他允許你直呼他的名諱啊?」

「是喔。」

「因爲我覺得說出來能夠減少你的煩心事。」

阿爾特稍微想了想,接着皺着眉頭搖了搖頭。

「如果是龍族的話,知曉當今詳細情勢好像也不必太大驚小怪。」

房間內只剩下我們三人,薩萊斯露出難以形容的表情開口說話。

我準備要把包包裏拿出來的東西交給薩萊斯,但他在我張開手掌前,先用自己的手蓋壓着我的手,不讓我的手掌打開。

「事情就是這樣,我會跟國王陛下一起行動了。抱歉。」

聽完他由衷的謝詞,我也懇切地回應。

「你不嫌棄而已。我也衷心期盼薩萊斯先生你接下來要走的路,總有光明相隨。」

國王大喫一驚,但其實跟他毫無關聯。再說了,那個厭惡人類的利拜爾,怎麼可能會對北大陸的情勢感興趣。他關心的事情應該只有杜麗。國王提問後,薩萊斯雖然回答得眉飛色舞,但他口中的利拜爾,在我聽來根本不是同一個人。打岔說明感覺又會複雜化這件事,因此我沉默不語,但他講的那個人並不是利拜爾。

「……我……」

「確實是很正常沒錯,不過這樣的往來很無趣吧?」

「是!」

就如同薩萊斯講的「阿爾特太老實了,害我忍不住想要捉弄他一下」,他曾逗弄過阿爾特。阿爾特習慣把喜歡的東西留到最後才喫,所以我想起來他曾經刻意把叉子伸向他的盤子說「你喫不完的話,我來幫你喫喔」,結果差點被阿爾特狠咬。

房門打開後,薩萊斯苦笑回應阿爾特剛纔的答案,同時走了進來。

「可以的話,請你帶這樣東西去。」

薩萊斯好像對某些事情感到惋惜,但仍舊感覺很愉快地微笑後繼續說道:

「瑟納,我可不可以只跟國王陛下說你和利拜爾大人的真正關係?」

「就是賦予我庇護的那一位。」

我實在不懂他的意思,所以歪過了頭,薩萊斯見狀露出苦笑。

「別那麼說。我也覺得這樣做,事情才能進展順利喔。」

他雖然嘴巴上這麼說,但我覺得他自始至終都沒恨過那兩人。

「是。」

「哎呀,我是想看他大喫一驚的模樣,還有若是跟他解釋你和利拜爾大人的關係,他之後就只會把你當成那一類的對象。」

此時,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如果杜麗是人類,我會怎麼做?在自己死亡前,會先失去最愛的人。這……雖然對薩萊斯很不好意思,但我還需要一點時間才能做出答覆。因爲現在的我還沒有足夠的勇氣,與其他人深入往來。

「對啊。等處理完一些問題後,我們就要跟他說再見了。」

「那很正常不是嗎?」

「請說。」

當晚,我在阿爾特和薩萊斯熟睡後,從包包內取出酒,坐在露臺擺放的椅子上,望着遮住藍色月亮的雲朵。我回顧了今天一整天發生的事情,也想起薩萊斯說的那些話。

薩萊斯面露像在凝視遠方某處的表情,專心說着一字一句,接着從沙發上站了起來,看向我和阿爾特再次笑了笑後,從自己的手指頭上摘下變裝用的戒指,頭髮和眼睛也跟着恢復成原來的顏色。他挺直腰桿,緩慢又慎重地對我們行了騎士禮。他把能展現出來的心意全都放進了這段行禮,過程中有一瞬間,我還以爲時間靜止了。

「說得也是……」

「嗯?」

「我們在這邊就要和薩萊斯先生說再見了嗎?」

他的主人是身爲第一王子的尤金。

「等騙過監視人員後,他就不會回來城裏,而是會到有交情的騎士家中待命。」

「委託你的事情應該是治療國王陛下的身體,還有把我送回利佩德吧。」

翌日,正當我們在放鬆休息時,尤金來到房內,請我們前去替身體欠佳的國王陛下演奏豎琴,撫慰他的心情。由於他在進來房內時,說過不需多禮,因此我只點頭示意。接着他請我和阿爾特到另外的房間稍待片刻,所以我們現在正在另一個房間內享用準備好的茶與點心,等待薩萊斯他們談完事情。

他的聲音相當嚴肅,無論是我還是阿爾特都看向他。

薩萊斯像是很累般癱坐在沙發上,阿爾特拿了點心給他。薩萊斯應該也注意到阿爾特嘴巴上雖說不會寂寞,但內心其實還是感到寂寞。

薩萊斯聽聞我的回覆後,感覺有些難受地笑着點頭。他把摘下的戒指,重新戴回手指上。

「的確,我也這麼認爲。」

「薩萊斯。」

「我等等就會要他離開城堡,他短時間內應該都沒辦法再回來,所以有什麼想跟他說的事情,就趁現在趕快交代一下。」

「……」

「我可以問你爲什麼要說嗎?」

「因此,瑟納你既然已要暫時滯留在城裏,所以我希望你能解除他的護衛職務,讓他離開這座城堡。」

國王問這個問題的目的,應該是要確認我曉不曉得簽約儀式的事情。但就算回答我知道有簽約儀式,他若是追問我是如何取得這項情報,我就無法回答。因此,我本打算回覆我什麼也不知道,結果薩萊斯卻說出我想都沒想過的答案。

「我瞭解了。不過在那之後,薩萊斯要怎麼回到城裏來?」

「如果薩萊斯突然從閣下你身邊消失的話,凱倫特的間諜應該會感到不對勁。」

休息一會兒後,薩萊斯以認真的表情看了我。

「完全不考量瑟納你個人的本性,只認定你對國家有利,所以纔會想要和你保持往來。」

「哪一類的對象?」

沒錯,由於國王等人也邊向薩萊斯說話邊走進來,因此我催促阿爾特起身,結果國王說了句「你們坐下吧。」所以我們又坐了回去。這段期間,國王一直用犀利的眼神看着薩萊斯,但薩萊斯把臉撇向一旁裝作沒聽見。國王可能是看見他噤口不語而放棄追問,因此只是嘆着氣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

「他,會來搶我的飯,所以我不會寂寞。」

「因爲有你倆的陪伴,所以我也才能在這趟旅程期間,和我的內心想法達成妥協。我認爲這次的事情,是我成長路上必要的經歷。」

「我從今天開始將重返尤金王子第一騎士的崗位。我由衷感謝你們協助我返回祖國利佩德……感謝你們送我回到我的主人身邊……我絕對……絕對不會忘了這份恩情。」

「這樣啊。」

「你曾經搶走這位可愛少女的食物嗎?」

接着,我們和阿爾特三人一起聊天聊了一陣子,但對話突然中斷。最後是薩萊斯,悄悄打破了這片愜意的沉默。

正當我想答覆薩萊斯時,傳來有人敲響房門的聲音。「請進。」我這麼說後,侍女打開門一鞠躬。我們的對話自然而然到此中斷,結果我失去答覆薩萊斯的機會了。

「我想我會回去當騎士。你要當冒險者繼續環遊世界吧?」

我的答案基本已經決定好了。我輕輕嘆着氣,喝了一口酒。與人類締結龍騎士契約的龍族,締結契約時,究竟是抱持着什麼樣的心情?又是怎樣看待比自己短命的人類?我回想起之前在思考這些問題時,杜麗告訴我的答案。她說這些龍族『是被轉眼即逝的生命吸引,深深憐愛壽命比自己還短的人類,然後會以締約者摯友或搭檔的身分,與締約者一起在當下的時代過活……他們說這就是幸福』。我認爲能斷言這種事情的龍族,精神層面都非常強韌。我到人生盡頭時,有辦法把這樣的關係視爲幸福嗎?

「抱歉耶。」

我實在非常納悶,爲什麼國王能接受這種說法,但若是說明魔法鳥,感覺他們又會對我起疑,所以我也覺得當成是利拜爾告訴我的就好。總覺得這是最不會節外生枝,能讓此事平安落幕的說法了。對我來說,龍族單純只是不同種族的人種,但現在我又再次體驗到,這個世界的人們,果然大多還是把他們視爲神之使徒。接下來,他們就以我知道簽約儀式爲前提與我交談。

「謝謝。」

「我之後有可能會跟國王陛下說,但不是現在。到時候我再跟你確認一次。」

「因爲你太有才幹了。能夠做出對抗凱倫特的藥物,又有膽識,此外劍術高強,還是個魔導師。人很機靈,還身懷龍之庇護……他們當然不想放你走吧?雖然他們還不知道你會劍術和製藥。」

「如果有人問我想不想重新體驗那一天的絕望,我當然是打從心底不想再體驗一次……即使如此,我還是覺得認識你們兩人,讓我的世界變得更加寬廣。不僅見到了我憧憬的龍族,還獲得了龍之庇護。雖然那一位和我想像中的龍族不一樣就是了。」

「我……」

薩萊斯沒有針對我的說法表達任何意見,只是感覺很開心地笑了笑。

「我就算喊他名字,他也沒有特別警告我什麼。他甚至還對瑟納說喊他名字時不用加敬稱。」

「煩惱國家利益,應該不會很無趣吧?」

「如果跟國王陛下解釋我和利拜爾的關係,就能避免這種狀況嗎?」

我原本沒打算公開我有龍之庇護。

「是啊。」

面對國王的疑問,薩萊斯搶先我出聲回答。

「那麼我就開門見山問了,整件事你瞭解到什麼程度?」

阿爾特感覺有些認真地提問後,我對他點了點頭。

「是利拜爾大人告訴你的吧?我一直以爲是他講的耶?」

「是的,我也是那麼認爲。」

「師父。」

「……這樣的話,我們這輩子可能再也不會見到面了。好不容易認識了,卻再也見不到面的話,我會覺得很可惜,畢竟人與人之間的往來很容易就會斷了。但我們如果是朋友,就能輕鬆聯絡對方了,我也能知道你們的近況。更重要的是,你和阿爾特遇到困難時,我或許能幫得上忙。」

「這樣的話,你如果只跟國王陛下說,那就沒關係。」

國王點頭回應我的道謝,站起身跟薩萊斯說了些話後,便離開了房間。尤金和基斯也跟在國王的後頭離去。他倆剛纔一句話都沒說,看起來是在顧慮薩萊斯的感受,但他們自己好像也在猶豫要不要上前攀談。我是覺得只要有個契機,他們應該馬上就能恢復成原本的關係,但這種事情輪不到我這個外人出主意就是了。

薩萊斯這番真摯的發言,震撼了我的心。人與人之間的往來很容易就會斷了……確實是這樣沒錯。我和彼特還非常有可能見到面,但我和薩萊斯生活在不同的地方,如果就此一別,應該就會和他說的一樣,這輩子再也不會見到面了。

「你會覺得寂寞?」

「不會,再麻煩你了。不過,你爲什麼只跟國王陛下說?」

「那位龍族那麼欣賞他啊……」

「朋友啊……」

「嗯嗯,絕對可以。」

「薩萊斯先生,我現在這種處境,有一部分是因爲你說溜嘴害的喔。」

「我知道了。」

「不會有事的。畢竟我現在有龍之庇護,再加上我們會帶好幾名風屬魔導師一起前往,碰上危急情況,隨時都能脫逃。」

薩萊斯笑着把我的手推了回來。

「如果你真要逃跑,就代表簽約儀式失敗收場耶。」

「這次的委託內容不包含簽約儀式的成敗,你就別放在心上了。」

薩萊斯留下這句話後,便啓程前往簽約儀式。

◇5 【基斯】

昨日,薩萊斯爲了陪同出席簽約儀式,留下自南大陸一起前來的青年和少女,離開了城堡。他剛回城就立刻出任務,我實在很想給他時間休息,但對同盟國來說,如今已獲得龍之庇護的他,有沒有出席簽約儀式,士氣的高低肯定是雲泥之別,所以只好請他諒解。

今日,王兄走祕密通道,自祕密後門離開了城堡。他應該已在途中和薩萊斯會合,一同前往簽約儀式的地點了。幸好凱倫特還沒注意到王兄身上的毒已解,因此我決定國王不在城裏的這段期間,對外一律宣稱陛下身體欠佳,目前正臥病在牀。不知情的貴族們一早就進城,送來探病的禮品,但我只告知「國王陛下誰都不見」就請他們回去。

國王本人不在城裏,當然誰都見不到,然而僅有王兄信任的一些人知道此事。因此在王兄回城之前,行事上必須小心再小心,以免被凱倫特的人或其他貴族們察覺王兄不在城裏。

但是城裏有些地方還是飄散着略顯緊繃的氣氛。知道詳情的人們好像都相當注意有沒有表現得跟平時一樣,但我覺得還是有無法徹底隱藏的部分。就算從國王臥病在牀這個理由來看,氣氛還是顯得太緊繃了一些。結果,就連監視我的凱倫特人員好像也這麼認爲,納悶地詢問我:

「今天城裏的氣氛感覺有點緊繃……是發生了什麼事嗎?」

他的這段話和視線,害得我背上流下冷汗。

「大概是因爲國王陛下臥病在牀吧。」

「可是大家很久之前就知道國王陛下身體不好了吧?」

看見監視人員露出淺笑,我一股怒氣湧上心頭。這不只是對王兄遭遇下毒一事感到憤怒。最近,他們甚至暗地裏在國民之間散佈國王身體欠佳的謠言,我對這件事也感到非常氣憤。但是,以我正在用謊言掩護國王的立場,根本無法向他興師問罪,所以只能使勁壓抑內心的怒火,如同在配合他般面帶心術不正的笑容繼續說話。

「是你到處散佈謠言的嗎?」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耶。」

他雖然否認了我的說法,但他揚起嘴角的那種表情彷彿就像在說「這麼明顯的事情還用問?」我爲了壓抑想宰了這名監視人員的衝動,因而握緊拳頭刻意不看他。

「基斯大人,你覺得這座城現在的氣氛如何啊?」

看樣子他還沒打算放棄追問。正當我已經厭煩思考要如何回答他時,現場傳來一陣格格不入的笑聲。我顯露一副好奇發生什麼事的模樣,加快腳步走往聲音傳來的方向,藉此敷衍帶過監視人員的提問。

「那名青年實在太有才幹了。」

「翅膀!」

尤金不發一語,我凝視着他的背影,思考起青年的事情。他能使用風屬魔法,還曾與龍族交涉,先前也不畏謁見廳內的氣氛,帶來一場美妙的豎琴演奏。無庸置疑是個傑出的人才。

阿爾特可能是察覺了欣賞到的所有畫作中,都沒有出現獸人的身影,因而露出納悶的表情詢問我。

這些人可能是看見王族住所的荒誕場面,格外見獵心喜,所以沒有藏住他們的笑容。

「滅亡的原因啊?從現今遺留的魔道具和遺蹟來看,被認定爲滅亡的那個種族應該具有相當高的魔力,可能當時有比現在還強的魔物吧?」

「據說遠古種族背上長有翅膀。」

有人像是切斷我的思緒般向我搭話。其實早先一些時間,我就已感應到四周除了監視我們的士兵,還有別的人,只是刻意裝作沒發現。我緩緩轉頭面向後方,看向前來搭話的聲音主人。女子額頭上的冠冕閃閃發光,上頭鑲有深藍色的寶石,還刻有利佩德的國徽。能佩戴那頂冠冕的人,只有這個國家的王后。我向王后行禮後,回答了她的問題。

「瑟納,你有什麼不適應的地方嗎?」

「我也不知道他們會不會飛耶。」

接着,我繼續和阿爾特說和歷史有關的逸聞。無論是一般認爲符合正史脈絡的事情,還是與正史矛盾的離奇故事,阿爾特都連連讚歎,聽得入迷。

「北大陸,以前,沒有獸人?」

「大概八百五十年前左右吧。」

「師父,那利佩德呢?」

「古代魔道具,很強嗎?」

「我已經知道氣氛緊繃的原因,所以要返回自己的工作崗位了。那麼基斯大人,我先告退了。」

尤金的眼神透出輕蔑,言語之間散發怒氣。他很少說話帶刺,所以我有些驚訝,但我也抱持相同看法,因此沒說半句話。

「我也真是的,此行目的明明是來彈奏豎琴進獻給尤金殿下的。雖然晚了一些,但還請恕我僭越,在此爲你演奏一曲。」

「我想想喔,一般認爲大概是一萬年前的事情了。不過這也是因爲目前認爲艾拉納是在八千年前建國,所以才推測在更早以前的時間人類有過遷徙。順帶一提,嘉帝爾大概是七千年前建國,庫德則是六千年前左右喔。」

「……這樣啊。聽說你的豎琴演奏得非常好聽耶。」

「您如果願意再聽我演奏,實在是樂意之至。」

尤金話只說到一半,然後垂下了頭。

「我是個雲遊四海的吟遊詩人,平時也會閱讀歷史。」

「既然聊到這個,我順便跟你講解一下歷史吧。」

◇6 【剎那】

「好神祕!」

「首先,就如我剛剛說的,從前有過獸人與人類分居南北兩大陸的時代。不過我們對這個時代的瞭解並不多,現今只有北大陸發現的遺蹟,能提供瞭解這個時代的線索。後來北大陸的人類因爲不明原因,開始向南大陸移動。」

我爲了把阿爾特的注意力從獸人族的歷史上轉開,因而觸摸起柱子上的雕刻模樣改變話題。

但是他完全沒有察覺我的感受,現在還托起一名女子的手,開始檢查她的傷勢。他突如其來的舉動讓女子面紅耳赤,四周的其他女孩一臉羨慕地看着兩人。他就算受到旁人注目,仍舊輕輕用雙手握住女子的手,輕聲細語了幾句話。他說完話後,女子瞪大眼睛凝視着自己的手指。「已經不會痛了耶~」從女子的說話語氣聽來,她的傷應該已經痊癒。

阿爾特的說話聲,掃除了我快要陷入黑暗的思緒。

「目前許多遠古種族使用的技術已經失傳,所以好像很多都做不出來了。」

她應該沒興趣知道我是不是學者,她的眼神就像在說「我關心的不是這件事情,而是別件」。雖然我不知道王后真正的目的是什麼,但她主動靠近我正合我意。因爲我有件非達成不可的事情,但必須要有王后的協助纔行,原本我還在煩惱要如何接近她。我快速來到王后身旁,單膝跪地拉起她的手,擺出親吻的動作。接着仰頭看向她開口說話。

吟遊詩人青年客氣地回絕再喝一杯茶的提議後,展露出柔和的笑容。女子在他那能令人感到安心的聲音和能擄獲對方芳心的笑臉下,漲紅臉頰低着頭。

他從青年身上撇開視線,接着臉上顯露出些微憔悴的表情。策劃這次行動的我,能對這樣的尤金說的話並不多。即使如此,我還是覺得我們當時若是不相信薩萊斯會回來,他今天應該就會更加疏遠我們。

「好。」

「遠古種族?那是什麼,聽起來好帥喔!」

「哎呀哎呀,這也太超過了。國王陛下明明還臥病在牀,王子殿下的客人竟然和女孩子們打打鬧鬧,未免也太沒有分寸了。」

「強不強啊……這個嘛,如果是銘刻魔法的武器應該很強。」

「請問……你是歷史學者嗎?」

「那傢伙可能會離開我。」

「以後請小心一點。妳那美麗的手指若留下疤痕,我也會很心痛的。」

「……」

阿爾特可能是點燃了好奇心,眼睛開始亮了起來。

「我在這裏過得很開心,謝謝您的關心。」

遭到毀滅的文明、遺留下來的遺蹟和古代魔道具。這些就足以激起人們的冒險慾望。這世界究竟存在過多少種族和文明?這些種族和文明又爲什麼會滅絕?滅絕的關鍵又是什麼?是天災?還是天神的懲罰?之前利拜爾說過,還有國家是被龍滅亡的。

「薩萊斯……」

我目送走尤金和基斯的背影,實現女子們的願望再用豎琴演奏一曲後,便和阿爾特開始在城內探險。女子們如果跟過來就麻煩了,所以我稍微使用了一些魔法,讓她們的注意力從我們身上轉移到其他地方。在房間外面行動時都有監視人員跟着,但我倆毫不在意,在城中走動參觀。走廊上裝飾着各式繪畫,盡是令人讚歎的好作品。

「是喔。他們爲什麼,滅亡了啊?」

「這邊是在吵什麼?」

(我現在能理解薩萊斯爲何會敬佩他了。)

「不知道他們,能不能飛上天空?」

尤金應該也在思考相同的事情。剛纔應該已經消失的憂愁又出現在他的臉上。我仰頭望向窗外的藍天,祈禱王兄和薩萊斯能儘早歸來。現在時間就快中午了,國王不在城裏的日子纔剛剛開始……

尤金點頭回應青年的回話,用眼神催促我後,離開了中庭。如今在身後可以聽見女子們用興奮的聲音央求青年再演奏一曲。我倆依舊保持沉默繼續行走。

尤金現在這種情緒稱得上是遷怒於人,他現在正用宛若要射殺對方的眼神,看着和女子們開心聊天的青年,但同時也對我吐露了真心話。

這個世界沒有長有翅膀的種族,獸人族當中好像也沒有鳥獸人。

尤金聽完我的回話,只是緩緩地用力點點頭。我看到他的模樣後,回以苦笑,以免他看穿我的心思。因爲,我也曾對自己說過同樣一句話。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

「一直以來薩萊斯都相信着我、守護着我,雖說當初那麼做是爲了國家,那些罪刑也都是假的,但依舊改變不了我斬斷我們之間羈絆的事實。那傢伙應該會選那個男的當新主人吧?」

我回頭一看,發現是尤金和他的兩名護衛。我行禮後,把目光轉回中庭。到現在還很興奮的女子們,拜託青年演奏豎琴。

尤金也不例外,閉起雙眼整個人沉浸在旋律之中。青年演奏的樂曲令人感到悲痛,女子之中甚至有人眼眶泛淚。尤金等到最後的絃音餘韻消逝後,才緩緩睜開眼睛,沒有眼神交流地對青年開口:

「喔,做得出來嗎?」

「他難道不知道我們現在是什麼狀況嗎?」

我回想起薩萊斯回城後,只有在必要的時候纔會看着我們的眼睛。雖然我們當時確實別無他法,但傷害到他也是事實。甚至我覺得他要疏遠我們也是無可厚非。

王后的護衛騎士看到我的無理舉動後紛紛準備拔劍,但王后制止了他們。

「謝謝,不過我不用了。」

我循着笑聲來到的地方是中庭。天氣晴朗的日子,這個地方適合聊天休息,還能在草皮上辦場茶會。目前出現在這個地方的是有着一頭亮眼銀髮竹旳俊美吟遊詩人青年和金髮的獸人少女,還有他們周圍的五、六名女子。女子們看起來很歡樂、很愉快,泛紅着臉開心聊天。

「奇怪,妳的手指受傷了喔?」

「對啊,好神祕。」

「太好聽了。等之後有空時,希望你能再替我演奏。」

「在很久很久以前,人類住在北大陸,獸人住在南大陸,是分開生活的。現在看到的這些畫,都是以那個時代爲題材,所以纔沒有畫獸人喔。」

依據把一切都贈與我的兩人的記憶,在花井先生生存的時代,魔之國的魔物好像大量外溢,當時可說是激烈對抗魔物的時代。位在魔之國南方的宗教國家艾拉納和嘉帝爾等國,至今還在持續奮戰的這場戰役,早在這個時代就已開打。此外,據說當時有股神祕力量隔絕了魔之國以外的北大陸土地,讓人無法進入。至於無法進入的原因,就不得而知了。我突然想到龍族或許會知道,所以打算找機會詢問利拜爾,但又想到他之前的態度,我就放棄了。總覺得他就算知道,應該也不會告訴我。

老實說,這個世界的歷史在我看來,有非常多奇怪的地方。對這個世界的人們來說或許一點都不奇怪,但在我出生的地方,既不能使用魔法,也沒有精靈、獸人、龍族這些種族,所以我覺得若用這種環境中長年累積而成的常識觀察這一切,會產生質疑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負責監視青年的士兵注意到尤金,因而低頭行禮。看見這個畫面的青年也站起身優雅行禮,接着女子們也紛紛起立,低頭行禮後維持同樣的姿勢站在原地。尤金嘀咕「既然被發現,我就得去打聲招呼了……」接着立刻變回人見人愛的王子麪孔,慢慢地往青年靠了過去。

我還在地球時,曾和鏡花一起聊過各種這類話題。不過這個世界與前個世界不同,這裏有魔物,也有某種存在能徹底抹去人類存活過的痕跡。如果從這些角度來思考,就能知道應該無法輕易解開這些謎團。正因如此,我再次覺得之後要找時間調查一下口傳故事、傳說,還有世界各地的離奇事件。

大概在兩千年前左右,有人發現隔絕北大陸的神奇力量已經消失,所以開始有人前往北大陸拓荒。凱爾親身經歷了這段人類移居北大陸並開始建立國家的始末,而他自己好像也是開心地踏入北大陸,四處洗劫……不對,是探查遺蹟。他送我的包包裏裝的大量古代魔道具就是當年的戰利品。真好奇凱爾有沒有解開北大陸文明滅絕的謎團,然而我無法搜尋到這方面的資訊。

青年偕同獸人少女,再度鞠躬行禮。

這個詞彙感覺起來,確實會讓人好奇心大爆發。

「師父?」

「王后若不嫌棄,能否允許我爲您演奏豎琴?」

「阿莉絲小姐,請享用我這邊的點心。」

尤金說完這句話後,所有人都抬起了頭,但沒有人坐下。

「尤金殿下,請你相信薩萊斯。他不會離開你身邊的。」

「坐在那邊的女子都是貴族的千金耶。那青年能在這邊找到好對象結婚的話,就能從吟遊詩人搖身一變成爲貴族了嗎?」

「瑟納,還有各位,大家別那麼拘謹了。」

我和尤金坐到護衛不知從哪裏拿來的椅子上,接着催促女孩們坐下。女孩們靜靜坐在和青年相同的墊子上。抱着豎琴的青年坐下後,開始用指尖輕撥琴絃。青年那纖細指尖的緩慢動作,不斷彈奏出剔透的音色。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那猶如行雲流水的指尖動作上,不知不覺中就被音色深深吸引。在優美雋永的琴聲裏,就連聽見自己的呼吸聲都覺得煩躁。現場所有人全都一動也不動,無不豎起耳朵仔細聆聽青年演奏豎琴。

青年口吐甜言蜜語的同時,放開了女子的手。即使站在遠處也看得出來女子滿臉通紅,其他女子則是七嘴八舌喊着「心機好重~」或是「好羨慕~」之類的話,現場氣氛變得更加熱絡。有好幾名大臣好奇是什麼事這麼熱鬧,因而過來查看,結果幾乎所有人都是皺着眉頭離開。我的背後還傳來忍着笑意的說話聲。

「瑟納大人,你要不要再喝一杯茶?」

「嗯。」

「原來是這樣。」

尤金視爲客人接待的兩人,好像徹底迷倒了在場的所有女性。獸人小孩在女子們的招呼下,大口吃着點心。女子們好像都覺得那個模樣可愛到療愈心靈,所以也都面帶微笑目不轉睛地看着那孩子。

我看見監視人員三兩下就打消原先的疑慮,接着離開了這裏後,心情相當複雜。一方面鬆了一口氣,沒想到能這樣敷衍過去;但是,眼前的畫面又讓我感到非常不爽。正當我在思考要怎麼處理這種狀況時,有人前來找我說話。

「阿莉絲,相傳這座大陸上有種非常古老的遺蹟,是由一個現在已經滅絕的種族建造的喔。聽說尤其是北大陸留有非常多這種遺蹟,同時北大陸好像也出土了很多人稱『古代魔道具』,具有強大魔力的物品。明是如此,以人類來說,魔力量比較多的竟然是居住在南大陸的人類。」

「話說回來,我還沒聽過瑟納的豎琴。看起來女孩們好像也很有興趣,所以能請你爲我們演奏一曲嗎?」

我看到這個畫面後,知道自己皺起了眉頭。他們明知道這個國家現在處於什麼狀況。我非常感謝他們和薩雷斯一起賭命返回這個國家,還有治癒王兄。他們之所以會被關在城堡裏,是出於我方的緣故。這個國家的未來或許和他們毫無瓜葛,即使如此,他們現在的行爲還是讓我心生煩躁。

「抱歉,我剛纔在想一些事情。」

接下來是凱爾生存的時代。當時南大陸土地的爭奪戰,好像已持續的非常長一段時間。互爭南大陸領土的情況好像已經緩和,獸人與人類之間的戰爭雖已沉寂,但最後一場戰爭也只是數十年前的事情而已。花井先生和凱爾都是國家已經滅亡的倖存者,兩人在這個時代仍舊身處戰火之中。我回想起一直當傭兵的他們,不禁嘆息。爭奪土地、價值觀差異或種族、人種差異,看來不管在哪個世界,爆發戰爭的原因好像都大同小異。

相傳這個種族不是長有翅膀的人類,當時北大陸存在許多不同於人類的種族。明是如此,後來從北大陸遷徙至南大陸的卻只有人類。人類遷徙後迫害了獸人族,所以北大陸的其他種族是在人類遷徙前被人類全數滅絕……?還是說,無法適應環境而滅亡殆盡?

「……」

「如果是國王陛下的心,我也有辦法撫慰。」

王后聽到國王兩個字後,納悶地眯起雙眼。她肯定是想不通,我明知國王不在城裏,爲什麼又要她帶我到國王身邊去。

「沒問題,我們就到國王陛下的寢室去吧。」

王后允許後,監視我和阿爾特的士兵和負責護衛她的騎士紛紛想要制止我們,但王后瞥看一眼制止他們,接着便催促我前往國王的房間。我們來到國王的房間,正當想在椅子上坐下來時,有人用力打開入口處的門扉。尤金找到我後,便露出殺氣騰騰的眼神,一把抓起我的領口。

「你這混帳東西,到底在想什麼!」

位在尤金後方的基斯鎖上了房門。王后則是在我出聲回答前,開口安撫尤金。

「尤金,不可以對國王陛下的恩人動粗喔。」

她嘴上雖然那麼說,但我清楚知道她並非真心想要幫助我。尤金可能是暫且聽從她的說法,鬆開了緊抓住我領口的手。我趕緊搶在尤金開口說話前,豎起食指抵在自己的嘴脣上。他用充滿怒火的眼神看向我,但我沒有回看他的眼睛,而是快速掃視整個房間後,刻意進行沒有必要的詠唱,對國王的房間施加了防竊聽與封印他人魔法的魔法。基斯倒抽一口氣看了我。

「你能使用國王陛下的魔道具嗎?」

他這麼說後,王后和尤金的臉色也變得蒼白。

「不行,我沒辦法。那樣魔道具應該只有這個國家的王族能夠使用。」

「魔法遭到封印時的感覺,和有人使用那樣魔道具時一模一樣。」

基斯進行詠唱準備發動魔法,但戒指毫無反應。

「我先前看過國王陛下發動那樣魔道具,現在只不過是解析當時的發動過程,再施展相同的魔法而已。」

「……」

王后雖然表情驚訝,但也是最快恢復正常的人,她催促我和阿爾特坐下。尤金他們也嘆着氣坐到椅子上。

「你的目的是要在這間房裏張起結界吧。」

王后親自泡好茶後,開始把茶和茶點拿給大家。

「是的。因爲先前國王陛下在的地方必定設有結界,所以這裏如果沒有結界的話,實在太不自然了。而且剛剛,差點就要被別人用魔法竊聽了。」

「不對,我想表達的不是那個意思。薩萊斯先生之所以不正眼看王后的眼睛,應該都是爲了避免曝光自己的真實身分。」

「無論是尤金、基斯還是薩萊斯,我都當他們是我的親生兒子。他們小時候,我就開始一直照顧他們。」

王后之所以會說薩萊斯只對我敞開心房,想必也已察覺到他沒正眼看過尤金和基斯。尤金目前正溫柔輕拍流淚王后的背。

她落落大方且堂堂正正這麼說後,我點了點頭。

「薩萊斯先生羞愧到責備自己。因此,他無法看着你們的眼睛。而且你們還是他非常珍惜的人,所以他更是做不到。」

她嚴肅地盯着冷汗直流的我開口說:

「……你說你那樣是假扮的?」

「我已經達成我的目的,不過您不是也有事情要找我嗎?」

兩人好像都不相信我的說法,因此我拿下手套,讓他們查看公會圖紋。

「薩萊斯不在的時候,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想扒了你那層怪物的皮,想辦法帶回我可愛的薩萊斯!」

「因爲我是冒險者,所以不會在外面唱出薩萊斯先生的事蹟。」

「哪時候?」

「這樣的話就沒關係,絕對不能搞外遇喔。」

「……」

「一般來說,剛纔那種時候,你不是也要抱住我纔對嗎?」

我這麼說後,尤金和基斯臉色一沉。

尤金用像在責怪王后的語氣喝斥。

基斯有氣無力地說:

尤金正眼看了過來,擺出一副「你敢撒謊就試試看」的模樣這麼詢問我。他現在應該是在努力看清什麼纔是真相。

我沒有抱住王后,只是垂着手向她回話。

王后忍着嗚咽。

尤金可能是再也忍不住激動的情緒,低着頭震動肩膀。

纔沒過多久,王后的眼眶已經積滿淚水。這代表她就是非常關心薩萊斯,她應該是真的把他當成自己的孩子疼愛。她的眼淚撲簌簌地落下,尤金面對這樣的她好像無話可說。

王后用不敢置信的語氣說話。

「那孩子大概是真的變了。他在這座城裏只對你敞開心房,這讓我感到好悲涼……」

「所以請你們再等一下,等到他和他的內心想法達成妥協。薩萊斯先生他可是把尤金殿下你送他的花語『相信並等待你』放在心中,拚了命回到這裏的。因此我相信,他主動敞開心房的那一天一定會到來。」

尤金好像非常欣賞我彈奏的豎琴樂聲。雖然這一切都要歸功於凱爾在這方面的鑽研,而不是我本身,但演奏能受到認可,我還是非常高興。

「……你騙人的吧?」

「謝謝……謝謝你……謝謝你救了薩萊斯,謝謝你把他帶了回來……謝謝你保護了他……謝謝。」

我稍微思考一下,畢竟薩萊斯應該不想讓人知道這件事。但是,無論是薩萊斯還是現場這兩位,感覺都不善於表達自己的想法,總覺得再這樣下去會錯失溝通的機會,導致這件事陷入泥沼。我這麼想後,決定進行解釋。

尤金像是回想起什麼事,露出了苦笑。

我暫時閉起眼睛,揮除內心的感傷。

「爲什麼你一個吟遊詩人會在絜葛爾森林裏啊?」

「我不是吟遊詩人,而是個冒險者,那天我是去森林裏採集藥草。」

我心想用不着妳說我也知道,雖然我從早就開始工作,沒有時間搞外遇,但我已經在反省爲什麼會擬定出這種招來疑慮的策略,同時王后剛纔的那番話,讓我稍微想起塔莉亞老闆娘,不禁在心裏笑了出來。

面對尤金憤怒的態度,我陷入苦惱。我現在不能用魔法重見當下的記憶讓他們觀看。如果能這麼做,三兩下就能化解眼前的狀況,問題就在於我不能讓他們知道我會風魔法以外的魔法。因此,我也正眼凝視了尤金。結果他抓住我領口的手突然鬆軟垂落,接着他低着頭一直沒有抬起來。

基斯輕輕按着眼角這麼說。

王后聽完我的感想,回以無比燦爛的笑容。

「薩萊斯不是王族。」

無法理解她這句話想表達的意思。畢竟確認這種事情,是能做什麼?

「小事而已。」

「我本來只是平民,要我言行舉止都符合王后的形象,實在太難爲我了。」

怪物的皮……?我可愛的薩萊斯?

基斯轉過臉低下頭。接着,我纔在想是不是有椅子倒了發出聲響,就發現王后緊抱住了我。她邊哭邊擠出聲音結結巴巴地說話。

「我不知道這件事適不適合由我來解釋……」

三人默默聆聽我說話。

「話說回來,薩萊斯看來還記得庫德第一王子的事情。只不過沒先搞清楚庫德當前的情勢是我失策了。」

「尤金,我不聽你發牢騷。既然你跟基斯都進到房裏來了,那就不會有問題了吧?反正我本來就認爲你一定會來。」

「什麼?冒險者?你剛剛不是在演奏豎琴嗎?」

「那麼,他爲什麼連我都不正眼看一下?在謁見廳內的話,應該不必顧慮有人偷看吧?」

「他有必要對我們抱有罪惡感嗎?」

「你如果知道爲什麼,能不能告訴我們……?」

「我覺得他理所當然會那樣。」

我爲什麼要抱住一個今天才剛認識的人啊?再說了,我如果真那麼做,不被國王砍頭纔有鬼。

「我會反抱回去的人,只有我的妻子喔。」

「薩萊斯那孩子在謁見廳時,露出了至今我從未見過的笑容。我之前明明沒看過那孩子笑得那麼不甘心。」

他說話時沒看着我,我先說明接下來我說的話,都是我和薩萊斯聊天時的感受,然後纔開始說薩萊斯會抱有罪惡感的原因。

「因爲當下根本不曉得有誰在什麼地方進行監視。基本上,我的身分是尤金殿下的客人,而薩萊斯先生是我的護衛。以這樣的立場來說,他就算只是和王后對到眼,應該都是大不敬的行爲吧。更何況,他和王后對到眼的瞬間,感覺您就會上前緊抱住他。」

「因爲他覺得他沒能相信你們:沒能理解你們所託之事的含意;你們明明還在拚命奮戰,他卻想一了百了。還有就是沒顧慮到你們採取行動時的辛勞。」

「薩萊斯干嘛要有罪惡感?他就算再怎麼恨我們,也沒必要懷有罪惡感吧?」

過了一會兒,王后應該是冷靜下來了,所以放開了我。不過,她仍是眼眶泛淚,有些不悅地說:

三人一陣靜默,只是目不轉睛地看着我。

「王后,您這個人還真古怪耶。」

(他的摯友都活生生地站在這裏。都還活着……)

尤金現在的說話聲,像極了當初薩萊斯感嘆地說『懷疑了你們,實在很抱歉』的聲音。我恍恍惚惚地羨慕起薩萊斯。

當時她並不在謁見廳。看來謁見廳內某個地方設有隱藏房間,她應該是從那裏窺見一切。

「就是父王說你在外唱出龍族與薩萊斯的相遇,他會很困擾的那時候。」

我說完話,她便開心到眯起眼睛,得意洋洋又樂不可支地回話。

「那孩子不在之後,我擔心他擔心到睡不着覺。聽到他回來城裏時,我想看看他平安無事的模樣,想聽聽他的聲音確認他沒事,好讓自己心安。結果,薩萊斯完全沒打算正眼看我……」

「沒錯!把薩萊斯逼入那種絕境的就是我們。比起傷害那傢伙並讓他揹負重任的我們,那傢伙最後或許會選擇和你們待在一起。即使如此,我還是不想聽到有人說他會那樣是理所當然!」

我判斷這個國家的這兩個人不會對我做些強人所難的要求,不用隱瞞真實身分好像也沒關係,所以就老實回答了這個問題。

「……」

由於我用魔法制造的鳥一直在外面飛翔,藉此蒐集情報,因此這座城內發生的事情,我大致上都掌握了。因爲也會得知有人在什麼地方發動什麼魔法,所以我偶爾也會出手干擾。

「母后!」

「薩雷斯那傢伙纔沒有那麼脆弱!!」

原本一直冷靜聆聽我們對話的基斯,錯愕地嘀咕。尤金應該是一時太過沖動,所以又再抓住我的領口。

「啊,所以你那時候纔會笑得有些尷尬啊。」

當王后在和我聊天時,基斯好像是回想起我說的話,所以嘟囔了一句。

「你說什麼?」

「豎琴只是興趣。我平常雖然是個冒險者,但這次迫於情勢,所以就假扮成了吟遊詩人。」

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後,輕輕嘆息。

「對。」

聽到國王說出那番話,我確實只能苦笑以對。

「我感覺這座城中的氣氛非常平易近人,這肯定是反映出王后您的心性吧。」

我斬釘截鐵這麼說後,兩人都深深嘆氣,只是我不明白他們爲什麼要嘆氣。只有王后佩服地說「最近的冒險者還真多才多藝耶。」雖然我認識的冒險者不多,但覺得多才多藝的冒險者應該不在少數,所以就回了句:「確實有可能就像您說的。」

王后這麼自言自語。

「是冒險者……冒險者有辦法彈奏出那麼優美的琴聲嗎?」

尤金用略顯疲憊的聲音詢問我。

王后用手帕擦着眼淚看向我。

「咦?難道薩萊斯是王族嗎?」

我可能是一語中的,王后從我身上撇開了視線。因爲她剛纔豪邁地說薩萊斯就像自己的親生兒子,所以我才猜測她會對薩萊斯做出最直接的反應。

「因爲我發現薩萊斯先生時,他已經不想活下去了。」

但是尤金勃然大怒,縱使王后說不聽他發牢騷,但他還是一直罵個不停。期間,我雖然覺得王后的說詞很有道理,但是我利用了她的行動力,現在的我根本沒有資格插嘴,所以就噤口不語。尤金說教了好一陣子,但王后最後是端正坐姿,接着露出不悅的表情扯開喉嚨,說出了我想都沒想過的事情。

王后肯定找我有事,不然不會在這種敏感時期讓我進到國王的房間。更何況,國王現在還不在城內。再說了,就算阿爾特和我在一起,王后和不是國王的男子待在房裏,也有可能因此傳出奇怪的謠言。明是如此,她還是把我帶來了。

「我聽說你在庭院裏和貴族的千金們打打鬧鬧耶!你不會覺得很對不起你的夫人嗎!? 」

「薩萊斯先生先前跟我說過『我的命是屬於主人的,所以連要交出自己的性命都沒辦法』這句話。」

「我想要確認你是什麼樣的一個人。」

她說完話後,基斯用手掌抵着臉垂下了頭,尤金則嘆着氣說「我纔是真正的親生兒子。」看樣子王后這個人有點奇怪──這就是我對她的感想。

「我也是逼不得已!爲了瞞過凱倫特的間諜,我只能那樣做。」

「就像尤金殿下和基斯大人你們對薩萊斯先生抱有罪惡感一樣,他也對你們抱有罪惡感。」

「我找你說話後,你立刻積極搭訕我,導致我有一瞬間覺得你好女色的傳聞可能是真的,但隨即發現你的眼神毫無熱情,所以我就知道你都是裝的。可是你又要求我帶你到國王陛下的房間來,因此我纔會好奇你打的是什麼主意。」

語畢,我讓他們看了右手腕上的手環。結果不僅是王后,就連尤金和基斯也都驚訝的猛看手環。

「……妻子?」

在我們談話期間,阿爾特可能是覺得太無聊,所以把頭靠在桌子上睡得香甜。不過也可能是因爲上午讓他喫了一堆點心,害他想睡覺。王后露出炯亮的眼神望着他睡着的模樣,基斯則是替我簡單說明了薩萊斯遭到流放的來龍去脈。現在換我把自己和薩萊斯這趟旅程的經歷告訴他們。結果他們聽到我是在森林深處遇見薩萊斯時,應該是覺得不合常理,所以尤金看着我說出心中的疑問。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南大陸的各國情勢,不可能鉅細靡遺地傳到這裏來。不過也是拜此所賜,如今簽約儀式應該會進行得更加順利,所以請你別太自責。」

語畢,我淺淺一笑。

◇7 【薩萊斯】

我在太陽昇起的數小時前就已經起牀做準備,接着去到之後再也不想踏入的地方等待國王陛下前來。因此我在馬車內時,儘量不看窗外。馬車外有三匹馬沒有載運任何東西,還有兩名近衛騎士在待命,國王陛下若是抵達,他們會來通知我。儘管如此,我還是忍不住好奇地窺探窗外,結果映入眼簾的景色,讓我覺得好像有人在我的心臟上狠釘釘子般痛擊我。

正當我感受到心跳異常快速時,騎士敲了馬車門。我忍着頭暈打開那扇門後,看見身旁環繞隨行者的國王陛下,撐着手杖,從傳送魔法陣前方的牢房中,朝我這邊走了過來。城中的祕密通道出口在牢房中,因此要經過牢房也是迫不得已的事情,但還是看得出國王陛下的臉色已是蒼白一片。

「薩萊斯,你還好吧?」

長期與毒素奮戰,導致體力衰弱的國王陛下,竟然在擔心我的身體,害我覺得自己實在沒用,同時回答問題。

「不必擔心。我竟然會被這樣的景色搞得心煩意亂,真的是太丟臉了。」

雖然國王陛下平時容許我與他說話時用字遣詞隨興一點,但現在不在城內,所以我刻意挑選比較文謅謅的用詞回話。

「不怪你,畢竟先前是我們把你逼到那種絕境。」

我本想下馬車握住國王陛下的手,結果他把我往馬車內推,同時坐到了我對面的座位,再把手杖收進袋中。

「我希望你儘量不要被人看到。馬車的護衛工作也會交由帶來的魔導師負責,你和我坐在這裏就好。」

國王陛下說話期間車門關了起來,接着馬伕敲了敲車壁,示意馬車要開始奔馳前進。我也回敲示意後,馬車便動了起來。

「終於能休息一下了。」

國王陛下面對着我,用力喘了氣,接着又再恢復成平常那種司空見慣的穩重表情了。

「總而言之,我還是會擔心你回來利佩德這件事,可能會演變成國家之間的問題。」

國王陛下在講的好像不是簽約儀式的事情,我因此開口詢問「會演變成什麼樣的問題啊?」結果國王陛下看向我笑着回答。

「如果是以前,你根本不會對這種話題感興趣,是受那位青年的影響嗎?」

我先回答「我也不知道。」但又否認這個答案繼續說話:

「在我心中,這次任務是失敗了。單純只是因爲有他在,所以才能完成任務,我根本沒做到半樣大家原本期許我能做到的事。假如我擁有魔之國的知識和冷靜的判斷力,至少就不會在絜葛爾森林裏感到厭世了。正因如此,我現在很想了解各式各樣的事情。」

「祖先認爲沒道理不好好利用這個特性,因而把利佩德的王都設在這個地方。對外則是宣稱,這個魔法陣的傳送目的地也只有魔之國。你知道祖先爲什麼不說實話嗎?」

「好了,休息夠了,時間也差不多了,那我們回去吧。」

「你去馬車上幫我把杖袋拿來。」

天亮前,馬車離開了利佩德。以目前的護衛人數,實在安全堪慮,因此已安排好晚一點會與五名左右的騎士會合。根據行前獲得的資訊,只要沿着西邊主要幹道前進,再於天色轉黑時離開主要幹道南下,就等於午夜時分抵達位在巴烏達魯山脈北側山腳處森林內的會場。此外,回程時,國王陛下和我會透過風屬魔導師們發動的傳送魔法返回城中,所以不在城內的時間大約是兩天左右。

「然後我要把手杖換成你腰上那把劍,所以連同劍鞘把劍交給我。」

「對了對了,我有件事情必須跟大家報告。」

看見國王陛下苦笑,我也跟着笑了出來。看來是王后放不下心,所以才逼他攜帶手杖。難怪我一直覺得之前好像看過那把手杖。王后會把自己喜歡的東西,例如衣服、雨傘、帽子之類的,拿來跟我們炫耀。有時甚至會要我穿上她喜歡的衣服,所以我曾經在城裏四處逃竄。我回想起這件事後,一直笑個不停,打從心底覺得,能活着回來真好……

「我剛看到傳送魔法陣就在祕密通道的出口附近,所以是爲了逃命用的?」

看見眼前的畫面,我重新下定決心,接着攙起國王陛下的肩膀,飛快進到結界內。

國王陛下這麼說後,便切換了話題。如今我在聊天的同時,腦袋裏還要思考別的事情,他對我做出這麼高難度的要求,表情看起來倒是非常愉快。

說話聲非常小聲。我感覺這是被人聽到會很不妙的事情,因此面向和國王陛下相同的方向點頭回應。

「別放在心上。」

國王陛下好像也和我有相同的感覺,他把手杖插在地上這麼說。攙扶他下馬車的我也深表同感。

(遭受襲擊的地方太過輕描淡寫,稍微深入一點研究好了……)

(我記得要使用同屬性的魔法,才能阻擋該屬性魔法的發動。)

「當時,四周已經建立了以凱倫特爲首的好幾個國家。就算建立利佩德,還是有可能被周遭國家滅亡。正因如此,祖先纔會想事先準備好逃脫路徑。他們當時的想法是,這個魔法陣能傳送到絜葛爾森林的消息若是傳出去,敵方就會想辦法佔據魔法陣不讓他們逃跑。但是,目的地如果是魔之國,實際上就等同無路可逃。這麼一來,敵方應該就不會理會這處魔法陣。」

我瞬間能看清楚的就只有,有半數小隊都有一人已架好箭拉滿弓了。他們肯定是用傳送魔法移動過來的。看見敵方毫不隱藏行蹤,明目張膽地開始狙擊我方人員,我就覺得他們攻擊後應該又會發動傳送魔法脫離戰場。既然如此……

「你也不知道這是魔道具嗎?」

(那絕對是利拜爾大人之前用的手杖。若是這樣的話,讓國王陛下攜帶手杖的人,就只會是剎那了。)

「王族請集中到中央,隨行人員請妨礙敵人的魔法或張開防護壁!」

「原本是爲了掩人耳目,逼不得已才決定在森林中開拓出一塊地方使用的,沒想到意外是個不錯的決定。」

我潛入馬車內,隔着窗戶見證簽約儀式。期間還在提防敵人第二次的襲擊,擺出隨時都能拿着這把法杖衝出去的姿勢,但在看到閉幕典禮也平安落幕後,放鬆了一下。目前雖然還不能鬆懈警戒,不過已達成階段性目標,因此我稍微有些成就感。期間,國王陛下目送走紛紛使用傳送魔法離開的各國王族。

我聽到杖這個字,心頭一驚。納悶着國王陛下爲什麼會在現在要我去做這件事,同時準備邁出步伐離開這個地方。但是,國王陛下制止了我。

在國王陛下震懾全場的威嚴和長篇演說發揮出的魄力下,現場鴉雀無聲。接着下一秒,各國的王族紛紛表示贊同。

正當國王陛下跟我這麼說時,垂着頭的我在視野邊角,看見某位騎士的手在做的動作。他目前用左手按壓着劍鞘,右手則是緊握着劍柄。

(等等、等等,這樣的數字完全對不起來吧!)

(那把手杖是能妨礙風魔法發動的魔道具。)

「這樣啊。那麼,你猜猜我覺得這把手杖厲害在哪裏。」

傳送來到此處的襲擊者是爲三人一隊。我認爲他們是一人負責用弓箭攻擊,一人負責用魔法攻擊,一人負責發動傳送魔法進行脫逃。我方面對襲擊也出手反制。騎士拿好盾牌防守弓箭,魔導師張開反彈箭矢的魔法防護壁,或是發動魔法妨礙敵方防禦魔法。以結果來說,我方受到妨礙,因此無法張開魔法防護壁,是用我的魔道具彈開箭矢。同時我方還妨礙敵方的攻擊魔法,沒讓他們發動,並且妨礙敵方發動傳送魔法,將他們全數捉拿。

「如同各位所見,我方陣營獲得龍之庇護了,我們獲得了對抗凱倫特威脅的第二種力量。至於第一種力量是什麼?用不着說,那當然是我們這個同盟的團結。凱倫特派來破壞我們團結的就是眼前這些人。這些人固然是罪不可赦,但我打算刻意不去了解這些人的來歷,直接處罰他們。乍看之下,或許從他們身上穿的裝備,我們就自以爲已辨別出他們是來自何處。但是,這可能就是凱倫特的計謀。如果真的把這些人帶回我國審問,將他們的真面目攤在陽光下,你們各位就能完全信服嗎?我敢斷言所有人只會變得疑神疑鬼而已。這正是凱倫特設下的真正陷阱。因此,我認爲不需要聆聽這些人的辯解,現在當場懲罰他們即可。我再重複一次,最重要的是同盟國之間的團結。所以我們現在正好能向這個舉世聞名的龍紋發誓,我們的團結將是永久不滅!」

我方陣營的風屬魔導師有二十一人。當初行前討論設置風屬魔法防護壁時,確認過這個人數,所以不會有錯。然後,決定由其中的十八人負責張開魔法防護壁。相對於此,襲擊者大約有二十組小隊,由此可推測敵方陣營至少有二十名風屬魔導師。如果再加上一起帶來負責攻擊的魔導師,敵方所有的風屬魔導師就有四十人……

「我們還要一段時間纔會抵達目的地,路上可以聊聊其他的事情,你再慢慢想就好。」

國王陛下把話說到這種程度後,我就明白他的用意了。

國王陛下露出有點壞心的笑容下達命令後,我算是後知後覺地同情起平時常被陛下詢問這類問題的基斯,覺得真是辛苦他了。然後我十分懇切地請求陛下能不能容許我不要回答問題,但最終還是拗不過陛下,說出了我剛纔推敲的手杖效果。

我拚命記住國王陛下說的這番話,想把整段文字一字不漏地背起來。

我一面佩服剎那這一番話背後藏着的心機實在無懈可擊,一面告誡自己不要顯露內心的想法,繼續聽國王陛下說話。

(好像哪裏怪怪的……)

國王陛下繼續追問,我回答了沒錯。

「但是現在這個答案,與我剛纔擔心的國家之間的問題無關。也就是說,我們祖先隱瞞傳送目的地的理由還有一個,這個理由你也有辦法回答得出來嗎?」

我看到這個場面後,爲了盡人事,身體自然動了起來。我從鞋底拔出短劍,擲向王族們聚集的地面。當短劍插進大地的瞬間,以它的落點爲中心,逐漸擴散出散着淡黃色光輝的半球狀結界,彈開了所有的箭矢。

(原來如此。只要先告知這把手杖是利拜爾大人的東西,之後還要歸還,剎那本身就不會受到太多注目了。)

「我們一直站在這裏也不是辦法。等等先喫早餐,然後再到準備好的座位坐下吧。」

國王用力點了頭,告訴我答案正確。

「我知道的事情就只有這把手杖是利拜爾大人的東西。」

我感受到整個過程不太對勁,總覺得妨礙魔法發動出現特別多次。

「只要待在這座結界裏,就不會受到外面來的物理攻擊。因此,請大家不要離開這座結界。」

我瞬間思考到這裏後,本想大喊「把他抓起來」以防男子脫逃。但根本不必等我發號施令,就有好幾個人前來準備抓住男子。話說,一馬當先比誰都還要早採取行動的人是我國國王。

「我自己下去就好。不過話說回來,我的體力衰弱到比我想像中還嚴重。明明一直都只是坐在馬車裏,就累到快要受不了。當初是有人強迫我隨身帶手杖,現在看來,那個人真有先見之明耶。」

當我方按照國王陛下所言懲罰襲擊者,將他們集中到柵欄外期間,我想起了剛纔被我拋諸腦後的其他事情。

我完全沒有餘力向國王陛下回話,趕緊轉身面向那名騎士,同時用右手握住他的劍鞘,再用左手按住劍柄上方。接着抬起頭後,才發覺那名騎士的塊頭比我還大。但是,我已若無其事地按壓住他想用他那粗手臂拔出的劍。此時對方開始施力想要揮開我的手,劍則是在鞘口震動,「喀噠喀噠」地發出金屬碰撞聲。自然而然,周遭的目光全都集中到聲響的來源和我不自然的動作上。

(我先試着只思考有關風魔法的事情就好。)

國王陛下對我輕輕笑了笑說「沒想到你推敲得這麼有模有樣。」接着講「其實對方也沒詳細告知手杖的效果……」但還是把剎那口中聽來的事情告訴了我。

「啊啊,話說回來,他說他完全沒跟你提過手上的事情。不過,看你一副好像若有所思的樣子。你可以把你在想的事情說出來給我聽聽。」

所有人在這聲如同地鳴般低沉又極具威嚴的說話聲下,全都停止了動作。國王陛下用緩慢的動作,挽起我正按着劍柄的左手臂袖子,讓銘刻在前臂的龍紋露了出來。龍紋散發出紫色的光輝,就像在炫耀它那飛翔的雄壯英姿。

目前襲擊而來的這羣人,已被原本在柵欄外待命的各國騎士抓捕或砍殺。肯定是敵方魔導師發動脫身用的傳送魔法時受到妨礙,所以纔沒能順利逃跑。剩餘的人因此體悟到被抓的人如果招供,自己也會有生命危險,所以纔會像這樣打算賭最後一把,殺了政要後再逃走。這些人應該是把能讓自己逃之夭夭的魔道具藏在某個地方。

國王陛下在山丘上,向來自姆巴拿、賽丁、塔拉德、米古利斯、努布爾的各國政要致謝後,終於要公開我的事情時,現場情勢丕變。我在國王陛下面前起身戒備周遭情況,因此及早注意到周圍林木的底部,突然出現了好幾組三人一隊的襲擊小隊。

他送走所有政要後,在我面前坐下,接着對我說:「終於結束了。」

(希望敵人的魔法也不能發動!)

由於我覺得「妨礙魔法發動」這個行動不對勁,因此稍微更進一步思考後,回想起以前聽基斯提過的事情。我現在想不起來當時我們爲什麼會談論這個話題,但現在的重點不在這裏。

在太陽從山巒間微微露臉時,各國代表全員到齊,分別坐在白地毯上準備好的座位上。不過單從各國與會成員的身分,就能看出他們對同盟的想法各有不同。位在利佩德的北邊的姆巴拿,由於直接面對凱倫特的威脅,因此應該也對這次的同盟抱有相當大的期待。他們是派國王的弟弟出席。另一方面,距離凱倫特最遙遠的努布爾就只派來身分地位明顯差一大截的第三王子,由此就能看出他們並不重視這次的同盟。我心裏雖然這麼想,但在國王陛下身旁聚精會神思考後,考量到今後的局勢,因此還是決定要把在場所也人物的長相一個也不漏地記下來。

翌日,我在晨霧中下了馬車。眼前是個樹木已被砍伐殆盡、視野徹底開闊的區域。這個區域的四周環繞着木製柵欄,裏頭鋪着白色地毯。此外,有條細長的紅毯從柵欄入口處,看起來像把白色地毯一分爲左右兩側般,筆直地延伸至南邊的小山丘上,一直延伸到頂部,面前有一張作工精美的立式辦公桌,大概是用來簽字的。

突如其來的呼喚,打斷了我的思緒。

「跟薩萊斯締結契約的龍族告訴我『我實在不太想協助人類,但也無法眼睜睜看着受庇護之人的故鄉遭到蹂躪破壞。因此,我就幫他們這麼一次。這把手杖是用來驅散魔法的盾,擁有龍之庇護的騎士是展現力量的劍,讓他們用這兩種力量保家衛國給世人瞧瞧。所以,手杖用過一次就要還回來喔。』然後將這把手杖寄放在我這裏。我有問他爲什麼不把這件事告訴你,他好像覺得你是個愛用嘲諷態度看待事情的人,所以不想直接告訴你他會出手幫忙。」

山丘的對面是片枝繁葉茂的綠樹,更遠處還能看到巖壁險峻又高聳的巴烏達魯山脈。現在就能想像得到,在簽約儀式的最後時刻,太陽應該會從山脊上升至空中,陽光璀璨地照耀着互相握手的各國相關人士,營造出隆重的氛圍。我甚至想好好稱讚熬夜工作的騎士們,佈置出如此雅緻的簽約儀式場所。

國王陛下面露有些不悅的表情對我說話,因此我收起笑容,交代在一旁待命的騎士,帶我們前往備妥早餐的地方。

我還不清楚剎那把手杖交給國陛下的用意,因此只是裝得毫不知情地回說「我聽不懂陛下在說什麼耶。」以免說溜嘴。

「薩萊斯,果然還是不要把袋子拿過來,你把手杖帶過去裝進袋子裏。然後在簽約儀式結束我回到馬車之前,你要顧好手杖。」

「這樣啊,你有長進了呢。看來對你來說,認識那位青年是個難得的緣分。」

「陛下打算搶走利拜爾大人的東西嗎?我勸您別這麼做……」

這麼大喊的騎士和我眼前這名男子一樣,身上都穿着姆巴拿的鎧甲。這句話讓我覺得必須確認當前狀況,環視四周後,我理解到這傢伙爲什麼會採取這種行動了。

「你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聽聞國王陛下提及手杖時,我還以爲是王后塞給他帶來的,看來這是個天大的誤解。我雖然不清楚爲什麼利拜爾大人的手杖會在剎那手上,但他讓國王陛下隨身攜帶絕對有其用意。畢竟我再怎麼想,都不覺得那傢伙會做沒有意義的事情。總覺得事有蹊蹺,而且還有種不好的預感。最終結論是,我現在只能摸摸鼻子,思考那傢伙爲什麼要把手杖交給國王陛下。我很不擅長思考分析問題,但如今也只能硬着頭皮去做了。

國王開懷大笑,我看到後只能苦笑以對。

我方沒能設下魔法防護壁,這一點沒有問題。問題在於,敵方發動傳送魔法時受到阻礙。我察覺我方所有的風屬魔導師全都必須妨礙敵方發動傳送魔法,纔會演變成這種局面。如果棄主人於不顧,並且無視行前討論的決議,確實可能發生這種事,但實際上絕對沒發生過。如此一來,從這種情況可歸納出的答案就只有一個。

我無法用謊言回覆王命,但我知道的相關事情就只有這件,剩餘的都是推論,所以不成問題。

「在利佩德建國之前,人們在北方大地發現了好幾處傳送魔法陣。這些魔法陣的共通點是,傳送目的地全都是魔之國。但是,建立利佩德的祖先發現的傳送魔法陣有所不同,因爲這個魔法陣的傳送目的地也可以是絜葛爾森林。」

我這麼想的同時,也在煩惱不能就這樣丟着那把手杖不管。畢竟王族要返回各自的國家時,必須使用傳送魔法,因此在那之前,我得想想辦法處理那把手杖纔行。目前雖然還不知道手杖的效果會持續多久,總之預設效果會永遠持續再行動,應該比較保險。

「事情的來龍去脈就是這樣,所以我也是半信半疑。尤其是手杖的效果實在太過抽象,我當下根本一知半解。不過,剛纔遭到敵人攻擊時,我就徹底瞭解到它的強大了。就像你觀察到的,我也認爲那把手杖具有妨礙魔法發動的力量。正因如此,我才覺得可惜。」

我從腰上卸下劍交出去後,靜靜地離開這個地方。

(破壞手杖說不定效果就會消失……但是這麼一來,就有可能惹怒利拜爾大人。還是別用這個方法比較安全。這樣的話,把手杖帶離這個地方應該是最快的方法了。問題是要帶離到多遠的地方纔行……)

(不過,既然是那傢伙做的事情,他應該早就設好防線……)

國王陛下開心地笑了笑後,恢復成嚴肅的表情後繼續說道:

(尤金、基斯,我這次是真的完成我的使命了!)

我按照行前爲了以防萬一而事先討論好的應對計劃大聲調度。若是感應到敵方打算採用自殺式攻擊,我就下令發動傳送魔法逃走;若是感應到敵方打算立刻脫離戰場,我就加強防線撐過攻擊,繼續發動魔法。政要集中到中央,騎士則是拿着盾牌保護主人一起移動。同時我要各國的魔導師發動魔法,但魔法師們的表情全是慘白一片。我不清楚我方有沒有成功妨礙敵方使用魔法攻擊。目前只知道用來反彈箭矢的魔法防護壁,照理來說會發出強風翻騰的聲響,但我沒聽見。在這個瞬間,我判斷敵方妨礙了我方發動魔法。

我試着思考了一下,但沒想出個所以然。

我這麼想的同時,敵方一起展開射擊。敵方的箭矢射出後,精準地分成上下兩波飛向政要聚集的地點。有的箭看起來會射到盾牌,但有的則是越過頭頂,朝着圓陣中央不停飛去。騎士爲了保護自己的主人,犧牲自己把盾牌高舉到頭上。

(我絕不能讓他在這種狹小的結界中拔出劍!)

我聽到自己的想法是正確答案後,心裏感到開心不已,同時搭腔說:「原來如此。」

「薩萊斯,我接下來要跟你說的是,王族之間僅以口傳方式代代相傳的事情。我希望你能牢牢記住這些話,今後行動時都要謹慎小心。」

「開開玩笑而已。我纔不敢去惹神之使徒。」

首先,我試着按照時間順序排列已發生的事情。剎那曾警告我們會遭遇襲擊,但我拒絕他提供協助。剎那把手杖拿給國王陛下隨身攜帶。我們在簽約儀式舉行期間遭到襲擊。最後擊退了襲擊者。

國王陛下說完話後,我也露出嚴肅的表情頷首回應。

按原定計劃於半夜抵達目的地時,我待在馬車中已厭倦到萌生「實在是受夠了」的念頭。當我爲此想離開馬車到外頭活動身體時,國王陛下對我說「雖然已有設下驅除魔物的結界,但爲求保險起見,請你繼續待在馬車內。」所以最終沒能離開馬車。我雖然也嘗試說過出馬車會有護衛保護,結果被國王陛下斥責「希望你能搞清楚你現在是什麼身分!」我心想看樣子是沒戲唱了,然後漫不經心地隔着窗戶望向外面,但只看到騎士們在空無一物的森林中忙碌工作的模樣,完全無法用來找樂子。結果,能用來殺時間的方法只剩下睡覺。

「我有件事拜託你。」

我爲了讓大家冷靜,因此大聲告知此事,接着從肩頭放鬆全身。國王陛下腳步蹣跚,正當我想拿手杖給他時,才發覺手杖還留在山丘上。我看向山丘上,找到靠在立式辦公桌邊的手杖。而且可能是因爲身處緊張氣氛中變得更加專注的關係,我才突然發現自己之所以會認得那把手杖,不是因爲王后曾拿來和我炫耀。在記憶角落中浮現我先前看過那把手杖的畫面,然而我決定先擱置這件事,將其拋諸腦後,爲了忘記拿走手杖一事道歉。

我絞盡腦汁思考這個問題後,得到了一個答案。

「薩萊斯。」

我想通這件事後,感到苦惱不已。因爲基斯當初在跟我提那件事情時,順便還跟我說「我從沒看過,也沒聽過能阻擋魔法發動的魔道具」。我雖然覺得如果是利拜爾大人這種龍族,持有這種魔道具應該也不足爲奇,但現在讓我不得不在意的反而是,現在那把手杖的主人竟然是剎那。這件事要是傳了出去,各國肯定會搶着請他去當官。

「話說回來,龍族手上的魔道具,真的是非常厲害的好東西耶。」

我們的話題剛好告一段落,因此打開馬車門呼喚魔導師。我鬆了一口氣,心想這下終於可以回去了,但這種安心的感覺轉眼即逝。國王陛下忽然對我說「對了對了,我忘了一件事。剛纔那個傳送魔法陣會演變成國家間問題的另一個理由,你想到是什麼了嗎?」我實在痛恨這種突襲式的發問,但我反而因此突然意識到這種情況正是答案。敵人這次發動的猛攻也是一樣,其實只要神不知鬼不覺地攻進敵方的核心陣地,無疑就是可怕的威脅。

更何況,利佩德的傳送魔法陣不是魔導師那種短距離移動,而是能翻越巴烏達魯山脈,所以敵對勢力根本無法預判他的動向。如果真的有心入侵其他國家,只需要把大量士兵傳送到絜葛爾森林,甚至能進攻庫德。就算利佩德沒發動這種戰爭,假設凱倫特毀滅利佩德後,也有可能利用那個傳送魔法陣侵略他國。

「對庫德來說,這可是一大麻煩。」

「沒錯。因此,薩萊斯,你不要張揚你被傳送魔法陣傳送到的地點。雖然接下來會有些人研究你這次的行動,進而察覺這件事,但我唯獨希望這件事儘可能不要從你嘴巴傳出去。」

國王陛下以嚴肅的表情對我這麼說,我則用力頷首作爲回應。

◇8 【剎那】

應該是因爲國王自結束簽約儀式返回城內的翌日起就忙於處理各種收尾事項,所以這整座城堡的裏裏外外都顯得匆忙慌張。然而,這種匆忙慌張的狀態對這個國家的人民而言,當然是充滿希望的象徵。期間,薩萊斯也沒例外,回城後便返回自己的房間生活,藉此避免被人察覺我們之間的關係。他的頭髮和眼睛也恢復成原本的顏色。此外,我和阿爾特也因爲簽約儀式順利結束,即將重獲自由,但在離開之前必須前去覲見國王,而且還要換上指定的服裝。

「……」

我望着替我準備的服飾深深嘆息。他們替我準備的是成套的白色服裝,以金色絲線在衣服邊緣刺繡,連袖子等處的扣子也都統一採用金色。至於阿爾特的衣服,看起來相當可愛,是套飄逸的白色裙式禮服。我把前來說要協助更衣的侍女趕出房間後,心不甘情不願地拿起服飾。接着看了看已經開始在我身旁換衣服的阿爾特,發覺他雖然一副百般不願的模樣,但現在已準備扣起背後的扣子。但他的手構不到背後,所以我先把手上的衣服掛在椅子上,再上前協助他。

「我,比較喜歡,能一個人穿的,衣服。」

「我也是喔。」

我又再嘆了一口氣後,換上衣服,把變爲銀色的頭髮束成一束。接着,照了照鏡子確認儀容。

(好華麗……)

「師父,你穿起來好好看。」

我聽到阿爾特的感想,略顯尷尬地笑了笑,同時回了句「你穿起來也很好看。」後,他一臉厭惡地皺起眉頭。我感覺阿爾特和薩萊斯一起旅行的這段時間,表情變得比之前更豐富了。一想到這裏,就覺得薩萊斯一路上的惡作劇,到頭來對阿爾特來說或許是件好事,因此對薩萊斯稍稍心生感謝。

「我們大概今天就會回旅店了喔。」

我這麼告訴阿爾特,結果他露出有些失落的表情。

「你不想回旅店嗎?」

「城裏的點心,非常好喫。」

「啊……」

在這短暫的時間內,當我們從嘉帝爾前往庫德途中,認識了卡菈與魯德魯,在絜葛爾山遇見了杜麗,絜葛爾森林碰上了薩萊斯,於連結庫德與利佩德兩國的洞窟中結識了利拜爾。

「……瑟納小弟,你已經要出發去旅行了喔?」

「能完成你的委託,我也感到非常開心。還請務必多加保重。」

薩萊斯終於理解我想表達的意思,尤金看着這樣的他,安心地笑了。

我向國王和王后道謝後,便離開了謁見廳。

「這樣啊……那真是太可惜了,不過我還是要好好替你送行。相對於你爲這個國家所做的一切,你獲得的獎賞實在太少,所以就別拒絕我這麼做。」

薩萊斯可能是把想講的事情全都說出來了,所以現在看起來一沮喪低着頭。現場頓時陷入沉默,但尤金和基斯也沒有出聲打岔,只是在一旁看着薩萊斯。

薩萊斯一直看着我,但我沒有看向他。

「那麼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謝謝你,太晚還你了。」

「只要是我能力所及的範圍,我能幫你實現任何願望,你有什麼願望嗎?」

廳內瀰漫着猶如緊繃絲線般的緊張感。我與前次相同,來到離通往王座臺的階梯還有一小段距離的地方停下腳步,向國王和王后鞠躬行禮。由於國王立刻就允許抬頭,因此我恢復成原本的姿勢。我注意到王后是用閃閃發光的眼神看着我和阿爾特,感覺我對她露出的笑容都快僵掉了。

「是的,因爲能在旅途中喫到好喫的點心,是件非常幸福的事情。」

「我希望你能放輕鬆,說話時不必拘束,繁文縟節的問候也免了。」

「你回答我!你是不是可憐我才假裝接受我的委託,打從一開始你就沒把報酬放在心上!」

「薩萊斯先生,收取報酬的人不是我。」

看見他點頭回應我們說的話後,我開始詠唱傳送用的魔法。結果他笑得有些落寞,我因而延緩魔法發動時間,對他說了一句話。

「非常謝謝您的提議,但我們還有處理到一半的公會委託必須完成,所以也不能太過悠哉。」

「好了,我們差不多該離開了。」

「……」

「不會,有幫到你的忙真是太好了。」

王后像是忍不住般開口詢問。

「料理好喫的地方比較好。」

我們五人喝着茶,天南地北地聊天,接着在薩萊斯拜託我一件事後,我覺得時間差不多了,所以向他們告別。由於之後會對外宣稱身爲吟遊詩人的我,討厭淪爲別人的話柄,所以已在半夜偷偷啓程離開,因此我會發動傳送魔法,從此處返回外圍城鎮。

「我還沒給你報酬吧!你報酬都沒拿就想離開這裏是什麼意思啊!」

我倆回房間,正在準備返回旅店時,薩萊斯用力打開門進到房內。阿爾特尾巴都膨脹了起來,看來是受到相當大的驚嚇。他把手抵在胸口嘟囔了「嚇我一跳」。薩萊斯好像是散會後就立刻衝來,所以現在是氣喘吁吁地看着我們。過了一會兒,應該是追在他後頭而來的尤金與基斯,在他身後喘氣。

「尤金和基斯,你是在點頭附和什麼鬼啊。」

「薩萊斯先生,我的職業並不是吟遊詩人,而是學者喔。」

「剎那、阿爾特,多虧有你們兩位,我才能回到我想回到的地方。我由衷地感謝你們。」

身爲冒險者的我們獲允繼續留在城裏,是種破格的禮遇。但這麼一來,主人方必須勞心勞力,我勢必也會處處顧慮,所以想回絕這個提議。畢竟,我覺得差不多是時候換到一個能放鬆身心的地方了。

他的藍色雙眼如今充滿了對我的憤怒。

他身穿代表尤金王子第一騎士的騎士服,畢恭畢敬地向我們行了騎士禮。尤金和基斯雖然沒有鞠躬行禮,但也透過注目禮對我們表達感謝之意。回到想要回到的地方……啊。

「我離開這裏後的事情,薩萊斯已全都告訴我了。有一部分的事情我會放在心裏不說,但在場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傾全力幫助我們的國家。」

「我還沒跟朋友一起喝過酒,所以我非常期待。當然,薩萊斯先生,這要你請客了。」

由於不清楚有沒有人在暗中窺視,因此我很有禮貌地呼喚他們的名字,催促他們進到房內。等我確認基斯確實關上房門後,發動魔法在房內設下結界。

外頭的人確認我允許後,門便緩緩地打開了。站在門口的是一直負責監視我們的士兵們,他們應該是奉命來帶我們前往謁見廳。我們走在他們的後頭。正當我還在回想至今的種種往事時,已經抵達了目的地。不久後,謁見廳的門扉打開,我挺直腰桿,儘量緩步走向王座。

「薩萊斯先生,騎士,加油喔。」

尤金他們聽到我像在出謎題的這番話後,紛紛歪過了頭。

我和阿爾特換回平時的衣服,做好了準備。結果薩萊斯像是有些懷念般,眯起眼睛望着我們現在的模樣。然後,可能是要切換情緒,所以先閉上眼睛再張開,接着用認真的表情睜眼看向我和阿爾特。他挺直肩背,輕輕吸了口氣後,緩緩開口說道:

「首先,我要感謝你爲了這個國家盡心盡力。」

「啊啊,我也有些事情想跟你說。」

薩萊斯想逼近到我面前,基斯把手放到他的肩膀上想要加以制止,但他粗暴地甩開基斯的手,往我靠了過來。

「我是打算稍微觀光一下,就準備動身。」

國王這麼說後,我稍稍放鬆了身體。王后雖然是個怪人,但國王可能也是不遑多讓。我才和他見過幾次面而已,如果是嘉帝爾的貴族……我想起了往事,但隨即停止回想。

結果薩萊斯看到我將變裝用的戒指收進包包時,跑來問我能不能把戒指賣給他。我問爲什麼需要變裝戒指後,他告訴我之後來到外圍城鎮時,想要變裝去走走。我想了想,薩萊斯走在外頭時確實相當醒目,因此在包包裏按照他歸還的戒指,製作出完全一樣的款式,再送給了他。畢竟我原先借給他的戒指是凱爾打造的物品,因而打消了送他的念頭。

「而且,爲了拿取報酬,也必須要恢復成原本的身分纔行,因爲我還得去向冒險者公會進行事後申請特例。我纔不會不拿這筆報酬。」

薩萊斯瞬間瞪大了雙眼,接着露出至今最溫和的笑容。

「好的,我之後會改變稱呼方式。我現在去泡個茶,三位請坐。」

我聽到王后用小弟稱呼我後,面帶些許苦笑回答她。

「……我不懂你想表達什麼意思。」

基斯聽到他的回答後,嘀咕了一句「怎麼還不懂啊。」尤金則是恍然大悟般點點頭說:「原來是這個意思啊。」

「那麼,能不能請您給我這座城裏的廚師製作的點心?」

我雖然這麼說,但薩萊斯完全沒有坐下的意思,直接叫住我。

「現在在你眼前的人確實是我,但也不是我。」

「瑟納!現在是怎麼一回事?」

「瑟納,希望你能用稱呼薩萊斯的方式來稱呼我和基斯就好。」

薩萊斯抬起頭,臉上浮現充滿問號的表情,不過基斯好像已經明白我想表達的意思了。他邊苦笑邊嘆息,和尤金一起坐到了椅子上。

「你是爲了請求覲見,所以用了假名字嗎?」

「在你來謁見之前,我已經把凱倫特的間諜通通叫來,要他們回去了,所以現在城裏住起來應該會更舒適。」

「你要不要悠哉一點,慢一點再出發?你願意的話,要繼續留在城裏也沒關係。」

「薩萊斯先生,現在在你眼前的我是瑟納,然後我真正的名字是剎那喔。」

我說出願望後,所有人都是用一臉狐疑的樣子看向我。

尤金想辦法穩定呼吸的同時,斥責了薩萊斯。薩萊斯則是用燃着怒火的眼神看着我。

這是非常可喜可賀的事情。我覺得他們的未來還有很多難關,但他們肯定都能順利度過。

「瑟納小弟,你只要點心就好了?」

國王斜看着不知爲何有點落寞的王后,開始勸說我繼續滯留。

「我也,很討厭,嘉帝爾。」

我笑得有點壞心後,薩萊斯鏗鏘有力地回了句:「你說的喔。」

王后相當貼心,替我們準備了各式新奇的點心,阿爾特每天都喫得津津有味,再怎麼喫也喫不膩。他知道離開城裏就沒辦法喫到那些點心,所以現在纔會這麼感傷吧。

「那麼,薩萊斯,日後再見。」

「……確實是。」

「尤金殿下、基斯大人、薩萊斯大人,快請進。」

他的表情非常好懂,看來情緒已從憤怒轉爲悲傷。

「你放心,那裏酒好喝,東西也好喫。」

語畢,薩萊斯看了兩人,不過兩人好像已對我們這邊的事情失去興趣,現在正在和阿爾特聊天。

本以爲解決凱倫特這個煩惱來源後,國王的表情應該是充滿喜悅,沒想到實際上卻是無比黯淡。不過,我隨即領悟他心裏在意的事情,因而笑着回話。

「請進。」

「那可是犯了大不敬之罪,會被抓走耶。」

最後國王走下王座臺,親手把利拜爾的手杖交給了我。

「包在我身上!我知道酒很好喝的地方。」

他聽到我這句話後,眼睛眨都沒眨,看着我顯露笑容,這時我才發動了魔法。

從利佩德的主城回來後的第二天,我在旅店的餐廳悠哉地喝着午餐後的茶。由於基斯動用關係幫我們退掉原來和薩萊斯一同入住的旅店,所以我現在是住在另一間的旅店。季節不知不覺中已到了莎爾基斯(夏)3之月的尾聲。算一算我遇見阿爾特後,已經快滿三個月了。

「我想利佩德的外圍城鎮,應該有在賣我們之前沒喫過的點心喔?」

阿爾特從旁插嘴,就像在說如果要講惹人厭的國家,那就絕對不能忘了提這個國家的名字。我笑着心想,我現在的主題又不是在討論惹人厭的國家,不過國王聽到阿爾特怎麼說後,表情變得柔和,看來阿爾特的這句話纔是最佳解答。

其實委託的藥品已經制作完成,再來只要交給公會就能結束委託,我只是把這件事拿來當作離開主城的藉口。

國王這麼說的同時,在場所有的人一起向我倆鞠躬,接着再緩緩抬起頭。我在心中爲此大喫一驚,但還是正眼凝視着國王。

「我沒打算效忠任何一個國家,所以請別再苦惱了。我尤其討厭凱倫特,所以陛下大可放心。」

「薩萊斯。你丟下我一個人跑來是想怎樣。」

坐在王座上的國王,有別於中毒時的模樣,現在整個人散發出滿滿的威嚴。

「喔喔!我好期待!」

「我以瑟納的身分待在城裏的這段期間,就是尤金先生的客人。和你幾乎沒有交集,我如果想和你說話,就只能先離開這裏不是嗎?」

「對你來說,我就是個這麼沒辦法信任的人嗎……?」

阿爾特聽到我這麼說後,開心地擺動耳朵和尾巴,甚至好像開始想像從未見過的食物會是什麼模樣。我們準備好後,討論起哪種點心最好喫,這時傳來敲門聲。

我在謁見前,就已得知會有這個環節。我雖已回報過,報酬通通給薩萊斯即可,但官方爲了顧及國家形象,還是希望我能收下一些東西。我來之前一直在思考,要許什麼樣的願望纔不會留下麻煩,後來看到阿爾特很傷心再也喫不到這座城裏的點心時,所以我決定向國王索取點心。

「我想盡快恢復成原本的身分。這麼一來,我就可以毫無顧慮地跟你聊天了吧?」

「謝謝。」

我十分確定我們身上的衣服都是王后挑的。接着從王后身上移開視線,查看她的四周,發現薩萊斯站在尤金的後方。我雖然知道他已經重回第一騎士的崗位,但實在慶幸能像現在這樣親眼看到。正當我在想這些事情時,應該是國王使用魔道具設下了結界,所以現場的氣氛變得不同了。

兩人用不敢置信的眼神看着我,不過當我對他們說「這次能不能請兩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後,他們雖然露出苦笑,但還是點頭答應。我把目光從兩人移回薩萊斯身上,繼續剛纔的話題。

尤金他倆聽到這句話後,發出像是嚇了一跳的聲音。

薩萊斯斬釘截鐵地回答。他在緊張感已緩和的氣氛中,好像想起了什麼事,接着從懷中取出戒指交給我。

這麼回想起來,我原本是打算和阿爾特悠哉旅行,但現在卻覺得像被命運之線牽着走,時間總是匆忙流逝。剛來到這世界時,我還會頻繁地想起家人。如今在忙碌的生活中,想起他們的次數也慢慢變少。更重要的是,我今天才第一次注意到,我和凱爾離別至今已經快要半年了。

這段期間的生活中沒有感受到太多寂寞,應該是件值得高興的事情吧。不過這一切都是多虧有正在我眼前默默喫着蛋糕的阿爾特陪在我身邊。他一路上都跟在我後頭,完全不抱怨、不叫苦。他在這次的主城生活中,應該也喫足了各種苦頭,明明是男生還要扮成女裝,在那種陌生的環境過日子。

我突然覺得,在這間旅店稍微休養身心好像也不錯。我和阿爾特一起走在城鎮街道上時,幾乎沒有人對我們投以厭惡的眼神。多數人都是帶着好感在看阿爾特。對他來說,利佩德可能是比庫德還更適合居住的國家。

我想起這個國家的王族和宰相,也都是用溫柔的眼神看待阿爾特。位居國家最頂層的人們既然是這種態度,這個國家的社會風氣或許能稱得上平和。

(好了,接下來要做什麼纔好?)

目前未完成的事情有,要將調製藥品的方式傳授給公會醫療院,以及運送亞基德委託我做的藥品。還有先前在庫德曾打算要承接數個月的委託,藉此認真賺錢。

然而無論是哪件事情都不一定非要在庫德,即使在利佩德也能完成。既然如此,與其返回庫德承接委託,還不如待在阿爾特能過得舒適的這個國家承接委託,精神層面或許也能樂得輕鬆。我歸納出這個結論後,決定詢問阿爾特,要不要暫時待在利佩德。

「阿爾特。」

「是。」

他停下喫東西的手,看着我。

《剎那的風景》3 龍緣與危亡之國 第三章 銀蓮花《相信並等待你》插圖(2)
《剎那的風景》 · 3 龍緣與危亡之國 · 第三章 銀蓮花《相信並等待你》 · 第2張插圖

「這段時間,我想專心承接委託好好賺錢一下,你覺得呢?」

「我覺得喔?」

阿爾特歪過頭後,重複了我的話。

「我是希望存錢作爲旅行的資金。因此,想在某個國家待上一段時間,承接委託好好賺錢,現在的問題是要回去庫德承接委託?還是直接留在利佩德承接委託?還是說就去其他國家承接委託?……阿爾特你覺得怎麼做比較好?」

「唔嗯……師父覺得呢?」

「這個嘛……我是想直接留在利佩德承接委託。」

「爲什麼?」

「因爲如果待在利佩德,感覺薩萊斯先生會告訴我們哪裏能喝到好喝的酒,和喫到好喫的東西。」

「啊!那我也覺得,利佩德比較好。」

「真的待在這裏就好嗎?」

阿爾特眼睛炯亮有神,活力十足地搖擺尾巴,根本已經打定主意要釣到大魚大喫一番。他忙碌地擺動手、耳朵和尾巴,同時說要思考全新的釣魚方式,我欣慰地望着他這樣的身影。曾經身心具創、絕望透頂的阿爾特,如今打從心底展現笑容的畫面,令我欣喜不已。

「我,一個人?」

他貼平着耳朵,一副無精打采的模樣,我看見後覺得他有點可憐,但這時我必須狠下心纔行。

他用力抽動着耳朵,看起來像是下定某種決心般點了點頭,但和我對到眼時,眼神瞬間遊移了一下。不過他咬緊牙關,自行吞回泄氣話。我感到非常欽佩,心想「啊啊,他的意志力真的好強大」。他可能是下定決心了,因此正眼看着我說出他的抉擇。

「釣魚啊……附近這一帶不知道有沒有好的釣魚地點?下次問問薩萊斯好了。」

「我想承接,一個人處理的委託,看看。」

我大概會偷偷跟在阿爾特後面。畢竟一開始我還是會擔心讓他獨自行動,再加上獸人小孩相當醒目,又容易成爲別人覬覦的對象,所以還是打算盯着他。這種感覺大概就像父母親第一次讓小孩去跑腿時,站在後方觀看的那種心情。

「那師父,你到時候要做什麼?」

「嗯。你和我一起訓練,體能也已經變好了,以你現在的實力,要打倒黃階的魔物絕對不是問題。」

「……」

「一直讀書學習會很累,我們也來想些玩樂的事情吧。」

「我們再來,什麼時候,能見到他?」

阿爾特害羞地笑了後,確實地點點頭。

「這樣說來確實是耶。而且內容好像跟我之前講的不一樣,這也讓人好期待喔。」

「師父?」

「沒錯。我認爲現在如果是黃階的委託,你一個人應該也能處理。」

阿爾特像是回想起什麼事般,放大了說話音量。

「你非常努力上進,所以已經學會非常多字了,對吧?」

「嗯,真是期待。」

「那麼,阿爾特。」

「薩萊斯先生,還沒,告訴我,薩甘納英雄,的故事!」

「這樣啊。那麼除了獨自承接委託的日子以外,我們也要找些日子一起工作喔。然後再互相配合一起休假,到時候就能外出探險跟遊玩了。這麼一來,感覺你也能靜下來用功讀書。」

「無論是誰,第一次獨自承接委託肯定都會感到害怕。我也是一樣,第一次承接委託時非常緊張。」

「我也想,瞭解。」

「嗯,這樣纔像是我的弟子啊。」

「因此,我要你試着一個人承接黃階的任務。」

「是喔……啊!」

我在有別於昨日的悠哉氣氛中,與阿爾特邊聊天邊討論接下來的大致目標。我和阿爾特的利佩德生活就此展開。

他如果不跟我在一起就什麼事情也辦不到──我絕不讓這種狀況發生。阿爾特從認識我到現在,幾乎不曾離開過我。他一定會先確認我在哪裏,再採取行動。目前阿爾特的一舉一動,全是以我爲中心。以年齡來說,這樣的狀況可能還算正常。但是,鏡花在他這個年紀左右,就已經擁有了自己的世界,獨自行動的頻率也變高。因此,慢慢來也沒關係,我只是希望阿爾特也做好將來勢必要獨自行動的準備。我認爲一個人承接委託,就是阿爾特構築自己世界的第一步。

「我想要,讀,好多書。」

「你有,開心的事情嗎?」

「我到時候也會承接公會的委託喔。就像我一開始跟你講的,我的目標是存錢作爲旅行的資金。此外,我也想了解這個國家的歷史和文化。」

「嗯?」

「薩萊斯先生,如果知道就太好了。」

「可是……」

「功課?」

「……」

阿爾特貼着耳朵,不安地凝視着我,我則是繼續溫柔地開導他。

「我要出一個功課給你喔。」

「唔嗯。這裏也有好多,看起來很好喫的攤販!」

「我想要像師父一樣,學會,不同國家的語言!」

「我……」

阿爾特雙眼閃閃發光,非常開心地這麼說。他已經在他的藏寶地圖上,寫下他昨天覺得最好喫的食物。

阿爾特聽到要獨自處理委託後,眼神開始不安地晃動。

「他安頓好後,會聯絡我們喔。」

「我不會丟下你一個人跑去其他地方,一定會等待你回來喔。所以,你要不要提起勇氣挑戰看看?」

「是。」

「釣魚!師父,我想,釣魚。」

阿爾特的求知慾毫無減弱的跡象,他那想要吸收世上所有知識、理解世上所有事物的模樣,對我來說也成了種良性刺激。

「嗯。我在想我們留在利佩德的這段期間,希望能過得很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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