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龍緣與危亡之國

第一章 銀蓮花《……你》

《剎那的風景》 · 綠青·薄淺黃 · 3.9萬 字

◇1 【剎那】

我目前位在名爲絜葛爾森林的地方。仔細回想起來,我的人生在這幾個月產生了莫大的變化。原本臥病在牀的日子,感覺就像騙人的一樣。我原是形單影隻,但在當上冒險者,處理各式各樣的委託期間,身邊也多了弟子阿爾特和做爲伴侶的杜麗,還和名爲庫卡的精靈締結契約 。我其實想帶着所有人一起行動,但在一些無可奈何的因素下,只能留下杜麗,和阿爾特一面採集藥草,一面來到絜葛爾山腳下的這座森林。

我用盡全力壓抑內心的牽掛,剋制想要回頭的衝動,纔好不容易來到此處。杜麗想必正在哭泣……然而她在我離去時拚命露出笑容,我不想糟蹋她的這番努力。

(……根本不可能看得到啊……)

我眯着眼睛仰望杜麗所在一帶的山頭,猶如勸戒自己般在心中嘀咕着。由於我還是無法徹底打消想要帶她一起離開的念頭,因此想要儘快離開這個地方。至於我即使在這種心境下,也沒有發動風魔法傳送回城鎮,都是因爲我認爲下山返回城鎮的這段路,有助於阿爾特今後的成長。阿爾特可能是敏銳地察覺到我的想法,因此只是默默地跟隨我的腳步。

「阿爾特,你會不會累?」

「我,還不累。」

阿爾特不像是在忍耐,看不出疲態。既然如此,感覺可以直接返回庫德,不必繞去附近的村莊休息了。

「這樣啊。那麼我們趕一下路,撐不住的時候就跟我說喔。」

正當我們在溝通接下來的行程時,我感應到前方出現中型魔物的動靜。我思考着是否改變行進路線的同時,進一步擴張感應範圍,查探更遠方的魔物動靜,結果在周圍又再確認到了四隻魔物。然而更令我在意的是,最初感應到的那隻魔物前方,出現一名人類的動靜。那名人類應該是在逃離魔物。

(如果配合阿爾特的腳程會來不及伸出援手,但又不能丟下阿爾特不管。這麼想來,難道靜觀其變就好?畢竟那個人本來就不一定需要我的救援……)

我有一瞬間猶豫不決,但在看到那個人停止動作後,變得相當想要前去確認他的安危,因而停下了腳步。

「師父?」

就在阿爾特感到納悶而出聲呼喊我的同時,我發動了魔法,運用時間魔法讓魔物的動作變得遲緩。由於此處與魔物的所在位置之間有段距離,再加上對手是中型魔物,如果是一般的魔導師,就會消耗足以造成沉重負擔的魔力量。不過,對我而言根本不痛不癢。

「阿爾特,我接下來會快速往下移動,你要跟緊喔。」

我確認阿爾特點頭回應後便偏離獸徑,開始衝下森林中野草叢生的斜坡。一路上還用風魔法削去野草和矮木,發動土魔法整平可能會踏空的危險高低落差,好讓阿爾特能輕鬆跟上我的腳步。阿爾特順着這條路,拚命追在我的後頭。看樣子,我們應該能在魔物追上前方的人類之前趕到。我稍微鬆一口氣後便開始在腦中盤算追上被魔物追殺的人類後,要如何抓捕魔物。

我不想讓人知道我發動了時間魔法。畢竟我只想和阿爾特低調旅行,具備「能使用稀有的時間魔法之魔導師」這類頭銜,只會惹上麻煩。這次我其實能讓魔物停止不動,但也是因爲這層顧慮,所以只讓魔物的動作變得遲緩。姑且不論發動時間魔法讓魔物停止不動的情況,我認爲逃跑中的人應該無暇分心觀察四周,因此不會立即發現魔物的動作已經變慢。

不過,那個人在我出手解危,恢復平常心後,肯定就會察覺魔物行動異常緩慢。因此我在他面前現身時,也必須解除魔物身上的時間魔法,以免受到懷疑。但我只要一解除魔法,魔物必定會攻向眼前的獵物,所以現在必須想辦法避免魔物發動攻擊。無法發動風魔法捕捉對手,讓我感到相當無奈。

我認爲只要限制魔物的行動,再運用結界針將魔物封入結界就好,但在已接觸敵人的狀態下,實在很難在魔物與逃亡者之間調整結界範圍。雖然我能改良部分用來建構結界的古代魔法,瞬間判定出結界不會接觸到預定隔離對象的範圍,再建構結界,但這種改良方式會大大顛覆目前普遍認知的古代魔法知識,對想要低調旅行的我來說,也儘量想避免採用這個方法。雖然之前在亞基德眼前使用部分改良的風魔法後,也沒造成任何問題就是了。

我在思考此事的同時,眼觀四周的狀況。目前看起來沒有其他魔物靠近,阿爾特則是將包包夾抱在腋下以便奔跑。我在感謝他有確實跟上我的腳步之餘,他的模樣也讓我腦中浮現一個好主意。

我記得當下自己的心情非常複雜,之所以會這樣,都是名爲凱倫特的國家害的。畢竟從前陷害杜麗兄長的那些人的子孫,還有杜麗當初詛咒失誤的那些人民的國家就是凱倫特。杜麗當初並不怨恨人民,因此沒有仇視這個國家。然而,這個國家的王族雖然因龍族獲救,卻不知好歹地高舉繪有龍圖的旗幟,不停侵略周邊國家。所以我和杜麗分離時,突然很想找一天去懲罰那些人。

「他看起來是受傷了沒錯。阿爾特,血腥味可能會引來其他魔物,所你先把那隻魔物收進收納方塊,然後張開結界。」

「你什麼都不問我耶……」

而且冒險者公會有在實際販售同樣的道具,因此也不會啓人疑竇纔對。只不過這種道具要價高達7枚銀幣,卻只能抓住中級魔物中較弱的類型,所以鮮少有人使用。

接着我抱住男子,探頭查看他的背。背部的傷口看起來比胸口和手臂的還要深。在我發現他的當時,他與苟錫魯伊間隔着手臂無法碰觸到他的距離,因此可想而知這是他剛逃走時受的傷。至於其他傷勢,就只有和正面類似的割傷。

「你有什麼想做卻還沒做的事情嗎?」

我遞出防止化膿的藥和止痛藥,藉以暗示我希望他不要談及多餘的事情,但他只是看着天空,像在自嘲般笑了出來。

他在聽聞喫飯這兩個字後,沒有回應半句話。不過我從他的肚子傳出叫聲,判斷他應該是有食慾。

「絜葛爾山?魔之國境內有叫這個名字的山嗎?」

除了這些被魔物攻擊造成的傷勢,我發現男子的手臂上留有很深的傷口,而且這個傷口清楚留在以魔法繪成的圖紋上。這種圖紋稱爲魔法圖紋,在名爲利佩德的國家中會將之銘刻在手臂上,用以彰顯騎士誓言。明明是無比重要的圖紋,上頭竟然受了傷……從此人的處境和圖紋上的傷口想來,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我能消除那個傷口。」

男子聽到我這麼說後,轉爲大喫一驚的表情,接着猶如忘記自己身上有傷般,突然站了起來。他因傷口的痛楚稍微發出呻吟,但還是抓住我的肩膀,一臉認真地詢問我:

我是在這樣的心境下遇見男子,因此想和他保持距離是必然的結果。畢竟他效忠的利佩德,也是目前受凱倫特武力威脅的國家之一。不過,最終我還是因爲阿爾特的一句話,自己主動拉近了和他之間的距離……

我低聲嘀咕後,原本靜靜在一旁觀看的阿爾特附和說:「我也,覺得檢查完了。」

(……我得小心別讓自己牽扯上麻煩事纔行……)

阿爾特應該是出自擔心,靠到男子身旁後,露出感覺很痛的表情向我回報狀況。

「這個是藥,請服用。」

男子顫抖了肩膀,我從他身上撇開視線後,只對他說了這句話,便靜靜地離開交談的地方。

「我覺得不是那個意思。」

男子的呼吸方式感覺是在忍受心痛,我看着這樣的他出聲回答:

男子的打扮與這個地方極爲格格不入,只穿着淡綠色與黃色爲主色調的華麗服飾,手上沒有任何武器。我第一眼見到他時,便看出他遇襲的原因絕不單純,因此只詢問了最保守的事情,以免引發問題。

「我本以爲他是我的摯友、是世上獨一無二的主人。但是比起我,那傢伙更信任其他人。我無論再怎麼訴求相信我,他仍是充耳不聞!尤金毫不猶豫地毀掉我身爲騎士的證明,甚至還對我說『你要不要在你的圖紋上,再去紋個銀蓮花之類的圖案?』他的意思是要我拋下手上的劍,去當個賣花的啊!」

「這樣正面大概就檢查完了吧?」

「師父,這個人,背,也受傷了。」

男子納悶地皺起眉頭,但還是說出了自己知道的其他銀蓮花花語。

「真的是那樣嗎……?」

我雖已治癒他身上所有的傷勢,但痛楚和疲勞應該還會延續一陣子,推測他還無法站起身,所以纔會這麼說。

「他沒事吧?」

「這裏不是魔之國,還要更東北方纔是魔之國。」

即使如此,我還是無法對男子見死不救,仍舊出手替他療傷。我原本相當煩惱該不該動用治療能力,想說他的傷勢沒有嚴重到會致命,不必動用能力也會自然痊癒,但最終仍舊放心不下,因此治療時還是混入些許能力,多少加快一點傷勢的復原速度。

這個世界的植物有很多與之前的世界相同,而且不可思議的是,相同的植物竟然連花語都一樣。我在和阿爾特一起閱讀植物圖鑑時注意到此事後,也曾教導他花語。如今談論的花朵,恰巧也是花語相同的植物。

男子趁着篝火火花迸裂的聲響越來越大聲之際,向我攀談。其實我很早之前就注意到他已經恢復意識,但我不想知道他的遭遇,所以一直沒有找他說話。畢竟我期待他不要坦露自己遇襲的原因,直接與我們分道揚鑣。

男子的手相當用力,我有些摸不着頭緒地回話:

假如毫無障礙物,苟錫魯伊早就振翅在空中迅速飛行。如此一來,只讓牠的動作變慢,或許就無法確保我一定能在男子還平安無事時趕到他身邊。我感到慶幸的同時,解除了時間魔法,隨即拋出剛纔製成的魔道具箱。箱子砸到魔物碎裂飛散後,從中散出無數條鐵鏈。

「你沒辦法戰鬥嗎?」

我在晚餐快要準備好時,出聲詢問男子。

我依照眼前的情況,試着推測男子的遭遇。他大概是迎面碰上苟錫魯伊,並遭到攻擊。苟錫魯伊的手臂已特化成戰鬥武器,可長距離彎曲伸展的手臂,比等長的鞭子還具破壞力。如果遭到那種手臂擊中,傷勢不可能這麼輕微。由此可知男子當下應該是往後跳開,躲開致命傷,接着再轉身開始逃跑。

他的話語最後有氣無力到消散在空氣之中。阿爾特原是戒備着男子在寫日記,如今可能是在意起沉浸於悲傷中的他,因而看了我。阿爾特可能是在男子身上看見自己還是奴隸時的影子,所以眼眶含淚。我被阿爾特用這種眼神一看,就覺得我不該再繼續欺騙自己不想關心男子,決定把我的想法告訴他。

「原因……我就不清楚了。話說回來,請你安靜養傷,別再說話了。」

「這裏是魔之國吧?我聽說只要踏入魔之國就必死無疑,原來也有這種安全的地方。老實說,我以爲這裏不會有人類,看來我運氣非常好耶。」

他環視四周,一面戒備一面向我說話。

「爲什麼……?」

「在我的國家,手臂上的魔法圖紋如果有傷,就會被人瞧不起……」

「你知道銀蓮花的花語是什麼嗎?」

我結束一輪治療後,阿爾特像是感到安心般喘了一口氣。看來我緩解緊張的情緒後,阿爾特也跟着放鬆緊張的心情了。

(幸好現在是在森林裏。)

魔物遭到鐵鏈五花大綁後,一如預期停止了動作,因此我對剛好追上來的阿爾特點頭示意,要他在原地待命。男子的手臂和胸口有撕裂傷,破破爛爛的衣服染着鮮血。我看到他倚靠的樹木上也有血水滴落,想必他的背也受了傷。

這個魔道具就是我思考出的應對方式。阿爾特的包包是我製作的魔道具,我剛纔看到他的包包後就靈機一動,覺得自己對外要裝作不會使用魔法的話,把原本要發動的魔法做成魔道具來用不就好了。

「那你說說還有能有什麼其他的意思!!那傢伙……那傢伙可是完全不聽我的說法,就弄傷了我的圖紋耶!!」

他可能是因爲生氣,因而再次坐起身體,緊咬嘴脣對我投以犀利的視線。

男子感覺已是精疲力盡,回話聽起來有些落寞,又有些自暴自棄。

「你問我什麼意思,我也答不出來。畢竟我不知道你的圖紋是怎麼受的傷,所以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你纔好……」

「……抱歉,我很感激你救了我。」

接下來我們開始移動,以尋找能夠野營的地方。男子已失去意識,我幫他套上我的衣服後扛起他。我們走了一陣子,找到一處適合過夜的地方,我便從肩上放下男子,拿出寢具讓他躺到上頭。阿爾特再次以結界針張開結界,接着動手生火。

「沒錯。我能運用風魔法消除圖紋上的傷口。根據個人猜測,我認爲你的主人並非是在劍上施加毀掉圖紋的魔法,再弄傷你的圖紋。」

此時此刻,男子眼看就要遭到魔物吞噬。這種魔物名爲苟錫魯伊,外觀就像只背上長有蝙蝠翅膀、身長2公尺左右的長臂猿。苟錫魯伊由於身形巨大,因此移動時當然無法像長臂猿攀蕩樹枝,只能在陸地上奔跑。

「你說能消除是什麼意思!? 」

我在對阿爾特下達指示的同時,劃開並脫下男子的上衣,檢查他的傷勢,準備進行治療。他手臂和胸口流血的地方都能看見傷口。這些地方是魔物的五根爪子所造成的傷勢,不過傷口不算深。除此之外我沒看到其他嚴重的外傷。他整件衣服雖然破破爛爛,身上到處都有被割傷的地方,但我覺得這些都只是他在逃跑時被樹木勾到或劃到而造成的傷勢。

「我不知道你的主人爲什麼會那麼做,但我能告訴你兩件事。首先,就像我剛纔說過的,我會治癒你圖紋上的傷口。」

他低着頭沒看我,輕聲告知。看樣子,他好像也不願在這個地方死去。既然如此……我這麼想的同時拔出劍砍向魔物。魔物完全無法抵抗,遭砍傷的地方噴出鮮血倒在地上。男子可能因此放鬆緊張的情緒,所以面露淺笑,靠在樹上的身軀也不停往下滑落。

「畢竟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所以我不會單靠外觀去評斷一個人的優劣。」

男子仍舊躺着,把臉轉過來這麼詢問我。他的表情透出難以形容的悲傷,所以我心知肚明爲了接下來的旅程着想,有些話不要說比較好,但終究還是藏不住話……

「雖然現在才問很奇怪,不過兩位爲什麼會到這種危險的地方來?」

他毫不猶豫地回答出數個花語後,垂下了頭。接着以不成語句的聲音小聲嘀咕後,再度擠出聲音,將回想起的記憶化爲話語。

「我問最後一個問題,你真的想死嗎?」

(按照原本的計劃,應該是要返回城鎮……看來今天要露宿野外了。)

「我真心覺得是這樣。不過,我覺得你那個魔法圖紋的受傷方式有些奇怪。」

「他雖然傷得不輕,但應該不會有生命危險。」

「怎樣的奇怪法?」

我在他的手臂上施加了風魔法,結果傷口就像融化般,消失得一乾二淨。男子一直凝視自己的手臂,藏不住內心的驚訝,一副不敢相信傷口真的已經消失的模樣。

《剎那的風景》3 龍緣與危亡之國 第一章 銀蓮花《……你》插圖(1)
《剎那的風景》 · 3 龍緣與危亡之國 · 第一章 銀蓮花《……你》 · 第1張插圖

「就像你看到,我已經治好了。然後第二件事情是,銀蓮花的花語不只有你剛纔講的那種。花語這種東西,很多時候只要顏色或者是花朵數量不同就會改變意思了吧?你如果還知道其他的銀蓮花花語,能說來聽聽嗎?」

「他爲什麼非得要把我踐踏到這種地步……」

「我們是來絜葛爾山採集藥草,現在是回程。」

「如果你不方便移動,我能把餐點拿到這邊來。」

我從男子的回話中聽出他是個十分了解花語的人。他的主人有可能就是因爲這樣,所以纔對他說「再去紋個銀蓮花」。只可惜目前無法驗證他主人真正的用意究竟是什麼。

◇3 【剎那】

「……我原本也想過他講銀蓮花該不會是別有用意。但是,銀蓮花的花語是『遭離棄』、『被拋棄』,因此根本什麼用意都沒有。」

「我手臂上的魔法圖紋,是身爲騎士的證明。向主人宣誓效忠時,主人就會替騎士紋上圖紋,也只有主人能對圖紋上造成傷害。當主人傷害自己騎士的圖紋,就代表要終生流放那名騎士。這對騎士而言象徵了恥辱。你剛纔的意思是能治好這種傷勢嗎?」

但我腦中隨即閃過賦予我新生命的凱爾說過的話,因此立刻封印了這個念頭。他曾對我說過『你之後如果厭倦到處旅行,還可以去保護你喜歡的國家,要不然也可以去當魔王,總之你只要過你想要的生活就好』。反正我現在還沒厭倦旅行,還想和阿爾特一起繼續旅程。

「魔之國?」

「你別管我……」

◇2 【剎那】

「幸好你選擇了活下來,你的主人是相信並等待着你。」

我告訴他要好好休養身體,但他仍是繼續自言自語,就像在大吐苦水一樣。

我原本是想離開杜麗的所在地點,但遇到這種情況也只能隨遇而安了,我無奈地嘆着氣。

面對我的提問,他只是不發一語地低着頭。

男子由於橫躺在地看着另一邊自言自語,因此我無法辨別他的表情,但從話語之間能聽出他心有不甘。即使如此,我還是不斷告誡自己不該和他扯上關係,接着替篝火添加柴薪。

「『我愛你』、『真實』、『期待』……還有就是……」

我是很想替他療傷……但又不想得知可能會惹上麻煩的事情,所以我頓時語塞。

「再一下就能喫飯了,你有辦法喫嗎?」

男子如果回覆肯定的答案,我打算解開魔物的束縛。他若已決定死在這個地方,我也不想妨礙到他。照理來說我應該要問他爲什麼要尋死,但這麼一問會變得想要伸出援手是人之常情,我大概也無法見死不救,所以我由衷認爲不該詢問尋死的原因。畢竟無論是有人自作多情出手協助而造成的困擾,還是隻求一死的痛苦,我都能深切地感同身受。

「沒關係,不用勞煩了,我還沒有到不能走動的地步。」

「……相信……並等待。還有就是相信並等待你。」

所謂的魔之國是位在艾拉納北方的森林地區,衆多魔物常年橫行,是個人類無法居住的危險地方。

「什麼?怎麼可能……有這種事情……」

男子目瞪口呆地楞在原地,我因而決定替他簡單解說附近一帶的地理環境。

「這裏是絜葛爾山腳下的絜葛爾森林。庫德的王城外圍城鎮就位在此處的西北方。」

「庫德?這個地方是庫德!? ……你騙我的吧?」

現場明明只有篝火發出的微弱光線,我卻看得出來他的臉色逐漸蒼白。

「我沒騙你。」

我堅決地告訴男子這裏絕對不可能是魔之國後,注意到阿爾特皺起眉頭看着他。他應該是看到男子把我當成騙子而感到不高興。我用眼神安撫阿爾特,同時爲了取信於他,拿出了魔物圖鑑給變得疑神疑鬼的男子觀看。

「剛纔追殺你的那種魔物叫做苟錫魯伊,是種只棲息在這座絜葛爾森林的魔物。」

我打開記載苟錫魯伊的頁面後,把圖鑑遞給了男子。頁面上也寫有我剛纔說的這番話。

他環顧四周,深深嘆息。

「原來這裏不是魔之國啊……那麼我爲什麼會在這個地方……?我爲什麼會被送到庫德來?」

問我這個問題,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我還剩一些需要烹調的東西,所以要先離開。你心情平靜後,請過來喫飯。」

由於阿爾特的肚子開始發出叫聲,因此我暫時撇下摸不着頭緒的男子,返回處理快要完成的飯菜。

我在篝火旁準備好三人份的湯和麪包時,男子來到了我這邊。他向迫不及待想開動的阿爾特和我道歉後,坐到了我準備好的位置。

「阿爾特,讓你久等了,可以喫了喔。」

阿爾特對來到我倆附近的男子稍微提高警覺,同時開始拿起湯匙喝湯。

「我不知道餐點合不合你的胃口,還請你盡情享用,不要客氣。」

男子在拿起碗之前,正眼看向我低頭示意。

「我喫飽了喔。阿爾特,你喝就好。要不要也喫些麪包?」

我打定主意後,一面準備茶葉,一面開始收拾整理。

「就像我剛纔說過的,棲息在魔之國的魔物數量衆多,根本無法穿過那個地方。至於要如何前往,目前有幾種方式。一般是坐船渡過西側的大海,再走陸路前往利佩德。」

「這個地方叫做凱倫特。」

(無論是薩萊斯還是阿爾特,肯定都已疲憊不堪。喝了這種茶再好好睡上一覺,應該就能消除某種程度的疲勞了。)

最後一句話與其說是在向我解釋,更像是在說服他自己接受目前的遭遇。

阿爾特搖着尾巴,展現出要把餐點喫個精光的氣勢,清空了整個鍋子。我爲了製作具有恢復疲勞效果的茶,因而拿下那個鍋子,再放上另一個較小的鍋子,裝入三人份的水。

距離稍遠的薩萊斯可能是聽到我們提到他的國家,因而抬起了頭。接着,他移動到了能看見我手邊的位置。

「我如果再來一碗,你能喝到的不就會變少了?」

我在白紙上畫下大大的長方形。

「師父。」

「然後你一直很想知道的利佩德的位置,在這裏。在庫德的正對面,中間隔着山脈。」

因此我試着對還在猶豫的男子這麼說,但他搖搖頭後,開始講述自己的事情。

「利佩德,在什麼地方啊?」

「歡迎。」

聽到阿爾特呼喚我的聲音後,我就把自己究竟算不算是人類的疑問拋到腦後了。

「那麼你還記得昨天我們爬的那一串山脈叫什麼名字嗎?」

「那麼我就再來一碗。」

「我的名字叫……」

纔剛體驗過登山的阿爾特,深有所感地嘀咕着。

阿爾特應該是爲了不打擾到默默沉思中的薩萊斯,所以才小聲呼喚我。他現在應該是在梳理自己目前的處境。

薩萊斯之所以會主動要求旁聽,其實都是因爲平時根本不可能看到地圖,更何況是這種大範圍的地圖。原因在於在這個世界和前個世界,地圖的珍貴性根本是天差地遠。

「如果有錢的話,也是能瞬間前往的喔。另一種前去利佩德的方法就是使用設置在公會的傳送魔法陣。不過必須花一大筆錢,還要取得出發和到達國家的許可纔行喔。」

「對。這個詞帶有無法跨越之山脈的含意。」

他這次指了庫德與魔之國之間的空白區塊,所以我告訴他這裏是嘉帝爾與艾拉納,同時畫出兩國的形狀。

「師父。」

如果組織出的陣容具有數名能使用傳送魔法的高強魔導師,以及能確實找到休息地點的土系魔法師,或許就能勉強翻越巴烏達魯山脈。但這還是以途中不會遭遇魔物作爲前提的結果。因此,我認爲除非真的是無計可施,要不然不會有人選擇動用傳送魔法。

「原來如此。那麼,要從這裏去利佩德,就必須經過嘉帝爾、艾拉納、魔之國、凱倫特,纔會到利佩德耶。」

「我會在地圖的國家,寫上,想再去喫一次的,東西!」

「是啊。這座山脈的名稱『巴烏達魯』,在古代語是『哀嘆的邊界』之意。說明了古人的感受也和你一樣喔。」

「湯請趁熱喝。」

如果是平時的喝茶時間,阿爾特都會跑來跟我天南地北地聊天,今天卻完全沒來找我說話。本以爲他是因爲薩萊斯在場纔會不發一語,但觀察後發現好像只是想睡覺。阿爾特用迷濛的目光凝視着篝火。當我覺得該讓他去睡覺而準備找他說話時,他就像在趕跑睡意般輕輕甩了頭。看樣子他還不想就寢。

我從沒想過自己平時教導阿爾特的觀念,竟然會變成從天而降的絆腳石。我認爲薩萊斯肯定揹負着重大使命。如果我和阿爾特被捲進他遭遇的麻煩,應該就無法繼續兩人一起雲遊四海探索世界了。我也好想說我不喜歡管閒事……但是,我根本無法對阿爾特這麼說。總之我決定含糊附和一句「這樣啊……」後,把說話內容拉回正題。

「你要,再來一碗嗎?」

我和薩萊斯稍微拉開距離後取出畫板,在上頭放了張紙。

「我也可以聽嗎?我不會打擾你們的。」

「嗯!」

「我們這裏啊,是南大陸喔。庫德在這裏。」

「翻過這座山脈。」

「沒關係。」

各個國家都會製作自己國家的地圖,但爲了保衛國土,都會管制流通。國家雖然允許冒險者公會繪製公會周邊地區的地圖,但這也只是爲了讓冒險者能順利完成委託而開的特例,國家也禁止公會分部將地圖相關資訊傳回公會總部。

「這樣啊。」

然而男子在準備說出自己的名字時,頓時語塞。他應該是在顧慮目前都還無法通盤掌握自己被迫面對何種處境,因而在猶豫該不該向素昧平生的人表明自己的來歷。縱使對方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也一樣。換成是我遇到他這種情況,想必也會有相同的顧慮。

「是可以給你,不過你是要做什麼用啊?」

「雖然現在才說這個好像太晚,不過能請教一下兩位的大名嗎?」

「嗯!」

「師父,你呢?」

「阿爾特,你爲什麼在想要怎麼去利佩德?」

「還有別種方法嗎?」

「真的非常對不起,你明明救了我的命,甚至還治好了我的傷,我卻到現在才向你道謝。謝謝你救了我。」

「我懂了。不過,師父,我們現在的這個地方,是哪個大陸?」

「阿爾特,我要開始講解了喔?」

「沒錯,姐弟大陸。是像這種長方形的大陸喔。」

「是位在北大陸的國家之一喔。要再說明得更詳細一點嗎?」

阿爾特雖然曉得船是什麼東西,但從未實際見過,所以我本就打算找機會帶他去見識一下。不過現在這個情況也談不上是個好機會。

「我如果有什麼任務在身,最需要隱瞞的就是我的身分。但是老實說,我就算隱瞞到底,目前的情況應該也不會好轉。說來慚愧,我現在根本不曉得接下來該怎麼辦纔好,所以想說至少要誠摯面對你這位救命恩人。」

「用假名也沒有關係喔。」

俗話說得好,眼睛一樣會說話,看來他相當喜歡我煮的湯。而且他可能是非常專心在喫飯,喫的速度飛快無比。但是他的喫相一點都不難看,所有動作都十分高雅。或許他在騎士中,也是屬於相當靠近上流階級的位階。

「我想要,你畫的這張紙。」

「我叫剎那,旁邊這位是我的弟子阿爾特。」

「那座山脈連綿不絕,全都遠遠高過我們之前爬過的山。那邊的地面全年結凍,長不出植物,而且大多時候都是風雪交加,天氣十分不穩定。再加上,那裏是著名的大型飛行魔物棲息地。」

阿爾特喝完第一碗後,爲了添第二碗而站起身,不過他在裝盛自己所需的分量之前看了薩萊斯。薩萊斯也已把他那碗湯喝到見底了。

「阿爾特,你剛纔是問利佩德位在什麼地方吧?那麼我就邊畫地圖邊跟你說明。」

「以結論來說,具有足夠魔力量能夠翻越山脈的種族,大概只有精靈或龍族。由此可知,人類實在難以翻越,所以別想要去翻越巴烏達魯山脈。」

「你客氣了。」

「巴烏達魯山脈。」

阿爾特替薩萊斯裝好湯,再將碗遞還回去後,接着把臉轉向我。

「首先,我們來複習一下吧。你還記得這座大陸的名稱叫什麼嗎?」

看來阿爾特有牢記我的話,要再喫一碗時,一定要先詢問在場其他人需不需要。他雖然有些緊張,但還是出聲問了薩萊斯。

正因爲這是個視地圖爲珍品的世界,所以薩萊斯纔會先徵求我的同意。此時我突然回想起凱爾從前說過『這個世界不是我們出生成長的那個世界,連基本價值觀都截然不同。老實說,我不覺得你能活得輕鬆寫意』的這件事。

「嗯?」

我雖點頭附和阿爾特,但費用其實不是什麼大問題,最麻煩的地方在於必須取得兩個國家的許可。也就是說,在兩個王國沒有門路的話,就無法使用這個方法。透過公會仲介雖然就不需要自備門路,不過公會在和國家與冒險者往來時,基本都會保持距離,所以很多時候在這種事情上根本無法獲得公會的協助。

「那麼,這個地方呢?」

「原來如此。」

話說回來,阿爾特最近看的書中,有出現標示寶藏位置的地圖插畫,當下他那炯亮的眼神就像是在說「我好想要這種地圖」。

我打起精神向阿爾特這麼說後,阿爾特好像有些不悅地揮動尾巴,拍打了幾次地面。這是他在無聲抗議時的習慣,但我發覺他並非在提醒我別把地圖的相關資訊隨便告訴別人,只是種非常孩子氣的情感表現,單純不想有人來打攪我和他的相處時光。即使如此,我還是靜靜望着阿爾特,結果他感覺無可奈何地回應說:「好。」

「嗯?」

「姐弟大陸。」

「一大筆錢……那我覺得,這個方法有跟沒有一樣。」

「確實是。」

將利佩德的右邊國界延伸至姐弟大陸的上緣後,我告訴阿爾特直到魔之國間的地區叫做凱倫特。薩萊斯感覺充滿怨恨地凝視着寫了凱倫特三個字的區域。阿爾特好像也察覺他散發出的氣息變得不一樣,但只是稍微瞥了他一眼,注意力便馬上轉回我的手邊。

我這麼說的同時,從四角形左側中央偏下的地方斜斜畫出一條線,直到快畫到右上邊角才停手。

這次我則是在山脈北側畫出一個以山脈爲底邊的梯形。阿爾特「喔喔~」地發出驚歎聲。

「因爲,師父,你總是說如果看到有人遇見困難,就要幫忙人家。我不喜歡管閒事,就是了。」

「沒辦法用傳送魔法,翻過山脈嗎?」

我不知道阿爾特爲什麼突然說要去利佩德,因此有點慌張地詢問他。

「其實巴烏達魯山脈像是將姐弟大陸一分爲二般不停連綿,長度大概有這麼長。然後從這座右上方山脈中途斷開的地方,延伸至右上角的這塊寬廣區域叫做魔之國,是處棲息衆多魔物的森林地區。接着,山脈北側稱作北姐大陸或北大陸,南側稱作南弟大陸或南大陸唷。這樣你懂了嗎?」

「……」

「我要拿來當做,藏寶地圖!」

「我的名字叫薩萊斯,原本是效忠利佩德這個國家的騎士。不對,如果銀蓮花的意義是等待我歸去,那麼我現在應該也還是騎士。」

「哀嘆的邊界?」

「光是爬,結凍的山,就很辛苦了耶。」

我在山脈的南側中央,畫出一個以山脈爲頂端的長方形。

對陌生國家的名稱感興趣是件很正常的事情,但阿爾特竟然是忍着睡意也要來問我,他的好奇心總是讓我感到驚訝。

阿爾特在我呼喊他的名字之前,就用懷疑的眼神打量了男子。大概是因爲男子的說話態度大幅轉變。不過男子只是因爲我是他的救命恩人,所以纔會敬重我,看樣子阿爾特還不懂這方面的微妙之處。即使如此,阿爾特在我介紹完之後還是低頭示意。但是,下一秒他就對此事失去興趣,注意力全放到眼前的湯上了。我仔細一想,阿爾特一直都處於等待喫飯的狀態,會有這種反應也是無可厚非,所以只是苦笑以對。

「那麼,師父,魔之國,和利佩德之間的空白地方,也有,國家嗎?」

「沒有其他的方法了嗎?」

「正確答案。」

「非常困難。畢竟傳送魔法的移動距離取決於魔力量,而且傳送的人數越多,消耗的魔力量就會越多喔。縱使動用傳送魔法,應該也要花上好幾天的時間才能越過那座山脈……但這麼一來就會因爲魔力枯竭而死,我想應該不會有魔導師做這種傻事。」

我再次建議自稱是薩萊斯的騎士趕快開動後,爲了避免他有所顧慮,自己也開始喫了起來。薩萊斯看見我開動後,也拿起了湯匙。

我歸納出這番最終結論後,忽然覺得自己的話有點語病。由於薩萊斯也在一旁聆聽,因此我沒有說出口,但我其實能翻越這座山脈。我腦中閃過一種想法,想說若是照剛纔歸納的結論,「我」應該就不能算是人類了……不過,花井先生在當勇者時,也曾起心動念要翻越這座山脈,所以我應該還能算是人類纔對……至少算得上是勇者之類的存在。

聽聞阿爾特的提問後,我緩緩指向巴烏達魯山脈。

(阿爾特,那不叫藏寶地圖,而是美食地圖了……)

我很想這樣取笑一下,但阿爾特看起來笑得很開心,我不想潑他的冷水,所以只是附和說「感覺會變成一張非常珍貴的藏寶地圖耶。」但阿爾特沒對我這句話做出任何回應,我耳裏只傳來他沉沉睡去的呼吸聲。

薩萊斯等我幫阿爾特蓋好棉被後,纔出聲向我搭話。

「剎那閣下,我想和您說一下話,不知道您有沒有空?」

「你的那種說話方式怎麼聽怎麼怪,還是像之前那樣說話就好。」

薩萊斯應該是想透過言語表達內心的尊敬吧……他露出苦笑回了句「是喔,抱歉。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接着開始進入正題。

「我想要了解自己落入這種處境的真正原因。因爲我想要了解主人想要我做什麼、想要我完成什麼事情。但是我自己一個人就算想破頭,也想不出個所以然。因此,你能陪我一起想嗎?」

「……我明白了。那麼我們就從整理狀況開始吧。我會問你問題,再麻煩你回答。如果遇到無法回答的問題,不用答也沒關係。」

薩萊斯露出認真的表情點頭回應。

「那麼你能不能告訴我,爲什麼你會覺得這裏是魔之國,還有你爲什麼會被逐出國境?」

「相關人員以我策劃暗殺宰相爲由,沒收我的劍、防具還有其他隨身物品,然後把我帶到行刑用的傳送魔法陣。你或許知情,那個魔法陣是用來流放罪犯的,只能傳送到魔之國的傳送魔法陣。」

「照理說只會去到魔之國,結果卻被傳送到庫德的話,思緒會一團混亂也是很正常的。」

薩萊斯解釋完自身遭遇後喘了口氣,但我心想「你現在感到放心還太早了喔」,同時繼續提問。

「我知道我這麼問相當失禮,但我想請問你真的是被冤枉的嗎?」

薩萊斯像在瞪看般注視我,我沒有撇開視線,等待他開口回答。他輕輕嘆口氣,就像在宣泄自己心中的憤怒,接着回答「我是被冤枉的。我絕對不會殺害那傢伙。」雖然我無法百分之百相信他的說法,但他的眼神清澈,回答時的聲音毫無一絲猶豫,感覺他沒有說謊。

「有可能正是因爲你和宰相交情甚篤,所以纔會挑上你。你的主人應該是相信你即使在這種只能採用粗暴手法的情況下,還是能不帶一絲怨恨地回到他身邊。」

「……這樣啊。」

我覺得薩萊斯的表情看起來柔和了一些。

「既然狀況已經整理好了,那麼接下來我們試着拼湊一下把你傳送來這裏的目的吧。你當下的狀況想必十分混亂,但請你儘量回想,再瑣碎的事情都沒關係。」

薩萊斯聽完我的問題後,望着遠方拚命回憶。

「這樣啊。那麼,非常謝謝你出借武器。我能稍微揮一下劍嗎?」

「……你有什麼辦法解決?」

「我非常清楚你們大概也有既定行程,不過我現在沒有武器也沒有防具,應該無法獨自順利離開這座森林,所以纔會提出這種厚顏無恥的請求。拜託兩位帶我到設有公會的地方。」

薩萊斯應該是硬撐了好一段時間,他從昨晚睡到現在都還沒醒來。我們結束訓練,在準備早餐期間,他才睜開眼睛詫異地說我睡過頭了。不過他失血情況嚴重,無論是精神還是身體都疲憊不堪,所以會睡這麼久也無可厚非。我建議他可能再靜養一天會比較好,但他說時間寶貴想要儘快啓程,所以我決定返回庫德途中,要隨時留意他的身體狀況。

「我剛剛走路時纔想起來,我手頭上有的就只有那把劍……拿去賣掉應該能有不少錢。」

「兩位應該是冒險者吧?我知道我這麼要求實在很厚臉皮,但你們能不能帶我到設有冒險者公會的城鎮或村莊?」

「我的任務是在毒發的日子之前取得解毒藥,並且送到國王陛下的手上。這件事絕不能有半點延遲,越快完成越好。我得動腦筋……現在要趕快動腦筋,思考哪些事情是必須去做、非做不可的纔行……」

「這樣啊。那麼我們抵達庫德後,立刻就去冒險者公會吧。太好了,你們真的是幫了我很大的一個忙!謝謝你們。這麼一來,我就能拯救國王陛下了。」

我們介紹完自己後,薩萊斯也重新做了自我介紹。

「從前,庫德的第一王子曾經來過利佩德。當時,他相當欣賞我的主人,並且承諾過『碰到困難時,我雖然無法保證一定幫得上忙,但會盡量提供協助』。還給了主人帶有豌豆花浮水印的紙張,作爲承諾的證據。王子應該向主人說過,可以把想拜託的事情寫在紙上再送到他手上。」

「我叫阿爾特,職業是劍士,冒險者位階是,黃階。」

走出絜葛爾森林的這一天,我們提早紮營以恢復疲勞。由於在絜葛爾森林裏隨時都在提高警覺,因此我們只會在必要時出聲交談。但是來到此處已能鬆懈一些警戒,所以薩萊斯便來找我說話。

他應該是剛纔有看到阿爾特的公會圖紋,所以纔會推測我們是冒險者。

然而先撇開解毒藥不談,我總覺得傳送魔法已經超出人類能力所及的範疇,實在不適合在人前施展。我一直覺得如果出手協助薩萊斯,好像就會迷失身爲人類的自己,因而感到不安與恐懼。但在看到痛苦萬分的薩萊斯後,又會認爲伸出援手纔是正確的做法。

「由於我們承接的委託是護衛你到庫德,因此我本來是打算等完成委託後再告訴你這件事。但是現在情況已經發展到這種地步,所以我才決定先告訴你。總而言之,我有辦法解決目前的問題,還請你先坐下來。你如果不先坐下來,我就不繼續說了。」

「……原來有這段往事啊。我現在能瞭解計劃的全貌,但遺憾的是你提到的那位第一王子,他現在正好前往名爲雷格利亞的國家旅行。因爲我是聽別人說的,所以還需要進一步確認這件事情的真僞,但據說他三週前已離開庫德,要兩個月後纔會回來。」

「阿爾特,你能把我昨天畫的地圖借我一下嗎?」

「薩萊斯先生,你之前都是用什麼樣的武器啊?」

薩萊斯說話時面帶燃起希望般的表情,但我心想他現在去庫德真不是時候,因而撇開了眼睛。

其實我早就決定要如何答覆他的請求。畢竟冒險者公會的理念是「平等守護所有人的性命」,因此我原本就打定主意,只要還有餘力就會用來協助需要幫助的人。而且我平時就會把這句話掛在嘴邊講給阿爾特聽。

「照你這樣說,根本打從一開始就沒方法拯救國王陛下了吧?」

「書?」

我出聲幫腔後,阿爾特老實地點點頭,薩萊斯則是難爲情地搔了搔頭。

「沒錯,我首先要做的事情是在這裏好好活下來,然後前往城鎮。接着是想辦法取得解毒藥。最後再返回利佩德。」

薩萊斯用像是硬擠出的聲音說話。

我心想這樣就不必從包包裏取出新武器,我目前裝備在身上的單手劍應該就夠用,接着從腰帶上拿下劍遞給薩萊斯。

「薩萊斯先生,宰相是告訴你只要喫下這種毒藥,就會立刻死亡吧?」

他緩緩抬起頭,正眼看向我,臉色雖然變得接近蒼白,但眼神已恢復光彩。我能想像他接下來會對我說什麼話。

由於是正式承接委託,因此直接前往庫德,途中不會繞路。然而就算一路順遂,也要耗費數天才能抵達,如果遭遇魔物,還會花上更多時間。所以一路上我都不斷感應四周動靜,避免靠近魔物。即使如此,還是有不得不戰鬥的時候,但薩萊斯都會勇猛果斷地站上最前線戰鬥,所以前進速度比我原本預估的還要快。

「庫德在這裏,利佩德在這裏,然後無法翻過這座山。我不曾實際從庫德前往利佩德,但是聽別人說這趟路──陸路和海路加起來最少也要耗費四個月以上。就算再怎麼趕路……都沒辦法及時把解毒藥送到。」

「也是要看你委託處理什麼種類的事情了。只要我能處理的任務種類,和你想委託的事情一致的話,我就能概算出所需費用。聽說公會會收取一成的仲介費。」

我在一如往常的時間醒來,接着展開例行訓練,途中阿爾特也起牀,開始和我一起訓練。他想要獨自打倒魔物,應該還要一段時間才能不用我輔助,但看樣子他不覺得戰鬥是件苦差事……好像還很喜歡打倒魔物。在戰鬥方面,他獸人族的基因或許可說是表現得相當明顯。我能感受到我教導的事情他馬上就能吸收,每天變得越來越強。我十分期待阿爾特將來的成長。

薩萊斯這麼說後露出苦笑,阿爾特則是歪頭以對。

「我認爲現在還有一件事情也是個問題,那就是返回利佩德的方法。」

「我一定會好好酬謝你們的。」

「……有了。我記得國王陛下在宣判我的罪刑時……臉色非常差。可是,我以爲陛下……只是在擔心我……不會吧……爲什麼會這樣……」

「我之前都是用單手劍。」

薩萊斯窺探我手上的紙這麼嘀咕。

「當初宰相說『我聽說光是在魔之國內走動就是種痛苦,所以給你毒藥好了,算是我最後的仁慈。服下這種毒,立刻就會一命嗚呼。所以你傳送過去後,站在原地不要動,當場把毒藥喫下去就可以了』,然後把這東西放進了我的懷中。」

「你看得懂這段文字內容的用意嗎?」

「豌豆花的花語應該是『約定』、『必定到來的幸福』、『永無止境的悲傷』……但無論是哪個意思,都沒辦法聯想到相關的事情。請給我一點時間思考。」

薩萊斯的眼睛眨都沒眨一下,只是小聲地不斷重複相同的話語,藉此整理自己的思緒。他的行動……看起來就像要把這件事深深烙印在自己的靈魂上。

薩萊斯閉起眼睛,伸出右拳抵在樹幹上……然而他沒有半句怨言。我目不轉睛地看着他,不禁覺得無論是託付重任,還是承接重任的一方,都是採用走鋼索般危險至極又充滿痛苦的方法。

「我也那麼認爲。十之八九有人中了這種毒,你有沒有想到會是誰?我覺得藥包上寫的日期,有可能就是那個人會毒發身亡的日子。」

薩萊斯聽完我的分析,嘟囔着「原來是這麼一回事。」把內情告訴了我。

「然後,我想知道這筆錢能做多少事,進而產生了疑問。如果我委託冒險者公會處理事情,你知道處理費用大概會是多少嗎?」

他露出猛然想起的表情,取出紙包遞給了我。我收下後才發覺,紙包所用的紙質相當高級。接着攤開仔細包裝的紙,藥包就露了出來。攤開的紙上帶有豌豆花的浮水印。我納悶地心想,爲什麼要採用雙層包裝?

「沒辦法拯救國王陛下了嗎?我還沒有報答他半點恩情耶……」

他拿給我的短劍是個相當值錢的物品。由此我能窺見策劃行動者的計劃,當初將薩萊斯傳送出境的人們,應該是把這把劍預設爲資金來源,這也讓我稍微感受到對方有些可靠。

「那麼,你算出來後再告訴我一下。另外,你知道庫德到利佩德這段路的護衛費用是多少嗎?」

他沉默了一陣子,接着嘀咕一句「對了……」後再度開口說道:

「是宰相的字……」

我小心翼翼地攤開包覆毒藥的紙後,發現內側寫有文字。我先把毒藥移放到別的容器以免弄翻,接着查看那段文字,但內容只標示了日期,完全看不出浮水印代表的意義。

薩萊斯的模樣瞬間丕變,眼睛像是不知所措般不停顫動,嘴上喊着「你在騙我吧?」跑來抓住我的肩膀。我搖頭回應他的質疑後,他便不斷重複「現在該怎麼辦……現在該怎麼辦……」並且整個人跪趴在地。我的心中突然閃過薩萊斯即使沉浸在悲嘆中,依舊想方設法要翻越巴烏達魯山脈返回利佩德的模樣。

語畢,薩萊斯以十分高雅的動作行了騎士禮。然而阿爾特定睛觀察他的一舉一動,眼睛眨也沒眨一下。阿爾特曾遭人類殘酷對待,因此憎恨人類,基本上把人類當作敵人。只要有陌生的人類在附近,他就會提高警覺,絕不靠近。

我本想繼續詢問浮水印的事情,但薩萊斯已陷入沉思,所以覺得不要浪費時間,因而偷偷製作分析成分用的魔道具,檢驗了毒藥。結果藥包裝的確實是毒藥,但藥效和我剛纔聽到的並不相同……總覺得不好的預感又變得更有可能成真了。

「薩萊斯先生,請你冷靜。」

「凱倫特啊……看來我擔負的任務,大概和這種毒藥有關。」

他抬起頭,看起來笑得很開心,但我不覺得他能一路順遂地返抵利佩德……不過我沒表露出這個想法,只和薩萊斯討論接下來的行程。他說「我的身體已經沒有大礙。」所以我們決定明天出發前往庫德。我告訴他不需輪流站哨,再遞出毛毯後,他可能是相當疲憊,所以立刻就進入夢鄉了。我原本也打算好好休息,但輾轉難眠,因此還遠望了杜麗所在的地方一小段時間。

「……我在書上,看過。」

「宰相好像有說過什麼話,但老實說我不記得了。當下我只是不停喊冤,周圍其他人也沒有說半句話。目前還有記憶的事情是……」

「我是利佩德的騎士薩萊斯,現在由於受了傷,動作不是很靈活,接下來的路途上可能會給兩位添麻煩,還請多見諒。」

「所以我的任務是……在藥包上寫的日期之前,找到解毒藥帶回去……?爲了不讓凱倫特帝國發覺我們正在尋找解毒藥,宰相只能出此下策……基斯……事情是這樣子吧?抱歉……懷疑了你們,實在很抱歉。」

「因爲我沒去過,所以不清楚可以拿到多少護衛報酬。」

現場沉默了一陣子。薩萊斯想必是在拚命思索自己身邊有可能會被下毒的人物。

「我覺得在這種有魔物出沒的森林裏,手上要有把武器才能心安,所以這把劍請你拿去用。我會使用魔法,不需要用到武器。」

「可以,不過在那之前……」

當我做完用來向冒險者或委託人進行的正式自我介紹後,直到剛纔都靜靜聽我們說話的阿爾特抬頭看了我。我對他示意。

即使如此,他並未主動請求我這麼協助,所以最後我只能選擇沉默以對。畢竟我是心中極度不安到不敢開口,實在不知道如果主動出手協助的話,會演變成什麼樣的情況。

薩萊斯的表情顯得更僵硬嚴肅了。

「這樣的話,請你之後以委託的形式向冒險者公會進行事後申請特例。原則上,冒險者公會爲了防止有心人士惡意調降委託報酬,所以只承認事先跑完承攬程序的委託爲正式委託。但冒險者若是盡力處理突發事件,就會導致冒險者拿不到報酬。爲了防止這種情況發生,所以還設有事後申請特例的制度,只要冒險者和委託者雙方達成共識,公會就能把突發事件受理爲正式委託。不過這個制度設有申請期限,必須在事件發生兩週以內完成申請。」

我挺直腰桿,正眼看着他的眼睛後,繼續出聲說話。

「我不會讓一個沒有武器和防具的人,獨自在這麼危險的森林裏行走。我們本就預定要返回庫德的王城外圍城鎮,到那邊可以嗎?」

「我要重新自我介紹一下。我叫剎那,職業是學者,冒險者位階是藍階。」

薩萊斯可能是沒獲得自己想知道的答案,因而露出失落的表情。

「那麼我還想請問,製作那種毒藥的解毒藥,委託費用要怎麼計算?我之前聽說過只要委託公會,他們連藥都會想辦法弄到手,真的是這樣嗎?」

「啊……我如果穿騎士服的話,應該會更有模有樣就是了。」

「我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

「故事中的騎士也和薩萊斯先生一樣,很優雅地行了禮吧。」

薩萊斯從懷中取出一把短劍遞給我。

老實說,我已能解決目前的兩個問題。我其實知道解毒藥的調製方式,因爲不管是毒藥還是解毒藥都不是凱倫特研發出來的物品,而是其前身,也是從前古蘭特所在地的龍大陸曾使用的藥品。如今姐弟大陸已和龍大陸失去交流,目前就只有凱倫特知曉這類藥品和毒藥的調製方式。如果是龍族或是我,就有辦法制作解毒藥。至於返回利佩德的方法,也只要運用傳送魔法移動回去就好。

「剎那,我和你談委託報酬後才發現一件事,那就是我現在根本沒有錢。想當然耳,沒有錢就什麼事情都做不了,所以我剛纔在思考,基斯真的會在這種狀況下託付任務給我嗎……?」

可能是因爲阿爾特實在盯着薩萊斯看了太久,所以薩萊斯困惑地笑了出來。

聽完我這番話後,薩萊斯雖然依舊焦躁不安,但還是聽話地坐了下來。

「由於我懂得製藥方式,因此剛纔就試着檢驗了一下毒藥。結果發現這是種多半隻有凱倫特境內纔會製作的毒藥,具有長時間慢慢毒殺目標的效果。因此都是用在想慢慢把目標折磨到死,或是想保留一些緩衝時間的時候。中毒者能夠存活的天數,大概是一個月左右。不過值得慶幸的是,喫下這種毒不會馬上死亡,所以只要服用解毒藥就不會有生命危險。」

雖然確認到內容標示的是大約一個月後的未來日期,但還是不知道用意爲何。

他眼睛眨都沒眨,只是繼續流淚這麼小聲呢喃着。我感覺到阿爾特在背後抓住我的衣服,因而回頭查看,發覺他看起來十分哀傷地貼着耳朵。「沒事的。」我邊這麼說邊輕撫他的頭後,以沉穩的語調對薩萊斯說:

但是他頓時語塞,淚水從眼睛落了下來。

啊啊,原來如此。

之所以設有申請期限,主要是公會認爲委託方如果在超過兩週之前就知道有事情需要委託,那就該正式透過公會申請,接受公會總部的精密審查,但這件事和目前的情況無關,所以我就沒向薩萊斯解釋了。

「嗯嗯,沒錯。有什麼問題嗎?」

「嗯。」

「委託公會處理解毒藥應該也沒用吧。我聽說那種毒藥本身有在黑市流通,所以是有取得的途徑,但解毒藥就另當別論了。因爲,無論是毒藥還是解毒藥的製作方式,凱倫特都列爲不外傳的機密。他們爲了宣傳毒藥的效果,纔會將一定數量的毒藥流入黑市,但推廣解毒藥沒有好處,所以就沒在市面上流通。」

所以我早就決定,在阿爾特能自己保護自己,並且能自行做出判斷之前,縱使做出過度的反應,我也只會在一旁靜觀其變。畢竟我認爲只有本人才知道,對自己來說什麼樣的標準才稱得上安全。話是如此,但阿爾特嘴巴上說討厭人類,不過心裏也明白並非所有人類都是敵人,而且他只是因爲怕生,纔會這樣對待我真誠往來的人,所以我覺得只要他繼續成長,應該就能找到折衷的相處模式了。

位在後方的阿爾特戰戰兢兢地用手遞出地圖。我在薩萊斯面前攤開地圖。

薩萊斯皺起了眉頭。

「這兩個問題用普通的方式可能都很難解決,不過我在想你的主人大概是希望你做一件事,所以才安排把你傳送到庫德來的。那就是要你去尋求庫德王族的協助。我剛纔雖說解毒劑沒有在市面上流通,但之前聽說過專門服務庫德王族的醫療院,其實有在嘗試複製這種解毒藥,所以他們手上握有幾瓶。不過他們的複製作業好像進行得不是很順利。至於返回利佩德的問題,只要獲得兩國王族的允許就能解決。因此我判斷這次的計劃是以你和庫德王族成功建立關係爲基礎策劃而成的。」

薩萊斯像是感到晴天霹靂,用力站了起來。阿爾特可能是畏懼他的這種反應,因此悄悄與他拉開距離,移動到我身旁。

過了一下子後,原在哀嘆的薩萊斯給人的感覺變了。他帶着依舊蒼白的臉色,把手抵在額頭上,像是陷入沉思。接着喊了聲「我剛剛爲什麼沒有立刻想起這件事!」然後突然抬起頭,向我喋喋不休地說個不停。

「能夠儘早返回利佩德的方法只有一個。就是找到位在某處能縱向穿越巴烏達魯山脈的洞窟,然後穿過那處洞窟。順利的話,半個月左右就能回到利佩德。」

「你爲什麼知道這件事?」

我邊詢問他邊在腦中搜尋資訊,開始調查洞窟是否存在。

「我是聽庫德的王子說的。畢竟他之前去利佩德的目的,就是爲了尋找那座洞窟。」

「他爲什麼要尋找那座洞窟?」

我提問的同時,腦中浮現了洞窟相關的搜尋結果。由內容可知,那座洞窟在花井先生的時代之前,確實就已存在。不過無論是花井先生還是凱爾,都知道那座洞窟並非是有寶藏沉睡其中的遺蹟,兩人好像都興趣缺缺,所以沒有實際到過那座洞窟。

「據說庫德的史書中有段記載,指稱八百年前左右『有種超大型魔物定居在洞窟內,因此庫德和利佩德就斷絕了貿易往來』,但現在沒人知道那座洞窟的位置,所以庫德國內有學者開始質疑那段記載的真實性。庫德的王子就是爲了這件事,纔在尋找洞窟。」

我十分在意薩萊斯提及的超大型魔物,因此也試着搜尋調查了當時的事情,但腦中沒有浮現任何資訊。這並非觸碰到凱爾記憶上鎖的部分而無法查閱,是完全沒有相關資訊。我是第一次碰到這種狀況,因而感到有些詫異。我雖然感到納悶不解,但腦中記憶既然無法提供資訊,自然無法獲得解答,想再久也只是白費力氣,所以斷然放棄思考此事,專心聆聽薩萊斯的說明。

「王子起初是想尋找位在庫德境內的入口,結果途中遭遇不計其數的魔物,因而打消念頭。接着反向思考,爲了尋找另一側的入口而來到利佩德。結果在利佩德這邊也沒找到,但發現利佩德的史書中也有洞窟的記載,認爲這個發現也是成果,因而打道回府。由此可知,那座洞窟肯定存在。我打算找出那座洞窟,從那邊返回利佩德。雖然不知道記載中的超大型魔物還在不在洞窟內,但只要隱匿好行蹤,要穿過洞窟應該不成問題。」

我看到薩萊斯想到回國的方法而開心不已的模樣後,在心裏鬆了一口氣,覺得他現在應該不會想要翻越巴烏達魯山脈了。不過,我相當在意那隻足以讓兩國中斷貿易的魔物。

「既然決定要走洞窟的話,爲了避免之後還要浪費時間回頭尋找,我想先確定洞窟的位置,再前去庫德。這樣一來必須更動一些委託內容,不曉得你們能不能接受?」

「解毒藥要怎麼辦?」

「我打算在抵達庫德後,拿着這張主人託付的紙去一趟王城看看。」

如今第一王子不在國內,在這種狀況下要取得爲王族準備的珍貴藥品應該希望渺茫。不過試着前去詢問,確實也是種值得一試的方法。

「如果對方不願提供,你有什麼打算?老實說,我覺得有權利決定轉讓這種珍貴解毒藥的人相當有限。」

「他們就算不願提供,我也會想盡辦法拿到手……」

薩萊斯迅速從我身上撇開視線後,這麼回應我。我看到他的這種態度,腦中閃過不好的預感。

「我認爲專門服務王族的醫療院,戒備應該十分森嚴。越是存放珍貴藥品的地方,就越有可能不只由人負責戒備,還可能大量配置防盜用的魔道具。」

我刻意沒有明講根本無法潛入醫療院內。阿爾特應該聽不懂我這番話的弦外之音,但他從薩萊斯凝重的表情,好像就知道我想表達的意思。但是,薩萊斯縱使瞭解到根本不可能潛入醫療院,從他的立場來看,卻也只能硬闖看看。如果一切順利是再好也不過,但成功機率應該極低。看來我真的無法在知道他會失敗收場的情況下,袖手旁觀不出手相助。

「剎那,你的願望是什麼?」

「你不會後悔嗎?」

「你爲什麼現在就要把解毒藥拿給我?」

「……你這樣有可能來不及完成事後申請特例耶。」

「只要不會對我的主人造成不利,我願意接受你的條件。」

「現在的我什麼事情都辦不到。我的命是屬於主人的,所以連要交出自己的性命都沒辦法。我知道我的請求非常厚臉皮,但就算是這樣,我還是希望你能答應我的請求幫我調製解毒藥。然後也希望你能跟我一起去尋找洞窟。我請求你能幫幫我……」

其實,我只是什麼都還沒思考而已。可能是因爲各種想法在我心中爭執不下,所以我隔了一小段時間纔出聲回話。

「……這就是所謂的陰錯陽差因禍得福吧。看來我的運氣算是好的了。」

「首先,我們不打算效忠任何國家。因此,請別要求我們效忠你的國家。這是第一個條件,然後請別想要利用我倆。最後,我想談的是有關報酬的事情。」

「剎那,老實說,我非常感謝你。你沒有騙我,也沒有說大話唬我,真的就像成爲我的指南般,不只告訴我能做出哪些選擇,甚至連不能做的選擇也一併告訴了我。你這麼做爲的是不讓我走冤枉路……更是爲了保住我這條小命……」

雖然只是語氣沉穩的一句話,但他回答得十分堅決,就像把某些事情拋諸腦後。我看見這樣的他後,同樣下定決心,縱使他沒有遵守諾言,也一定要讓他活着回到利佩德。

「剎那,你不回庫德沒關係嗎?你不是已經有承接委託了?」

「……抱歉,我剛纔應該要多加考量兩位今後的處境再說話纔對。」

他鬆了口氣般垂下肩膀,接着像是感到懊悔般嘀咕。

「危急時有人救了你的命,而且拯救你的人還知道解毒藥的調製方式。這種情況簡直就像塞滿各種奇蹟。」

「爲了這個國家,請您……務必要活下去。」

「你過獎了。」

「確實是。所以薩萊斯先生,你必須幫我實現一個願望。這就是我的條件。」

「……我剛纔苦惱不已的模樣,你看得很開心是吧?」

彷彿在確認這些事情。

「那麼就請多多關照了,薩萊斯先生。」

「看起來確實像是有多種奇蹟接連出現,我或許就是因爲這些奇蹟才能獲救,彷彿冥冥之中有股力量在引導我……」

「那個……只有基斯站在我這邊。」

薩萊斯好像也注意到阿爾特這方面的改變,但他沒有刻意想要拉近彼此的距離,還是用先前的方式與阿爾特相處。其實他從一開始就時時顧慮阿爾特的感受。他的這些言行舉止,或許就是我一直同情他的理由之一。

「真的很抱歉。」

「……我知道。」

回話的人是……我的主人,同時也是我朋友的尤金。

薩萊斯開口道歉,我表示希望他別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後,看見阿爾特好像很困地揉了揉眼睛,因此結束了這場談話。

基斯用犀利到彷彿能貫穿人的眼神看了我後,便轉過身去。

「我應該來得及吧……?」

「咦?你只要幫我找到洞窟就好了……」

「不會。」

「對。我剛纔在調製解毒藥。現在恰好調製完成,趁我還沒忘記時先拿給你。如果是用你先前說的那種毒藥下毒,就能用這個解毒。即使下的是不同的毒也沒關係,因爲我會跟你一起回去,只要不是太過特殊的毒,我應該都能做出解毒藥。」

「我剛纔的說法根本是在叫你爲我的請求賭上性命。然後,也叫你賭上阿爾特的性命……畢竟弟子必須和師父同進退……我提出的請求真的是很過分……」

「不知道,我沒聽說過。」

他凝視着自己的手掌,再輕輕握了起來,就像是要把運氣握進手中。

「薩萊斯先生,你知道『禍福相倚』這個成語嗎?」

我沒有回應他這句話,而是改變話題,討論接下來的行動。

他像在自言自語般輕聲說道。

「報酬……我現在手頭上根本沒有能給你們的東西……」

就像我之前能在這個異世界活着碰到自己以外的日本人……就像我之前明明身在今天或明天註定會慘遭不測的地方,結果有人救了我……我相信名爲奇蹟的幸運,會有接連出現的時候。

「別那麼說,畢竟我沒告訴你我會調製解毒藥是事實。」

「我沒有。你不覺得我跟你坦白能製作這麼難取得的藥品,是需要非常大的勇氣嗎?對凱倫特來說,能製作這種解毒藥的人只會礙事。製藥的如果是庫德王族的醫療院人員,可能還有轉圜的餘地,但像我這種小小冒險者的話,凱倫特甚至可能會派人來暗殺我。因此,這種事情我真的無法隨便說出口。」

基斯撇下這句話,他的眼神充滿悲壯的決心。兩人是叔侄關係,尤金的父親,也就是當今的國王陛下是基斯的兄長。但是比起國王陛下,基斯的年紀更接近尤金,因此兩人從小就像兄弟般一起長大……基斯一直以來都對尤金呵護有加,應該一點都不想要殺了他纔對。

「你的請求還真過分耶。」

「祕密。」

我已下定決心幫忙他,因此沒打算在最後這種時刻收回援手。但是,我們雙方若是無法達成最低限度的信任,緊急時刻應該就無法把自己的性命交給對方保護。我不曉得會是什麼事情扯後腿,甚至可能變成絆腳石。可能是我已認定他是同伴,所以我覺得自己必須竭盡所能地幫助他。他如果不信任我,就無法把解毒藥交給國王服用;或是有人反對他的做法時,他應該也無法反駁那些人的意見。事情若會演變到這種局面,我們還不如不要一起行動。

「你已經起來了?」

「雖然可能性極低,但途中你還是有可能會和我們分開行動。再加上我認爲與其由我帶在身上,不如讓你來帶,在城中比較不會被刁難。畢竟我不曉得誰是敵人,誰是朋友。是說,你應該也有信得過的人吧?」

「我能調製出你要的解毒藥。」

「那麼,你就是人太好了。」

「這話怎麼說?」

語畢,薩萊斯深深嘆了口氣。

他默默地變得沮喪,我則是把我從前感到沮喪時祖父告訴我的話,原封不動地轉告他。

薩萊斯可能是非常感動,看着手掌上的藥包,說話聲顯得顫抖。

薩萊斯像是很費力地擠出聲音。

我說的有一半是真心話。假如只有我會惹麻煩上身還無所謂,但連阿爾特都會暴露在危險之中。正因爲薩萊斯鑽牛角尖,所以我纔不想爲了他的一句話,就做出會讓我們成爲凱倫特眼中釘的事情。

「這個嘛……我沒去過,所以不太清楚……」

「今晚……我離開這個地方後,就是你們的敵人了。」

我聽完他坦白到不能再坦白的內心想法,不禁回以真心話,結果忍不住笑了出來。薩萊斯看到我的反應後,也垂下眉尾笑着說「我自己也那麼覺得。」現在的他,已不是剛纔那個想要犧牲自己完成任務的人了。如今他的眼中透出的是下定決心的光芒。薩萊斯目不轉睛地看着我,我輕輕喘口氣後,開始訴說承接這件委託的條件。

◇4 【薩萊斯】

薩萊斯話只說到一半,他看了位在我身後的阿爾特後,用力皺起了眉頭。

「意思是『幸與不幸就像搓揉交錯成繩子的線相互依偎,會輪番到來』。假如你一開始就察覺宰相的真正用意,獨自離開絜葛爾森林的話,就不會遇見我們,進而導致你更加難以達成受託的任務。」

「但是……但是,無論發生什麼事,唯獨有件事請您絕對不要忘記,我深愛着這個國家……」

他驚訝到瞪大眼睛看着我,接着愣住數秒鐘後,表情開始浮現怒火。

薩萊斯用一抹笑容回應我的這句話。

薩萊斯眯起眼睛,提高了戒備。說他理當會有這種反應,的確是理所當然。畢竟這個條件包含了我如果叫他去殺死主人,他就必須動手。一般來說,不能答應這種條件。在目前這種急迫的狀況下,任何決定都有可能在之後變成勒死自己,或是導致自己必須守護的人事物暴露到危險之中的事情。我提出這種條件的理由,其實極爲單純。薩萊斯若是不相信我,我就無法承接這個委託。

或許會有人不同於還要談煩人條件的我,單純想要協助苦惱不已的他。

我板起面孔,對着閉口不言的他說:「接下來我要提出的條件也很過分。」

「薩萊斯先生,拯救你的如果是別人而不是我的話,對你來說可能是件好事。」

基斯像在叮囑般,慢慢說完這些話後,將目光從尤金身上移開。

「……唔。」

畢竟我之前免費指導過公會藥品的調製方式,雖然實在不想拿這件事作爲交涉籌碼,但只要我搬出這件事,這個問題應該就能迎刃而解。

「基斯……」

「好。」

「我覺得如果是別人拯救你,他們肯定會對你很好。」

「我纔要請你多多關照。」

「……不,我覺得不可能。我只能看到我激怒對方,遭對方唾棄的未來……」

基斯明明是流放薩萊斯的人,沒想到他居然毫不猶豫地說這個人是友方,他的韌性強大到令我有些佩服。

「我們就趕快回去你信得過之人的身邊吧。」

「假如真的來不及,我會去哭求看看的。總之我有些方法可以用。」

「我只能說,我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聽到他這麼說後,腦中雖然浮現蕾娜皮笑肉不笑的模樣,但隨即拋到腦後。反正稍微慢一點回去也沒關係……應該吧。

薩萊斯爲了避免吵醒阿爾特,所以放輕動作來到我的所在位置。

「尤金殿下,必要的時候,我真的會認真想辦法殺掉您。」

兩人睡着後,我從包包內取出調製解毒藥所需的工具和材料。材料部分,原本裝在包包內的數量就非常夠用。我一面發動魔法一面調製藥品,在天亮前做出瞭解毒藥。正當我在思考是不是明天就把解毒藥交給薩萊斯,同時收拾着使用過的工具之際,耳裏傳來「剎那?」的呼喊聲,因而回頭查看。

我提醒了他,我決定助他一臂之力並非出自善心。如果是真正的善人,應該是廢話不多說,早就伸出援手了。他如果沒有展現出自身的決心,我帶他返抵庫德後,就會與他分道揚鑣。

我們在比昨天柔和的氣氛中用餐,期間我告知阿爾特接下來要前往利佩德,並且不會回去庫德,而是會到附近的村莊進行行前準備。阿爾特雖脹大尾巴表示驚訝,但沒提出異議,甚至好像開始想像北大陸的模樣。

「薩萊斯,你要拚死保護尤金殿下,我對你一樣不會手下留情。千萬不要死了喔。我已經不能陪在你們身邊了,往後的日子,你要好好解讀別人的態度,解讀別人話語中的弦外之音。你可是尤金殿下的第一騎士,絕對不能因爲不擅長這些事情就逃避不做。」

他有氣無力地笑着說「我真丟人。」但是,下一秒隨即抬起頭正視我。

像是是在說給自己聽。他連續說了好幾句話。我想讓他獨處,所以離開了原本談話的地方,開始準備早飯。過了一陣子,在早餐香氣的吸引下,阿爾特起牀了。不知是薩萊斯沒再繼續給人繃緊神經的感覺,還是我讓他軟化自身的態度,總之目前看起來,阿爾特又再降低了對他的戒心。

「我不必想像國家會滅亡……也沒關係吧?」

「話說回來,如果要返回庫德做好準備再重新出發,我覺得實在太浪費時間。其實根本不需要回去庫德,我們就在這附近的村莊做準備吧。」

「我總覺得目前的狀況已經大幅脫離基斯定下的計劃。看來我打從一開始就做錯選擇了……」

「薩萊斯先生,我就當你剛纔那番話是在委託我任務。如果你能允諾我承接委託的條件,我就答應你幫忙調製解毒藥,並且把你送回利佩德。」

「沒關係。不過,我們要去的那座村莊沒有冒險者公會。」

薩萊斯低下頭,避免讓我看見他流下的眼淚。他可能是因爲現在已獲得解毒藥,也找到返回利佩德的方法,所以緊繃的情緒纔會舒緩開來。

「那是你太善良纔會覺得我過獎。」

重新戴好眼鏡,用壓抑情緒的聲音緩緩這麼說的人是基斯。

「洞窟內或許安全無虞。不過,利佩德那一頭的洞口附近安全嗎?」

基斯懇切地傾訴完自己的心聲後,尤金面露苦澀的表情點了點頭。

「我可以抱持希望吧……?」

「縱使現在……我必須走上不同的路,但爲了我的國家和人民,我會在這條路上不斷前進。我相信總有一天,能再和尤金殿下與薩萊斯你們一起前行。那天一定會到來……」

相信能再和我們一起前行──這表示不管情況再怎麼變化,基斯都會相信我們。

「……一定會的。」

「沒錯,一定會的。」

基斯聽聞尤金和我的回答後,肩膀微微顫動了一下,但立刻挺直腰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房間。縱使必須走上不同的路……

(對。沒錯,我們三人一起發過誓了……)

無論步上的道路再怎麼艱辛,我們都要相信彼此往前邁進。我緊咬的牙關依稀傳出惹人厭的聲響。無論基斯還是尤金,明明都是拚命掙扎努力活着!

(如果我一開始就放棄了該怎麼辦……如果我試圖輕易死去該怎麼辦?)

我在兩人辛苦奮戰期間,只是不斷呼喊相信我。我肯定已經傷了他們的心。

(……可惡。我竟然無法徹底相信自己唯一的主人,我的忠心難道就只有這樣嗎?)

我在咒罵自己不中用的同時,因爲這股怒火而醒了過來。

現在時間是不是太陽纔剛升起來沒多久?我感覺到有人起牀了。耳裏傳來像是手忙腳亂、匆匆忙忙的微弱腳步聲。從腳步聲聽來應該是阿爾特,我爲了不嚇到他而裝睡。過一陣子之後,他可能是打理好了,所以腳步聲變得越來越遠。我抓準阿爾特徹底離開附近一帶的時間,爬起身環視四周。結果,我也沒看到剎那的人影。他是什麼時候起牀的?我完全感應不到他的氣息。我本來在想感應不到是不是和我身體狀況不好也有關係,不過應該沒有關聯纔對。畢竟剎那的能力在我之上,肯定只是我無法捕捉到他的動靜。

我覺得他的外表看起來根本不像冒險者。真要說的話,以他的外貌和言行舉止來看,他甚至比尤金還像是王子。如果有人說他是某個國家的王子,肯定不會遭人質疑。剎那曾提過他是學者,但他的身手高強到即使以魔導師的身分過活,也能相當寬裕。我本來還很納悶他若以一國的魔導師爲生,日子明明能過得更悠哉,但腦中閃過阿爾特的存在後,就能理解他的選擇。啊啊,原來是這麼一回事。他因爲無法把獸人族的阿爾特獨自留在南大陸,所以才選擇能一直陪伴在他身邊的冒險者作爲謀生職業……

「對那傢伙來說,我的同情根本就是多管閒事吧。」

畢竟每個人的活法都大不相同,我擅自想像實在是太過狂妄。他們師徒倆不管怎麼看,感情就是非常好,笑起來也是幸福洋溢,這樣不就好了。我像是要抹除先前的想法般站起身子,活動身體各部位,確認身體狀況。我非常滿意身體每天都在慢慢恢復。此時我聽到剎那的聲音,因而好奇地望向聲音來源。

「阿爾特,差不多該開始了。」

「是,師父。」

我靠近時明明已消除氣息,但剎那還是朝我這邊看過來。我不甘心地覺得他的力量果然在我之上,同時在心裏嘆息。另一方面,這傢伙立刻轉頭看回阿爾特的所在位置。此時我也不好意思出聲打擾,所以決定在一旁觀看兩人的訓練過程。剎那以自己爲中心畫了一個相當大的圓圈。那個圓圈的直徑看起來感覺有2梅爾左右。

「我不會離開這個圓。阿爾特,你如果跑出圓圈外面,模擬戰鬥就結束。當你在圓內時,我會不停攻擊你。我不會硬要把你打出這個圓圈,你如果覺得撐不下去就自己離開這個圓圈就好。有沒有問題?」

「沒問題。」

男子應該是爲了避免我感到拘束,所以先開動了。他的一舉一動都非常高雅,從他的外貌和言行來看,我實在納悶他真的是冒險者嗎?獸人小孩的手上雖有公會圖紋,但他戴着手套所以看不出來。不過在我模糊的記憶中,隱約記得自己被男子打倒魔物的劍術深深吸引。

「是,師父。」

這傢伙之後應該會變得很厲害……我也不能輸給他。因此,我也拜託兩人讓我參加訓練,結果阿爾特對我露出非常厭惡的神情。剎那則是對我說「你難道連自己的身體狀況都沒辦法掌握嗎?」所以我只好暫時放棄。看來我在身體完全恢復之前,必須先想辦法和阿爾特拉近一點關係纔行。畢竟在被阿爾特討厭的狀況下參加訓練,根本毫無樂趣可言。

阿爾特的呼吸慢慢開始變得急促。剎那對這樣的弟子說「你還能動吧?好了,你再出全力攻擊我一次。」阿爾特雖已面露痛苦的表情,不過還是擠出最後的力氣揮劍進攻。剎那以閃躲化解這記攻擊後,用掌根反打阿爾特的胸口,導致他整個人彈飛出去。

「大概是因爲你平常有在鍛鍊身體。」

「你沒事吧?」

我們抵達村莊時,天都已經黑了。接着急忙尋找旅店,確保有房間入住。我因爲手頭沒錢,提議同住一間房,結果剎那說住宿費他來出,所以最後我們入住兩個房間。我向他道謝,進到自己的房間並坐到牀上後,瞬間放鬆了整副身軀。對於睽違已久的牀單觸感,我像是緩緩沉入般躺到了牀上。

我睜開原本緊閉的雙眼,輕輕吐了口氣,打從心底覺得……活着真好。如果之前放棄求生意志了結性命,就無法理解尤金留下那段話的含意,心中抱着疑問離開人世。死去時還在懷疑宣誓效忠的主人──世上沒有比這更令人唏噓的事情了……

「請進。」

「剎那,是你把我治療得很好纔對吧。」

「……我好累啊。」

當下我無論是身體還是精神層面都感到精疲力盡,甚至連思考和逃跑都感到厭倦不已,心想如果再也不用面對亂成一團的思緒,要我死在這個地方也沒關係。我曉得終於追上我的魔物,就站在我的正前方全身蓄力。我做好了心理準備,認爲一切都會在下一秒畫上句點,內心的恐懼也無聲無息地消失殆盡。

前往庫德的途中,我爲了把不安、焦慮、憤怒、罪惡感,還有想要大聲嘶吼的念頭逼出來,而不斷揮劍……剎那是個第六感很強的人,所以應該已經察覺我揮劍的用意。我覺得他就是已經察覺此事,因此才刻意沒來找我說話。我很感激他這麼做,畢竟我現在就快被各種事情逼瘋,如果沒能在這裏揮劍宣泄,肯定會放聲大喊。

「雖然還有些疲憊,但已經沒有大礙了。」

我耍了耍嘴皮子後,看向阿爾特,他也很有禮貌地問候我。

剎那配合躺在地上無法動彈的阿爾特,當場坐了下來,再把阿爾特今天練習時的優缺點分析給他聽,並且大大稱讚他最後採取的行動。

剎那以這句話結束當前的話題後,阿爾特搖着尾巴喊「喫飯!」同時牽起剎那的手,催促他趕快回去。

「用假名也沒有關係喔。」

「我看看?是雞蛋菇耶。你在哪裏發現的?」

「我確實,查過了。」

剎那用帶有威嚇感的聲音喊他名字的瞬間,阿爾特猛然反射性地滾出了圓圈外。接下來……剎那的劍貫穿了大地。

我醒來時發現自己身上的傷已經治癒,整個人也已躺了下來。我看見兩人正俐落地準備物品,應該是打算在此處野營。其中一人是打倒魔物的男子,另一人看起來是獸人小孩。我在和男子交談時,注意到他極力避免和我深入往來。不過,可能正因爲是男子對我裝得漠不關心,反倒讓我想要吐露各種內心話。

「早安,薩萊斯先生。你的身體感覺如何?」

「阿爾特,今後你還有可能遇到像今天被我打飛出去這種無法迴避的攻擊。既然如此,你之後就要思考,該怎麼做才能讓自己受的傷減到最輕喔。希望你能好好把握每一個瞬間做出的判斷。」

「嗯!」

這一天,是尤金毀掉我的騎士證明、把我流放至外國的日子,我無法理解自己當下的處境,只是毫無目的地徘徊走動以躲避魔物的氣息。期間我滿腦子想的全是要質問主人尤金和基斯的問題。「怎會這樣?」「爲什麼要這樣對我?」「爲什麼不相信我說的話?」諸如此類的話語一直在我腦中縈繞。比起赤手空拳被傳送到魔物的棲息地,基斯不相信我,還有尤金流放我的這兩件事,更讓我深感絕望。

我說出剎那告訴我的成語。我開始走運的時間點,肯定就是他拯救我的那一刻。我心裏這麼想的同時,準備坐起身體。但大腦不聽使喚,豈止身體無法施力,意識還變得昏昏沉沉,眼皮甚至開始閉合。看樣子我先前爲了不想給兩人添麻煩,因而率先出手打倒魔物,還有無時無刻繃緊神經的後果,就是累積了超乎想像的疲勞。我來到能夠鬆懈警戒的地方後,因爲放鬆心情,結果導致累積的疲勞一口氣反撲。

他剛纔明明是精疲力盡到躺在地上,現在竟然已經可以自己走路了。

他昨天穿的衣服實在破爛不堪,因此我從包包內挑了套合適的衣服交給他。身穿那套衣服進到屋內的薩萊斯,也颳去了臉上的鬍子,打扮得乾淨利落。阿爾特之所以眨了好幾次眼睛,大概是因爲他比想像中的還要年輕。眼前的他不再是疲憊不堪的表情,挺直身軀的站姿也十分威風。他的外表也相當帥氣,因此我覺得他應該非常受女生歡迎。

「早安,薩萊斯先生。」

但此處如果是南大陸,爲什麼我會被傳送到這個地方來?照理來說那座傳送魔法陣,應該只能把人傳送到魔之國纔對……爲什麼會這樣……?結果我感覺各式疑問就要塞滿腦袋。男子察覺到我心緒混亂,還折返告訴我,由於他是和小孩子一起料理餐點,請我稍待片刻。

「那麼,時間寶貴,我們喫完早餐後就去村子吧。」

「你別管我……」

剎那說出這句話的同時,臉上的表情也瞬間消失。面對毫無破綻的師父,弟子毫無畏懼地握好雙劍擺出迎戰架式。阿爾特應該是已經抓出進攻距離,也已調整好心情,所以向剎那發動了攻擊。一開始,剎那只是單方面承受攻擊,不過隨後也慢慢地加入反擊。他的反擊攻勢越來越快。

「阿爾特!!」

「你的請求還真過分耶。」

剎那在訓練中說的那些話,既仔細又溫柔。但是,他明明沒有釋放殺氣,現場卻瀰漫肅殺的氣氛,連我都倒抽了一口氣。我本來覺得應該沒必要做到這種地步,但隨即醒悟自己的想法是錯的。畢竟以獸人族目前的處境來看,必須要做到這種地步,讓阿爾特確實學會生存方式,他才能好好活下去。

男子像是在試探我餓不餓般出聲詢問,我點頭回應說要喫。我現在徹底是前途未卜,但是我目前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那兩人在等待我。既然如此,我必須活下去纔行……我婉拒原本說要幫我把餐點拿到此處的男子,準備移動前,還確認了四周沒有魔物的動靜。

「我問最後一個問題,你真的想死嗎?」

薩萊斯這麼說,同時進到了屋內。他自從先前用輕鬆的口吻說了句「好喔」後,就越來越少使用敬語。明是如此,但可能他是守護王族的騎士的關係,一舉一動看起來還是相當優雅。

我腦中浮現剎那離開時說的話後,便閉起雙眼,沒再繼續抗拒睡意。

我腦中縈繞着宣誓效忠那一天的種種。我的宣示雖遭單方面毀掉,但我的忠心依舊沒有消失。沒錯,沒有消失。正因爲沒有消失,我現在纔會這麼痛苦……

(我壓根沒想過,能躺在牀上的日子會回來。)

就在這個時候,我腦中閃過一個疑問──眼前的男子爲什麼會帶着小孩出現在這種地方?結果他的答案讓我大感意外,這個地方竟然位在南大陸的庫德境內。我實在無法置信,但他仔細向我說明這裏是庫德的絜葛爾森林。男子的這段解說讓我不得不承認他說的都是事實。

「不,辛苦。」

「那麼,開始吧。」

阿爾特直接落到地面後,無法緩和剎那的反擊力道,不停滾到一開始畫出的圓圈邊緣,最後躺着一動也不動。

阿爾特雖是全力以赴,但攻擊力道實在太輕,始終處於下風。有一部分是因爲他的身體還未發展完全,屈於劣勢也是無可奈何;然而就算扣除這部分的原因,兩人在戰鬥技巧上的差距實在太過懸殊。即使如此,阿爾特還是不斷找出剎那的破綻發動攻勢。雖然這些是剎那刻意製造的破綻,目的是用來教導要害位置,但阿爾特好像沒有注意到這一點。

總感覺……他們倆有點在雞同鴨講。

「我查了圖鑑,上面寫可以喫。而且還寫很好喫!」

阿爾特最後雖然是在剎那的催促下才會採取那種行動,但我知道在體力見底的力竭狀態下,要完成一個行動有多麼困難。因此我打從心底覺得,努力奮戰到最後一刻的阿爾特實在很棒。

隔了一會兒,耳裏傳來男子格外具有感染力的說話聲。

「唔嗯……」

「加油。」

『無論發生任何事,我都只效忠於您。』

阿爾特點頭回應剎那的話,深呼吸一次後,目不轉睛地看着他。兩人目前都已位在園內。

然而我明明在等待死亡的到來,但魔物只是勃然大怒般發出咆哮,卻沒對我發動攻擊。正當我感到納悶時,感應到自己身旁出現兩個氣息。我之前無比渴望能感應到自己之外的人類氣息,現在這就是了。不過我已經放棄求生意志,這件事情來得太晚了。其中一人詢問我「你沒辦法戰鬥嗎?」時,我沒看向他。畢竟我已經不想活了,而且我知道尋死之人和其他人對到眼的話,自己的某些情緒就會殘留在對方身上。

至今我所看到的這兩人,與其說是師徒,感覺更像是兄弟。兩人如果種族相同,說他們是年齡差距大的哥哥與弟弟外出旅行,應該沒有任何人會懷疑。但我在看完這場練習後,理解兩人確實是師徒,畢竟剎那完全沒有手下留情。

「嗯,你做得很好。」

剎那看見阿爾特露出不滿的神情,像是拿他沒輒般笑了笑後,替他施展回覆魔法。

我被傳送到充滿魔物的地方後,一直是露宿野外,因此牀單的觸感不僅令我懷念,還令我感激不已。牀鋪舒適到讓我想立刻就寢,但我爲了整理心情,所以還是望着天花板。

我避開魔物不斷前進,一直走一直走,但始終走不到有人類出沒的地方。由於我聽說自己會被傳送到的地點是魔之國,所以早就不奢望會遇到人類了。即使如此,我實在想解開尤金他們對我的誤會,因此仍是不想放棄。我很想放聲呼救,但害怕引來魔物,所以終究還是靜靜向前走。然而,我仍是無法走出森林,如今太陽也無情地落下,夜幕籠罩了魔之國。魔物劃破黑暗的叫聲,令我心驚膽戰,我只能爬上樹木,一心祈禱這片漆黑的世界趕快恢復光明。

◇5 【剎那】

我想起師徒兩人還在等我用餐,因而急忙前往。來到篝火旁,發現小孩已坐着等待。我向兩人道歉後坐到位置上,男子接着告訴小孩可以開動,也建議我趕快喫。

阿爾特笑着按住胸口一帶,這麼回話。

「畢竟要變強,就必須這樣訓練。」

翌日,我爬下樹繼續往前行走。因爲睡眠不足和精神疲勞,所以腦袋無法思考任何事情。平時的話,不對,從前連在戰時也一樣,明明一晚沒睡依舊精神抖擻,但現在完全不同。我突然意識恍惚,原來是喫了中型魔物的一記攻擊。我勉強避開致命傷,但毫無反擊手段。就在轉身逃跑的同時,背部也遭到了攻擊。意識在劇烈疼痛下變得清晰是唯一值得慶幸的事情。我咬緊牙關死命奔跑,一直跑一直跑一直跑,盡全力逃跑,但魔物仍是追在後頭。

「早啊,阿爾特。你的訓練看起來很辛苦呢。」

如今我已上氣不接下氣,靠在附近的樹幹後,像是滑落身軀般坐了下來。此刻我突然回想起尤金毀掉騎士證明時對我說的話,還有被帶到傳送魔法陣之前,基斯小聲告訴我的那些事情,害我頓時陷入自己爲什麼要茍活於世的想法。

男子輕撫小孩的頭後,小孩感覺很開心地搖起尾巴,模樣非常可愛。在一旁觀看小孩的男子,眼神也顯得十分溫柔。兩人看起來像是兄弟,也像是父子。雖然小孩實際上是喊男子爲師父,所以他們是師徒關係纔對……應該吧。我從沒聽過人類和獸人的師徒組合,不過他們之間應該是有什麼故事。此外,我在獸人小孩手背上看見公會的圖紋,因此也知道他們倆是冒險者。

「洗乾淨後,放進去也沒關係哦。」

正當我沉浸在負面情緒中,男子過來問我要不要用餐。我在四處徘徊時,只喫自己認得的東西。從前爲了討伐魔物時常在外野營,所以曾花時間記住野外所有能喫的東西,但這座森林裏的植物我幾乎都不認識。回想起此事後,我才察覺自己飢腸轆轆,結果食慾瞬間佔據了我的意識。

我們在旅店喫完早餐後,返回房間開始準備外出購買必需品。我們在準備時,還同時討論了接下來的旅程需要的東西。阿爾特不停在紙上記錄下必須購買的物品。我一面教導他單字的拼法,一面確認有沒有漏寫品項。就在阿爾特心滿意足地望着寫好的購物清單時,房裏響起了敲門聲。

「『禍福相依』啊……」

獸人小孩結結巴巴地跟他口中的師父說話。

我鼓舞了自己,想說基斯一手策劃的計劃失敗時,只要從醫療院搶走解毒藥就好。但是,剎那指責我這麼做太過莽撞,害我不知該如何是好。即使如此,我覺得自己要有危機意識,如果在這裏裹足不前,又會再次變得無法動彈,所以老實地請求男子提供協助。

「師父,這個菇,可以放進去嗎?」

聽聞男子的提問後,我心中瞬間浮現的是我的主人……尤金的面孔。

我思考着這些事情的同時,把拿到的食物送進口中。好好喫……我從沒想過能在這種野營地喫到放有這麼多配料的料理……雖然我不知道自己喫的是什麼肉,但這種肉放進口中的瞬間就化了開來。食物實在太過美味,所以我忍不住拚命往嘴裏送,真不知道喫相是不是很難看。我本來沒打算再喫一碗,但看見阿爾特雖露出懷疑的眼神,依舊詢問我要不要再喫一些的模樣後,感到有些開心。

「你們準備好了嗎?」

阿爾特最後的行動……徹底決定了他的生死。在戰鬥當下,有很多時候會想再退後一步就好。甚至有時候會覺得,退後這一步救了自己一命。但是,也有同伴無法做出這一步而失去性命。幾秒鐘,再撐幾秒鐘就好,你一定要好好活着……縱使我拚命這麼祈禱,最終還是事與願違……同伴就是無法完成攸關生死的那一步。

男子可能是看穿我的顧慮,所以這麼回話。他的這番話反而讓我下定決心,認爲應該要誠摯面對自己的救命恩人。我一五一十說出自己內心的想法後,他什麼話都沒說,只是苦笑以對。我完全無法理解,他這樣的反應代表了什麼意思……

接着我本打算說出自己的名字,但腦中忽然閃過該不該向兩人表明身分的顧慮,因而頓時語塞。畢竟我認爲基斯他們之所以不惜替我冠上莫須有的罪名,也要託付任務給我,肯定是要我祕密行動。既然如此,不能讓人得知自己的真實身分。

正當我感到不想像喪家之犬般死去的同時,出聲回應「……抱歉,我很感激你救了我。」男子應該是聽見了我的話語,因而拔出劍砍殺了魔物。由於男子揮出的劍光實在太過耀眼,我總覺得自己眼前發生的事情就像夢境一樣,接着感嘆起竟然能夢見這麼切合自己心願的夢,也在感嘆期間失去了意識。

阿爾特握緊手掌,用力地點了頭。

「我沒事。剛剛,好驚險。」

我用自虐的口吻單方面說着自己的事情,男子則是有禮貌地回應我各種疑問。我在和他交談後,瞭解到尤金不是真的毀掉我的騎士證明,也得知高層只是假裝流放,實質上是有任務託付於我。當下雖然還沒弄懂任務內容,但由此可知尤金和基斯都是相信我,並且在等待我歸去。我爲此感到開心不已,也覺得愧疚。畢竟我……最終沒能相信他們,還想了結自己的性命。

結果到最後還是不知道小孩是在哪裏發現那種雞蛋菇……我有一搭沒一搭地聽着兩人開心聊天后,心想自己現在也只能接受這裏不是魔之國的事實了。

「你有什麼想做卻還沒做的事情嗎?」

剎那傻眼地笑了出來,在這種情況下,我也只能笑着附和「我也覺得很過分。」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的,我爲了達成自己的心願,把無關係之人的性命也牽扯了進來。因此,我下定決心,在途中我至少要能成爲他倆的盾牌。

「今天的訓練就到此結束好了。」

『你現在這樣應該是身體主張要休息,請你好好休息,不必在意我們。』

看樣子獸人小孩在戒備我。不過……身旁如果突然蹦出陌生人,會有這種反應也很正常。正當我要開始食用男子準備好的湯品時,突然想起我還沒感謝男子的救命之恩,最該表達謝意的明明是這件事情。我愧疚地覺得自己到底在幹嘛的同時,開口感謝男子救我一命,還替我療傷。

「啊啊,對了。我要先把這個還給你。」

語畢,他把原本拿在手上的劍還給了我。

「好,這確實是我借你的劍。那麼,請你去買一把替用的劍。」

「什麼?」

「你要有把劍,才能保護自己的安全吧?在確保生命安全的準備上,我不希望有半點疏忽。」

我用不容分說的語氣,面帶笑容把錢遞給了他。

「確實就像你說的。」

薩萊斯輕聲嘆息,再向我鞠躬道謝後,收下了錢。

「啊,買完劍回來的路上,請你也去買一套新的防具,還有你覺得會用到的物品。抵達利佩德之前的食物和飲用水等物品我們會準備,但爲了以防萬一,你身上也要帶一些飲用水和乾糧比較好。」

薩萊斯看了我,像是想要說些什麼,但最終沒有說出口,只是點了一下頭,接着走向房門準備離開。我目送着他的背影,但想起還有事情想要詢問,因而出聲叫住他。

「對了。」

「……還有什麼事情嗎?」

「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他停下腳步,回頭看向我。

「薩萊斯,你在利佩德國內很出名嗎?」

「……算是有些名氣。」

「如果是這樣的話,爲求保險起見,你從現在開始變裝一下或許會比較好。大家在知道你被傳送到魔之國後,應該都認爲你已經身亡,但我不知道之後會遇到什麼狀況,所以還是先有備無患好了。我是覺得你不用做太誇張的變裝,感覺只要改變一下你給人的印象,應該就很難有人會察覺你的真實身分,你覺得呢?」

「你要我改變給人的印象,我也不知道該怎麼改……」

我看見薩萊斯感到困擾的模樣後,試着提出解決方案。

「我認爲你只要改變髮色和眼睛的顏色,應該就非常足夠了。」

阿爾特歪着頭一副無比納悶的模樣,他的這句話實在太有趣,害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我把腳邊乾燥的大樹枝添進篝火中。正當我凝視着火焰緩緩圍繞樹枝的畫面時,耳裏傳來薩萊斯輕聲的說話聲,因而抬起了頭。

我在內心冷汗直流,不過兩人倒是大聲驚呼。從前參加那場婚禮的賓客反應,大概也都和我、阿爾特或是薩萊斯一樣……凱爾當時肯定露出了得意洋洋的表情。

「假使無法活得自由自在,那麼能自由選擇自己的死亡方式也不賴吧……你不覺得是這樣嗎?」

我想起包包內有種魔道具,能夠用來調整裝備尺寸,還能提升品質。這是凱爾從前參加同伴婚禮時,在餘興節目中用來表演魔術的工具。當時他把新娘的禮服變得華麗無比。

距離我們啓程前往洞窟已過了兩天。途中雖有停下休息,但阿爾特可能還是因爲走路而太過疲累,所以喫完晚餐就立刻睡着了。他平常雖然都會變成狼的模樣和我一起睡覺,但現在多了薩萊斯同行,因此他是獨自就寢。

「……謝謝你。其實我現在也非常害怕,我如果無法返回國內,我們的國家不曉得會變成什麼模樣,一想到這裏我就擔心不已……想得越久,就會往越不好的方向去想。如果只有我一個人,肯定會無法忍受。這樣的話,我可能早就撐不下去,拋下還在拚命奮戰的朋友,自己走上絕路……所以我纔會在想,假如那個時候我就算沒有選擇活下來,如今還是會出現在這裏就好了。因爲我希望縱使自己做出錯誤的選擇,未來仍是存在希望。」

「確實是變多了。」

面對他的提問,我回以模棱兩可的笑容。即使如此,我還是深知無法抹滅的絕望。

光芒散去,在場所有人看見出現在眼前的裝備後,全都目瞪口呆。映入眼簾的是略帶光澤的灰色鎧甲,還有經過精心磨光、劍體寬闊的單手劍。

「這斗篷非常貴吧?我欠你的人情越來越多了耶。」

看見薩萊斯輕盈活動身體回答問題,我鬆了口氣覺得「看來沒有問題」,同時要求他必須保守魔道具的祕密。薩萊斯用有些失落的語氣回說「嗯?喔喔。」我看到他的表情後心想,他原本絕對是抱持着好玩的心態,想要到處宣傳這件事情。

「我們現在就進去嗎?」

「……你這樣講我怎麼可能不放在心上!」

「……」

薩萊斯納悶地查看四周,我出聲附和他的同時,注意到魔物變多的原因。一切都是因爲附近一帶都瀰漫着龐大的魔力,魔物就像受到這股魔力引誘般,不停聚集而來。而且,魔力變得濃烈的方向正好與我們前進的方向一樣。這肯定是棲息在洞窟中的魔物散發出的魔力。

「薩萊斯先生,那是最上等的防具嗎?」

我雖然可以用魔法改變頭髮和眼睛的顏色,但我認爲如果薩萊斯先生能夠自由地改變它會更好,所以這次我就推薦使用魔道具。

「可以。但是,只要一拿掉戒指,就會變回原貌,請務必小心。」

過了一陣子,薩萊斯回神後,先是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鎧甲和劍,接着逐漸加大力道,以確認裝備的強度。

薩萊斯邊嘟囔邊把斗篷披到身上後,「好看嗎?」他問了阿爾特一句。兩人在抵達村莊之前,就已變得親近許多。

「那個……」

設置在洞窟入口的結界是七百年前發動的魔法。其結構相當複雜,但注入的魔力量相當剋制,所以解除時比想像中來得輕鬆。由此可推斷髮動這個魔法的人,當初出於某種原因,想要節省注入結界的魔力量。

不過,他身旁之所以放着一隻詭異的兔子玩偶,應該是因爲他感到寂寞吧?然而我總覺得他若要和那隻玩偶一起睡覺,還不如一個人睡我才比較放心……起牀時如果和翻白眼的玩偶對到眼,豈不是非常恐怖。我邊這麼想,邊看着阿爾特時,薩萊斯爲了不吵醒阿爾特,輕聲跟我說話。

薩萊斯打起精神邁出步伐,我們則是跟在他後頭,走了一陣之後,抵達了目的地的洞窟。明顯是人工建造的入口,比想像中的還要巨大,原以爲洞窟四周可能會埋沒在草木之中,結果完全不像是野地。我心想這裏大概是用魔法打造而成的地方,同時發動了感應和偵查用的魔法。

「結界?這裏有設結界喔?」

「薩萊斯先生,你能說出這種話,證明很慶幸自己現在還活着,對吧。」

「你那種魔道具好厲害喔……」

我覺得他原本那種引人注目的形象已經消失,臉上露出內斂的精悍神情也是給人不錯的感覺。但是薩萊斯可能是對自己的模樣感到不適應,所以凝視着鏡子中的自己,再度發出嘆息。我總覺得一直嘆息,好運就會溜走。

「我當時感覺薩萊斯先生就只是像副空殼般活着罷了。所以我纔想說你若已經選擇死亡,就尊重你的意願。你如果沒有求生意志,我就算那時候救了你,你肯定也很難好好活下去。」

(那個,等等,這兩樣裝備連材質都改變了吧。現在已經不是鐵,而是鋼了!? )

他對寒酸的鐵製鎧甲露出苦笑,同時也把劍拿給我看,那把劍看起來也像是鐵製,但劍體細窄,感覺沒什麼威力。這附近的魔物都很弱,輕而易舉就能打倒,有這種武器應該就足以應付了。不過,一想到接下來要去的地方,我就感到擔心。

他略顯尷尬地苦笑後,用力頷首回應。

「我如果是獨自行動,應該就會目送你死去,但當時還有阿爾特在場,所以我也不知道自己會採取什麼行動。」

「我打算之後再要你一次還,所以你不必放在心上。」

薩萊斯沒有繼續追問。他如果追問,我會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所以暗自感到慶幸。我這麼想的同時切換心情,拿了防寒用斗篷給薩萊斯。

「薩萊斯先生,爲什麼,在沮喪?」

「……原來如此。」

我和阿爾特一起出門,買齊所需物品後,刻意沒蒐集情報直接回到旅店。因爲我認爲那座洞窟畢竟已經禁止通行很長一段時間,再加上我們在尋找洞窟的消息若是傳開,也不是什麼好事。

我有時會邊替兩人施加回復體力的魔法,邊提醒他們要小心別受傷,然後宰殺魔物。當中也有許多第一次看到的魔物,由於冒險者公會提供的收納方塊已經容納不下,因此我會進行各式處理,再放進我的包包內。總覺得……短時間內應該都不會缺肉喫了。每當獲得不曾品嚐過的肉品時,阿爾特都會笑得非常開心。

「斗篷,好帥。」

「剎那,你好像什麼東西都有耶?」

我把戒指遞給了薩萊斯。至於尺寸,戒指會自動調整大小。他立刻戴上戒指並走向鏡子。

「感覺起來你變得非常沉穩耶。老實說,我覺得這樣應該沒有人能認得出你是薩萊斯了……」

我取出那個棒狀魔道具後,看到的第一眼,內心就湧現不好的預感……看起來實在太像玩具。薩萊斯用不解的眼神看着我,但不知爲什麼阿爾特發出嘆息聲。等等,這個魔道具的外觀雖然長成這樣,但應該還是能夠期待它的效果……如果連效果都不好,就到時候再說了……我這麼盤算的同時,高高舉起了手中的棒狀道具。接着,鎧甲和劍散發出淡淡的光芒,紛紛開始改變形狀。

「這把劍確實讓我感到不安。請稍等一下,我有個好東西。」

「薩萊斯先生,選擇現在這條路的就是你自己喔。然後,選擇接下來要走的路的人也會是你自己。」

「請你別買只能將就使用的物品,要買就去買真的適合你使用的上等貨。」

根據凱爾的記憶,利佩德的國民大多是金髮藍眼。薩萊斯的頭髮和眼睛也是標準色系,只是眼睛的顏色較深而已。既然如此,只要改變這兩者的顏色,給人的整體印象應該就會大幅轉變。

薩萊斯嘀咕「這樣啊」後,便陷入沉默。我本以爲這個話題就到此結束,結果他輕聲說:

「普通?看起來,像騎士。」

「剎那,你不會那麼覺得嗎?」

「這我也不清楚。總之,我解除結界了。」

我聽不懂他的意思,所以反問:「覺得什麼?」

「你能借給我嗎?」

「這是別人送我的東西就是了。」

「我是要問你,你不會覺得只要活在世上,好事總有一天會發生嗎?」

他露出認真的眼神這麼宣示,我不禁微微笑了出來。

「請你不要沮喪,差不多該出門採買。我們馬上也要出門了。」

薩萊斯重複好幾次相同的話語,接着像是要自己接受現實般點了點頭。

阿爾特原是在一旁靜靜觀看整件事,這時他納悶地出聲詢問。

「怎麼了?」

「這種時候就算你是獨自行動,一般也都會回答會伸出援手吧?」

「我手邊是有能將髮色變爲深藍色,眼睛顏色變爲鼠灰色的魔道具,你要用看看嗎?」

「剎那,之前在絜葛爾森林內,我如果沒有開口要你救我,你會怎麼做?」

「我不是因爲客氣纔買這套防具,而是店裏只有這套能買。在這附近穿這一套,應該不成問題……反正,沒賣好貨就是沒賣,強求也沒用。」

「……這個嘛,我先解除結界再說。」

「我覺得他這樣很帥啊。他討厭,很帥嗎?」

「什麼?斗篷帥?那我呢?」

「我普通……?我像騎士?什麼?我只是像騎士而已!? 」

「沒有。這根本是副好過頭的鎧甲。」

「從前我一直認爲我的性命是我主人尤金的所有物,從未深入思考這件事。因此在森林時,也就是我的性命成爲我自己的所有物時,纔會頓時不知所措。但是現在我認爲,幸福真的可能在某天降臨的話,我拚死拚活也都該活下去。」

「嗯嗯,這裏有不讓人進去洞窟的結界。」

「你是在哪裏獲得那種東西的啊?」

感覺薩萊斯的內心大受打擊,總覺得我若是安慰他,反而會加重他的打擊,所以決定不再深入談論這個話題。阿爾特可能對這套服裝比對塞拉斯本人更感興趣……大概吧。順帶一提,我覺得這副鎧甲非常適合他。

「對呀。我也是第一次用,所以非常驚訝。」

「有不好活動的地方,或是你不喜歡的地方嗎?」

「我覺得你能保持這樣的想法活着,是件非常好的事情。我認爲人要拚命活下去。用盡力氣活着,縱使拚命掙扎也該活下去。然後,我也覺得當人面臨同等重要的人生落幕時,應該也能自行選擇自己想要的模式。如果只是像副空殼般活着,那麼就和死去沒兩樣……」

談論到這種事情,我就會想到凱爾應該會露出落寞的神情,同時壓抑持續至今的內心糾葛,繼續說話:

我一直想像山茶花般死去,像山茶花般活着。活得磊落,死得痛快,最後再像山茶花般輕輕凋落。到頭來我向他說的,只不過是我自己的生死觀。

「因爲我有點好奇……假如當時我放棄求生意志,我還有辦法來到這裏嗎?」

「因爲我在那時覺得如果你已經決定要死在那裏,我也沒打算出手阻撓。」

「你如果真是這樣想,那就太好了。」

翌日,我們來到森林相當深處的地方。在此之前的一路上,遭遇到衆多十分兇惡的魔物,阿爾特和薩萊斯都爲此消耗了大量的體力。即使如此,阿爾特也沒喊辛苦,真要說的話……我總覺得他和魔物戰鬥時根本樂在其中。

「嗯嗯,我現在覺得幸好自己沒死。」

他說話時不曉得爲什麼要把眼睛撇向篝火。

「啊啊,你說得沒錯。」

「這樣啊。話說,這是什麼時候設下的結界啊?當時的人們是因爲洞窟內危險,所以才設置結界的嗎?」

「……」

自己的一個選擇,就會決定無數的人的未來──我無法理解這是件恐怖到什麼程度的事情,因此我的鼓勵或許不會有太大的意義。即使如此,我還是抱着希望薩萊斯能順利完成任務的心態,對他說:

「你剛說你有點好奇『當時若是放棄求生意志,還有辦法來到這裏嗎?』那是沒辦法的。畢竟薩萊斯先生,你當時選擇了活下去,因此我纔出手相助,事情就是這麼一回事而已。我認爲我們現在的處境非常嚴峻,即使如此,你若還是拚命想要改變未來,那麼我也想繼續從旁協助。」

他稍稍瞪大眼睛看向我,露出對我的答案大感意外的表情。

「繼承遺產,是別人連包包一起給我的。」

我無視他好像想要抗議的神情,把他推出了門外。

我垂下視線看了右手的手套,就像在端詳銘刻在手套下方手背上的山茶花。

不過若是像薩萊斯一樣,只要展現出一絲求生意志……只要拚命祈禱自己能脫離負面連鎖的話,我也會想伸出援手,就像凱爾當初幫助我那樣。

「你爲什麼要問我這種事情?」

「那個,你不覺得魔物的數量變多了嗎?」

我叮囑他不要因爲無謂的顧慮,去買些不上不下的東西。薩萊斯在門外丟下一句「剎那,我已經不會對你客氣了!」接着就傳來他離去的腳步聲。

「不過,魔物多又怎樣,想再多魔物也不會變少。我們走吧。」

「我覺得在同樣的狀況下,自己只要碰到其他人,依舊會問『你真的想死嗎?』當下選擇是生是死的人不是我,而是當事人自己。因此,只要對方想活下去,或是對方主動拚命尋求協助,我就會竭盡全力幫助對方。」

(爲什麼要節省魔力量啊?)

「喂,剎那,你不走嗎?」

耳裏傳來薩萊斯的聲音後,我纔回過神。

「師父?」

阿爾特也露出納悶的表情,仰頭看向我。

「抱歉,因爲這個結界用的是非常罕見的魔法,所以我稍微觀察了一下。我們走吧。」

我們三人互看其他人的臉,相互提醒要保持警戒後,小心翼翼地踏入洞窟之中。

時間已過了六天左右。前進時我都拿着火的魔道具照亮洞窟內部,一路至此都平安順利。但老實說,我也不確定我們是不是在往利佩德的方向前進。之所以無法確定都是因爲這座洞窟好像是由人工挖掘的地方和天然形成的地方組合而成,一進到天然形成的部分,地勢就會突然變得上上下下,洞窟方向也會產生變化,整體構造可說是錯綜複雜。

然而值得慶幸的是,洞窟中意外寬敞,道路寬度能輕鬆容納我們三人並肩同行。畢竟此處原是用於通商貿易,道路具備能讓馬車通過的寬度也是理所當然,不過我花了半天的時間才意會到這件事。

我們剛進洞窟時非常緊張,但後來完全沒有遭遇魔物,因而降低了戒心開始閒聊。阿爾特很快就厭倦聊天,但薩萊斯天南地北講了很多,所以心情大好。由於我發動偵查魔法也沒發現任何魔物,因此薩萊斯就說既然沒有任何魔物,代表這座洞窟的主人應該已經死亡,結果阿爾特聽到後,爲了沒辦法喫到洞窟主人的肉而感到惋惜。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阿爾特和薩萊斯的感情已經好到能閒聊這種事情。

「所以呢?薩萊斯先生,你沒,偷跑嗎?」

薩萊斯正在講述自己孩提時的事情。據說當時教導學業的人非常嚴格,他的朋友經常偷跑出去。

「我嗎?我怎麼可能做那種事。」

「畢竟學東西,很有趣。」

「……確實很有趣。」

正當兩人開心聊天時,我發動的偵查魔法捕捉到了敵人的動靜。由於敵人就在筆直前進的方向上,看起來無法繞路避開。我不想讓兩人捲入戰鬥,因而只留下一句「前面好像有什麼」後,便獨自前往前方。走了一段路來到魔法捕捉到敵人動靜的位置後,看見有名身上披着紫紅色長袍的男子,背對着我靜靜站在原地。有一瞬間我有種似曾相似的感覺,覺得以前好像見過他。

他可能是注意到我,不對,他肯定是打從一開始就注意到我,總之他緩緩轉過了頭。這名男子外表清秀,帶有光澤的銀黑色頭髮長及肩胛骨一帶。可惜的是他凝視我的眼神十分銳利,看起來一點都不友好。他右手雖然撐着柺杖,但腰間依舊配掛着劍,從他的打扮根本無法預測他會採取什麼樣的行動。不過,他的罩袍底下穿的黑襯衫和黑褲子,看起來是便於活動的服裝,因此也必須戒備他可能會拔劍發動攻擊。

此時我腦中閃過杜麗說過的話。

『……你是來殺我的嗎?即使你真的是來殺我……能不能給我一點時間說話……?』

我忍不住緊咬牙關。其實,我一直非常擔心,可能有人想要取走杜麗的性命。先前我爲了不讓杜麗感到害怕,所以沒有提及這件事,但有個地方令我十分在意。那就是她被徵收的魔力。杜麗曾說那些魔力是用於解除古蘭特的詛咒,但我實際確認的結果是,徵收走的魔力只是被傳送到某個地方。

我忽然聽見薩萊斯和阿爾特的說話聲,因而抽離思考的漩渦。

「你倆爲什麼跑過來了?」

「剎那。」

(他如果不會干涉杜麗接下來的人生,那就沒關係……但如果不是的話……)

我不曉得這名男子是誰,但從他像這樣堵住道路的模樣來看,我心裏大概有了底。畢竟洞窟結界是種已發揮效果長達七百年的龍闢魔法。我從未和龍族交手過,但根據凱爾的記憶,我的能力是能戰勝龍族的,因此已經做好危急時刻可能開戰的心理準備。男子用力眯起雙眼,露出不悅的表情後,我沒有撇開視線,直接瞪回去。

因此,實際上根本無從得知那些魔力最終的用途。這麼一來,杜麗即使度過千年,或許都無法完成贖罪。因爲可能還有其他地方需要使用魔力,所以要繼續利用她。事情如果真是如此,有心人達到目的後,杜麗甚至可能遭到滅口。我完全無法信任讓杜麗遭受目前這種懲罰的龍王。眼前這個男的或許正在監視杜麗,最終還可能奪走她的性命……

「因爲,師父,你一直都沒回來。」

(對了,我得避免這兩人被捲入戰鬥。總之,這次就先直接通過,我之後再自己回來這邊就好。不過,這也要這男的願意放我們過去纔行……)

「師父。」

「剎那,你遲遲沒有回來,所以我們才擔心地追了過來。話說,那個人是誰啊?」

我壓抑湧上心頭的怒火,覺得不對,他不一定是刺客。

「我不知道。不過,總之先去找他說話看看吧。」

阿爾特好像是擔心我,所以沒有注意到男子,但薩萊斯仍是敏銳地察覺到現場的異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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