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68號前勇者與龍少女

第三章 荷包花《我的伴侶》

《剎那的風景》 · 綠青·薄淺黃 · 5.6萬 字

◇1 【剎那】

我感受到陽光落在眼皮上,因而恍恍惚惚地睜開眼睛……心想「早上了啊」,接着又在牀上躺了一會兒……這才發現自己睡過頭了。昨晚我和阿爾特晚餐都沒喫,就直接睡到現在。我伸着懶腰心想,畢竟是第一次的長途旅行,因此不僅是阿爾特,連自己都感到疲憊不堪。往旁邊一看,阿爾特還蜷曲着身體沉沉睡着,看樣子睡意勝過了食慾。我煩惱了一下要不要叫醒看起來還睡得很香甜的阿爾特後,最後決定叫他起牀。由於昨天喫完午餐後就幾乎沒有進食,因此我想讓他喫點東西和補充水分。

「阿爾特,早上了喔。」

阿爾特數度動了動耳朵回應我的呼喚後,搖搖晃晃地爬了起來。他在牀上先是向前伸展身體,再往後伸展身軀,活動了一下筋骨。最後「呼啊~」地張開嘴巴打了個大哈欠,這才確實睜開了眼睛。我看到他這個模樣,覺得實在好像小狗,但又馬上意識到兩者本來就是同物種。我思考着這種可有可無的事情,開始準備鍛鍊事宜。阿爾特也已經精神抖擻,換好衣服就開始鍛鍊的準備。

旅行途中可以毫無顧慮地活動身體,但在旅店房內就顯得綁手綁腳,所以我帶着阿爾特傳送到適合活動筋骨的地方,做完一輪鍛鍊才又返回房內。也由於現在的季節是莎爾基斯,因此回來時已經滿身是汗。洗完澡換上乾淨的衣服後,阿爾特的肚子叫了起來,就像在提醒喫飯時間到了。

「你肚子餓了吧。」

「餓了!」

阿爾特出聲附和,然後按着肚子打橫耳朵回話。旅店的一樓是餐廳,應該是能到那邊用餐。我在阿爾特的催促下來到餐廳,點了一份用麪包和蔬菜燉煮而成的湯,阿爾特則是點了香腸、煎蛋還有面包和蔬菜湯。在等待料理上桌期間,我們開始規劃今天一整天的行程。

「今天我們去一趟公會吧。」

「要去,賺錢嗎?」

「是啊。不賺錢的話,阿爾特的錢包會扁扁的喔。」

「嗯。」

看來對阿爾特來說,能用錢購買自己喜歡的物品,是件非常新鮮又開心的事情。我們悠哉喫着早餐的同時,我問阿爾特想要承接什麼樣的委託,結果他大喊釣魚。我笑着回說「真有那種委託就好了。」喫完飯後,我們便前往公會。

庫德的冒險者公會,位在距離城鎮入口有段距離的地方,比起位在城鎮入口附近的嘉帝爾冒險者公會,還要難找許多。我們打開門進到公會後,大概是因爲人類與獸人孩童的組合十分罕見,刺人的視線紛紛聚集到我的身上。阿爾特徹底無視這種沒禮貌的目光,好奇地環視公會內部。

「帶着獸人奴隸的貴族大人,到這種地方來有何貴幹?是要申請委託嗎?你難道不知道這國家禁止持有奴隸嗎?我們這邊沒有人會接受你的委託,快點滾出去吧。」

坐在公會椅子上的男子,起身的同時開口說話。他就像在代替現場所有人說出心聲般,對我這麼說。位在公會內的人們,尤其是獸人,全都對我投以極爲銳利的視線。

「我不是貴族而是冒險者。這孩子不是奴隸,是我的弟子。」

這一句話讓男子頓時語塞,獸人們一陣騷動,來回看着我和阿爾特。我搶在他們再次開口說話前,飛速地走到公會櫃檯,找櫃檯內的女子說話。

「你好,初次見面,我是從嘉帝爾來到此地,名字叫做剎那。我預定有段時間都會在這裏的公會活動,旁邊這位是我的弟子阿爾特。」

依照公會的規定,冒險者在移動至新的國家或城鎮時,有義務在開始活動之前,先前往附近的公會表明身分。這條規則有許多用意,例如:爲了在魔物大量出沒時,能讓冒險者順利接收到公會爲了保護城鎮居民而發出的召集令。

「聽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雖然有點可惜就是了。」

「總而言之,我覺得你先看過內容後再來決定也不遲。」

因此當我含糊其詞時,蕾娜也只是皺起眉頭回了句「我懂你的意思了。」接着她說「讓我思考一下。」所以我就開始收拾藥品,等待她來找我說話。

「他委託了十二組我調配的成套藥品。」

「一般來說,只會隨身攜帶防止化膿藥和解毒藥。退燒藥、頭痛藥和腹痛藥因爲價格昂貴根本不會去買,所以我很在意你是怎麼調配出來的。況且你調配的那些藥都不是我所知的粉末狀。」

「這個委託是來自領導月光團隊的亞基德,你要承接嗎?」

「剎那,這麼包裝是你的點子嗎?」

「是我的點子,有什麼問題嗎?」

蕾娜臉上真的浮現惋惜的表情,但她笑着回話,因此我也不禁笑了出來。但她的表情馬上又轉爲嚴肅,繼續說:

蕾娜有點像在警告我般這麼說,我看着她露出苦笑。

「妳不是不要知道委託內容比較好嗎?」

「涅斯托爾有提到你是個怪人……我現在能夠理解他的意思了。」

我在這個世界是冒險者,今後也還有可能像這次一樣,碰到有關拯救人命的事情。但是,我應該無法只專心拯救人命,所以我無法成爲醫生。我選擇的道路已經和從前的夢想不同……但不後悔做出這種選擇……單純只是……回想起身爲杉本剎那時的夢想,現在只想好好珍惜當時的想法……

「妳到底希望我怎麼做……」

「調配藥品的委託?藥品的話,他平常應該都是向公會的醫療院直接購買。」

我非常喜歡的這個理念在告訴我們,要盡全力保護、拯救其他人。理想與現實之間的牆壁感覺十分高聳,但我在看到涅斯托爾和蕾娜……看到這兩位公會長後,就覺得即使有座高牆,公會還是想要堅守這樣的理念。

對於我的回答後,她搖頭後如此反駁我。

「我本來打算跟你討價還價到我能接受的最低價格。」

「我覺得我只是運氣好而已。」

我也有讓阿爾特隨身攜帶一組這種成套藥品。每一種藥品的包裝都使用不同顏色的紙張,藉此避免用錯藥。我在阿爾特帶在身上的皮革小包包內,還放了寫有哪種顏色的包裝紙是哪種藥的注意事項。我把用來裝藥品的小包包交給蕾娜,以便解說。蕾娜則是表情認真地從小包包裏取出藥品,進行檢查。

「阿爾特,初次見面,你好。」

「你爲什麼要拿別種藥?」

面對我的疑問,蕾娜只輕笑着說「祕密。」敷衍了事。

周遭的冒險者們聽聞蕾娜的這番話後,再次掀起一陣騷動。公會正式承認阿爾特是我的弟子這件事當然也是原因之一,但叫衆人更爲驚訝的是我在短時間內就把位階提升至藍階。蕾娜公會長大概是爲了消除大家對我的輕視與猜疑,所以纔會刻意提到這些資訊。

「妳說得對。那麼這件事就當我沒說過吧。」

反正也沒什麼特別要說的了,所以我打算和阿爾特一起去找委託。然而蕾娜叫住了我們。

相對於此,民間的醫療院都是平民百姓在使用,醫療費用也算低廉。因此,透過魔法進行的治療或用藥等醫療行爲的品質,都比不上國家的醫療院。此外,國家的醫療院也熱衷進行醫療的相關研究,但民間的醫療院就沒有特別在這一塊投入資源。

「不必了!請你免費提供。」

這邊離題一下,談到冒險者公會是如何進行醫療相關研究,其實都是依靠位在利希亞國首都的所有醫療院的協助才能完成。不過話說回來,那座城鎮的醫療院因爲全是公會經營的醫療院,所以狹義上的公會醫療院,指的就是這個醫療院羣。不過,以這次的情況來說,我講出調配方式後,就會透過公會傳達至各地的醫療院,所以不管是廣義還是狹義的公會醫療院都會收到相關資訊,所以我就沒有確認這件事。

「冒險者如果能夠隨身攜帶這套藥品,我認爲可以提高他們的存活機率。」

「我好驚訝……竟然還有人記得公會的理念……我真的好久沒碰到了。」

「看來事情就是這樣了……不過你真的是無慾無求耶。」

蕾娜說完後,便把來自亞基德的信封交給我。我打開信封,看了信件內容。阿爾特也撐高身子,想看我手上的信,但好像因爲裏頭有太多不認識的文字,所以最後放棄閱讀。蕾娜看到阿爾特的這個模樣後,笑着說:「好可愛~」

都已經用「錯過了」這種過去式的說法,根本沒必要再跟我確認了吧。其實我也沒打算反悔就是了。

「是的。如果是從藥草製作成那些藥品,價格確實會很貴,不過也是有省錢的製藥方式……」

「我在這種小包包裏裝了退燒藥、防止化膿藥、解毒藥、頭痛藥和腹痛藥這五種藥品,每種各五個,這樣一包算一套。亞基德先生委託我調配製造的就是十二組這種成套藥品。」

蕾娜從我身上移開視線後,溫柔地露出微笑,跟正在看着她的阿爾特打招呼。

「剎那!你的腦袋真的沒問題吧?一般來說,這都是漫天喊價的好時機吧!」

「真不知道是什麼樣的委託耶?」

蕾娜高聲回應,周遭的冒險者都嚇了一大跳。老實說,我也被她嚇到了……心想阿爾特不知道有沒有事,往下一看,發現他皺起眉頭,用雙手按着耳朵……

「剎那,有個個人委託指定你處理喔。」

蕾娜露出一副很感興趣的表情,等待我的回應。

她說完話後,現在不僅那些原本就好奇看着我們的冒險者,甚至連本來毫不關心的冒險者們也開始注意我們了。話說回來,這個委託也讓我大喫一驚。

蕾娜猶如愣住般看了我的臉後,深深嘆了一大口氣。

「什麼!?」

「姑且不論其他的黑階冒險者,月光團隊的亞基德幾乎不曾發出個人委託,所以人家纔有興趣嘛!」

所謂的醫療院,簡單來說就是醫院。基本上這個世界的醫療院大致分爲國家經營的醫療院,還有民間經營的醫療院。國家的醫療院引以爲傲的是高超的技術,王族和貴族能免費使用。至於其他各階級的人們能否前往使用,每個國家的政策各有不同。然而,就算能前往使用,醫療費也都昂貴無比,無一例外。現實就是隻有一部分的富裕階層能夠享受這種醫療服務。

「我有收到嘉帝爾公會長的聯絡,他說有位收獸人小孩爲弟子的冒險者會來我這邊。我聽說你只花了三個月左右的時間就把冒險者位階提升至藍階,所以我一直很期待來的會是什麼樣的一個人。」

「你那種謙虛對其他冒險者很失禮喔。畢竟如果要升上藍階,有的人花再多時間也升不上去。」

「那可不行。」

「你說得對,真的非常抱歉。那麼,我們想去佈告欄找委託了。」

「是的。」

「我就覺得你會這麼說。所以,我剛纔想了替代方案,請問你能不能把製藥的必要材料和調配方式告訴公會的醫療院?」

「那麼,我就依妳的希望……」

「至於藥草的種類和調配方式……你應該不是免費提供吧?」

我從衣服的內側口袋裏,取出一個類似皮革錢包的小包包。

「妳的意思是我調配好藥品後,再鋪貨給公會販售嗎?」

聽完她這番話……我模棱兩可地回以笑容……我之所以免費提供,只是因爲回想起自己從前的夢想。她爲冒險者着想的那種心意……感嘆有些生命可能有機會獲救,進而露出的那種悲痛表情……再再都讓我想起我以前夢想繼承雙親衣鉢,成爲一個關懷生命的醫生……

「剎那,你剛纔也很猶豫吧。爲什麼現在又答應了?這世上可說是沒有人願意把製藥方式告訴醫療院的耶。你要更重視一點自己的技術纔行!」

「是調配藥品的委託。」

「可以啊。」

「我只聽說是有關藥品的委託,詳細內容我也不清楚。」

「……我如果索取費用,藥品的價格就會變貴……藥品若是變貴,不就和國家的醫療院沒兩樣了。藥品價格變貴的話,就會與公會醫療院的理念背道而馳。」

「我嗎?」

她說完話後,不知從哪傳來一聲「真恐怖」,蕾娜眯着眼睛把臉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結果幾乎所有人都撇開了視線。

當我正要漫天喊價時,她硬是打斷了我的話,蓋過了我的說話聲。

蕾娜瞪大雙眼望着我。

「我確認一下,你真的願意免費提供?你錯過了賺大錢的好機會喔?」

「我調配的藥和一般的藥有若干差異,你能接受的話就可以。」

「你爲什麼會希望我那麼做?」

因此,冒險者公會就會免費提供醫療相關的研究內容給醫療行爲具備一定水準的民間醫療院,而負責此事的單位就是蕾娜口中的公會醫療院。相對地,受到公會認可的醫療院就要履行一些義務,例如以便宜的價格提供藥品給冒險者公會,或是在流行疾病爆發時,以冒險者公會爲核心,各醫療院攜手合作提供醫療服務。

既然是來自亞基德的委託,難度再高我都想要承接……然而就算是我能獨立完成的內容,若有會讓阿爾特陷入危險的可能性……那我也只能回絕了。

「成套?」

更何況……因爲生病或受傷失去自由……只能等死的那種日子真的非常痛苦……真的是……痛苦極了。

她的模樣有點好笑。周遭的其他冒險者們,好像也在偷聽我們的對話。

阿爾特打完招呼後,蕾娜再次回以微笑,接着面向我。

委託內容沒什麼需要隱瞞的機密,所以我就對蕾娜實話實說,她聽到後微微歪頭。

「可以免費沒問題喔。」

涅斯托爾到底是寫了什麼啊……

「剎那,你那種成套的藥……能不能也在公會里販賣?」

「也是啦,我這個請求也太強人所難……等等,你願意提供喔!?」

我在這個世界認識的人屈指可數,再加上冒險者位階也算不上高,因此會有個人委託的可能性應該相當低纔是……我感到納悶,蕾娜對我露出淘氣的笑容,並且告知了委託人的名字。

纔剛告誡我,卻又拿出這種理論是不是搞錯了什麼?不過,我觀察了一下週圍的反應……到處都有人笑着說真像是蕾娜會做的事。看樣子,她是那種不喫虧的個性。

「我好想知道他究竟跟妳講了些什麼……」

「非常抱歉,我辦不到。我無法想像究竟有多少人已經在冒險者公會登錄。總之,我無法取得足夠的藥草賣給那些人。而且……我若是要調配數量那麼龐大的藥品,我就必須放棄冒險者的工作。」

「退燒藥、防止化膿藥、解毒藥,光是能把這三種藥當成常備藥隨身攜帶的話……冒險者們的身體應該就有辦法撐到回到城裏的那一刻。現在的藥品非常昂貴,因此也有許多冒險者在賺錢賺到某種程度之前,都是沒帶藥就去處理委託喔……」

我傻眼地反問後,她用鄙夷的眼神看着我,斬釘截鐵說問題都是出在我身上,說什麼都是因爲我的答案出乎她的意料……

例如,嘉帝爾的奴隸商人向位在庫德的冒險者發出委託,要冒險者把獸人奴隸帶過去。這個委託即使在情感上是不可原諒的事情,但在嘉帝爾就是合法,在庫德就是違法。針對這項委託,冒險者公會如果沒有審覈委託內容、仲介這個委託,對嘉帝爾來說就是不中立,反過來就是對庫德不中立。由於只要進行審覈就可能會發生這種情況,因此直接交給冒險者個人的委託,才都沒在審覈。

「咦?妳剛剛……不是纔給了我忠告嗎?」

如果有藥的話……很多生命就能因此得救了……蕾娜哀傷地垂下視線。我在聽蕾娜訴說這些事情的同時,腦裏浮現了先前吉葛爾教會我的事情。他曾告訴我新手冒險者過的就是喘不過氣的生活。

她聽到我這麼回應後,臉色變得有些像在鬧變扭,接着對我提出抗議。

她用非常認真的眼神看着我,開始仔細解說她的想法。周遭的冒險者們也豎起耳朵在聆聽。

「涅斯托爾給我的信中有寫到你的事情……你確實令人擔心啊……」

「初次見面,我叫阿爾特,妳好。」

我必須換職業纔行。雖然當藥師說不定也能發展得有聲有色……但我想要探索、見識這個世界。因此……未來雖是未知數,但我現在就是想當個冒險者外出旅行。我不想放棄旅行這件事,畢竟這也是我和凱爾的約定。

「因爲冒險者公會的理念是,平等地守護所有人的性命。公會醫療院的理念則是平等地拯救所有人的性命……我非常喜歡這兩個理念喔。」

我之所以把話說得含糊,只是因爲那種製藥方式是我的獨門技術。生活在這個世界,一般都建議要藏好能用來賺錢餬口的技術。例如,魔導師會隱藏魔法技術,劍士不會隨便展示自己的劍技,或是學者也不會輕易傳授自身擁有的知識。

語畢,蕾娜眨了單邊眼睛露出笑容。委託人如果不是透過冒險者公會陳設的一般佈告欄,而是直接向冒險者個人提出委託的話,無論委託人是誰,承接委託的冒險者是什麼位階,冒險者公會都不會介入干涉,全視爲雙方的自身責任。畢竟冒險者公會在政治上宣示中立,沒有立場審覈個人委託的內容。

「因爲我製作的藥品在調配時也會運用魔法,所以製作方式無法隨便外傳。我這樣應該也算有想辦法保護自己的技術。」

「初次見面,你好,剎那。我是擔任庫德公會長的蕾娜。」

「那個是那個,這個是這個,既然能取得製藥方式,當然要拿到手。」

蕾娜可能是思考出了結論,因此抬起頭面帶微笑開口問我。

「請問是什麼樣的委託呢?由於現在我不是單獨行動,內容若不適合,我就會回絕委託。」

語畢,蕾娜對我露出滿臉的笑容。

「剎那,我很高興像你這樣的人能夠來當冒險者。」

聽到她這麼說……害我有些難爲情,結果只能苦笑以對。

「剎那,至少讓我送你一份禮物。我會把公會收集到、但還未對外公開的情報先告訴你喔。」

如此說的蕾娜將記載野生藥草生長處的周邊地圖拿給我。

結束和蕾娜的交談,和阿爾特一起離開了公會。藥品的調配方式我會擇日再交給公會,並且決定承接亞基德發出的委託。我手邊剩下的藥品原料不足,看來在庫德最初的工作將會是收集製藥材料。我在承接亞基德發出的委託前,有再看一遍他送來的委託書。那份委託書中不僅寫了委託內容,還夾了一封關心我的信。

『剎那,近來可好?

由於你之前給我的藥品藥效非常好,所以月光團隊的成員們拜託我幫他們買到相同的藥。

你方便的話,不知道能不能讓我追加訂購十二組左右?

希望你能看在這是我發出的委託的分上,承接這份委託。

由於我要訂購的數量相當多,你慢慢處理沒關係,我會叫我那些團隊成員們先用他們現在身上的常備藥……

你照你的步調處理這個委託就好。

反正現在情況沒有急迫到像我之前催你趕快調配我和彼特的藥那樣。

剎那,我想你這個人不管什麼事,應該都是自己一肩扛,所以我纔要刻意寫下來告訴你。

你如果遇到困難,希望你別猶豫,可以來向我……來向月光團隊求助。  亞基德』

我覺得亞基德是真的想要訂購藥品,不過……寫信來關心我可能纔是他真正的目的……如今我知道即使在遠方也有人在關心我……覺得這真是令人非常感動的事情。

我把來自亞基德的委託書和信收進包包內,接着對阿爾特說話。

「我談委託談太久了。我們邊逛城鎮邊回去旅店吧?」

「委託呢?」

「這次的委託是要收集藥品材料,不是釣魚,很抱歉耶。」

我看着窗外連綿的山勢,思考着接下來該怎麼辦纔好。要完成亞基德的委託,就必須取得生長在山頂附近的野生藥草和礦石。但是,山頂附近的道路據說終年結凍,再加上目前尚未有人正式進入那座險峻山地開闢道路,人們口中的道路聽說也只是獸徑罷了。因此,蕾娜用手指着她給我的那張地圖告訴我,要上山頂就只能靠自己尋找能夠行走的地方攀登上去。

爲什麼……爲什麼會這麼漂亮。我知曉的詞彙根本無法用來形容這片風景。大地上的大自然只有一種色調,充滿各式各樣的綠色,即使凝神遠望也沒有改變……如今我能深刻體會「壯麗」這個詞彙的意境。活到今天,我才第一次領悟這個詞彙的含義。

我輕撫着睡着的阿爾特的背,替他施展了今天不知是第幾次的體力恢復魔法。雖然在他這種狀態下,魔法的效果極其有限。即使如此,應該還是比沒有施加要好。我看着他在我腿上捲成一團的模樣,輕輕嘆了口氣。

他到底都是從什麼地方擠出這種勇氣的啊……阿爾特雖然渾身顫抖、擔心害怕,但還是踏出了最初的一步,現在的他在我眼裏簡直光彩奪目……他的前進速度真的極度緩慢,不過確實是朝着目的地邁進。當他通過難關,回到一般的獸徑上時,我抓住他的雙肩,由衷地稱讚他:「你很努力呢。」

「那我們差不多該繼續走囉。」

翌日,我告訴阿爾特「我們今天也要小心前進喔。」確認他點頭回應後,我們纔出發。今天走的路雖然比昨天來得寬,但我們是小心翼翼地走在踩空失足就會倒栽蔥摔進谷底的地方。接着,我們在山脊上看見山地風景的瞬間……

我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失去控制,心臟劇烈跳動,意識變得越來越模糊……然後我失去思考能力了。

「阿爾特,你沒事吧?」

阿爾特仰頭看着我,我回以微笑,同時當場坐了下來。我拍了拍大腿一帶後,阿爾特便開心地搖着尾巴爬到我的腿上。他挪動身體找到舒適的位置後,蜷曲起身體,三兩下就呼呼大睡。

如今雖然身處不同的世界……這裏雖然不是地球……不過鏡花……我現在也能體會「壯麗」這個詞彙代表的意義了。

「我們等等去買些處理委託時必須用到的東西,爲明天做好準備吧。是說,你要不要試試去買東西啊?」

第一次登山就爬到海拔這麼高的地方,阿爾特應該喫足了苦頭。更何況,這是連成年人也幾乎都沒有攀登過的險峻高山,還是小孩子的他來爬更是辛苦。其實我也能運用魔法,在爬山時讓身體維持在與平地沒兩樣的狀態。實際上,我也有向阿爾特這麼提議,但他希望以自身力量完成此事,所以我就尊重他的想法。

越靠近山頂,道路就變得越狹窄,只要不小心踏空一步,就會跌落懸崖之下。然而我就算身處這種地方,也沒感到害怕。但是……走在我前面的阿爾特,現在正和內心的恐懼搏鬥。他停下腳步,整個人貼着巖壁,顫抖身體緊閉雙眼,一直忍耐到恐懼消散爲止。我好幾次告訴他往回走吧,但他就是不肯點頭。

面對第一次購物,阿爾特回話時充滿幹勁。他看起來好像有點緊張,但也非常興奮。我衷心期盼這次購物能成爲他的快樂回憶。

『是哪裏的風景?』

「阿爾特。」

過了一陣子,阿爾特輕輕睜開眼睛,還把原本朝向巖壁的臉轉回前進的方向。接着,他緩慢又慎重地踏出腳步。

我把結界內的環境佈置得十分舒適,晚餐則做了能暖和身子的料理,想借此儘量消除疲勞。阿爾特可能是在喫飽飯後還喝了熱牛奶的關係,現在暫時恢復了體力,打算拿書出來看。不過,最後他連書都還沒翻開就睡着了。我簡單整理了阿爾特周圍的物品,再替他蓋上毛毯,結果他可能是覺得溫暖舒服,所以就鑽進毛毯內。不一會兒,我耳裏就傳來他睡得香甜的呼吸聲。我本來也從包包裏拿出了書,打算看一下……結果連續打了幾個哈欠後,也決定放棄看書去睡覺。

現在我們正在通過的地方是座懸崖峭壁,只容得下一人通行。我爲了保留體力,所以走路時不發一語,但查覺到阿爾特的模樣顯得反常。我檢查了他按着頭的地方,推測他在頭痛。

『哥。』

但他立刻開口拒絕。看他回話時的模樣,感覺如果把他留在旅店,他應該還是會偷偷跟過來。而且……我們現在雖然身處庫德,但要把獸人孩童獨自留在旅店,還是讓我放心不下……阿爾特看到我煩惱不已,可能是覺得自己會被留在旅店,所以貼平着耳朵小聲嘟囔:

他好像一直在呼喚我,只不過剛纔我的注意力不在他身上……所以纔沒有意識到他的呼喚。仔細一看,阿爾特竟然也在流淚。我頓時百感交集覺得心裏難受……結果緊緊摟住阿爾特。小狼身上柔和的體溫,療愈了我的心靈。

「我沒事,沒有哪裏痛喔。」

我不知道自己是出聲吶喊,還是在心中大叫。我真的不清楚,但在吶喊的同時便發動風魔法,把自己傳送到阿爾特的身邊。下一秒,我承受着墜落的重壓,把位在眼前的阿爾特拉進懷中,緊緊抱住。

下意識脫口而出的這句話,精準傳達了我現在的心情。我喘了一口氣後,爲了確認周遭環境,因而把視線從阿爾特身上移開,開始環視四周。由於附近一帶都長着高聳入雲的樹木,因此我完全無從得知自己身在何處。不過……我就像被什麼不明的東西吸引般看向某處……結果在視線的另一端看到了山崖中腹一帶,有個像是洞窟入口的地方隱藏在森林之中。

「你就算忍着不舒服爬上去,現在的症狀也好不了,我們先到海拔低一點的地方,讓身體習慣一下。」

「好!」

「我不累喔。」

既然阿爾特決定這麼做……我也決定不阻止他了。但如果說我內心沒有掙扎,那都是騙人的……如果要往回走,我隨時都能發動傳送魔法離開。沒錯,我就是這樣告訴自己,同時決定不發一語,要在一旁看顧阿爾特,直到他能走動爲止。

既然如此,我決定尊重阿爾特的想法。況且……與其讓他一個人留在旅店,我把他帶在身邊或許比較安全。

我思來想去,都還是覺得那個地方對現在的阿爾特來說太過危險。

我根本推測不出目的地──那座山的標高大概是多少。我們花費數日走過平坦的道路,在正式踏上山路之前,紮營住一晚養精蓄銳,接着做好登山必備的各種準備後,踏入了山區。我們途中頻繁地停下腳步休息,補充營養和水分,若發現看起來能夠野營的地方,就不會再硬逼自己繼續前進,而是會早點休息。我們在大小山脈連綿而成的地方,一下往上爬,一下往下走,不停朝着山頂邁進。

「我想,和師父,一起去。」

我在心中對阿爾特道歉後,抬起了頭。此時,眼前的景色突然吸引了我。在這之前我爲什麼都沒有注意到,視野內盡是這種優美的景緻。這下我懂了,原來一路上我也很緊張。畢竟不僅是阿爾特,對我來說這也是第一次登山。眼前的風景美麗到令我屏息,看得入迷……

但是,也沒必要努力到搞壞身體。阿爾特已經盡了十二分的努力了。這一路上,他沒喊過一句累,也沒叫過一聲苦。但是,我決定接下來的路程要切換成邊使用魔法邊攀爬的方式,避免對他的身體繼續造成負擔。

我從風景上移開了視線,往下一看才發覺阿爾特正拚命舔我的臉頰。正當我在思考他怎麼了,並且準備叫他的名字時,這才注意到自己剛剛掉下了眼淚。同時,心中傳來阿爾特的說話聲。

(……好美……)

(不會了。)

「是。」

我拚命在腦中構築、施展風魔法,創造出風層減緩下墜速度。接着再找出正下方樹木之間的空隙,穿過那些空隙,試着降落到地面。我還張起結界抵消下墜的衝擊力道,以防我和阿爾特的身體遭到撞擊或受傷。結界在崩壞的同時,還穿進大地,我最後是踏在外翻的土壤上。

「下一個採集場所非常危險,所以你就待在旅店等我回來好不好?」

「……」

「這個委託一點都不急,慢慢的就好。走吧?」

他回過頭,用亮晶晶的眼神看着我。

不對,現在不是思考這些事情的時候。往下一看,距離樹海還有300公尺左右。崖壁垂直聳立,沒有半個能夠站立的地方。現在是要再發動一次傳送魔法?還是降落樹海?只能二選一了。不對,返回剛纔的地方纔是穩當的選擇。現在只剩這條路可走了。我得發動傳送魔法……

我的心中傳來阿爾特的驚歎聲。他不是在對我說話,只是自然而然地打從內心發出讚歎,我沒有做出任何回應,只是默默看着他,看着沉迷在壯麗風景之中的阿爾特……

『這樣啊。那我還真想去瞧瞧。』

「阿爾特!」

「我、我沒事。」

(……還是覺得很累?)

「確實很漂亮。」

「要!」

「阿爾特,你還會不舒服嗎?」

「我也要去。」

(師父,好美,好壯觀喔!)

他回過頭語氣堅定地回答,但他的臉色明顯很差。

落地後,我立刻讓阿爾特躺下。我剛纔瘋狂告訴自己一定沒事,但其實相當懷疑是不是真能毫髮無傷,感覺已經快被內心的不安壓死了。我仔細檢查阿爾特全身,確定他沒有受傷後,全身瞬間發軟,癱坐到了地上。

現在我知道我的內心若是出現波動,阿爾特的心緒也會跟着波動,導致他感到不安。我叮囑自己,今後一定要多加小心。接着再次堅定心意這麼發誓的同時,也發誓再也不要讓他看見我掉眼淚……

「……好。」

爲了保護阿爾特的身體不受到傷害,我偷偷對他施展魔法後才邁步出發。他高興地搖着尾巴向前走,我看着他,回想起了剛纔的事情。他準確地查覺到我的情緒起伏,而且準確度高得嚇人……

(師父,你是哪邊痛嗎?)

那應該是天然的洞窟,周圍沒有道路,看起來也毫無人跡。即使如此,若是要讓阿爾特躺着休息,那個洞窟應該還是好過現在這個地方。總之……我就算要返回原來的地方,也是要等阿爾特恢復意識再說。我背起阿爾特前往洞窟,打算在他恢復意識之前,都先在那座洞窟中度過。

暫時折返後,我決定在一個勉強能坐下的地方好好休息。我想如果能橫躺,應該會比較舒服,因此打算發動土魔法在山壁上開鑿一個洞穴,創造更大的空間。但是,在付諸行動之前,阿爾特可能是因爲身體太過難受,已變成小狼的模樣坐在地上,我覺得這麼一來好像也沒必要開鑿洞穴,所以打消了原本的念頭。畢竟若是小狼的姿態,就不需要用到太大的空間,這樣應該就能舒舒服服地休息了。

看到阿爾特開心回覆的模樣,我決定就這麼行動。

「咦!?我沒事。」

「我,會加油的!」

阿爾特沒有乖乖點頭同意,只是貼平着耳朵,尾巴也是不開心時的搖動法。

「阿爾特,你看一下四周。」

「阿爾特!」

『等哥的病好了之後,我想帶你去看一個風景。』

我看着阿爾特一臉擔心的模樣笑了笑,像是鬆口氣般放鬆了身體。由於我心志動搖……因此好像對他造成精神上的壓力。

「……」

他沒有回應,不過還有呼吸,也沒受傷,應該是沒受傷,肯定是沒受傷。心跳聲明顯到堪稱吵雜。我剛剛爲什麼會分心?我自己也不清楚。雖然沒有頭緒,卻能感覺到背上留着很不舒服的汗水。

總覺得惋惜、悲痛、驚愕、憤怒、厭惡、憎恨、後悔等情緒,全都在崩毀的內心中混成一團了。

我在這個異世界理解了此事……雖然最想一起討論的人們不在身邊……但是今後……我還會繼續在這個不同於地球的世界,領悟出各種詞彙的含意……然後……這是怎麼一回事?原本腦中浮現的意念,在化爲具體形象之前就已消失殆盡……我的注意力已經被觸碰我臉頰的某種東西吸引了。

這是怎麼一回事?我完全沒有頭緒……這個瞬間,我的注意力已不在阿爾特身上。結果在這一秒,阿爾特把手伸到我的腳邊抓住了什麼東西,阿爾特在還抓着某種東西的狀態下,踩空失足跌落懸崖。

不過,我擔心他會體力不支,因此目前距離日落雖然還有很長一段時間,但我決定提早休息。因爲沒有地方能夠野營,所以我就用剛纔想到的方法,發動土魔法在山壁上鑿出一個洞穴,準備在裏頭度過一晚。畢竟光是我們現在身處的環境就非常嚴苛,因此我想讓他能好好睡覺、喫飯。

可是現在是怎樣,我竟然搞不懂自己的想法,爲什麼一直被下墜的念頭吸引……我對難以抹除的情緒感到不知所措。不行,現在哪是能不知所措的時候。既然要降落下方,那就只能動用魔法好好降落。

(因爲我們努力走到這裏,才能看到這麼美麗的景色!)

「……」

「阿爾特,我們稍微往山下走一點吧。」

我當時……根本不覺得自己去得了,心知肚明自己一輩子都不可能擁有那樣的體驗。縱使如此……我依舊認爲鏡花是真的想帶我去瑞士,所以我也是真心想要前去一探究竟。

阿爾特維持小狼的姿態,和我一樣初次從山上了望景色。然後……

阿爾特豎直耳朵,搖了幾下尾巴後,用力握緊拳頭。

(師父、師父……)

「太好了……」

腦中響起……鏡花在呼喚我的聲音……

我和阿爾特從幾天前開始爬山,途中我偶爾會回答他的問題,一路緩緩地往上爬。阿爾特走在前面,我跟在他後面。行走期間,我會擴大運用魔法偵查敵人的範圍,小心走路,避免遭受魔物突襲。

阿爾特聽聞我的提問後,活力十足地回答,同時從小狼變回人類的模樣。

「沒關係。」

看見他那心滿意足的模樣後……我十分慶幸沒有對他使用魔法。他是靠自己的雙腳登上此處所產生的自信,讓現在正在欣賞的風景看起來更加璀璨美麗。雖然我和阿爾特認識的時間還不長,但他積極正向的身影,屢屢令我感動不已。

『瑞士的大自然!是個非常適合用壯麗這個詞彙來形容的地方喔!』

「爬山會非常累……這樣你還要跟我一起去嗎?」

如果裏頭很寬敞就好了。我這麼期盼的同時,踏入了應該是洞窟的地方。洞窟內昏暗無比,看不見深處。我施展光魔法,讓頂部本身散發出光芒。然而光靠映入眼簾的畫面,還是無法確認洞窟內的全貌。此處空間寬大,深處曲折蜿蜒看不見底部,我覺得這裏無庸置疑是座洞窟,爲了確認內部是否有危險,所以發動感應與偵查用的風魔法。

但是,魔法一到達某個距離的地方,就會因爲前方張有強大堅固的結界而失效。我雖然能破壞結界,不過又覺得那個地方可能封印着某種東西,還是不要隨便亂碰比較安全,因此暫且中斷魔法調查。既然附近一帶安全無虞,我決定先把結界針插進地面,讓阿爾特躺下休息再做打算。

「有誰在那邊嗎……?」

此時我耳裏傳來自己和阿爾特以外的說話聲……

然而我竟然在這種必須提高警覺的狀況下,還想再聽一次那個聲音。連我也不明白爲什麼會想再聽一次?怎麼會這樣……………怎麼會有種非常熟悉的感覺,但可能是內心亂成一片,所以連我自己都無法理解自己的情緒。我似乎是遇見了某種非常重要的存在……

位在我內心情緒正中央的是……喜悅。然後……當憤怒湧上心頭,控制我的瞬間……我的情緒猶如潮水退去般,不可思議地停止波動,迴歸平靜。

我在困惑這個莫名的狀況之餘,拿了包包當枕頭,讓阿爾特躺下休息……接着緩步走向聲音來源,前往張有結界的地方。那裏就是剛纔沒有繼續深入的場所,也就是結界壁的另一側。

結果……有位銀白色長髮的女子站在那裏。我看到她的瞬間,心跳加速,目不轉睛地盯着她看……然後我的心就被她奪走了。她有雙青灰色的眼睛,長相與其說美麗,用可愛來形容會更貼切她的形象。年紀大概是十六~十八歲吧?再長大一些,她的可愛中肯定會多出幾分美麗……

『剎那,所謂的愛情,都是不由自主地墜入,那種感受不是邏輯理論可以解釋的。當你遇到對的人的瞬間,你就會知道對方是那個人喔。』

《剎那的風景》2 第68號前勇者與龍少女 第三章 荷包花《我的伴侶》插圖(1)
《剎那的風景》 · 2 第68號前勇者與龍少女 · 第三章 荷包花《我的伴侶》 · 第1張插圖

母親說過的話語,不知爲何掠過我的腦中。

『然後面對那個人,你會不斷不斷地墜入愛的感受。那就是命中註定的另一半。以媽媽來說,你爸爸就是那個人喔。』

當時母親毫不害羞地說完這番話後,我只是看了在一旁用發亮的眼神聽母親說話的鏡花,似懂非懂地笑着點頭回應。那個時候的我覺得一般的愛情,好像都是慢慢互相瞭解,纔會逐漸喜歡上對方,不過我當下沒有說出口。畢竟母親在說這件事時,一臉幸福洋溢……而且我也不想破壞鏡花的夢想。

我面向看着我的女子,調整好呼吸後,開口回話:

「非常抱歉驚擾到妳。我們是不小心從山崖上掉下來的,現在在這座洞窟休息。」

我直視她,一五一十地向她解說我出現在這裏的原因。我雖是看着她的眼睛在說話,但她的視線好像有些偏離我的眼睛。難不成,她的眼睛看不見……

「你、你們還好吧?」

女子聽完我的回話後,先是露出驚訝的表情,然後轉爲擔心的神情。她的聲音傳進我耳朵的瞬間……我不知爲何感到安心,卻又有種害羞的感覺。我對這種莫名的情緒感到困惑不已……同時從腦中揮除母親說過的那些話,繼續和女子交談。

「謝謝妳的關心。我的弟子雖然昏了過去,但沒有受傷。」

「太好了。」

看見女子在胸口前雙手合十低語的模樣,我能感受到她是真心因爲我們平安無事而感到慶幸。

「名字……」

「那個……可以請問你貴姓大名嗎?」

話說回來,我不禁反思自己爲什麼會那麼想要拯救這名女子。畢竟是這麼殘忍的結界,可以肯定的是這九百九十八年來她都被幽禁在結界內,實在令人同情。但是,應該不是非得由我來拯救纔行。明是如此,還是採取行動……這種感受難道真的是愛情……?我爲了確認這此事,拋開不深入調查女子的想法,開口說出她一直沉默不語的可能原因之一。

一般來說,魔力容器都是遭到物理力量破壞纔會毀壞,但龍族有種特殊情況,就是魔力容器會從內部崩解。那是魔力生產過剩所導致的魔力容器崩解。魔力不會因爲容器已滿就停止生產,結果就是魔力會從容器溢出。如果是人類和獸人,他們的肉體會吸收滿溢的魔力,再將其轉換爲體力,因此不會造成問題,但如果是龍族,肉體會被體內溢出至體外的魔力破壞殆盡。

這個結界是個難以形容的存在,有人借用太陽、星辰與月亮的力量,再加上女子本身的魔力所發動的龍闢魔法。距離發動那一刻已經過了九百九十八年。這個結界共有七種效果。第一種是她無法離開這個結界,也無法讓其他人進入這個結界。第二種是會奪走她的魔力,只在她身上留下些微魔力。第三種是會傳送走奪來的魔力。第四種是會從世上所有生物的認知中,抹除這座洞窟的存在。第五種是會驅逐想要傷害女子的對象,以及想要破壞這個結界的對象。第六種是會提供女子身體所需的營養。第七種是當有人以拯救女子爲目的接近這座洞窟時,會奪走女子所有的魔力。

「……」

她這麼一問,我才驚覺一件事,心想難怪她會沉默不語了。以一般常識來說,先找人說話的人得先自我介紹,對她而言,現在只是在等我自我介紹而已。話說回來,我真的是少根筋,明明都還沒自我介紹,就在思考要聊什麼話題是要幹嘛。如今我也知道自己現在是難爲情到臉都紅了。不幸中的大幸是,女子沒有發現這件事。

我看向她後,才發現她的眼神飄移不定。她的嘴巴開了又閉,閉了又開,重複好幾次後,她用鬱悶的聲音說出的那句話,讓我震驚不已。

她聽到我這句話後,已瞪大的雙眼滑落了一顆偌大的淚水。

「我已經分析出這個結界的詳細資料了。」

她低着頭這麼說,看起來十分孤獨。她現在的樣子,讓我想起剛認識時的阿爾特。看到她這副模樣後,總覺得有股微弱的焦躁感,正從我內心深處竄上來……

明明是我主動拜託她陪我聊天,現在卻又找不到話題……雖然有很多事情想要問她,但不知爲何就是會猶豫要不要問出口。結果是她先開口跟我說話。

「……沒錯。」

我告知此事後,她微微點了點頭,當場搖搖晃晃地坐了下來。我本想伸手攙扶,但在結界的阻擋之下沒能如願,我也帶着鬱悶的心情緩緩坐下。

我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一直湧現想要幫助她的念頭,而且在這種狀態下,想要幫助她實現願望的念頭也越來越強烈。話說在我的人生中,自己的情緒曾有過這麼容易受到別人影響的時候嗎?現在的我處於自己也搞不太懂自己的狀態。我明明對她一無所知……什麼事情都不清楚。她完全就是一個陌生人。

反過來說,不懂魔力操控的龍族只有死路一條。由於人體纔是魔力容器,所以一般認爲只要一直維持龍的形態,容器就不會毀壞,但不知爲何,龍族好像就是無法一直保持龍的形態,必定會變回人類的模樣進而死亡。目前還不知道原因爲何。

「沒關係,別放在心上。話說回來,我能再一次請問妳的事情嗎?」

我說出這些話後,感到後悔莫及。要求別人跟陌生人聊天,對方應該會感到相當困擾。不對,比起感到困擾,對方肯定還會提高警覺。我雖然在擔心這一點,但仍在等待女子的回覆。

「不知道妳是否願意在我的弟子清醒之前,陪我聊聊天?」

女子聽到我的回答後,深深嘆了口氣。我想她應該是放心了。

「……你是來殺我的嗎?即使你真的是來殺我……能不能給我一點說話的時間……?」

「……照理來說,應該不可能會發生那麼碰巧的事情……」

她的笑容……又再次讓我感到似曾相識,但仍舊回想不到相關的事物。

女子和剛纔一樣猶豫不決,嘴巴又開開闔闔了好幾次,還用那應該看不見的眼睛凝視着我,然後像是放棄一切似地淺淺一笑,斷斷續續說起話來。

「我在進入這座結界時,遭龍王大人消除了名字,還被逐出龍族……」

「對耶,我還沒自我介紹。」

由於她雙眼失明,因此我也告知了自己的種族,但在說出我是人類的瞬間,總覺得她的眼神變得陰暗了一些。

「我沒有不高興……只是想不到要怎麼做才能消除妳心中的不安……」

女子可能是回想起事發當初的情景,所以開始訴說時有些結巴。

我這麼說後,她羞澀地嘀咕了一句幸好。接着,她就沒再說話了。結果,沒三兩下我和她就陷入沉默。我不是個能言善道的人,仔細想來平時較常在當聆聽者。早知道會這樣,我就會先好好讀過凱爾推薦的那些書了……最近大多時候都是阿爾特先說,我再回應。因此,在現在這種狀況下……我真的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沒那種事,我能使這座結界失去效力。最好證據就是,妳現在還活着吧?照理來說如果有人想要拯救妳,這座結界應該會奪走妳所有的魔力,但是現在沒有出現那種情況。還是說,妳不曉得這座結界具有什麼效力?」

我本來還想補一句「如果不方便的話,我們會立刻離開」,但最後沒有說出口。我確實有想要多瞭解她一點的念頭,但主要還是因爲心中有個聲音告訴我不要離開這個地方。

女子聽到我這麼說,應該是注意到了結界的變化。她瞪大了無神的雙眼。

我實在無法說出自己正在調查結界上是否施加了魅惑魔法,所以才找藉口說自己正在煩惱要怎麼做才能消除她心中的不安。雖然不知道她是如何解讀我的說法,不過……她面帶微笑,回覆了我剛纔的問題。

這個該不會就是所謂的戀愛,但又覺得「太扯了,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所以我開始懷疑,這個結界是不是還施加了魅惑人的魔法,所以我爲了調查結界而發動了魔法。我現在使用的這個是花井先生獨創的魔法,當初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學會。由於在使用上還不算熟練,所以需要一點時間才能取得分析結果。

「是不是要殺妳……?我沒理由要殺死初次見面的妳……」

「如果不嫌棄……我可以陪你聊聊天嗎?」

「因爲我們是從正上方掉下來的……」

「你的同伴沒事吧?」

她的說話聲聽起來有些拖延,本以爲她有話要說,所以等了一會兒,結果她只是歪頭看着我,所以我在納悶難道是看錯了的同時,開始自我介紹。

「你爲什麼……會覺得……我是龍族呢?」

她回想起這件事後,害羞地告訴我。不過,在我看來她的服裝儀容根本無可挑剔,沒有奇怪的地方。但是我想起鏡花,心想這個年紀的女生都相當在意這類事情,所以開口回話讓她安心。

她可能是因爲自己幫不上任何忙而感到內疚,所以才垂下頭。不過我和阿爾特都沒有受傷,也沒有遭遇緊急狀況,因此她根本沒必要感到歉疚。我覺得應該要跟她解釋清楚,我沒在向她尋求協助,好讓她脫離良心的苛責。但是從我口中說出的話語,並非是我剛纔在想的那些內容……反而是在傳達我的請求,希望想要再多聽一點她的聲音。

結果女子看向了我,但我發現她的表情有些僵硬,而且身體還在微微顫抖。她嚥了一口口水……像是心意已決似地緩緩開口。

「那個,抱歉。我……沒有梳妝打扮,所以看起來可能會有點邋遢……」

不管我是不是暗殺者,女子都想說話。我聽到她這麼說後……心中浮現了見到凱爾那一天的自己……我回想起當時自覺可能會被殺死……因而殷切期望能和其他人說話的自己……

……也就是說,女子只要一離開這座結界便必死無疑。我覺得她的狀況實在太過匪夷所思,所以決定打破砂鍋問到底。

所謂的龍族指的就是這個世界的龍,他們非常長壽,平時是以人類的樣貌過生活。住處也不在這座大陸,而是在必須先渡過遙遠西方大海的另一座大陸。據說龍族鮮少前來這座大陸。我之所以會說她是龍族,依據的就是眼前這個狀況。畢竟扣除例外,世上只有龍能使用龍闢魔法。女子已經被關在這個以龍闢魔法構築而成的結界內九百九十八年了,因此她極有可能就是龍族。

「我可以問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嗎?」

「……我沒有打算要求你幫助……況且,只要有這座結界在,我根本無法奢望任何事情。」

「妳有什麼心願嗎?」

我出乎意料到無言以對……

我本以爲這一次她應該願意跟我說,結果她又像是失去說話能力般沉默不語。即使如此,她還是繼續看着我,因此我知道她並非徹底抗拒我的提議。看來她應該是在顧慮什麼事情,所以纔不敢開口……

「可以,謝謝妳。」

「這樣啊……」

「話說回來,我們要不要先坐下來?我們一直站着,妳不會累嗎?」

「請問……我是不是惹你不高興了?」

「……非常抱歉,我失態了……」

「可不可以告訴我,爲什麼會覺得我是來殺妳的?」

我剛纔提問後,才發現我到現在都還不知道她的名字。明是如此,我卻感覺很久以前就已經認識她了,這讓我再度陷入困惑之中。

「咦……?」

「我是家中三兄妹的老麼,打從出生以來就備受呵護。我在極其普通的家庭中,自由自在、快快樂樂地長大。家族成員有雙親、兩位哥哥還有我……我的父親嚴厲又慈祥,母親和藹可親又會替人着想,然後我的哥哥們對我保護過頭,我們就這樣幸福地生活。我本來覺得這樣的生活會直到永遠,而且深信不疑……」

她好像在懼怕某種東西,我看着女子,心想她可能是被強迫監禁在這個地方,因此她如果想要逃離此處,我想盡力協助她脫逃。我覺得會讓人必須詢問「你是來殺我的嗎?」的情況,絕對非比尋常……

「……我沒有名字……」

「可是……我二哥長大成人後,認識了一名人類女性。那個人類是某國的公主,我二哥後來和那位公主變得非常要好,甚至和她締結了龍騎士契約……」

女子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用雙手捂住了嘴巴。我覺得解釋這件事應該會耗費很長一段時間,所以對她說:

女子在說出龍騎士契約這個詞彙時,眼神顯得極爲冷酷又銳利。

「請放心,妳的服裝儀容一點都不邋遢喔。」

「……我今年已經成年……但還沒學會……」

「他沒事,只是睡着了。也由於他爬山爬得很累了,所以短時間內應該不會醒來。」

「我沒辦法提供你們任何協助……如果這樣也沒關係的話,請好好休息。」

女子得知阿爾特沒事後,可能是放下心來,所以輕輕呼了口氣,接着又像突然注意到什麼,臉紅紅地對我說:

「那麼我至少能問妳叫什麼名字吧?」

據說龍族是倚靠能避免這種慘劇發生的能力和技術過活。所謂的能力是指,身爲龍族之王的龍王所具備的能力,有他授予名字的龍族孩童在成年之前,魔力都會被強制壓縮存留在體內。所謂的技術則是指,能留住並壓縮容器內的魔力,再將處理後的魔力用來提升肉體機能。這種技術稱爲魔力操控,龍族在成人之前都會學會這項技術。因此龍族在孩提時期,是由龍王的能力保護他們,長大成人後則是靠魔力操控保護自己。

「妳沒事吧?」

「我可以詢問妳一些事情嗎?或許我能幫上什麼忙。」

「……因爲在此之前,從來沒有任何人來過這個地方……所以我真的想不通爲什麼會有人來到這裏。」

「放心,妳一定可以見得到他們,我也會出手相助……」

魔力就如同血液,每天都會自然產出,然後再儲存至存放魔力的容器。這種容器稱爲魔力容器,若是人類和獸人就是肉體的器官,若是龍族就是整副身體都會是魔力容器。想當然耳,容器如果毀壞,人也會一命嗚呼。

「你是龍族吧?」

「……」

「……不過,妳已經學會魔力操控了吧?」

「都是因爲……我太愚蠢了……」

「……我想……見到……我的家人……我的父親……母親……還有哥哥……」

看到她的模樣沒有任何改變,只是說不出話來,我這才鬆了一口氣。我是在「非得救出她」的強烈衝動下采取行動……幸好來得及改變結界效果。要不是花井先生曾經鑽研過龍闢魔法,我也無法處理得這麼順利,實在太感謝他了。

我把想破頭也想不出個所以然的事情拋在腦後,向女子道謝。「我先去把我的弟子帶過來。」我徵得她的同意後,從她身旁離開。我抱着睡得香甜的阿爾特來到結界附近,把他放了下來。接着替他蓋好毛毯,插好結界針,便返回女子身旁。

人若喪失所有魔力就會死亡。我當着她的面,在腦內閱讀完這個結界的資訊後,對張起結界的那個人感到無比憤怒,同時查覺自己心中湧現的感觸,接着在一瞬間,反射性地改變了結界效果。

她像是放棄一切希望地搖搖頭。

女子低下頭,看起來像在思考。當她晃動頭部時,胸口的墜飾在光線的照射下顯得閃亮。我總覺得之前好像在什麼地方……好像在哪裏看過那個墜飾。我拚命回想是在哪個地方看過,但始終想不起來……我好像遺忘了什麼重要……重大的事情,心中一直殘留着這種感覺。我明明是第一次見到這名女子……爲什麼會在意她到這種地步。我納悶到準備搜尋記憶,但她的說話聲把我拉回現實世界,沒能開始搜尋。

女子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只是目瞪口呆地看向我。但是當我停止說話後,她便小聲反問:

女子緩緩吐露的一字一句都顯得相當沉重,就像在告訴我,這件事對她來說,還未真正有個了結。

「我叫剎那,種族是人類,現在在當冒險者。」

我全神貫注地分析結界,變得沉默不語,她因此這麼問我。我被她的聲音嚇了一跳,回頭一看才發現她一臉歉疚,她的這種表情反而讓我感到愧疚不已。話說回來,我很想知道她爲什麼會覺得我是暗殺者。此外,她大概是因爲說過不相信我是從山崖上掉下來的,誤以爲這件事把我惹得不開心,所以才主動開口道歉。

過了一下子,當她冷靜後,就難爲情地垂下了頭。

「我們待在洞窟裏可能會造成妳的困擾,但不知能不能讓我們在這座洞窟裏休息一下?」

她突如其來的發言,刺痛了我的心。她痛苦的心情,我能感同身受。我對她產生瞬間的共鳴,卻又立刻查覺差異……差異就在於有人能實現心願,有人卻無法實現……

看到她的反應,讓我有些擔心,所以出聲詢問,她回說沒事後,隨即陷入沉默。我思考女子爲什麼要噤口不語。我得出的答案是:她之所以住在這種地方,肯定是有非常複雜的原因,現在不說話可能是和那些事情有關。既然如此……我還是不要隨便追問比較好,正當我想換個話題時,結界的分析結果出爐了。我看到後,倒抽了一口氣。

我看見女子說話時的模樣相當落寞,心裏感到一陣難受,但她那低垂着的美麗臉龐,還是讓我看到入迷。但是,她怎麼可能會沒發現我在看她,這反倒讓我感到內疚。但是,我的視線依舊停留在她的身上,我實在不理解自己爲什麼會那麼想要看着她。

「我記得……那是隻有龍族才能締結的靈魂契約,會用鮮血和名字綁定主僕關係吧?」

「沒錯。對龍族來說,那是種受詛咒的契約。」

「受詛咒?」

女子點頭回應我的提問。她的眼神非常暗沉混濁。

「只要一締結那種契約……契約效力就會持續到其中一方死亡纔會終止。至於毀約的方法……就只有殺死對方或自殺而已……」

只能靠奪走對方性命,或是自我了斷才能解除這種契約……從某些角度來看,確實是種詛咒。

「龍騎士契約……一般來說都是和龍王締結。和龍王締結契約的人類,會宣誓致力於保家衛國。不過,有的龍族在愛上龍族以外的人時,也會和對方締結契約。」

我靜靜傾聽女子訴說的話。

「龍騎士契約……是位階比龍族還低的種族……也就是人類……唯一能讓龍族服從的契約……」

女子這番話聽得出來,她對人類沒有好感。

「啊……對不起……」

「妳不需要道歉。龍族是至高無上的存在,畢竟……你們是負責守護世界的神之使徒。」

我把這個世界的人類的常識,直接告訴女子。人類好像對龍族抱持着畏懼、尊敬……還有崇拜般的情感,雖然我無法理解就是了。我如果看見龍族原始的面貌,想法或許就會改變,但應該也只會變成不同於崇拜的情感。

「我們在人類的傳說中,好像是變成那樣的存在。」

她說在人類的傳說中……意思是實際上並非那麼一回事嗎?不過這件事沒必要現在特別拿出來討論,所以我沒進一步追問,只是要女子繼續說下去。

「據說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經有很多人類渴望能和龍族締結契約……因爲成爲龍的主人後,就能運用龍族擁有的強大力量。」

龍族強大的力量,可說是站在所有生物頂點的存在。強大到甚至在這世上留下了能讓一國變爲焦土,或是能讓一座大陸沉沒之類的傳說。人類絕對無法匹敵的存在,就是龍族。

「可是,我們……不是爲了滿足人類的慾望才締結契約的。我們締結契約是爲了連結心靈,連結契約者和我們自己的心……並不是爲了要成爲鬥爭、競逐權力的工具。」

女子黯淡無光的眼睛中落下了淚水。她沒有擦去帶着無聲憤怒、撲簌簌流下的眼淚,接着繼續說:

「爲了契約者,我們龍族樂意成爲劍、成爲盾牌去戰鬥。爲了我們該守護的人,即使是要毀滅一個國家,奪走無數的生命,只要契約者希望如此,我們就能替他達成願望。但是……我們締結契約是要把我們的心寄託給契約者,不是爲了成爲戰鬥的工具。」

另一方面,腦中也不停浮現瘋狂咒罵龍族這種族的內容。我猜是這個時候的凱爾可能與龍族之間有什麼過節。說不定……就是和這件事有關。如果真的有關……那麼我得先找到能解開凱爾生平之謎的那把鑰匙,纔有辦法取得這起事件中與凱爾相關的資訊了。

我再次輕撫胸口鬆了一口氣,覺得自己被女子的各種言論搞得一下開心一下憂愁,實在非常好笑。不過,我也有確實注意到她的神情顯得有些黯淡。

「……然後我……要他們爲欺騙我二哥付出代價……所以在公主結婚典禮當日前往古蘭特……對新郎新娘吟唱了詛咒之歌。」

女子斬釘截鐵地認同他二哥的行爲再正常也不過……害得我不知該怎麼回話纔好。如果……鏡花在我面前痛苦不堪,而我可以犧牲自身性命拯救她……我應該會毫不猶豫地選擇救鏡花。但是……假如鏡花要使用同樣的方式救我,我絕對不會允許她那麼做。神當初就是這麼創造龍族的……總覺得我現在已經多少能理解這句話的意思了……

「我也不知道……可以確定的是,我想在死之前,再跟別人說一次話,但是我本來沒打算要把我二哥的事情說出來。若真要說個原因,就是因爲你太好,願意聽我說話。」

女子可能是迫切想要了解一切,所以眼神在不安地晃動。她想要知道現況,所以提問時的語氣越講越激動,我則是一一回答她的問題。

女子彷彿是在拚命壓抑自己心中的怒火,緊握拳頭的手被她握到變得慘白。

「……」

「…………」

「真的……假的……」

「這我也不知道……」

女子眼中的憎恨,明明自始至終都沒有消失過,這樣的她竟然還沒辦法殺了對方啊?單單只是因爲她二哥曾經愛過公主,所以就無法奪走那些人的性命。

「我二哥哪可能會做那種事……他應該從來沒有想過……要毀了心上人的國家……更何況他心地善良,肯定連公主的伴侶都能接受……」

此時女子的眼眶不停浮現淚水……那些眼淚打溼了地面。她斷斷續續說着話……一字一句都帶着她心裏的痛……

「當初我被帶到這裏時……我聽說得用我的魔力,耗費千年的時間才能解開大地的詛咒。所以我認爲……目前大地的詛咒大部分應該都已經解開了。至於……人類受到的詛咒,你知道現在變成什麼樣了嗎……?」

我在內心嘆了一口氣後,開口詢問女子:

「早知道……我那個時候……也反對他就好了。縱使知道反對也沒用……我當時如果有阻止他就好了。我分明知道龍族的婚姻和人類的婚姻,完全是兩回事。」

所謂的連理契約就是指「與龍族締結婚姻關係」。女子明明是在說親哥哥的大喜之事,但她那雙映照不出任何事物的眼睛,露出的卻是像在遙望遠方某處的眼神,然後她繼續訴說。

怪胎……龍族把人類定位成弱者,對他們來說,人類就是該受他們庇護、守護的對象,應該永遠都無法跳脫這個框架。這麼想來,想和人類締結羈絆的龍族,確實可說是怪胎,畢竟他們等同把人類視爲對等的存在。

「所以我才說這是受詛咒的契約。」

「因爲我二哥認爲人類這個種族是朋友,所以我覺得他當時非常痛苦。可是……所謂的龍騎士契約,是種爲了守護想要守護之人的契約……因此只要是爲了契約者的幸福……我們都會優先實現契約者的願望,就算要毀滅人類的國家也在所不惜……」

「當時……我只能告訴自己『二哥只是保護了他心愛的人』藉此平復混亂不已的情緒。我如果遇到同樣的事情,應該也會做出和二哥一樣的選擇……」

她這麼說的同時朝我而來,靠近到她走路生成的風好像會吹拂而至的距離後,當場坐了下來。

「但是,後來古蘭特對鄰國發動戰爭,自此之後情況就變了。我不清楚戰爭的導火線是什麼,只知道戰爭爆發後的事情始末……國王命令公主派我二哥上戰場,公主拜託我二哥。他當下好像回覆公主會好好考慮,但在公主淚流滿面央求後,他也只能妥協了……」

面對我的疑問,女子稍作思考後開口回答:

「不同的見解是指什麼?」

「我的二哥……最後選擇了自我了結。」

她不發一語,像是在拚命壓抑着某種情緒,雙肩不停顫抖。無聲的沉默籠罩了現場,但已經稍微冷靜的她,面無表情地開口說話。

女子說完話後不發一語,只是低着頭往前伸出手,用雙手做出握住物品的動作。接着把雙手反過來朝向自己,直接刺到心臟的位置……然後像在剜挖心臟般畫着圓圈。她之所以沒說話,難道是因爲在哽咽?還是說,她只是不想親口描述那種行爲……

「抱歉!已經……沒事了。是我的表達方式有問題。古蘭特人民的詛咒都已經解開,現在也都活在世上喔。」

我看見女子硬擠出微笑後,陷入感覺會被吸進去的錯覺。如今自己心中好像有什麼東西開始崩壞,爲了阻止這種情況發生,我向女子提出了疑問。

「不過,也有非常多龍族和人類締結龍騎士契約後,度過了幸福美滿的瞬間。他們雖然對騎士契約有不同的見解,但都能開心談論和人類在一起時的回憶……龍族孩童都相當憧憬這些人、憧憬他們帶着自豪笑容的表情和言談。我曾經也是其中一人。然後我的二哥也和我一樣……」

「照妳這樣說來,妳果然還是討厭人類嗎?」

我根據女子的說明內容,在自己腦中不斷抽出古蘭特的相關資訊。不過可能是因爲這件事是發生在千年之前,所以大部分都是模擬兩可的資料,諸如吟遊詩人吟誦的歌詞,或是傳說中留下的記載。這些資料共通的敘述是,綠意盎然的豐饒之國古蘭特,不知爲何在一夕之間就變成一片死寂的國家,這個謎團到現在都還沒解開。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我二哥了……」

我話說到這裏時,女子鐵青着臉用手撐着地面。我看到她這種模樣後,才注意到她誤解了我的意思,因而急忙向她道歉。

「……你說詛咒解開了?」

「二哥完成他滿意的魔道具後,我幫他挑選了包裝用的緞帶……就在這個時候,古蘭特派出的使者來到了我二哥面前,向他稟報公主病倒了……他從使者口中聽到這個消息後,立刻啓程返回公主的身邊……」

「你們龍族如果厭惡這種情況,不是把契約者殺了就好了?畢竟這麼做,就能讓契約失效……再加上妳剛纔也說過,龍族奪取人類的性命也不會有罪惡感。」

「……等等……不是這麼一回事……我在公主那件事發生後,應該就再也沒見過人類了……但在見到公主時,我完全沒有感受到自己對人類存有好感……」

在人類中,確實也有人會爲了愛或忠義,過着捨去自我的人生。但若是龍族,幾乎所有締結騎士契約的龍族,都會選擇捨去自我,因此讓我不禁覺得龍族的愛情實在太慘烈。

我認爲這種情況也是龍族的本能導致的結果,不過在聽到她不是憎恨所有人類後,我就安心了。結果女子無視我還在場,猶如在質疑自己的記憶般,開始低聲自言自語。

「我沒辦法下手殺人……所以纔會想詛咒王室滅亡……我一點都不後悔對公主他們唱了詛咒之歌……」

「古蘭特這個國家因爲我二哥和公主締結騎士契約,所以繁榮興盛,進而不斷佔領其他國家的領土,擴張自己的版圖……古蘭特國王非常高興,被國王讚譽有加的公主也笑容燦爛……我想我二哥看見公主這種模樣,也覺得自己很幸福。」

「咦……?」

女子沉默了一陣子。她低着頭,將雙手抵在胸口,明顯是在煩惱如何回答問題。我看到她這個模樣後,對自己感到厭惡不已,竟然問了那麼白目的問題。

「……你說得確實沒錯……我非常恨殺了我二哥的人類……但我心中有個否定的聲音在告訴我……人類這個種族……又不是所有人都和欺騙我二哥的那些人一樣。當初我在對古蘭特公主吟唱詛咒之歌時,也是類似的情況。我剛纔說過,我當初之所以沒能殺了他們,是因爲他們是我二哥愛過的人。但是,其實還有另外一個原因,那就是從前憧憬過人類的我,在準備親手處置人類這個問題根源時,感到猶豫不決……看來從小和哥哥一起養成的想法,不會那麼輕易就從心裏消失,還會爲此糾結不已……因此,我只要一看到人類就會想起我二哥的事情,感到痛苦不堪……」

「那是什麼樣的詛咒啊?」

「不是那樣的。非常抱歉,我的意思並不是我討厭所有的人類。只是自己的記憶有些錯亂,所以想提出來修正而已。如果惹得你不開心,還請見諒……」

原來是神把他們創造成那種樣子啊……這個世界的居民……全都必須信奉神。他們相信自己是生活在神創造出的庭院之內。

「有的龍是憧憬保護弱小人類的『正義』,有的龍則是追求心靈相互結合的『羈絆』。認爲締結契約的目的是爲了保護弱小人類的龍族是多數派,認爲目的是建立羈絆的龍族是少數派。後者由於是少數派……因此深深被人類吸引的龍族,甚至會被稱爲怪胎。根據少數派龍族的說法,他們是被轉眼即逝的生命吸引,深深憐愛壽命比自己還短的人類,然後會以契約者摯友或搭檔的身分,與契約者一起在當下的時代過活……他們說這就是幸福。」

女子此時閉上嘴巴,身體微微顫抖,接着臉上露出充滿苦惱的表情又繼續講述。

「我剛纔雖說是本能,但換個角度來看,那種情感就是愛情。因此,龍族的愛情用情至深……完全不是人類可以比擬。這樣的愛情如果是用在同族身上,完全不成問題……畢竟龍族絕對不會背叛另一半……但是……如果對方換成人類……情況就會不同了。」

若是在千年前,凱爾應該還活在世上,他肯定知曉這件事。我這麼想的同時搜尋了他的記憶,果然不出我所料,腦中不斷浮現各式資訊。龍族的相關資訊非常多元,但我就是無法取得能夠查明此事真相的資訊。

女子微微顫抖着肩膀。

女子可能是要平復自己的情緒,所以暫停說話,接着緩緩深呼吸後,才又繼續說下去。

「我二哥死後都還沒三個月,古蘭特國就對外發布公主即將結婚的消息。而且還說公主是要嫁給長年情投意合的對象……還說公主以愛的力量治癒了所愛之人的疾病!」

「因爲龍族的婚姻是茲事體大的事情……畢竟天神把龍族創造爲無法背叛契約對象的存在……但是人類不一樣……人類輕而易舉就能背叛契約對象。我以前就是因爲擔心這種事情,所以一直都很反對我二哥的作爲……結果我……」

「事情還不只那樣。國王是公主策劃這起陰謀的共犯。他無所不用其極地利用我二哥的力量,甚至在得知我二哥打算向公主求婚後,也不停思考有沒有辦法阻止。因爲龍族和人類之間無法繁衍子嗣,所以公主如果和我二哥共結連理……王室就無法延續血脈。古蘭特國王不容許這種事情發生。」

「所以……你纔會被幽禁在這個地方吧……」

「我不管我二哥……有多愛公主,那些人竟然欺騙他,還奪走他的性命,我就不允許他們過得幸福。我好恨還活在世上、笑得幸福洋溢的那兩人。所以……我當時想要殺了他們……但我下不了手。我沒辦法殺了我二哥以前想要守護的人。」

我覺得她說話時的口吻,顯得越來越悲愁,實在不知道要對她說些什麼纔好,所以只好繼續靜靜地聽她說話。

憎恨的淚水浸溼了女子的眼眶。

女子用祈願般的語氣這麼嘀咕後,我點頭回應。

我納悶地心想,既然這樣,她爲什麼要告訴我這麼錯綜複雜的事情?我百思不得其解,因而詢問了女子,結果她苦笑着回答:

「……你的二哥後來有度過幸福的時光嗎?」

「你知道古蘭特現在的狀況嗎?」

我能安心的時間稍縱即逝,如今又被直接打入不安的情緒之中。她爲什麼突然推翻前言?我好奇到開口詢問。結果她好像注意到什麼事,因而出聲說話。

我正眼看向她的眼睛,藉此表達我沒說謊。然而女子的眼睛感受不到我的視線,害我感到焦慮。

「不過你不是討厭人類嗎?……人類可是欺騙、殺害了妳的二哥……」

女子嘴上雖然說着能夠重獲自由,但從她的表情看得出來,她一點都不在乎這種事。」

我聽到女子口中說出的這些話後,瞪大雙眼目不轉睛地看着她。

我凝視潸然淚下的女子……心想換做是我的話,會如何面對這種事。如果眼前的心上人只是爲了利用我的力量才接近我,達成目的就離開我,去到她喜歡的男人身邊……然而在我想出答案之前,女子靜靜地繼續說下去。

「我二哥認識了古蘭特這個國家的公主,接着親密交往……最後和公主締結了龍騎士契約。當時二哥看起來幸福洋溢……我想這時候他已經愛上公主了。公主把二哥帶回自己的國家,並向她的父親稟報自己已經締結騎士契約。我二哥給我的信中還寫道,古蘭特國王祝福他們……」

女子用像是無法呼吸般的聲音,吐露出自己內心的想法。

女子晃動了一下身體,像是被什麼東西附身般,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不過,這不是什麼值得驚訝的大事。畢竟締結騎士契約的對方若是異性,龍在相處過程中自然會爲對方傾心……幾乎所有的龍都會希望與契約者共結連理。畢竟連理契約代表的是比騎士契約還要更深層的靈魂結合,雙方的壽命會合而爲一,兩人終其一生都能與伴侶攜手共度。龍與生命稍縱即逝的人類結婚,就不必歷經失去另一半的悲傷,可想而知龍必然會產生結婚的念頭。」

「對龍族而言,縱使……對方已形同背叛……也非常難以下手殺了契約對象。畢竟這已經是……龍祖刻在靈魂上的本能了……除非是極爲例外的狀況,不然龍族已被設定成無法背叛契約對象。神當初就是這麼創造龍族的。至於神爲什麼要這樣創造我們……恕我無法把原因告訴你。」

「某一天……我二哥開心地笑着回到家裏,說他要回來做個東西送給公主。有雙巧手的二哥做了魔道具,還說要在送這樣東西給公主時,向公主求婚。我的父母和大哥雖然反對他和人類結爲連理,但我記得我當時好像有幫他加油打氣……」

「古蘭特的國土遭到詛咒後,就與外界斷了交流。因此我不清楚大地的詛咒目前變成什麼樣了。」

我看着女子心想,傳說古蘭特一夕之間變成一片死寂的國家,原來真實情況是這麼一回事。

「是誰解開的?……怎麼解開的……?」

「我不想看到他們幸福美滿,所以……就對國王、公主還有新郎……唱了詛咒之歌。但我的詛咒並沒有如願成功……因爲我的技術還不夠成熟,因此以失敗收場。如果要詛咒成功就必須動用大地魔力,然而當我在提取大地魔力時沒有控制好,變成從古蘭特全國的土地中引出魔力,結果別說是公主他們了,那股擴大的魔力甚至對古蘭特境內所有國土,還有居住在那片土地上的所有人類降下詛咒。」

她再度嘆息,像是捨棄一切般暫時閉起眼睛,再緩緩睜開眼,接着用沉重的低語聲說出這句話。

「……沒錯。罪行重大的我,名字遭到褫奪,還被逐出龍族,接着在千年期間都要待在這個地方贖罪……不過,我再兩年……就能重獲自由了。」

「然後,二哥對公主的愛日益深厚,甚至動了想要向公主提出締結連理契約的念頭……二哥毫不懷疑公主對他的愛。」

然而我相當納悶,女子爲什麼會知道這些事情,擔心她會不會是被人欺騙,所以開始查閱當時的相關資料。

「他們騙人!全都是假的!那個地方根本不存在任何真實,一切的一切都是騙人的!公主根本不愛我二哥!甚至沒考慮過要和我二哥結婚!打從一開始她就只是爲了實現自己的心願,纔會接近他、利用他,最後還犧牲我二哥的性命,讓自己如願以償!她看上的是我二哥的心臟啊!她爲了和她愛的人結爲夫妻……打從一開始就……」

「……妳很在意當時受到詛咒的人們,還有古蘭特境內的大地嗎?」

女子這麼說後淺淺一笑,然而不知爲何,她的表情讓我的心都揪在一塊了。

我這麼說後,她才緩緩抬起頭,眼眶泛淚開口發問:

女子悲傷地放聲大哭……我只是在一旁默默聽着,同時感受着自己內心湧現的熊熊怒火……

我覺得對敵國來說,每天應該都像處在惡夢之中,不過我沒把這種想法說出口就是了。

悲傷、痛苦、憤怒和憎恨──現場迴盪着女子像要絞出這些情緒的說話聲。

「我本來打算詛咒國王快速老化,詛咒新郎新娘斷子絕孫……結果這樣的詛咒擴及到古蘭特全國……」

語畢,女子咬住嘴脣。

「可是……古蘭特國王又擔心公主若是回絕我二哥的求婚,最慘的下場就是國家毀滅。由此可知他應該是懼怕我二哥,所以當他得知公主正在策劃要如何奪走我二哥的心臟時,根本是開心到舉雙手贊成。」

「是真的。古蘭特國的土地確實已經變成無法孕育生命的土地,但無論是人類、動物,還是大地以外的一切事物的詛咒都已經解開了。」

龍的心臟……據說是能治百病的靈藥。而且……我腦中的知識告訴我,這個說法千真萬確,不是空穴來風。女子的二哥犧牲自己的性命,救了他心愛的公主一命……

「後來平靜的日子持續了好一陣子。二哥偶爾會回家,他所說的事情全都洋溢着喜悅……我聽了之後也很開心地認爲二哥已和契約者建立了羈絆。我甚至開始夢想,總有一天……我要像二哥一樣……締結一份能和契約者心靈相通的契約……」

「總之,我是因爲自己犯錯,所以纔會待在這裏,希望你不要拯救我。」

戰鬥的工具啊……就如她所言,締約的目的明明是要締結羈絆,如果遭到利用,被當成工具的話,龍族心生憎恨也是無可厚非。然而……還是有辦法切斷這種關係。

「然而……和我的復仇無關的人們也被捲入詛咒……包含古蘭特境內所有國土……一切的一切都被刻上了詛咒……」

「沒想到……生病的竟然不是公主,而是她愛慕的人類男子……爲了救那個人,古蘭特的國王和公主,居然演了一場戲來欺騙我二哥……」

我聽完她的這番話後,張口結舌。

然而我說謊了。其實我知道一切,知道是凱爾解開了那個詛咒。他當初輕而易舉就解開了連龍王都束手無策的詛咒。但是,我沒打算現在討論這件事。畢竟女子和凱爾如果是相當親近的關係……我就必須解釋凱爾和我本身的事情……這樣可就傷腦筋了……畢竟我還不知道要如何解釋自己的來歷。

「不過我能告訴妳,揮別詛咒的人們藉助龍族的力量,在另一處土地上建立起新的國家。而且他們是在妳下詛咒後不到兩週的時間就完成了這件事。而且那個國家現在也還在世上喔。古蘭特的人民並沒有像妳想像的那樣,走上滅亡的道路。」

當初被女子詛咒的那位公主和她的伴侶,其實就是這個新國家的第一任國王和王后,只是我沒打算說出這個事實。不過,我是衷心期盼女子能開心,所以才把古蘭特後來的發展狀況告訴她。

「你說的……都是真的嗎?」

「都是真的。」

她的淚水潸然落下。我看到她壓抑哽咽在哭泣的模樣後,感受到她千年以來承受的苦惱與後悔。女子哭了好一陣子才停住,接着泣不成聲地低喃着:

「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

女子平靜地露出微笑……我看到眼前這個難以言喻的美麗模樣後,覺得她無敵可愛,接着想要緊抱住她的衝動,把我搞得浮躁難耐。我清楚知道她不是爲了我才露出那種模樣,但是清楚知道又怎樣……

我的心中萌生某種感受,那種情感既光明又黑暗。老實說我也不知道這種感受究竟從何而來,只是聽到女子的聲音就被她吸引,瞭解她的境遇後,更是不禁心生同情。我竟然……對她着迷到這種地步……做夢也沒想過……自己居然會產生這種感情。

我雖然覺得這種躁動的情感相當詭異……然後這種類似焦躁的感受,逐漸蓋過了我的思考。我覺得自己現在的情緒波動和先前大不相同,這時突然意識到,這或許是受到凱爾的意念影響。可是他曾經說過『我和老爺爺的靈魂只會轉換爲各式資訊,不會對你身爲剎那的人格造成任何影響』。如此想來,這種情感應該是源自我本身。

我試着冷靜分析自己心中這類宛若受到某種逼迫的情緒波動,但都分析不出個所以然。我的心一直在警告我……要我握住她的手別放開……這種像是受到刺激而產生的情感,就是所謂的戀愛嗎?我想要保護她的這種情感……就是所謂的佔有慾嗎?

這個時候……也就是我透過「想要保護她」這句話,重新檢視自己的心時……突然感到不對勁。由於先前注意力全都用在觀察內在,因此現在才發現某個遺漏的事實。

凱爾爲什麼唯獨沒有解開大地的詛咒……他當時解開了與這起事件相關、古蘭特大地以外的所有詛咒。明明是如此……雖然我也曾猜想會不會單純只是魔力不足,但以花井先生和凱爾身懷的魔力來說,實在沒有道理無法解咒……那麼,凱爾究竟爲什麼不解開……

我無法理解的地方不只這樣。在一連串的騷動後,凱爾從未前去古蘭特。難不成對凱爾來說,古蘭特的人民至關重要,但古蘭特的大地就不重要了?我這麼想後,試着翻查古蘭特的人民對他是不是真的很重要。結果令人意外的是,資料內的凱爾和古蘭特的人民幾乎沒有交集,不過提到古蘭特王室就是髒話滿天飛。

凱爾無論是對龍族還是對古蘭特都沒有好感……但是我得明白他的動機纔行,所以又再試着調查了整起事件的詳細經過。結果發現自從一連串的騷動後,凱爾無論是對龍族還是古蘭特的人民,也都開始惡言相向。在這起事件發生之前,他好像並不厭惡這兩者。

最後,我感到疑惑的是,凱爾爲什麼要把這起事件相關的資訊上鎖。我翻查資料時,改變思考的切入點,想說從女子的角度出發,看能不能多少取得相關資訊,結果凱爾連女子的相關資訊都上了鎖,只能感受到那些資訊中有道潔淨的風沙沙作響。以這些跡象看來,對凱爾而言,女子想必是重要之人。

我從這個角度一想,幾乎所有的事情都說得通了。畢竟女子本來就憎恨古蘭特王室,對龍族的厭惡應該也是因爲龍族將女子幽禁在結界內,讓凱爾焦躁不安所導致。至於他會解開古蘭特人民的詛咒,應該是想減輕女子良心不安的感受。當初他之所以沒有告訴女子詛咒已經解開,大概是因爲這座結界,畢竟他如果懷着想要拯救女子的念頭,附加在結界上的魔法就會殺了女子。

「妳希望解開古蘭特大地的詛咒吧?」

我試着詢問目前唯一無解的疑問。女子得知古蘭特的人民已經脫離詛咒後,表情變得柔和又充滿喜悅,直到我出聲發問,她纔回過神回答我的問題。

「是的,我很希望。」

「你爲什麼會問我這個……?畢竟你不認識我,我也不認識你。」

我搶在她完整說出拒絕之前,像是要打斷她說話般打岔插嘴。

「……我不想沒有和妳建立任何關係,就丟下妳離開這裏……」

我也知道能先交往的話是最好的做法,但我的答案還是一樣。

「請、請再讓我考慮一下……」

「你……如果是在捉弄我的話,還請就此打住。」

女子聽完我的話後轉變了表情。她在長達千年的這段期間,應該一直在奮力對抗深沉陰暗的孤獨和寂寞。我知道這麼做很卑鄙。出現在眼前的光芒突然消失……是件多麼恐怖、多麼令人不安的事情……我明明是最清楚這種感覺的……這種做法確實卑鄙……不過我現在只想得出這個方法,能讓她答應我的求婚。

爲什麼……我自己也曾思考過爲什麼,也覺得是自己想這麼做而已。

女子在一瞬間展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她就像聽到無法置信的事情,嘴裏發出的聲音顯得越來越模糊。

女子微微張着嘴巴看向我,我現在好想觸碰她看看。結果女子愣在原地注視着我。

「告白……?」

「好像是。」

「我對妳一見鍾情。」

「你在想事情喔?」

「……」

女子立刻回答,我聽到後放下心中大石,接着發出腳步聲站了起來,稍微與結界拉開了距離。

她的表情顯得更僵硬了。

女子露出不解的表情,抬頭看向突然沉默不語的我,內心湧現想要伸手觸摸她的衝動。看樣子我不得不承認這種情緒就是所謂的喜歡了。我明明纔剛認識她不久……我的心卻在主張其實應該要和女子建立深厚的感情,進而好好保護她……

「……我們如果真的締約,只要我還在這座結界中,你的魔力也會持續被結界奪走。」

「我們如果結爲連理,就能透過魔力感應到異常情況。我也能使用伴侶纔會獲得的能力,立刻傳送到妳身邊。」

「抱歉,我剛在想一些事情。」

「難道我不適合當妳的伴侶嗎?」

「我是在想,明明妳已經懺悔過去犯下的罪行,也像現在這樣真心接受懲罰,上天對妳也太不公平了。所以,我剛剛在思考有沒有什麼事是我能替妳做的。」

「我希望妳跟我締結契約。」

……進而還影響到銘刻在我體內的魔法,各式情感接連浮現又消失,我的記憶更是不斷流失到一個碎片都不剩……早知道那個時候硬是把人帶走就好了,這樣的後悔在心中浮現又消失,而且總覺得好像能在遠方聽見,遭人毀約而充滿憤怒、憎恨和悲傷的聲音。

我也是有生以來第一次產生這種感受,總覺得若要以文字敘述此事,一見鍾情應該是意思最爲接近的詞彙。

即使心知肚明這是種錯誤的方法……

「妳說想見雙親和哥哥,我也覺得這件事並不爲過。」

只要和龍族締結契約,締約的雙方就能傳送到另一方的所在位置。把這項能力拿來當做籌碼,試着說服女子。其實就算不結婚,我也能輕而易舉地來到這個地方,但我沒打算把這件事跟她說就是了。如今女子的臉色變得相當差,一副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模樣,我則像連珠炮似地繼續跟她說:

「妳要不要跟我締結契約?」

女子用堅定的聲調回覆我的提議。

「妳能成爲我的伴侶嗎?」

「沒錯,現在。」

「……怎麼了嗎?」

「那是正當的制裁嗎?你確實詛咒了古蘭特的大地和人民,但是人民沒有受到詛咒的影響。實質上,你犯的罪應該只有詛咒大地和迫使古蘭特的人民遷居其他地方吧?更何況,你已經花費千年的時間淨化大地了。你明明都已經被懲罰到這種地步了,接下來卻還有死亡等着你……我認爲這個制裁太重了,分明還有酌情減刑的餘地纔對。」

「契約……?」

「我們確實纔剛認識不久,我能理解現在就結婚是操之過急。但是,我喜歡妳。所以我向妳表明心意,況且我只想要妳來當我的伴侶,因此纔會向妳求婚。」

「……因爲那是對我的制裁……」

女子表情納悶地抬起頭,用無法對焦的雙眼凝視着我。她的眼神告訴我,她聽不懂我的意思。

「我用我這條命發誓,我會好好珍惜妳。」

女子用像是削去自身情感的聲音告訴我。相反的,我這時才第一次發覺自己的言行讓她產生誤會,結果笑出聲音嘲笑自己。女子可能是聽到我的笑聲,所以皺眉眯起看不見的眼睛瞪看我。

「……我去殺龍王好了。」

「我拒……」

「唔……」

耳裏傳來她急迫的說話聲後……我雖然產生罪惡感,但決定視而不見。

女子歪了歪頭。從表情來看,她好像是在想有沒有什麼能幫得上忙的地方,我在看到她這樣的表情後……內心有些動搖……但最後還是無視了這份感情。

「咦……?」

我昧着良心,硬是把話題從古蘭特大地的詛咒,轉換至女子的自身境遇。我知道接下來她會感到多麼痛苦,但我已經踏上一條不歸路了。

「重要的是……有關我的求婚,你能答覆了嗎?」

「我是爲了贖罪纔會待在這裏,所以沒有打算要離開這個地方。」

我就知道……她會這樣說。我承認她的想法很對,只是心裏感到無比煩躁,覺得到底是爲什麼非得把她關在這個地方纔行。結果這種煩躁感不停湧現,最終導致心中燃起熊熊怒火,感覺自己都快變得不像自己了。此刻我已經快要失去自我意識了……

「我希望妳現在馬上答覆我。」

然而我在心裏都瞧不起我自己,想說哪有辦法判斷纔剛認識沒多久的人適不適合當自己的伴侶。如今有種無法言喻的情感,把我的心搞得一團亂……

「我說得沒錯吧?」

「現在馬上……」

女子聽到我的第二句話後,手用力握拳垂下了頭。她朝我發出怒吼。

此時我閉上嘴巴暫停說話,把右手伸到她的面前。然而前方有結界,我的手根本觸碰不到她,她的眼睛也看不見我的手。

「咦……?」

「我倒是不那麼覺得,所以想到一個辦法能實現妳的願望……」

「如果你想殺了龍王大人……」

女子壓抑着內心的情緒,簡短地回答。

「……」

「如果先交往的話,不知你……」

女子纔剛開口說話,但可能是敏銳地感應到我的變化,因而起身從結界旁往後退了一步。

「那個……」

我這麼說完後,女子瞪大雙眼看往我所在的方向。她的眼神無所依靠地不停搖擺。

看樣子是我的情緒太過激動,導致魔力出現近似失控的現象……從我身上大量釋放的魔力,把整座洞窟震得轟隆作響……我呆呆望着毀壞的戒指,整個人沉浸在自己的魔力之中……失序的魔力害得我頭昏腦脹,無法好好思考。

「妳真的沒辦法喜歡上我嗎?」

女子可能是抬着頭的時間太久而感到太累,因此垂下了頭。

「我剛纔說我喜歡妳。」

我回過神時,已經在這麼嘀咕。我實在看不過去龍王這樣懲罰她,甚至動了想要殺掉龍王的念頭。想要保護女子的我,和想要奪走女子性命的人,絕對是水火不容。我會得出這樣的結論也是合情合理,畢竟我喜歡上她了……

「不是……我想和妳締結的契約不是龍騎士契約。」

既然如此……那我就順從自己的感情,試着去得到她……

「我好像很喜歡妳,所以我不是希望妳成爲我的騎士,而是成爲我的伴侶。」

「我要怎麼做,妳纔會相信我呢?我可以破壞這座結界。妳如果想要離開,我能毀了結界救妳出來……」

「啊……」

「別開玩笑了……」

這是我內心的吶喊,想趕快把她佔爲己有……現在的心情幾近焦躁。

這是我的真心話。爲了得到女子,也是爲了喚起她的求生慾望,不過我認爲她接受的懲罰確實過重,所以這番話也是我發自內心的抗議。

「我沒有。」

「是沒錯……」

「放心,妳應該已經知道我有辦法改變這個結界的效果了吧?」

「等等,好像不對。向龍族求婚時,應該要這麼說吧。我想送妳名字。」

這也是我的真心話。我覺得她肯定不會和我一起離開。畢竟對她而言,最重要的是彌補自己的罪過……但是,我又無法留在這裏陪她。所以……我想要和她建立難以撼動的關係……建立一種任何人都無法切斷的連結……

女子低着頭不發一語,我用溫柔的語調對她說話。

女子的臉色極度蒼白,視線飄忽不定,看得出來她現在是猶豫不決。既然在猶豫,就代表她應該不是徹底討厭我。總之,不管她對我抱持什麼樣的感覺……事情應該都還有轉圜的餘地。

「龍族締結連理契約的方式是捨棄龍王賜予的名字,相愛的兩人再互贈新名字,然後發誓攜手共度往後的日子吧?所以我要送妳名字……這麼一來,伴侶之間應該就會共享對方的魔力和生命力,妳也就能避免死亡了。」

「我沒打算和人類締結龍騎士契約,我不會成爲任何人的騎士。」

女子可能是聽懂了我的話,她的臉轉眼間就漲紅了。

「妳如果明說討厭我,我會立刻離開這個地方……」

不過我的理智拒絕接受這種想法,認爲纔剛認識不久的女生怎麼可能會接受這樣的感情。但是另一方面,內心的慾望卻用一句「纔不會咧」駁回理智的主張。只要趁女子現在內心極度脆弱,抓緊機會宣告自己的渴望……我在心中反覆糾結,最後得出的答案是……縱使我會遭到良心的譴責……還是想要擁有女子。

「……」

我體內的魔力與怒火互相呼應,劇烈晃動……慘了……我也反射性地起身,從隔絕女子和我的結界往後跳開。我接着像要籠罩自己全身般張開結界,以免把這個地方的所有一切都破壞殆盡。當下情況危急,我根本不曉得自己來不來得及張開結界……就在凱爾給我的戒指出現裂痕時,我勉強完成了結界。結果我的身體噴出巨量的魔力,同時控制魔力的戒指毀壞,掉落到了腳邊。

「你對我一見鍾情……?」

我之所以越說越含糊,最後甚至中斷……都是因爲我知道這個辦法與其說是爲了她,根本只是爲了達成我自己的目的。

「慢……慢着。」

從女子至今的言行舉止來看,我本就認爲她會這麼回答,所以完全不意外。如此一來,可能原因就是連凱爾也無法解開古蘭特大地的詛咒。連凱爾都無法解開的詛咒,我應該也是束手無策……我一意識到此事,內心便感到無比遺憾,不知不覺中我已結束理性思考,感情用事的處世態度再度死灰復燃。

「還是說……妳已經有心上人了?」

「我能理解妳無法信任身爲人類的我,但以我的個性,是不會拿告白來開玩笑的。」

「……這個願望……太奢侈了……」

「唔──嗯。」

我的耳裏傳來阿爾特的呻吟聲,接着便清楚恢復意識了。我相當擔心阿爾特是否平安無事,因而連剛纔那種差點沉溺其中的情緒都先丟下不管,直接看向了阿爾特。確認他在結界中沒有受到任何傷害後,我一面深呼吸,一面把視線從阿爾特身上移開。

我不知道觸發目前這種情況的關鍵是什麼。那東西是剛剛纔在我體內誕生?還是打從一開始就在我體內……我連這種事都毫無頭緒。不過我在我體內有聽到瘋狂意識甦醒的聲音。我爲了無視瘋狂意識的聲音,輕輕甩了甩頭,將那東西沉入內心深處,把一切都當作沒有發生過。原本不斷對我耳語的微弱說話聲,沒三兩下就消失無蹤,變得靜悄悄了。

我深呼吸並努力抑制魔力,過程中發現我能掌控的魔力不知不覺中好像變多了。如今我必須把之前倚靠戒指抑制的那些魔力,透過自己的力量全壓縮到魔力容器內。操控魔力的過程非常耗時。我現在深刻體會到,凱爾做給我的戒指有多方便好用了。

在這段期間,溢出的魔力也開始破壞我的身體。不僅龍族,只要是生物遇到魔力大量溢出體外的情況,身體就會崩解,最終一命嗚呼。當然,若是像使用魔法那樣,控制魔力再從身體某部位釋放魔力,就不會產生問題。從全身上下大量釋放魔力纔會構成問題,就像我現在身處的狀況。

然而目前魔力從我身體溢出的速度,快過我壓縮魔力的速度,因此全身上下都開始龜裂,流出鮮血。此時我改變策略,心想既然來不及封鎖溢出的魔力,那把魔力直接消耗到不會溢出不就得了。

我在壓縮魔力的同時,發動治療能力。下一秒不僅瞬間治癒了原本逐漸崩解的身體,治癒身體時也消耗了魔力。身體崩解就再治癒,我持續重複這個流程好幾分鐘,這段期間魔力的溢出量逐漸減少。此時我終於把魔力全都壓縮進容器中,讓身體成功恢復到平時的狀態。

身體恢復的同時,那股原本盤據在我心中難以理解的衝動,如今也消失得無影無蹤。雖然我心中對龍王還是留有敵意,但想要殺死他的念頭已經消失。我的情緒爲什麼會失控到這種地步?……我的思緒亂成一團,幸好女子前來跟我說話,我才得以回神。

「你……真的是……人類嗎?」

可能是我的魔力又變回和先前相同的程度,所以原本站着不動的女子纔會過來找我說話。看樣子,她好像沒有查覺我的身體剛纔因爲魔力溢出而崩解。我爲此鬆了一口氣,因爲她也有可能遭遇我剛纔那種魔力溢出的狀況,所以十分慶幸她沒有看到我身體在崩解時的模樣。

「抱歉,我好像讓妳嚇了一大跳。不過容我再說一次,我是人類喔。」

「……我也沒有受到什麼太大的驚嚇……只是我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就是了……雖然我剛纔非常驚訝竟然會出現那麼大量的魔力,實在不覺得人類有辦法承受。不過,既然你都說你是人類,所以我就把你當做是超出我理解範圍的人類了。」

雖然我不太能夠理解她爲什麼能這麼冷靜面對一切,但我不想把我們的關係搞得更僵,所以開口繼續說話。

「如果妳能把我剛纔講的那些話都當作是在開玩笑,不放在心上,我會非常感謝妳的。」

話說我的內心爲什麼會在剛纔那個瞬間湧現殺意,還直接說出口……現在回想起來,我還是感到非常疑惑。雖然我當下並非抱持開玩笑的心態,但我現在確實是想當作沒發生過這回事。不過,她好像不認爲我是在開玩笑。

「……總之我已經在反省了。」

「……我根本無法想像沒有龍王大人的龍族。請恕我無法忽視有人想要傷害龍王大人……」

對於女子這番話,我只能回以苦笑。她自己的性命明明受到龍王的威脅,但在說這番話時的語氣卻十分堅定。雖然我本來就認爲這個世界的居民對自己的國家或種族都有相當強烈的歸屬感,只是沒想到女子會這麼看重自己的種族。我現在應該算是追求過她,結果她反而提高戒心,看來我可能沒戲唱了。

我原本打的算盤是利用她內心寂寞趁虛而入,再抓住她想活下去的求生意念,這麼一來就能讓她點頭答應我的請求……沒想到,事情根本不是這樣發展,最後我心裏留下的就只有後悔和自我厭惡的感覺。繼續留在這裏,也只會徒增她的痛苦。我撿起毀損的戒指,接着邁步向前,準備前去查看阿爾特的狀況。

「等、等一下。」

「剎那……你很習慣應付女生嗎?」

沒錯……綜合我所有的想法得出的結論,就是這麼一句話而已。我希望她能待在我身邊,對我露出無憂無慮的燦爛微笑,縱使這只是我出於任性的個人願望。

過了幾秒鐘後,我開口說話,以締結下一個契約。

「我除了妳誰都不要。」

「如果能接受,那就請妳說出那段話。」

我在替她戴上的那枚戒指上,附加了魔法防禦、物理防禦,還有能定位出目前所在地的魔法。希望她今後都不要受傷……

經過好一陣子的沉默後,她不知道是帶着什麼樣的心情得出結論。真的沒人知道……總之她像在自言自語般回覆我一句話:

「咦?」

在杜麗思緒混亂期間,我不斷施展魔法。首先,我對結界附加限制,將目前杜麗被奪走的魔力量設爲上限,讓杜麗不再流失魔力。如此一來,她就算承接我的魔力,導致魔力量出現變化,應該也不會被龍族查覺。接着,我爲了穩定杜麗體內的魔力量,對自己施加了兩種魔法。一種是用以調控我的魔力,避免杜麗體內流入太多魔力;另一種是不讓她的魔力流入我的體內。

「我……對你的名字【剎那】發誓,無時無刻都會支持你……當你的好伴侶。」

我看見剛纔替杜麗戴上的戒指後,也假裝要從包包裏拿東西,接着在包包內製作了魔力操控戒指,再把戒指拿出來戴在自己的無名指上。我認爲……就算沒戴這個戒指,應該也能操控魔力,不過一想到剛纔情緒波動就毀了戒指,因此改變想法,覺得短期之內還是先戴着比較安心。杜麗看到我把戒指戴到無名指上後,目光也移到了自己左手的無名指。

「我希望妳能和我一起活下去。」

我在聽到她回答的同時,吐出了屏住的氣息,接着一面發動魔力,一面開始講述龍族的結婚誓言。

「並在此交換名之誓約與血之誓約。」

「杜麗,我想妳的眼睛已經治好了,還可以嗎?」

接下來的日子再來想辦法挽回吧。當我這麼下定決心時,突然感應到有股不太對勁的動靜,回頭往後一看……眼前是一臉鐵青的阿爾特。然後,他像在吶喊般大聲對我說:

「……」

「失戀……不、不是的……我……」

女子聽到我這句話後,身體整個僵住。不對,我沒打算對她使用這種欲擒故縱的手段。

「有些東西,就算妳希望擁有,我也給不了妳。因爲我是人類,所以我與妳之間沒辦法有小孩。因此……妳希望有小孩的話……我就會放棄妳。」

女子面帶快要掉下眼淚的表情,拚命探查我的動靜。我看到她這個模樣後……只是把視線從她身上移開,然後不斷咒罵自己。然而就算這麼做,我還是無法徹底割捨她。

縱使妳沒要求我,我也只是因爲無法看到妳死去,所以纔會這麼說……我在心中這麼嘀咕,同時提高魔力,打算隔着結界把魔力注入女子掛在脖子上的琥珀項鍊。我這麼做是爲了要賦予那條項鍊「魔力操控」的效能。

女子緩緩抬起頭,用失明的眼睛一直凝視着我。她的眼神十分嚴肅,可能是在揣測我的心情。

面對阿爾特恢復意識後的第一句話,我硬是壓抑了想嘆氣的衝動。

我在前個世界時,光是要活下去就已用盡全力,沒遇到好對象更是理所當然。我凝視着杜麗溫柔一笑,結果她整個人僵在原地。我看着這樣的她笑了出來,同時心裏再度覺得這個結界真是礙事。

「好……」

「沒錯。妳不喜歡嗎?」

「妳如果想要離開那個地方,我能立刻幫妳破壞結界。」

我邊道早安邊看向阿爾特,結果看到他眼淚掉個不停,這讓我不禁瞪大了眼睛。至於他哭泣的原因,我完全沒有頭緒……

她緊咬牙關,毫無開口說話的打算。但是……我覺得她的心已大幅傾向我。

我把杜麗的血含進口中,接着說:

「……我好像讓妳非常困擾,而且照這情形看來,妳應該是傾向拒絕我的求婚……」

「這麼一來,誓約就順利締結完成了。」

不過,妳就算覺得再孤單……應該也不會說想要離開結界。

我的心理狀態原本猶如狂風暴雨中被大浪打到支離破碎,但在感應到凱爾的魔力後,已經平靜到如同一片微風徐徐吹過的靜謐樹林……算了,我別想那麼多,先好好向她表明我的心意再說。若是表明心意還是被甩,那也只能認命了。我對女子表達了自己的心情。

美麗的淚珠從她的眼睛滑落……我想知道,卻也不想知道那個眼淚代表的意義。我雖然告訴過她,我會幫她實現願望……然而我絲毫不瞭解她的內心想法。要說我知道她的什麼,大概也就只有我把她逼得快要喘不過氣。我在心中嘆息,覺得失戀時……時間真的能幫我解決這個問題吧。接着,我走回正在落淚的女子面前告訴她……

「我因爲已經發過誓,要邊旅行邊把弟子栽培到能夠獨當一面,所以妳如果說要留在這裏,我們就沒辦法在一起了。雖然我是真心想要和妳待在這裏,一起等待妳重獲自由的那一天到來……」

「我……我纔沒有要你……跟我保證那種事情……」

「而且我發誓,即使妳離開這個地方後,我也不會讓妳一個人過活。」

「本人以剎那之名,贈予妳名字。妳的名字是【杜麗】,名字由來是【風】。我希望妳就像是在我身邊舞動的風。」

她聽到我的聲音後,雖然輕輕晃了晃身體,但還是緩緩地說出誓言。

女子雖然搖了搖頭,但搖晃的幅度微乎其微。

「我畢竟已經失戀了……待在這裏只會更加痛苦……」

「沒關係。這件事情妳沒必要放在心上,妳要忘了我的告白也沒差。我是個冒險者,一離開這裏……可能這輩子都不會再見到妳了。至於失戀帶來的悲傷……我想時間應該能幫我解決這個問題……反正我自己也理解剛纔跟妳講的那些事情有多麼沒常識……」

「讓我送妳名字吧。」

「我不要……這樣。」

「師父!那個,女人,是誰!!」

然而杜麗一臉困惑,我急忙呼喚她的名字,溫柔地提醒她要講出誓言。

阿爾特說完這句話後,我只想把手抵在臉上低下頭。

同時,我製作了戒指,套到她的左手無名指上。接着稍微弄傷那隻手指,再把流出的鮮血沾到我的無名指。我剋制想要緊抱她的衝動,治癒她的傷口後離開她的身邊。這個瞬間,結界恢復原狀,隔開了我和杜麗……

理解到剛纔自己歷經了什麼事情的她,用手背壓住自己的嘴脣,雙頰泛紅癱坐在地。思緒混亂的她的右手腕,還有我的右手腕上都出現了銀色手環。這是以名字與鮮血立下誓言的龍族夫妻象徵。

「剎那……你真的不嫌棄我?我……」

杜麗聽到「吻」這個字後漲紅了臉,模樣相當可愛。我的目光一直沒有從她身上移開,她也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我。

「不過,除此之外的願望,我全都能幫妳實現喔。憑藉我的魔力,可以完全無視這座結界,讓我的聲音可以傳達到妳的耳裏,所以我甚至可以每天跟妳聊天,不讓妳感到寂寞。」

「妳如果想要看看這個世界,我就會帶妳環遊世界。我覺得和妳一起看見的風景,肯定會比任何地方都還漂亮。如果有妳陪伴在側……我或許就能體驗到什麼叫大受感動的瞬間。」

「我在此發誓。」

「我喜歡妳……只要妳願意和我在一起,我就別無所求了。」

「咦……?啊……怎麼回事?」

我們之間……是不可能有小孩的。所以,我給妳一次……就這麼一次逃離我的機會。如果妳說想要小孩……我就會放棄妳。妳說妳不要這樣,聽得我的心都快揪成一塊,但我還是使勁壓抑這種感受,說出剛纔那些話。妳如果不想和我共度未來……妳如果說想要小孩……那麼我就不該再繼續傷害妳了。

杜麗第一次喊了我的名字。這聲呼喊讓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歡喜,內心澎湃不已。然後我現在才知道戀愛原來是件這麼麻煩的事情,竟然連對這類的小事情都會感到開心雀躍……

「……杜麗,我第一次喜歡的女生就是妳,第一次接吻的女生也是妳喔。」

杜麗憂心忡忡地來回看着我和阿爾特。

我心想接下來應該要親吻新娘了,所以先稍微弄傷了自己的嘴脣。由於龍族應該有派人在監視此處,因此我是小心翼翼地消除一部分結界,只踏進結界內一步,避免被負責監視的龍族感應到。杜麗可能是查覺到我的動靜,所以抬起了頭,失明的那雙眼睛顯得有些疑惑。我則是把我的嘴脣湊向她上仰的臉部,和她的嘴脣相互交疊。

然而,杜麗對我說的這句話,根本大出我的意料之外。她沒提及接吻的事情,應該就代表她沒感到厭惡。我很高興她是這種反應,但說我很習慣應付女生,就讓我開心不起來了。我之所以會讓人感覺很習慣應付女生……那也不是因爲我真的很習慣,而是把記憶和經驗留給我的花井先生和凱爾很習慣纔對……我在心裏雖然很失望她會這麼想,但出言反駁時,並未把這種感受展露在表情上。

我走到阿爾特身旁,接着單膝跪到地上以查看他的臉色,他明明沒有受傷……難道是我疏忽,有地方沒檢查到?我不禁擔心了起來。我輕摸着阿爾特的頭,等待他出聲回答,結果他用哽咽的聲音說出他哭泣的原因。

「我在此發誓。」

「因爲,我,明明,在和師父,戀愛……」

「妳能讓我叫妳的名字嗎?」

「那是我們成爲伴侶的證明,除了我和妳,沒人拿得下來。」

真不知女子是用多大的力氣握住自己的手,她緊握住的那隻手已顯得蒼白,就像在告訴我她的心裏有多麼糾結。

女子把手放到結界上,出聲挽留我。我看見她的反應後,只希望她能放過我,希望她在我離去時不要叫住我。她只要一開口說話,我的心就會對我放聲嘶吼「絕對不要放棄,快去握住她的手」。

「……」

「剎那……」

我打斷她本來還想繼續說下去的話,凝視着她那雙美麗的青灰色眼睛。結果杜麗還在遲疑的同時,回了我一個笑容。我覺得那個笑容恰恰說明了她現在的心境。看來杜麗的想法和我的想法……根本還沒達到共識……不過畢竟是我太心急了,會產生這種狀況也是無可奈何。現場響起我不知不覺發出的沉重嘆息聲。

「我沒有不喜歡……這個名字和你的名字一樣,發音聽起來不同凡響耶。」

《剎那的風景》2 第68號前勇者與龍少女 第三章 荷包花《我的伴侶》插圖(2)
《剎那的風景》 · 2 第68號前勇者與龍少女 · 第三章 荷包花《我的伴侶》 · 第2張插圖

「並在此交換名之誓約與血之誓約。」

「妳放心。就算沒和我締結契約,妳也不會死……我跟妳保證……」

目前仍舊深陷混亂的杜麗,模樣實在可愛。她呆呆望着出現在自己右手腕上的手環嘀咕着。

杜麗看着戒指,嘀咕了幾句話。看樣子她已脫離受到衝擊和思緒混亂的狀態了。

「我……對妳的名字【杜麗】發誓,無時無刻都會保護妳,當妳的好伴侶……」

「我將剎那贈予之【杜麗】一詞,訂爲我的名字,願我……能成爲……在你……身邊……舞動的【風】。」

「剎那,這個戒指是?」

「早啊,阿爾特。你身體還好吧?」

這麼一來,杜麗就不會失去性命了……我一體認到此事後,原本心中那種無能爲力的焦慮感,好像也逐漸淡去了。剛纔激烈翻騰的情緒,如今也一口氣迴歸平靜。可能是因爲我和杜麗建立了深厚的連繫……所以內心的情緒也跟着變得平穩。

杜麗宣誓後,身體發出淡淡光芒。看來贈名好像成功了。她可能也知道這件事了,所以像是感到放心般吐出了一口氣。

聽到我這麼說後,她的瞳孔晃動的幅度變得更加明顯,手也在微微顫抖。結果她用右手緊緊握住左手,想借此止住手的抖動。

她猶豫了一小瞬間,再次低頭思考後,看向我的臉附近點了點頭。

整個過程僅僅數秒鐘。

「是、是沒錯……但……但還是請你稍等一下。」

「杜麗。」

「阿爾特,你怎麼在哭……?是哪裏痛嗎?」

「杜麗?」

女子聽到我充滿愛意的告白後,緩緩垂下眼睛,像是在思考什麼事情。我接着對她說:

「我在吻妳的時候,幫妳治好的。」

女子可能是查覺到我要離結界遠去,因而出聲阻止我。

「……這個……到底……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她好像喜歡這個名字,這樣我就放心了。

琥珀在魔力的影響下浮起來,正當我要把魔力注入那個點時,突然感應到了凱爾的存在。原來是我的魔力消除了本來施加在琥珀上的隱蔽魔法,凱爾以自身魔力構築的魔力操控魔法因而浮現了出來。原來如此,想想也是。我那位善良至極的摯友,怎麼可能會丟下自己重視的人自生自滅……

「啥?」

阿爾特這番言論徹底超乎我的想像,我聽到後整個人僵在原地。戀愛?阿爾特覺得和我在戀愛?我把視線從低着頭哭泣的阿爾特身上移開,看向杜麗後,發現她已瞪大雙眼看着我們。

「阿爾特……你覺得戀愛是什麼意思啊?」

我儘量不讓臉出現抽動,溫柔地跟阿爾特說話。就在我一面祈禱他是會錯意,一面在等他回應的期間,感覺到自己背上正在冒出汗水。

「不想,離開對方……想要,一直待在對方身旁的,感受。塔莉亞,告訴我的。」

阿爾特聽到我的問題後,用哽咽的聲音竭盡所能地回答。沒想到來到這裏……我還會聽到老闆娘的名字。聽到阿爾特對戀愛的解釋後,我感到無奈的同時也鬆了一口氣。我望向位在結界另一端的杜麗,發現她面帶非常溫柔的笑容看着阿爾特。那是她在和我獨處時從未顯露過的表情。看樣子她在看見還是小孩子的阿爾特後,內心也不再緊張了。我很開心看到她這樣的變化,雖然害她那麼緊張的罪魁禍首是我就是了……

「杜麗,妳在想什麼啊?」

「那個……我在想我是不是變成他的情敵了?」

我差點就要開始認真思考杜麗若如果成爲阿爾特的情敵,她接下來該怎麼辦纔好,最後趕緊打消這個念頭。我爲了轉移注意力,準備把視線從杜麗身上移開,重新轉過身面對阿爾特,回答他剛纔的問題。沒想到,阿爾特搶先一步先跟我說話。

「師父,你已經,不要我了嗎?」

阿爾特剛剛貼平着耳朵聆聽了我和杜麗的對話,他現在眼眶泛淚,一臉嚴肅地注視着我。我一面回想老闆娘送我的那本書的內容,一面回答阿爾特的質問。總覺得這一切都是老闆娘的責任……萬萬沒想到,阿爾特還對前陣子那件事情耿耿於懷。

「阿爾特,你聽我說。我從來沒想過不要你了,因爲你是我重要的弟子,所以我絕對不會討厭你。」

結果他並沒有立刻點頭附和我說的話,而是先瞥看了杜麗。

「那個,女人是?」

「在我告訴你她是誰之前,有些事情我想先跟你說清楚。可以嗎?」

阿爾特一臉哀傷地看着我點頭。

「你在想我的事情時,心臟會撲通撲通跳嗎?」

「不會。我在想,師父的,事情時,會覺得很開心。」

「這樣啊。那我覺得你的那種感覺,應該不是戀愛。」

沒錯,那不是戀愛。阿爾特需要我的那種感覺……其實是種更切身的東西。照理來說……那本來應該是父母要給阿爾特的東西。

「重要的,角色?」

阿爾特聽到名字具有含意後,頻頻動着耳朵,對我投以期待的眼神。

「剎那,你再多演奏一下嘛。」

阿爾特一臉開心地告知後,杜麗大喫一驚,接着眼神就透出些許哀傷。她應該是因爲阿爾特的名字不是父母親幫他取的而感到心痛。但是她沒有提及此事,只是繼續剛纔的話題。

「嗯?」

「你好會演奏樂器……」

看樣子阿爾特還不懂音域這個概念。

「阿爾特。」

「師父,阿爾特,有什麼含義?」

「是。」

「另一個的含義是樂器的名字喔。雖然是不起眼的樂器,但扮演着非常重要的角色。」

「是師父,幫我取的。」

阿爾特的眼神十分真摯,我只能笑着點頭回應。我會牢牢記住……他向我道謝時的一字一句……因爲他就像在說他會好好珍惜我替他取的名字,我聽到後非常開心……我帶著有些難爲情的心情,準備把豎琴收進包包。結果兩人同時發出聲音。

我播放事先錄下『soprano』演奏的魔道具,接着再演奏一次『alto』的旋律。這雖然只是相當簡略的合奏,但兩人可能是大感震驚,眼睛都瞪得大大的。

「我本來以爲……我已經再也不可能會有……家人了……」

阿爾特的名字當然具有含意,如今他用像在控訴「你騙人」的眼神,看着立刻回答的我。

兩人聽聞不同於『soprano』的旋律,露出有些詫異的表情。看到他們那種直接的反應,我在心裏笑了出來。

阿爾特緩緩抬起頭,正眼凝視我的眼睛。

「杜麗,妳怎麼了?」

「實在……抱歉……」

「由來?」

「家人?」

「啊……」

如果硬要把我歸類……那應該會是勇者。但是我連勇者都沒有順利當上。總而言之,我就是個四不像的存在……在這個世界就是絕無僅有的存在……

我說出口的這些話是我的肺腑之言。我在這個世界是絕無僅有的存在……還是這個世界的異端分子……阿爾特是獸人,杜麗是龍族,雖然我覺得自己只是只是人類……實際上並不是人類……畢竟在這個世界……應該沒有人類只要想活下去,就能活上數千年。

「杜麗……?」

「怎麼了……?」

杜麗撇開臉,用力鼓起了腮幫子,不過我覺得她這個模樣非常可愛。然後我還實際感受到自己就像在慢慢融化,簡直愛到無藥可救的地步了。話說愛情竟然在短短几個小時內,就讓我的情緒出現這麼大的起伏。目前還有很多事情讓我感到困惑,但我想好好珍惜這種初次體驗到的感覺。

我內心非常驚訝會被她誇讚,但刻意沒有表現出來,還耍了嘴皮子。

他們可能是沒想過我會拒絕,所以顯得十分失落。這兩人的思考模式,或許非常相似……我收好豎琴後,叫了阿爾特。

「阿爾特,你不願意和我成爲家人嗎?我想和你……還有在另一頭的杜麗變成家人喔。」

「阿爾特……?你怎麼了?」

「然後啊,用『soprano』和『alto』的聲音合奏時,『soprano』大多都會演奏出美麗的旋律,就像這個樣子……」

「嗯……由來就是類似名字本身具有的含意。」

「不要。」

我看到他一臉好奇,就用手抵住嘴巴輕輕笑着回答他的問題。

「聽說我的名字的由來是風。阿爾特名字的由來是什麼啊?」

「你的那種感覺,我認爲是對家人才會有的情感。」

「師父。」

「妳不必道歉,可是我希望你能告訴我,妳爲什麼在哭?」

「杜麗現在已經是我的妻子了。」

「嗯。我覺得你現在不知道也沒關係……我們就慢慢變成家人吧。」

我注視着她那雙青灰色的雙眼,儘可能地用溫柔的語氣詢問她。

「杜麗。」

「以下……算是我個人的解釋,我覺得『alto』的旋律聽起來,感覺是在輔助『soprano』的旋律。」

「真是的……」

「初次見面,你好,我叫杜麗。你呢?」

「然後啊,用『alto』的旋律來彈奏剛纔那首曲子就會變成這樣。」

阿爾特停止流淚,緊緊握拳垂下頭。在他記憶中的父親,是個非常殘忍的人類……因此我就算是站在客觀角度解釋什麼是代替爸爸或媽媽的存在,他應該還是無法理解。即使如此……我還是真心盼望阿爾特有一天能夠體會家人帶來的溫暖。此外,我希望他還能夠了解到,對我來說他不只是弟子,而是跟家人同等重要的存在……

可能正因如此,所以比起阿爾特和杜麗,我非常執着家人的存在。我們三人全都沒有血緣關係,甚至連種族也都不同……即使如此,我還是覺得心能連結在一起,而我也想連結彼此的心……

阿爾特歪過頭看着我,我對他點了一次頭後接着說下去。

「我不知道,什麼是家人。但是,能和師父待在一起就好。我也想和師父,成爲家人。」

「謝謝你,幫我取名字。」

我用豎琴彈奏了一首簡單的曲子,過程中阿爾特和杜麗瞪大雙眼,目不轉睛地看着我。我在前個世界時從未彈奏過豎琴,不過……現在這副身體彷彿極具音樂天賦,一拿起樂器,手指頭就自然動了起來。肯定是……花井先生和凱爾其中一方懂得彈奏。我每天都能深刻體會到,自己體內除了戰鬥,還有各種領域的經驗,很多時候都會令我大喫一驚……我真的……從那兩個人那邊繼承了非常特別的能力,至今我都有把這件事牢牢記在心裏,並且好好感謝他們……

然後阿爾特的聲音把我從思考中喚回現實世界。

我被兩人的反應嚇到,因而停下收拾豎琴的手看向他們。

由於阿爾特投以像是在說「真的嗎?」的眼神,因此我點頭回應。杜麗和藹地眯着眼睛在與阿爾特說話,全身上下散發出平和的氛圍,與我說話時是完全不同的感覺。或許和阿爾特聊天的模樣,纔是她最真實的樣貌。希望她以後也能像這樣跟我說話。

「我懂了!杜麗小姐是soprano,蕾娜公會長是alto,塔莉亞也是alto!」

阿爾特蹲下身子,擔憂地看着杜麗。她注意到阿爾特在關心她,因而溫柔地回以微笑。

「原來如此。那麼另一個,含意呢?」

「阿爾特嗎?念起來真好聽耶。」

「如何?單單隻有『soprano』的旋律時確實好聽,但是再加進『alto』的旋律後,你們不覺得變得更好聽了嗎?」

「杜麗沒辦法從裏面出來喔。」

杜麗用不會打擾到阿爾特思考的音量呼喚了我。

我也看着阿爾特的眼睛露出微笑,阿爾特跟着笑出來後,站起來看向杜麗,結果這次換杜麗在哭。

杜麗在我的介紹下,露出有點複雜的表情笑了,但我假裝沒注意到她那種笑容。至於女朋友和妻子這兩個詞彙,因爲老闆娘曾教過阿爾特,所以他認得……同時也粗略瞭解這兩個詞彙的意思……應該吧……?反正……他如果來問我,我再跟他解釋就好。正當我在想這些事情時,阿爾特來回看着我和杜麗,在發現我們右手上都有相同的手環後,表情就變得黯淡。

「怎麼了?」

「咦!?和女朋友,不一樣嗎!?」

兩人說出同樣的願望,我抿嘴一笑,簡短回答:

其實這兩個含意都是地球的詞彙和字義……但我沒打算告訴他。阿爾特不發一語,反覆思考我說的話,看起來像是在咀嚼名字含意代表的意義。而我只是在一旁靜靜地注視着他。

「阿爾特,有關你名字的由來啊,有兩個含意。一個是用來形容女生聲音的音域。聲音高的叫『soprano』,低的叫『alto』喔。」

「如果一起演奏這兩種聲音,就會變成這樣子喔……」

杜麗在哭泣,不過可能是無法發出聲音,所以她低着頭,讓眼淚滴落地面……阿爾特帶着擔憂的表情靠了過去,但被結界擋住了去路。他被透明的牆壁嚇了一跳,因而看向我。

「這樣啊。他幫你取了個非常棒的名字耶。我的名字也是剎那幫我取的,跟你一樣喔。」

確認他的注意力放到我身上後,我鄭重向他介紹杜麗。

「我叫,阿爾特。」

「爸……爸……」

阿爾特可能很開心自己的名字受到稱讚,所以像是在掃地面般搖着尾巴。杜麗若無其事地看着阿爾特的尾巴,又再次微笑。

「有沒有稍微迷上我?」

「沒錯……就是類似支援的意思。」

「剎那……?你不可以捉弄阿爾特喔。」

兩人同時點頭附和我的說法。

我呼喊她的名字,她也沒有反應。

「阿爾特這個名字的由來是與【聲音】有關。所以我當初幫你取名字時,就是期望你長大成人後,有能力協助別人或重要的人。」

「師父,再一下。」

「欸……啊……唔嗯……」

「我想想喔……嗯,杜麗是聲音高的女生,蕾娜公會長是聲音低的女生,你這樣懂了嗎?」

「啊──!」

阿爾特轉爲悲傷的表情看着杜麗。他肯定是……回憶起自己被奴隸商人關在籠子裏販賣的往事。我輕輕摸了摸阿爾特的頭後,他就像鬆了一口氣般放鬆身體。

「沒錯。當要演奏一個複雜的聲音時,這種樂器就要負責支援那些主要樂聲。這種樂器鮮少會出現在公開舞臺上……卻是非常重要的角色喔。」

阿爾特歪過了頭,但過了一下子後,好像是自己想通了,因而捲起尾巴大喊:

我認爲杜麗是在我想和他們成爲家人的這個願望中,看見了未來的希望。如果可以的話,我好想緊緊抱住她。但是,將我和杜麗隔開的結界,不允許我這麼做。在這種情況下,我連好好安慰杜麗都辦不到,實在懊惱不已。

「高的?低的?」

「輔助?」

「我想想喔,簡單來說就是,對你來說我可能是用來代替媽媽或爸爸的存在。」

我聽到某個地方時雖然感到強烈的不對勁,但又相當抗拒出言糾正,所以回話內容就變得支吾其詞。杜麗露出不解的表情看着我,所以我打算之後再找機會跟她解釋。

「是我的女朋友,也是我的妻子。」

「咦……?你的名字沒有什麼含意喔!?」

「……」

「剎那……」

「要不然,是什麼?」

「重要……」

杜麗望着對話中的我們,苦笑着告誡我別捉弄阿爾特,因此我收起了笑容。接着,我爲了告訴阿爾特他名字具有的含義,從包包中取出了豎琴和魔道具。我明明拿出了照理說包包應該放不下的大型物品,杜麗卻毫不驚訝地看着我的手邊。看樣子,她以前有可能見過凱爾的包包。

「啊……」

我發覺他突然變得無精打采,所以出聲關心,結果杜麗說中了原因。

「剎那,阿爾特說不定是覺得自己被排擠,然後心裏感到很寂寞。」

耳朵貼平的阿爾特有氣無力地點了點頭。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也不能讓他在右手戴上手環吧?」

「是沒錯……」

右手手環代表的是將來阿爾特與阿爾特的伴侶之信物,我不能隨意幫他戴上。不過,我看見阿爾特那副無精打采的模樣後,開始覺得他很可憐。因此,我把手伸進包包製作了一枚戒指,再把戒指戴到了阿爾特的左手無名指,反正戒指在這個世界沒有深遠的意義。阿爾特看着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露出納悶的神情。

「師父?」

「你看看我和杜麗的手指頭。」

阿爾特把目光從自己的手指移到我的手指,然後再移往杜麗的手指。

「我們戴的都是一樣的戒指喔。這枚戒指就是我們三人是家人的證明。」

阿爾特看着自己的手指,又確認了我和杜麗的手指,接着再度把視線移回自己手指上戴的戒指後,露出幸福的笑容。杜麗看見他的笑容後,也開心地笑了……

「師父,杜麗小姐,恭喜,結婚。」

「謝謝你的祝賀。」

「謝謝你……阿爾特。你之後叫我杜麗就好,不必加小姐也沒關係唷。」

我在一旁看着兩人和樂融融地聊天……同時在心裏發誓要拚死守護自己在這個世界獲得的家人。

從各種角度來看,我們確實是東拼西湊而成的家庭,但能擁有家人,我還是真心感到開心。不過,目前有個問題。如果我能和杜麗及阿爾特住在某個地方過生活,那是再好也不過……但是我非常清楚我們不可能這麼做。畢竟杜麗應該不會離開這個地方,我和阿爾特也要繼續旅行。

……這麼一來就得把杜麗單獨留下,我實在放心不下。我這麼想的同時,再次環視一遍這座洞窟。要杜麗獨自待在這麼寬闊的地方……即使這是她受到的懲罰……但我就是不想讓她一個人。正當我在思考此事時,耳裏傳來杜麗在問阿爾特問題的說話聲。

「阿爾特,從你口袋裏突出來的那個……是什麼東西啊?」

「口袋?」

「……那是玩偶……?我看到你的口袋突出了一隻小手……」

杜麗看着精靈這麼問我。

「我記得剛出生的精靈的個性,是取決於契約者的魔力。」

「是你在我講完話之前,就先注入魔力了吧?」

精靈這麼宣佈後,身體開始發光,身體的輪廓越來越清晰。光芒收縮後,我們面前站着一名三歲左右的小女孩。原本還能放在手掌上的精靈,一口氣變大好幾倍,所以阿爾特和杜麗是瞪大眼睛看着庫卡。但比起此事,我更在意另一件事。

「又是名字……」

「剎那,庫卡的名字由來是什麼?」

「總之,這麼一來阿爾特就有妹妹了。家人多一點比較歡樂,而且我沒有在生氣,所以妳大可放心。」

「杜麗……這種事情妳要早點跟我講啊……」

這座田地就是我爲了把庫卡留在洞窟內而想出來的方法。反正我本來就覺得每承接一次委託,就必須外出採一次藥草實在太費事,如果拿這件事做爲留下庫卡的理由,杜麗應該就不會覺得庫卡是要留下來陪她的了。

「沒錯。」

「這個東西,在走路,他快掉下去,我去撿起來。」

「可是,替精靈注入魔力就代表……啊……」

可以的話,我是希望這件事可以當沒發生過……

最後,我張開結界壟罩整座洞窟,爲的是隻讓我允許的人進入此地。我還追加發動了幾種我認爲必備的魔法,和過程中想到的魔法。這麼一來就開闢出一處頗具規模的田地了。

我這麼表明後看向阿爾特,精靈則是對阿爾特揚起嘴角露出可愛的微笑。

「主人!!」

「只要主人你賜予我名字,我就能變得更大囉。」

「所以說,你爲什麼會掉下來?」

「當然是喔!」

「妳覺得這是……什麼啊……?」

看來是沒有反悔的餘地了……

杜麗教了我這個方法,因此我就試着替精靈注入了一些魔力。

接下來……我把提心吊膽凝視着我的精靈,從手掌上放到了地面,因爲想多瞭解他,所以問他具有什麼能力。

「那麼……這精靈是因爲我幫他灌注魔力,才變成這種個性的?」

「可是救了你的是阿爾特耶?」

「阿爾特……你爲什麼去做那種會從山崖上掉下來的事情?」

「主人,謝謝你喔!」

我告訴庫卡,由於我們是家人,要她直接喊我的名字就好,結果只是白費脣舌,她打死不肯照做。庫卡淚眼汪汪地拚命反抗,我心想再繼續強迫她也不是辦法,所以決定接受目前這種相處形態──就是精靈和契約者的關係。雖然杜麗說庫卡這種頑固的樣子和我如出一轍,但我無法苟同這一點。

「我是你的主人這件事,已經是既定事實了嗎?」

我打算在這座洞窟裏開闢一座藥草田,位置就設定在以洞窟入口爲起點,到杜麗所在的結界前方的這個範圍內。然後還發動土魔法,以取得便於栽種植物的土壤,再發動水魔法,以取得灌溉用水。最後從入口側朝結界方向固定了風、光、暗三種魔法,以形成適合藥草生長的氣候。當然,我也沒忘記做好配套措施,以防止田地形成的溫差對四周環境造成影響。這麼一來,無論是寒冷地帶的藥草,還是溫暖地帶的藥草,應該都能栽種在此處。

「庫卡?」

哈爾特聽到精靈兩個字後,眼睛整個亮了起來。他用亮晶晶的眼神看向我手中的精靈。

有人打斷了我的話……但我聽到的……不是阿爾特的聲音,也不是杜麗的聲音。我本來以爲只是聽錯,但杜麗毫不留情地告訴我……

「師父,不可以欺負,庫卡。」

「那是精靈耶。只不過現在好像失去意識了。」

「就代表和精靈締結了契約……」

事已至此,我本打算着手查詢是否能解除契約,但在看到杜麗和阿爾特已經開始親近庫卡後,就打消了解約的念頭。雖然……在這件事上還有很多需要考量的地方,但我決定接受這份契約。

小精靈在我手掌上,優雅地向阿爾特鞠躬表達感謝。

「阿爾特大人,非常感謝你在危急時刻拯救了我,實在是太感謝你了。」

「既然……我都和精靈締結契約了,就來幫庫卡準備一份工作吧。」

「我想在這裏打造一座藥草園。」

阿爾特貼平着耳朵道歉,我看他已經認真反省,所以就沒再繼續責備他了。

語畢,他把從口袋裏拿出的東西遞給了我。阿爾特應該是在發覺自己就要摔下山崖的瞬間,把這個東西塞進口袋的。我不斷打量他遞給我的東西……看起來確實像玩偶。杜麗也隔着結界,很感興趣地查看我手上的東西。

「你是在叫誰啊?」

我把自己手裏的那樣神祕物品,拿給杜麗看。

阿爾特和庫卡互相拿自己的戒指給對方看,同時聊起各種話題。兩人明明纔剛剛認識,感情卻已經好到不像剛認識的樣子。杜麗感覺很開心地望着他們。看起來,她好像很喜歡小孩子……

我笑着看向庫卡的眼睛。結果庫卡尷尬地撇開視線,小聲地說:

庫卡聽到我這麼說後,整個人垂頭喪氣。

無論是阿爾特的名字由來,還是杜麗的名字由來……都是前個世界的事物……我就是莫名地抗拒用這個世界的字詞來取名字。因此……我一樣是借用前世的詞彙,來替這孩子命名。

精靈認真地重複嘀咕:「庫卡……庫卡……」

「……非常對不起唷。」

「我是大地和水的精靈喔。因此,非常擅長栽培植物。」

契約完成……?

精靈沒有查覺我對他投以納悶的眼神,還有一面道謝,一面拉高音量,感覺是要宣佈事情。

「你的體型還會再變大嗎?」

杜麗話才說到一半,我就已經幫精靈注入魔力了。現在總有種不好的預感……

「那種時候妳就要機靈地制止我纔對啊……」

「這東西是……精靈?」

「我就會自然消失喔。」

杜麗苦笑着提出抗議……

一切就緒後,我施加在這個地方的各種屬性的魔法開始相互反應,在一小段時間內,整座洞窟都閃爍着燦爛奪目的光芒。杜麗和庫卡都紛紛讚歎這個現象實在美麗,阿爾特則是對開闢完成的田地非常感興趣,跑來問我剛纔打造了什麼設施。

我被擺了一道……精靈在我幫她取名字之前,就一直稱呼我主人,所以當下我以爲只要替她灌注魔力就已經是契約完成……看來是我沒搞清楚。我現在非常後悔,早知道在灌注魔力前,就先翻查精靈和精靈契約的資料了。

況且,庫卡若是留在這座洞窟,杜麗就不會孤單一人,這樣我或許能稍微放心了。不過,我如果只是把庫卡留在這裏陪伴杜麗,杜麗肯定會耿耿於懷,覺得是自己拖累大家。我想避免這種情況發生,所以稍微思考了一下,結果靈機一動想到一個好辦法。

「杜麗,精靈都這麼有禮貌嗎?」

小小精靈挺起了胸膛。擅長栽培植物啊……不過,以他這種大小,要如何栽培植物?

「藥草園?」

「我當然是在叫主人你喔!」

「就算跟我道歉,也無濟於事了吧?畢竟我們都已經完成契約了。」

「你怎麼會要求我做那麼高難度的事……」

「嗯,下次小心一點就好。」

我一直裝作沒聽見……但對方已經呼喊好幾次,如今也無法再裝下去了。我垂下視線看向精靈,試着做了最後的掙扎。

「那個,庫卡。妳剛纔是說契約完成吧?如果我沒幫妳取名字會怎麼樣嗎?」

庫卡得知我原諒她後,回以可愛的笑容。接着我和剛纔對待阿爾特一樣,製作了一枚戒指,戴到庫卡小小的無名指上。此時我和庫卡身上都附加了一個魔法。庫卡露出悲傷的眼神看着我……但我還是沒打算解除那個魔法。

阿爾特溫柔一笑,爲精靈平安無事感到高興。

精靈用滿懷期待的眼神看着我,阿爾特在我身旁露出興奮的表情,杜麗則是看着阿爾特和精靈,臉上浮現溫柔的笑容。我看着杜麗的神情,思考精靈的名字。既由於他擅長栽培植物,所以腦中浮現了與植物有關的名字……植物……植物……

《剎那的風景》2 第68號前勇者與龍少女 第三章 荷包花《我的伴侶》插圖(3)
《剎那的風景》 · 2 第68號前勇者與龍少女 · 第三章 荷包花《我的伴侶》 · 第3張插圖

「是的。你注入一些魔力,或許就會恢復意識。」

我用眼角餘光看着三人,同時構築並施展了魔法。我平時使用魔法時,主要都是使用風魔法,但這次是使用空屬性和時屬性以外的魔法進行構築。

杜麗聽聞阿爾特的說法,微微笑了一下。因爲她剛纔也對我說過類似的話。

「就是那麼一回事。」

「其實,像這種大小的精靈只是存在這個世上而已,要有人替他灌注魔力,他纔會確立自我的存在意義……大概就是這種意思。」

她現在向我道歉,就代表她應該非常清楚自己用的契約方式並不正當。

「主人。」

「花。那個字是花的意思喔。這名字非常適合這孩子吧?」

根據杜麗的說明,我總覺得已解開心中的謎團,瞭解到我腦中資訊裏爲什麼都是滿口髒話,態度高傲的精靈了。看來都是因爲灌注魔力的是凱爾,纔會導致精靈產生那種個性。

「主人。」

「那是什麼意思?」

「庫卡。你的名字就叫庫卡吧。」

「唔……師父,對不起。」

杜麗說完話後,噗哧地笑了出來。她那第一次露出笑容的模樣,讓我不禁看到入迷。她意識到我的視線,因而看向我,我搖搖頭表示沒事後,把目光移回了精靈身上。

「師父,你剛纔在弄的那個是什麼?」

「嗯。幸好你沒事,太好了。」

「替精靈注入魔力就代表什……?」

「主人賜予我的名字是【庫卡】。以此名爲據,契約完成。」

從口袋突出玩偶的手?阿爾特身上又沒帶着玩偶。我相當好奇阿爾特到底帶了什麼東西在身上,因此也看向他。結果阿爾特被杜麗的說法嚇了一跳,從口袋裏拿出了某種東西。話說回來……阿爾特從山崖上墜落時,手上好像抓着什麼東西。

精靈在一旁聽着我和杜麗的對話……得知自己名字由來的同時,露出了完全符合「心滿意足」這四個字的笑容……我看見他的笑容後……總覺得自己好像搞錯了什麼事情。

我腦中提供的精靈相關資訊,和眼前這個精靈的出入實在太大。明明有凱爾和精靈締結契約的記憶,但不知爲何,精靈的相關資訊非常稀少。目前僅有的資訊……也都指出精靈是種滿口髒話,態度也非常高傲的存在。剩餘的……就只有少許提及和精靈締結契約後的情況。如此看來,有可能是凱爾他們對精靈沒有興趣。

「……」

「沒錯。」

我點頭回應阿爾特後,轉頭看往庫卡所在的方向開口說:

「庫卡,妳很擅長栽培植物,對吧?」

「我很擅長唷!」

「我會把藥草的種子或是種苗拿來這裏,妳能不能幫我栽培繁殖那些藥草?之後如果可以在這裏採到藥草,我會省事很多,不必每次承接委託就得出遠門了。」

「沒問題唷。」

庫卡目不轉睛地看着我點點頭,接着活力十足地回話。我摸了摸來到我身邊的庫卡的頭,看到她那覺得舒服而開始撒嬌的模樣後,不知不覺揚起了嘴角。

「剎那……」

杜麗將手抵在隔絕我們的結界上,輕輕呼喊我的名字。我注視着她的雙眼,一步一步走向她的身邊,最後隔着結界與她雙掌交疊。杜麗和我自始至終都看着對方的眼睛……

「因爲需要有人打理藥草園,所以我會把庫卡留在這裏,希望妳能准許我這麼做。和庫卡在一起,應該能減少一些寂寞吧?畢竟一個人會很寂寞……」

結果杜麗撲簌簌地流下眼淚。阿爾特和庫卡看到這個情況,急忙跑了過來,然後仰頭看向我,帶着責備的語氣說話。

「師父。」

「主人。」

杜麗連忙打斷兩人本想對我說的話。

「不是的……我是因爲太開心才這樣……」

阿爾特和庫卡原本是自顧自地在聊天,根本沒在聽我和杜麗之間的對話。兩人雖然感到不解,納悶看着開心到哭出來的杜麗,但可能是被正在哭泣的本人阻止繼續說話,所以他們閉緊嘴巴。現在兩人正在安慰哭泣中的杜麗,我則是在一旁環視了她身處的環境,接着問了她一件我很在意的事情。

「杜麗,妳是在哪裏睡覺啊?在我們看不到的地方有牀鋪嗎?」

面對我的提問,杜麗撇開了眼睛。

「有……有啊。」

她在說謊。我聽到她這破綻百出的謊言後,一面在心裏嘆氣,一面出聲反問。

看來我費了好一番功夫才做出來的兔子玩偶,在庫卡和杜麗眼裏的評價好像真的是無比差勁。結果我爲了要逃離兩人的目光,因而將玩偶垂放到阿爾特的面前。阿爾特用充滿感動的眼睛看着我,一接下玩偶就緊緊摟住。只是……玩偶的長度高過阿爾特,所以有一部分是在地上拖行……

「……」

阿爾特和庫卡剛纔真的是大鬧到無法用言語描述,因此我想他們應該都疲憊到能直接睡到明天早上。即使如此……我還是發動魔法,在兩人的牀鋪周圍張起結界,以免我們的聲音吵醒他們……況且我不想讓他們聽到、也不想被他們打擾到我接下來要和杜麗談的事情。

「那麼我會把看起來能製成茶葉的植物,和藥草的種苗及種子一起傳送過來給妳。今天就先喝我手邊的茶葉吧。妳能去幫我泡一下嗎?」

「我想要的東西?」

「師父!那是什麼!那是什麼!」

我猜她大概會回答沒有。即使如此,還是試着問了一下。

杜麗露出微笑,我也看着她的眼睛回以笑容。不過……她的雙眼沒有一絲喜悅。

「我想請杜麗大人也把茶杯送到我這邊來唷。」

「妳在阿爾特和庫卡面前,雖然裝得十分開心,但實際上我給妳東西時,妳都會因爲內心的罪惡感而感到不安。其實我都注意到了,妳根本不想享受幸福。不過,我就是不想讓妳睡在地上。」

「好!」

「主人,請你也幫我做些東西嘛!」

「杜麗,妳是不是不想跟我在一起?」

「沒錯。以妳那邊現在有的東西來說,妳的房間感覺起來空空蕩蕩的。」

『欸~!這是我大推的玩偶耶!在學校也很受歡迎喔!』

杜麗不發一語聽我說話,但她的肩膀大幅晃動。

我瞧見庫卡歡喜的模樣後,心想精靈說不定是喜歡喝茶。看她樂不可支到這種地步,身爲物品製造者的我也感到欣喜。杜麗此時從櫃子裏輕輕取出一個茶杯,彷彿像在觸碰珍稀寶物般,盡情享受物品的觸感。

庫卡抿嘴笑着看着我,彷彿在說「要在這座空無一物的洞窟內舒適過生活,茶具是不可或缺的物品唷」。原本單調無趣的洞窟,如今也變得像是隔着結界的雙人房,不過生活環境即使變得舒適,確實沒有任何東西能拿來做爲休閒活動。從庫卡至今的言行舉止來看,她的外觀雖然只有三歲左右……但我覺得她的精神年齡有可能更成熟。我對精靈這種存在一無所知,打算之後要來好好了解。

杜麗從我身上撇開視線,說出實話,我聽到後不忍繼續追究,接着又再一次環視她背後的環境,思考要如何改善這個問題。我在腦中彙整生活必須的物品後,決定發動技能「想像成真」。這項技能真的非常方便,只要不是會被身體吸收的東西,全都能透過這項技能製造出來。

「杜麗,妳有想要什麼東西嗎?」

「主人,你好厲害唷!請你也幫我做些東西嘛!!」

「這些東西你是從哪裏拿出來的啊!?」

「剎那……我……」

「但是我跟妳無法產生共鳴。因爲,我希望妳能開心度過接下來的人生。雖然那些事情妳從來不曾忘記,也不可能會忘記,但我還是衷心期盼妳能好好珍惜自己的人生。」

「……」

庫卡毫不留情地這麼說完後,我看向杜麗,發現她的表情也不太對勁……

「欸……」

「嗯?」

時間不知過了多久,抑或是時間其實才沒過多久,杜麗便用沉穩的聲音呼喚着我的名字。

「杜麗……有話等阿爾特他們睡了後再說吧。」

阿爾特接下盤子和零食後,數了數每種零食的數量,再一臉認真地平分裝進盤子內。

「杜麗。這一切全都是……沒錯,全都是我的任性造成的。妳如果覺得內疚,無法接受自己變得幸福,那就由我來拉着妳的手往前進。就算要硬拉,我也會拉。一切都是我不好。」

「庫卡,妳有辦法自己準備水吧?」

「妳想跟我說的是什麼事?」

「……假的。」

「妳會那樣想,是因爲妳在享受幸福後感到內疚嗎?」

啊,原來是這樣……在這空間偌大的洞窟中,她的個人物品……大概就是穿在身上的衣服和戴在脖子上的琥珀項鍊。其餘的只有監禁她的結界……還有土壤、岩石罷了。杜麗正用認真的眼神鑑賞、觸摸茶杯,我看着這樣的她,對庫卡說:

「你們只要把水裝入茶壺內,茶壺就會自動把水煮開喔。」

我在庫卡的矮桌也畫上了魔法陣,讓她能和我互通消息。我也能透過這個管道,運送藥草的種苗、種子或信件。我稍作思考後,決定讓杜麗和庫卡之間也能使用這個傳送功能。

「沒問題唷!」

「那個……這座結界內有水可以喝,所以我不需要……」

她聽到我這麼說後,有一瞬間抬起頭看了我的眼睛,但馬上又撇開視線。

她這麼回答後,眯起眼睛看我。她眼神就像在告訴我「謝謝你的關心,我很開心」。但是……我發現在她的雙眼深處,隱藏着截然不同的情緒。我決定現在不觸碰此事,要專心思考能不能再幫杜麗的房間增添一點生氣,雖然心知肚明這樣只是自我滿足就是了。

「沒問題,包在我身上唷。至於浸泡過的茶葉,我會負責歸還給大地的唷!」

「主人。你懷中那隻詭異的玩偶,是要送給杜麗大人的禮物嗎?」

兩人進入夢鄉後,杜麗變得極度悶悶不樂,一句話都沒說……

唯獨有個人態度理所當然到毫不客氣地催促我幫忙製作物品,但就算不求我,我本來就打算動手做了。至於杜麗的疑問,我是看着她的眼睛回答她「祕密。」她的表情雖然顯得有些不甘心,但在知道我沒打算解釋後,就沒繼續追問了。對她來說,應該多少是想借此瞭解我這個人,但我的問題在於……根本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纔好。最不懂我是什麼樣一個人的……正是我自己……

杜麗聽見庫卡的請求和我的解說後,把拿在手上的杯子放到了傳送魔法陣上。畫在矮桌上的魔法陣一起啓動,杜麗那邊的杯子就被傳送到庫卡的矮桌上了。庫卡接着開始專心泡茶,阿爾特在一旁目不轉睛地望着她泡茶的一舉一動。他是覺得新的魔道具很稀奇嗎?……還是等不及想快點喝茶啊?我從包包裏拿出數種零食交給阿爾特,拜託他把這些零食分裝到大家各自的盤子裏。

庫卡感覺像是要打斷我的思緒般,來到我腳邊活蹦亂跳。她的模樣看起來十分雀躍,看着我的眼神卻好像微微透露出擔憂。應該是因爲精靈能同步感受到契約者的情緒。但是,我希望庫卡不必顧慮我的情緒,自己好好過生活就好,所以我施展了魔法讓我的情緒不會傳達到庫卡心裏。但這麼做……好像也無法徹底阻止庫卡感受我的情緒。我對擔心我的庫卡說「我沒事,別擔心。」同時發動技能「想像成真」,製作了同一套的傢俱送給庫卡。

大到能緊緊摟住的玩偶……究竟大概是多大的尺寸?跟我差不多大?不對,那未免也太大了……那麼,是像杜麗那樣?我發動技能「想像成真」,以杜麗的身高爲參考尺寸,開始製作鏡花當時拿來給我看的那種玩偶。

她流淚看着我搖了搖頭,眼神十分黯淡,宛若正在窺探絕望的深淵。感覺她的罪惡意識,讓她背離活下去的希望……朝放棄一切的方向前進。

「可是……有一天……沒錯,未來有一天……杜麗妳的罪惡意識,讓妳覺得活在世上感到痛苦無比時,我也會陪妳一起一了百了。畢竟龍族的婚姻中,夫妻的性命是共有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搖了搖頭。我能想像她想跟我說些什麼。杜麗閉起本要打開說話的嘴巴,瞥看了阿爾特他們後,嘀咕一聲:「說得也是……」

「嗯,大家一起分着喫。能拜託你幫我分一下嗎?」

「我在製作、放置牀鋪和矮桌時,妳的眼神就顯得相當陰暗……」

「……剎那?」

「剎那……謝謝你。」

「……」

的確……這隻玩偶不管怎麼看,都只會讓人覺得非常詭異。但是鏡花之前說很可愛,也說過這是時下最流行的玩偶……因此我直到前一刻都還認爲,這隻玩偶一定具有什麼身爲男生的我無法理解的魅力。還是說……其實是鏡花的喜好非常偏門……?我有一瞬間這麼認爲,但又不想認定自己妹妹的喜好偏門。我真的不想認定這種事……

「爲了不讓妳這個愛哭……又體驗過孤獨的人感到寂寞,到時候我會陪妳一起死喔。」

「那就拜託妳了。」

「主人,我也想要一組茶具唷。」

『哥~你這個房間感覺好寂寞,所以鏡花拿了玩偶要來送給你喔!』

「……我能夠理解妳現在感受到的罪惡感或愧疚感。我覺得不管過了數十年、數百年……只要妳還活着,就必須一直面對這類感受。畢竟妳這一輩子絕對不會容許自己遺忘自己犯下的罪行。」

「不過……可以的話,希望妳可以等到阿爾特成人後再說,我在這段期間,也會努力讓妳覺得認識我真好。如果能和妳、阿爾特還有庫卡……一起旅行的話,好像也不錯。」

我給庫卡的是隻能背在背上的馬玩偶。如果是小東西的話,只要拿到這隻馬玩偶的嘴巴前,玩偶就會一口吃下東西,把東西收納進體內。取出時只要想像那樣東西,然後拉一下繮繩,東西就會經由嘴巴送到外面。不過庫卡若是提出要求,我覺得再做一個阿爾特那種什麼都裝得下的包包給她也可以。

杜麗沒有回答,不過微微搖晃的身體,已經把她的心情告訴了我。

「剎那……」

杜麗用感到困惑的語氣呼喚我,此時我理解到自己失策了……但是,阿爾特看起來非常想要我製作的這隻兔子玩偶耶……鏡花大推的玩偶是隻翻白眼的兔子,頭上還插着一把斧頭,鮮血直流……總之……我先試着拿下插在玩偶頭上的斧頭,再消除鮮血,但就算這麼做,庫卡那種冰冷的眼神依舊沒變……

杜麗一度打算搖頭,但現在是坦率地頷首附和我的說法。最後我做了四套花樣不同的茶具,同時也做了兩組收納茶具的櫃子。如此一來,她們就能依照喝茶當天的心情挑選茶杯。這雖然只是細枝末節的事情,但說不定會成爲療愈心情的關鍵。我在櫃子裏放入四種茶杯,再把其他生活必需品也都放進櫃子內後,把櫃子傳送到杜麗所在處安放。

「有好多種!我可以,全部都,擺進盤子裏嗎!?」

「我剛纔問妳在我們看不到的地方有牀鋪嗎,妳回答有。妳之所以這麼回答,都是因爲妳覺得自己沒有權利睡在溫暖的牀鋪上吧?」

我點頭回應庫卡,接着從包包內取出自己的茶杯遞給她。阿爾特也從包包內取出他在庫德國自己挑選購入的茶杯,一樣交給了庫卡。庫卡樂開懷地收下茶葉和茶杯後,立刻開始準備泡茶。

「剎……剎那……?」

「我已經在矮桌上畫好了傳送魔法陣,妳只要把茶杯放在那上面就可以了。」

杜麗一直在沉思,我向她攀談,接着等待她開口說話。她像是在溫熱雙手般捧着茶杯,低着頭張開了嘴巴,但可能是找不到開始說話的時機,所以馬上又把嘴巴閉起來。至於她接下來想說的事情,我心裏大概已經有了底。因此,我主動向她提及那件事情。

杜麗低着頭,她撲簌簌地落下眼淚,打溼了地面。我想趕快上前安慰顫抖着肩膀不斷哭泣的杜麗,但硬是忍了下來。我這麼告訴自己千萬不能破壞這座可恨的結界,同時集中精神剋制自身的衝動。

我已經替她製作並安放好了生活必需品,但還是覺得殺風景。算了……這種地方大概就是這種死樣子……我想到要來做些能當作裝飾的物品,思考了一下女生大概會喜歡什麼樣的東西后,腦中浮現了鏡花在讀國中時說過的話。

我最後把兔子玩偶給了阿爾特,然後再以阿爾特的身形大小爲基準,製作了常見的熊玩偶給杜麗。熊玩偶的存在感相當強烈,但這次杜麗和庫卡都說這隻玩偶很可愛。

「杜麗也需要一套吧?」

阿爾特和庫卡可能是盡情大玩特玩了一場,因此在夜晚更加深沉之際,兩人就精疲力盡到睡着了。兩人並排在庫卡的牀鋪上睡覺,阿爾特已經變成小狼蜷曲着身體。他本來好像有些煩惱要不要在庫卡和杜麗的面前變成狼,但看到我無所顧慮地在杜麗他們面前施展魔法和能力後,便決定也展現出自己的原貌。杜麗看到小狼模樣的阿爾特後,覺得他那發亮的眼睛非常可愛。我覺得如果沒有結界,她肯定會上前緊緊抱住阿爾特。

杜麗可能是感到五味雜陳,因而落下了眼淚。

阿爾特和杜麗都把眼睛瞪得像銅鈴大,凝視着突然出現在我懷中的大玩偶。兩人之中隨即展開行動的是阿爾特,他使勁搖着尾巴來到我的身旁。

我現在打算製作當時的那種兔子玩偶,只是在思考該如何拿捏尺寸大小。鏡花那時候是怎麼說來着……對了,她是這樣說的。

她沒有抬起頭,也沒有回應半個字。

「主人,謝謝你!」

我們簡單喫完晚餐後,阿爾特和庫卡就開始拿兔子玩偶來玩耍。起初兩人很安分地在玩樂……但兩人的動作逐漸出現變化,最終與其說是在玩,動作根本激烈到像在暴動……翻白眼的兔子一下在空中飛,一下是脖子被扭到奇怪的方向。總之,動作已經暴力到兔子何時毀壞都不足爲奇。

『我想要很大一隻、大到能緊緊摟住的玩偶!』

我把自己包包內的茶葉遞給了庫卡。

我記得當時她從包裝得非常可愛的袋子內,取出了兔子玩偶……我不需要,因此希望她能拿回去……結果被她強制擺在房裏當作裝飾。鏡花曾提到,玩偶在學校女生之間相當受到歡迎。所以我才忽然聯想到,該不會女生就是喜歡那一類的玩偶。

魔法和能力真的是便利的好東西。我能理解自己是特殊的存在,但這件事目前已經被我塞到大腦的角落了。阿爾特他們正在互相展示自己的玩偶,還開心地在聊天。我一面看着他們的互動,一面喝了庫卡幫我泡的茶。我默默聽着三人的對話,結果杜麗偷偷離開阿爾特他們,來到我身旁坐了下來。依舊還是隔着結界就是了。

我一面感謝凱爾的技能,一面製造出地毯、牀鋪、矮桌、靠墊等傢俱,再傳送到杜麗的起居空間,擺放得整齊美觀。雖然可能還有需要補足的物品,但現在至少像個房間了。我接着做了一個置物盒,在裏頭放進信紙、信封還有筆,再傳送到矮桌上。然後在矮桌上畫下魔法陣,讓杜麗的信能傳送至我的包包內,藉此方便杜麗和我通信。

阿爾特對第一次看到的玩偶深感興趣。不過相對於阿爾特,庫卡則是對我投以冰冷的視線……爲什麼會是這種反應……?

杜麗看了孩子們一下,接着輕輕微笑。她可能是想像了未來的阿爾特,也想像了自己和阿爾特及庫卡一起旅行的模樣。我看着這樣的她,心裏稍稍鬆了一口氣。我的想法……就只是希望杜麗能夠享受幸福而已。

「……沒關係。」

庫卡聽完我的說明,表情轉爲驚訝,接着一臉高興地緊抱住我的腳。

「那麼……杜麗,我們來談談吧。」

「真的嗎?」

此時我才發現,對阿爾特來說,玩偶不是賞玩的物品……而是用來隨意甩動的玩具。我現在腦海裏浮現的是小狗和小朋友在搶玩偶的畫面……小狗……等等,應該說小狼纔對……不過我覺得以他們那種玩法,玩偶大概三兩下就會有什麼部位斷裂脫落,所以先替玩偶施加了保護魔法。爲了保險起見,我也先幫杜麗和庫卡的玩偶施加了相同的魔法。這麼一來,應該就不會壞掉或污損了。

『等等,我一點都不會覺得寂寞,妳拿回去吧。』

「說什麼不需要……妳喜歡喝茶吧?」

「嗯……?」

她用青灰色的眼睛直視着我,同時對我說:

「即使如此……我還是覺得自己在過完約定好的千年之前,不應該和你見面……」

我打從一開始就知道,杜麗會貫徹自己的意志。我能理解,也非常欣賞,甚至想支持她的這種態度。

「我……想要好好贖罪到最後一刻……」

「嗯。」

我雖然這麼回應,但要不要接受她的提議是另外的事……她聽完我的回應後,露出了安心的表情。我就問……那種安心是對什麼事情感到安心?是覺得我已經接受妳的提議了?還是說……不能跟我見面的時間只有兩年?我很想問她剛纔那種表情的真正意思,但最後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畢竟問了也毫無意義……

「然後……」

杜麗好像想說些什麼,但我打斷她的話,先開口說:

「以妳的個性……肯定是打算跟我說這兩年間都不會見我,也不會跟我說話吧?」

我懂她的思考模式。如今我只把話說到這裏,但也知道她接下來會回我「所以說這兩年期間,希望你別再理我了」。不過,我怎麼可能不理她。雖說庫卡會留在她身邊……但我哪可能不去想她有沒有很痛苦、有沒有感到寂寞。

然而,就算我說會擔心她,所以無法接受提議,她大概依舊不會改變心意。縱使知道我會擔心她,仍會明確表示「別管我」。因此,我決定不去觸碰此事,再找其他理由來表達我的不贊同。

「我認定杜麗妳是我的妻子。所以我想跟妳請教一下,龍族夫妻都是怎麼度過新婚這段日子的啊?」

「咦……」

我的這番話讓杜麗瞬間漲紅了臉,但血色馬上褪去變得鐵青,身體也隨之顫抖了起來。

「我……也是有那一方面的情緒起伏喔。」

面對我赤裸裸的告白,她只是僵着身體安靜聽我說話。

「我實在好想毀了這座結界。自己喜歡的女人在身邊哭泣……我卻無法摟住她的肩……我現在是拚命壓抑那種情緒。」

我面帶笑容對杜麗細語,她看着我的眼睛,露出膽怯的神情。她應該發現我是皮笑肉不笑了。我看到心生畏懼的她後……冷靜了下來。接着像在安撫自己的情緒般,嘆了一口氣。

「我也能夠理解妳想要好好贖罪的想法。如果今天我是妳……應該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吧。可是……若是因爲這樣就無法見到妳,我會感到很寂寞,不禁會想聽聽妳的聲音。因爲我喜歡你……」

「杜麗,妳知道這個結界是以什麼樣的機制在運作嗎?」

「阿剎……」

「剎那……這樣真的好嗎……?我就算成爲你的妻子……我也沒辦法讓你抱到親生的小孩,而你偏偏又那麼喜歡小孩子……」

杜麗邊回答邊搖頭。

呼叫我的名字……杜麗目不轉睛地盯着手掌上的耳環後,輕輕戴到自己的耳朵上。

我在旅程中,肯定會很想見她。但我也非常清楚,若是跑來這裏,就等同在干擾她想要貫徹自身理念的決心。因此,我也心知肚明自己必須妥協退讓。

杜麗又逐漸變回剛纔畏懼的臉色,這讓我感到很傷心,但還是繼續說下去。

「所以……杜麗,至少在月亮不會出現的新月之夜……讓我聽聽妳的聲音。」

我有點喫驚,因爲杜麗的回話內容和我想像的不一樣。看來她認真思考過剛纔的回話……還有想利用弱點趁機佔有她的我所提出的問題……

「我就是要和妳結婚。我要向妳道歉,竟然想靠讓妳傷心來促成這段婚姻,但我一點都不後悔喔。因爲我現在非常幸福……」

龍闢魔法能從大自然補充魔力,用在這個結界上的太陽、星辰與月亮的這類魔力,大多是用來補充長期發動魔法的魔力。這種魔法的機制就是隻要有太陽、星辰與月亮的光芒照耀這個世界,就能獲得所需的魔力。

「……因爲我得先學會魔力操控,還沒仔細學過魔法,所以……」

杜麗像在自言自語般呼喊了我的名字。大顆的淚珠……從她的眼睛滑落。她不停對我點頭,面帶淺淺的微笑,而我就靜靜地注視着這樣的她。我不知道……她是抱持着何種心情改變了稱呼我的方式。我不禁心想,但願……這是代表她對我有好感。

杜麗聽到我這番話後,微微瞪大了眼睛。我垂下視線至手邊做出一個耳環,接着再傳送給杜麗。

我對杜麗說出了內心最真實的感受。她雖然沒有點頭回應,但也沒有撇開臉……只知道她沒有拒絕我,不過也知道她對我沒有愛戀之情。我雖然覺得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沒被她討厭,不過還是在心裏嘆了氣。

「只要在那個耳環注入魔力,就只有在新月之夜結界轉弱時,能和我通話。所以……我們只要在新月之夜說說話就好。我會呼叫妳……妳也呼叫我一下……」

「那麼我解釋給妳聽。這座結界採用的龍闢魔法,並不是只靠妳的魔力在維持。我也是第一次看到這種形式……魔法在使用上還利用了太陽、星辰與月亮的魔力。因此,這座結界在新月的夜晚,魔力會變得稀薄,效果會暫時轉弱。」

「我答應妳兩年內不會和妳見面。所以,希望妳幫我實現一個願望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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