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加章節 杜若《音信》
《剎那的風景》 · 綠青·薄淺黃 · 1.6萬 字
◇1 【緹勒拉】
我打算當自己沒看過這份報告書,放回了原本的地方。因爲我判斷,即使撇開報告書上了無新意的研究不談,關於治療的內容也根本不值得一看。
所幸這個地方是位在王族專用圖書館角落的資料室,周遭沒有半個人。此外,也沒人看見我進入這個資料室,因此只要趕快離開此處,就不會有人覺得我看過這份報告書了。
即使如此,若是從正門返回圖書館,還是有遭人目擊的危險,所以我最後從旁側的職員專用門進到辦公室。我非常清楚,辦公室內鮮少會有人在,這裏是圖書館中最不會被人看見的地方。畢竟,王族專用圖書館的職員根本就是個空閒肥缺而已。這裏的職員全是王族,大部分的職員就只會在開館與閉館時間纔會來到圖書館,其餘時候都是在宮廷內隨處走動。
我踏進辦公室後再次環視四周,以確認是否空無一人。果不其然,裏頭沒有人在,我看了看丟在櫥櫃上還沒處理完成的文件,不禁發出嘆息。因爲這些文件從前任負責人完成交接後,看起來像是再也沒人處理過了。我趁還沒被人發現,靠近到書架前。書本封面佈滿了灰塵,我剋制想要拍除灰塵的衝動,看了封面上的文字。
《聖弟建國史 作者 希勒哈爾•夫爾克雷魯納》
這是嘉帝爾王國史書的抄本,是記載了自艾拉納聖皇胞弟的初代嘉帝爾國王,至第三任國王在位期間的正史。
史書之所以會出現在這裏,是因爲圖書館職員的工作之一就是要替史書內容加註,並且製作抄本。畢竟隨着歷史演進,語言的用字遣詞會改變型態,字義會出現變化,有些場所和建築物也會不復存在,若不針對這些改變加註解釋,史書就會變成無法閱讀的物品。此外,爲了防止史書失傳,製作抄本也是不可或缺的工作,目前每一百年就會進行一次抄錄。眼前這本書是第三十六本的抄本,存放在辦公室中前三十五本只是抄本,這套史書的正本和其他正史書籍則是嚴密存放在國王的房間。
(雖說這是抄本,但負責人應該也會被叮囑不能隨便亂丟纔對……)
由於我從十二歲開始,大約有三年的時間都是在做抄錄的工作,因此看到有人怠忽職守,不免有些感傷。不對,我幹嘛感傷,畢竟從一開始就知道是在沒事找事做。因爲目前距離再次抄錄,還有二十八年才滿一百年。我將原本停滯在作者名字的目光,下移至最後一位,也就是第三十六任加註者的名字,我悶悶不樂地注視那個名字。
注視着「緹勒拉•斐雷•嘉帝爾」這個名字……
我在和進入圖書館時一樣,讓圖書館前的衛兵搜身檢查後,拿回武器和魔道具便離開了。由於我還沒整理好思緒,所以相當猶豫直接去見勇者大人,因而前往了休息室。
我之前在圖書館工作時,經常前來這間休息室,由於這個地方位處深宮內院,因此除了前來王族專用圖書館的人以外,基本上不會有人。我覺得這裏就是最適合來整理思緒的地方,打開休息室的門進到屋內,在深處的椅子上坐了下來。爲了整理思緒,首先我先開始梳理整件事情至今的經過。
今早,我爲了勇者大人之後要到第68號勇者墓地追思,而先前去場勘。他的墓地位在王宮東側那座略高的人工山丘上,歷代勇者的墓地也都建在同一個地方。入口有兩處,一處在王宮,一處在王城外圍城鎮。王城外圍城鎮的入口只會在建國祭等重要節日時纔會開放,平時僅有少數人能從王宮前往。
我在看到立於第68號勇者墓地上的墓碑時,感到有些困惑。因爲墓碑上頭沒有名字,只刻了68這個數字。
不用想也知道,勇者大人看到這種墓碑後,肯定會問我爲什麼沒有刻名字。我當然可以輕鬆回答不知道就好,但是那麼一來,以勇者大人的個性,他肯定會自己去調查原因。
但是,我總覺得勇者大人若是親自調查有點太過危險。畢竟在此之前雖然有好幾座未埋有遺骸的勇者墓地,沒有名字的勇者墓地卻是前所未聞,不得不讓我覺得這件事情的背後藏有危險。
既然都刻了68這個數字,爲什麼不乾脆刻個假名也好。我這麼想的同時,也在思考要如何調查這位勇者的名字。最後,我回想起當初是由王族主導第68號勇者的治療事宜。既然如此,相關人員後來應該有上呈報告書,所以前往了王族專用圖書館。果然不出我所料,圖書館內存放着當時的報告書,但我還是沒查到第68號勇者的名字。
根據報告書中的前言部分記載,透過勇者召喚儀式召喚而來的第68號勇者,因爲生病而身體衰弱,無法進行宣名儀式,直接接受治療。此外還記載,依照規定要在宣名儀式上纔會首次公佈勇者的名字,所以治療小組的成員打從一開始與勇者接觸時,就是用68號來稱呼勇者了。
說到宣名儀式的過程,其實就只是讓勇者以自己的名字發誓解救萬民,然後再把名字刻到石碑上而已。如果第68號勇者連這點事情都無法完成,可見得他當時的身體狀況真的非常不樂觀。
「那是怎麼一回事啊?」
其實我在許久之前就已經學會師父全部的技術了,所以這不是什麼大問題,因此我答得很隨性。
「妳還敢問發生了什麼事?妳竟敢害我那麼丟臉。」
「非常抱歉吵到你了。」
他興奮地指着放在櫥櫃裏的木製遊戲盤,如此說道。
不擅長也不會那樣。他已經不是鍛鍊身體就能改善的了。況且師父可能不知道,勇者在成爲勇者時,身上已經先長有超越那個人本身能耐的肌肉了。既然他在那種狀態下都還能被武器耍得團團轉,就代表他無可救藥了。
「妳別鬧了,這種傢伙丟着不用管也沒差。我們先去道歉比較重要。」
這個國家是從禮遇女性的艾拉納國獨立出來的,因此一般認爲現今的重男輕女,是來自獨立時的反動。在艾拉納,僅會由侍奉月亮女神恩地亞的女巫成爲聖皇,進而繼承皇位,女性的地位非常崇高。相反的,男性地位就低了。
「王兄,你這樣做也太過火了吧。」
我對他的第一印象是,根本不像樣。勇者雙手高舉着劍,拉扯身體前後搖晃,而且身上的肌肉完全不足以讓他穿上勇者鎧甲,導致他的動作顯得遲鈍無比。
我不會使用魔法,取而代之的是我勤加學習各種學問、兵法和武術。我相當自負地認爲,在我這個年齡層──不對,根本無關年齡,是根本找不到像我這種既精通古代語,又能洞悉戰局,還有一身好武藝的人才了。但是,我出任的官職是歸類在榮譽職位的王立圖書館館長。
「總而言之,勇者大人的騎士團成員要如何組成,還要思考一下才行。假設由勇者大人的魔法負責殲滅魔物,那麼騎士團的人選就要以能夠保護勇者大人、擅長護衛的人爲主會比較好。」
我想大概會和我一樣,只會在爲了調查第68號勇者的名字而去尋找報告書時,纔會關心治療過程。畢竟勇者大人並非原本就對治療方式感興趣,所以若是能知道名字,應該就不會產生想要打探醫療方式的念頭。假設他因爲同情第68號勇者,想要知道他的病情與治療方式,到時候我只要告訴他第68號勇者罹患的是原因不明的不治之症,無法採用特殊治療,他應該會滿意這個答案。
「正因爲如此,才更叫人覺得可惜。我不奢望他能有隊長等級的身手,但至少也要有個新兵等級的強度吧。不過,一般的魔導師也不會站到第一線戰鬥,所以這算是勇者大人才會碰到的問題。」
但是,勇者對我的話沒有反應,只是繼續痛苦呻吟。
持續確實有持續,但「玩」應該算是用詞不當了。照理來說,圍棋這種遊戲應該需要兩人蔘與,像我現在這樣看着棋譜擺棋子,應該不能稱爲玩。話說如此,會下圍棋的人就只有我,所以我也只能這樣了。
勇者有時候爲了鼓舞我方陣營,不得不站上第一線戰鬥。歷任的魔導師類型勇者雖然也都配有護衛,但史冊上也有記載他們上戰場打頭陣的事蹟。因此魔導師類型的勇者應該沒有弱到像眼前的這位纔是。
「沒錯。如果是操控魔力或是和魔法相關的事情,感覺他是優秀到不必我教了。而且我聽說他的魔力量在歷代勇者大人中,也是五根手指算得上的。」
「我也是那麼想,而且已經教過他了,但是他只要一動身體,魔力的流動好像就會亂成一團,然後就變成這種狀態。」
結果,我看見有名身穿淺綠色鎧甲、剛纔不在場的士兵,在訓練場的側邊接受騎士團長的指導。在這個國家,淺綠色是勇者專用的顏色,由於不僅僅是鎧甲,連衣服都禁止使用這種顏色,因此一看馬上就知道那個人是勇者。
我把第71手黑子放到棋盤上後,不由得輕聲讚歎這一手下得真妙。由於這個地方平時都只有我一個人,因此我也很習慣出聲自言自語。但是,今天和平時不一樣。我在感到後悔莫及的同時,看向桌子側邊,不知能不能算是預料之中,那個人已抬起頭看着我。
師父注意到我後,來到我的身邊。他可能是交代勇者繼續空揮武器做練習,所以勇者現在正在另一頭拚命揮着大劍。
我也點點頭回了句「確實是。」同時回想起還沒詢問師父爲什麼要來找我,所以開口問了他。
「你沒事吧?」
我聽到那個名字後,終於理解二哥爲何在生氣了。薩捷爾就是宰相次子的名字。
我不禁如此嘀咕。師父回我「妳會感到驚訝也很正常。」他最後卻像抱怨般對我說:
雖然這麼做會稍微給母后添麻煩就是了──我這麼想的同時,儘量加快腳步前往醫務室。
二哥雖然氣勢洶洶,但我還是跟平常一樣說話。
由於最近喫完午飯後的午休時間,我都拿來練習劍術,因此累積了不少疲勞。今天打算休息一次,所以來到休息室,沒想到房內已經有人,這種情況實在罕見。那個人綁着藍色頭巾,臉朝下趴在桌上睡覺,所以我躡手躡腳沒發出聲音,從櫥櫃中取出遊戲盤。接着按照圖書館借來的棋譜,靜靜地在棋盤上重現書中下棋的過程。
「有什麼事嗎?」
我勉強背起痛苦不堪的勇者後,離開了房間。二哥雖然跟在後頭,但我無視他的存在,接着來到圖書館入口前和待命的衛兵說話,告訴他我要把勇者背去醫務室。然後用二哥聽不到的音量加了一句話,請衛兵待會前去面見母后,再把母后帶來醫護室。
「妳在反抗我喔!」
勇者大人打開門踏入屋內,說着這句話往我這裏走過來。
「感覺滿好玩的耶。能讓我在旁邊看一下嗎?」
我直言不諱地詢問師父。
二哥這麼說後,不耐煩地往我靠了過來。我站起身的同時,轉身面向二哥。
與其說是好意,對方打的肯定是政治上的算盤。證據就是那個男的從未對我表達過好感。我想平息二哥的怒火,但他完全沒在聽我說話,還強硬地抓住我的手。
「好吧。不過我也要跟去。去完醫護室後,我們就去薩捷爾那邊。」
正當我思考到這裏時,耳裏傳來走向我的腳步聲,所以我把臉轉向入口處。
「誰叫他要多管閒事。而且仔細一看,這不是勇者嗎?真是太可笑了。」
雖然期間我也想過好幾次,乾脆邀請眼前這個對圍棋有興趣的人加入,但每次我都猶豫不決,直到休息時間結束都沒采取行動。打從出生就不受重視的我沒有朋友,兄弟也不是能充分信任的存在,所以我根本不懂主動與人攀談的方法。結果,我這一天也只是一面感嘆如果能有姐妹,自己或許就不會這麼怕生,一面收拾好棋盤準備離開房間。
「廢話少說,跟我走!妳的那些藉口根本不重要,跟我去薩捷爾那邊跟他道歉!」
身爲正室第一胎的我,出生時如果是男生,現在就會是國王了。身懷魔力的我,如果能使用魔法,現在就會是侍奉恩地亞女神的女巫了。然而,這兩方面都不具備資質的我,就只剩下政治聯姻這條路可走。我的想法根本沒人理會,畢竟在嘉帝爾,除非是擔任女巫的女子,要不然都是男性較受尊重。
「原來是要跟我講這件事啊,這樣我瞭解了。」
當時官方還沒舉辦宣名儀式,因此纔會隱藏名字沒有刻載在墓碑上,但醫療人員單靠數字稱呼,實在難以進行治療,所以在私底下問了第68號勇者的名字──這個說法邏輯會通,應該不會被識破纔對。然後我只要再加一句「這件事若是傳出去,相關人員就會遭受處分,請勇者大人別告訴任何人」藉此封口,假名字的事情應該就不會被揭穿。
我現在好恨當初要帶勇者大人去墓前追思的自己,但是做這種事情根本無濟於事,所以我切換了心情。
(這是個不錯的說法耶。問題就是該怎麼取假名字了……)
「緹勒,妳果然在這裏。」
但能運用學會的古代語將古書翻譯成現代語,讓我相當樂在其中;想活動筋骨時,也能透過擔任騎士團長的劍術老師的人脈,加入騎士團的訓練,協助指導士兵。今天在國王召見之前,我也是待在騎士團的訓練場。現在雖然因爲相親的事情搞得心情烏煙瘴氣,但正因如此,我更想活動一下筋骨,因而返回訓練場。
我沒有回話,不發一語地離開了房間。因爲我根本不曉得該回答什麼纔好。其實我懂建國之初,聖弟樂不可支的心情。雖然南征北討不同於尋找結婚對象,但都是籠中鳥這一點並沒有太大差異了。
「這個嘛……妳如果覺得我還是跟之前一樣,那可是會喫足苦頭的喔。」
「要玩是可以,不過你來找我應該是有什麼事情吧?」
由於前言部分已先寫明這些事情,因此我是完全不抱期待翻閱報告書,覺得就算看過內容,應該也無法確認勇者的名字。報告書內容從初期治療方式,寫到放棄完全治癒勇者並重新調整醫療方式,再寫到後期使用的治療方法,記載得非常詳盡。然而,一如我的預測,從頭到尾都沒看到勇者的名字。結果我最終只得知了療程極爲殘酷、難以用文字形容的治療方式,還有在我看來是錯誤百出的治療相關研究,不過這些東西我一點都不想知道就是了……
我之所以會懂這個遊戲,都是因爲在解讀古書而翻查各式文獻時碰巧發現的。後來出自好玩的心態,按照棋譜寫的順序擺上圍棋子後,竟然能瞭解下棋者的思考模式,在體會到這個遊戲的深奧之處後大受感動,所以到今天都還在研究圍棋。
「我的好朋友都願意娶妳這種女生了,你竟然敢踐踏我摯友的好意。」
「原來如此。黑子這一手是在右邊攻下的白地,同時還徹底切斷這個地方與上邊白地的連結啊……」
「意思是他不要動的話,就有辦法操控魔力了?」
(好了,我現在該怎麼辦?早知道有這種天大的祕密,我就不會輕易答應要去墓前追思,而是隨便敷衍帶過了……)
(還是我乾脆想個假名字告訴勇者大人就好……)
現在已經不只要擔心前去墓地時的情況,還必須提防勇者大人想要打探治療過程的事態發生。因此我開始思考,勇者大人會在什麼樣的狀況下關心當時的治療方式。
我雖然被突然抓住手腕,但只是被二哥這樣拉的話,根本拉不動我。我反而立刻扭擺身體,甩開了被抓住的手。
我震驚之餘,靠近到二哥稱呼爲勇者的那個人身邊。勇者如果想反抗王族成員,據說就會感受到猶若心臟被用力掐住,還有全身猶如刀割般的痛楚。我單膝跪地,對他說話。
「我們很久沒玩那個了,要玩一下嗎?」
他不知道也很正常。這是第5號勇者「重人」母國的傳統遊戲,當時他是爲了消磨時間,才引進這種遊戲,但難度實在太高,因此只有在皇宮內遊玩,而且在他死後,這種遊戲立刻退風潮。不過令人意外的是,像是在判斷事物是非善惡之際會使用的字詞「明辨黑白」等,世上有許多詞彙是從這個遊戲衍生而出。
「你的技術有變好了一點嗎?」
「那麼厲害……」
我雖然很想一個人度過休息時間,不過把他吵醒的是我,我理虧在先,所以只能勉強點頭答應他。
我回想到這個地方時嘆了一口氣,感嘆我的擔憂最後都成真……被視爲禁忌的並非名字,而是治療過程。第68號勇者的治療過程是嘉帝爾官方機密中的機密,勇者大人若是不小心知情,應該一樣會喫不完兜着走。
二哥對勇者召喚儀式這幾個字有了反應,皺起了眉頭。
第一任嘉帝爾國王是艾拉納聖皇的弟弟,平日就經常受到虐待,後來還像拉馬車的馬般,被迫遠征南大陸。結果太陽神薩迪亞的神使現身在聖弟的面前,降下神諭要他在這片南大路上開疆闢土建立國家,所以他纔會從艾拉納獨立,建立了嘉帝爾。聖弟可能是因爲在艾拉納懷才不遇,所以國家的重要職務全都任用男性,毫不重用女性,久而久之這種做法就成了老規矩,一直沿用至今。
「說得也是。有空的話,我去指導他一下。不過在這之前,是不是要把他手上的真劍換成比較輕的木刀?至於你讓他穿上勇者鎧甲,我能理解是爲了不要讓他的長相暴露在大家眼前。」
因爲正式回絕此次相親的是母后,所以我覺得母后能做我的靠山,打消二哥要我去道歉的念頭。二哥若是沒把母后放在眼裏,母后應該會搬出國王來回擊吧。嘉帝爾的女性縱使地位再低,母后可是深受父王寵愛。如果不是公開的政治事件,父王肯定會站在母后這邊。這麼一來,二哥應該也只能摸摸鼻子閃邊去。
「嗯。緹勒拉,我想妳應該也查覺到了,現在這種狀況下,我可能會有一陣子沒辦法指導妳。妳想鍛鍊的時候,就自行訓練吧。我會事先幫妳安排好,只要是騎士團的訓練時段,妳隨時要來都沒問題。真的很抱歉,希望妳能諒解。」
二哥抽回被抓住的右手,接着撞向用左手抓住他的對方。結果那個人「哇啊啊!」地大叫,接着被撞倒,然後忽然痛苦呻吟,按着胸口蹲在被撞倒的地方。
「你這傢伙是在幹嘛!」
耳裏傳來怒吼的同時,身爲我二哥的卡爾瑪斯王子朝休息室而來。
「妳到底要拖拖拉拉到什麼時候。現在重要的是,要趕快到薩捷爾那邊去。」
「看來不能用一般的鍛鍊方式了。既然是魔導師類型,還不如教他把魔力施加到身體上,直接提高體能可能還比較有效果。」
「然後,我有件事想拜託妳,那就是當我不在訓練場時,妳如果有空,能不能幫我訓練勇者一下。妳操控魔力的技巧已經駕輕就熟了吧。」
「國王下令要我鍛鍊勇者大人。話是這麼說沒錯,但第69號的勇者大人是魔導師類型,武術應該不是他擅長的。」
師父點點頭說他會參考我的意見後,返回了勇者身邊。但即使又過了幾天,勇者的手上仍然握着勇者之劍。我一直認爲不先換把劍再練,教再多也只會是白教,而且到現在還沒跟勇者說過半句話。就我在一旁觀察的結果,勇者的劍術絲毫沒有長進。雖然我知道他揮劍時不會向後踉蹌,不過那也只是因爲身體習慣了,並非是操控魔力提升體能後獲得的好處,但是我覺得自己沒必要去幫不聽建言的人做訓練。
二哥的手掌瞄準了我的臉頰,但我準備後仰上半身躲開。只是沒想到,他的手在揮打到我之前,先被另一隻手抓住了。
「好了啦。」
「緹勒拉,原來妳在這裏!」
「這個是一種叫做圍棋的東西。」
之後的數天,這位我連名字都不知道的人從未找我說話,只會在我玩圍棋時窺看棋盤,小聲發出「嗯~」「喔~」之類的聲音。由於他也沒有特別找我說話,所以我就靜靜地在棋盤不斷擺上。順帶一提,圍棋子就是圍棋的棋子,是以貝殼製成,而遊戲盤稱作棋盤,是以木頭製成。我個人相當喜歡在棋盤上放下圍棋子時發出的那種清脆響聲,這也是我到今天都還能持續玩圍棋這個遊戲的原因之一。
「妳拒絕和薩捷爾相親吧?」
「你確定要這樣做?之後勇者如果出了什麼問題,縱使是王兄你,也不可能置身事外喔。我想你應該也知道,勇者召喚儀式很難再舉行第三次了。」
「所以你是在說什麼事?」
「圍棋?」
「我要帶勇者去醫務室。」
「還好,不是什麼急事,所以沒關係。」
「沒關係,妳別放在心上喔。話說回來,妳那是在做什麼?」
語畢,他拉開櫥櫃的玻璃窗,取出那個遊戲盤放到了桌上。
今天我被告知了和宰相次子的親事,但我始終沒點頭,再加上母后從中斡旋,才停止討論這件事。不過母后當下就在我耳邊說:「我不可能永遠護着妳,妳至少自己去找喜歡的對象。」
我邊擺放遊戲道具邊提問。
我看着說話充滿自信的勇者大人,想起剛認識他時,他也說過類似的話。
翌日的午休時間,我前往了休息室。
昨天我把勇者背到醫務室時,醫生告訴我勇者應該明天就會好轉,當下我對醫生流暢的處置過程感到意外。看樣子,勇者應該已經發生過好幾次這種狀況了。我在思考此事的同時,拜託醫生轉告勇者身體康復後來找我一下,便離開醫務室。接着和二哥與母后交談,最後如我所願打消了要我去道歉的念頭,不過在我們三人談話的期間,我依舊相當在意醫務室中的狀況。
今天早上上班前,我爲求慎重而前往醫務室探病,結果醫生說勇者昨晚就已返回自己的房間,所以我就直接來到圖書館。然後已是午休時間的現在,我在休息室內排列圍棋子,等待勇者前來。
沒錯,我是在等勇者。這種感覺實在奇妙。我一面擺着圍棋子,一面思考自己爲什麼會那麼在意勇者?我最後得出的結論是,扣除母后,至今根本沒有任何人會爲了保護我而受傷,自己可能是意識到這一點,所以纔會對勇者產生興趣。
「那顆棋子真的可以放那裏?」
我原本是在凝視右手的棋子,下意識擺放而已,耳裏傳來這個聲音後,我就回過神來。勇者不知什麼時候就開始窺看棋盤了。
「不是的,我因爲在想一些事情,所以分心擺錯地方了。話說回來,你的身體已經沒大礙了嗎?」
「嗯。我平常就會那樣,所以妳不用擔心喔。」
他面帶爽朗的笑容,坐到了我對面的座位,接着應該是在等待我重新把圍棋子擺放到棋盤上,所以開始一直望着着棋盤。但是,我遲遲沒有擺放圍棋子,而是對勇者說:
「你不要光看,要不要一起下啊?」
瞬間,勇者「咦!」地發出驚歎。
「我本來以爲這是一個人玩的遊戲耶。」
圍棋這個遊戲本來應該是兩人輪流置放白色與黑色的棋子,一步步圍出白子與黑子的地盤,最後佔領較多地盤的一方爲贏家。看來我先前的玩法,完全看不出是這麼一回事。不過毫無預備知識的話,確實有可能會出現勇者那樣的誤解。我這麼想的同時,開始收回棋盤上的圍棋子。另一方面,勇者畢竟是第一次嘗試,當然不可能玩到一般水準,這時我想起圍棋的不成文規定。
當雙方實力差距太過懸殊時,有種遊玩方式是讓實力較差者先多下幾手棋,名爲「讓子」。我雖然也是第一次和人對弈,但考量到經驗差距,因此最後讓了25手棋,接着還讓勇者先攻,請他先下子。
「如果妳因爲我是初學者就覺得我好對付,那可是會喫足苦頭的喔。」
勇者開心地拿着黑子,放到了棋盤上。他下完後,我也放了白子。
「話說回來,你爲什麼要拿勇者之劍接受訓練啊?」
「咦?我們之間的第一個話題要聊那個?我們都還沒自我介紹耶!?」
我心想確實是,然後把手上的棋子擺到棋盤上。我很納悶自己爲什麼會那麼問,思考後覺得可能是我對他的第一印象太過深刻了。
「唔~嗯嗯。」
我自認是帶着柔和的心情,面帶笑容親切地回應他,但勇者卻只是抽動着臉回了句「沒有了。」我實在不懂他爲何這麼反應,同時說了句「謝謝你今天的指教。」後,勇者也恢復到正常表情,然後效仿我跟我道謝。這時我告訴勇者,今天是他輸了,接着來討論一下今天這盤棋後,拿掉棋盤上的黑子與白子,將棋盤上的棋局恢復到勇者陷入沉思許久的那個時間點。
「雖然我不是自願被召喚到這個世界,但能死而復生就讓我感激不盡了。因爲死之前還有想做的事情沒有完成。只不過如果能復活在前一個世界就更好了。」
「你剛纔逞強下的黑子稱作『無理棋』。現在的狀況就和你要拿勇者之劍一樣喔。」
我試着這麼解釋,但勇者的疑心應該沒有就此消失。畢竟如果是我,也不會相信這種話,就此打開自己的心房。
我覺得那是理所當然會有的反應。畢竟不僅是反抗王族,而是隻要做出不利王族的事情,勇者手上的勇者之證就會制裁勇者本人。這樣的機制等同否定了勇者的人格。勇者在面對把這種機制強加在自己身上的王族時,理所當然會提高戒心。所以之前我纔不想表明自己的身分。
勇者暫停下棋的手,繼續說話:
「我懂了,既然妳都這麼說,我就相信妳。」
「……我們是朋友。」
「我確實是王族,但只是被當工具使用。我不知道你願不願意相信,但昨天那樣的待遇就是我的日常生活。不過我和你不同,沒有受制於你那種防止脫逃的機制,所以處境應該算是好了那麼一點就是了。因此,請你不必對我懷有戒心。」
「可是這樣一來,左側的黑子地盤就會被白子喫掉了……」
勇者一臉打從心底感到遺憾的表情。
看起來實在不太像就是了。
勇者在新的地方放下黑子。我覺得他這番話裏隱藏了他的真心話,同時也認爲若是希望對方誠實以待,那麼自己也不該有所隱瞞。
「這種事情有什麼好納悶的啊?話說,緹勒拉大人,妳快點下白子。」
「此話怎說?」
由於我早就決定白子接下來的棋路,因此擺下白子時,注意力是全放在等待勇者的回話。
但這只是棋盤上的情況。我質問自己,勇者有辦法變得幸福嗎?等等,當我剛纔自問自答應該沒辦法時才注意到,爲什麼要問自己有關「幸福」的事。原來如此,此時我才終於意識到自己的想法是,希望勇者能變得幸福。
我祈禱着,不對,是絕對相信他會否認我的說法,同時擺下最後一手的白子。
勇者明明知道正確的棋路,卻下了錯誤的一手棋,所以我提出了疑問。
「對了,我們還沒自我介紹耶。」
「……就是因爲……」
「妳怎麼又突然換話題了。算了,沒差。我的名字是……」
我下一秒立刻回話。
看樣子勇者已經找到黑子的活路,面對我這一手棋,也是立刻展開反制。
「我看人眼光就是準得不得了喔。」
我慢慢壓抑我的笑容,同時直言不諱地這麼說。
勇者說的事情相當沉重,但他的專注力還是集中在棋盤上。面對我剛纔的上一手,他立刻出手反制,但現在可能是換了個想法,所以雙手交叉微幅晃動身體,花費時間進行思考。
我這一手白子打安全牌。
「你看着的只不過是圍棋棋盤上的一處黑子地盤,你卻說那種東西『很可憐』,未免也太奇怪了吧。要對那種棋子和棋子圍出來的範圍投入像你那麼多的感情,一般來說根本沒人做得到。從這裏也可以感覺得到,你就是個超級善良的人。所以我能斬釘截鐵地告訴你,你絕對當不成什麼公正的勇者。」
「你知道圍棋的規則吧。」
原來如此。我在心中撤回前言,沒想到勇者的洞察力意外地敏銳。
「想做卻沒完成的事情嗎?」
「我後來是想這麼下,讓這兩處地盤都能撐到最後。」
「如果能在自己的故鄉變成現在的我,我肯定會更高興。」
結果我不知道爲什麼不先下最後一手的白子,把內心的疑問留到之後再說,反而打算先整理好自己的思緒,再來了結這盤棋,因此我停止落子。勇者露出納悶的表情看着我。他會有這種表情很正常。畢竟不管怎麼看,勇者下一手能下的地方就只有一處。他若是下在那個地方,就能連結兩處的黑子地盤,代表黑子到時候能繼續對弈下去。
「不過,前一個棋盤的黑子地盤比較大吧。以黑子來說,剛纔的下法纔是正確的下法喔。爲什麼你後來想和右側相連?」
「妳原來是王族啊……」
「勇者雖然會受制於嘉帝爾這個國家,但是隻要忍受這件事,不就能活得自由自在了?你爲什麼還要堅持那種沒道理的事情呢?你雖然是勇者,但還有自己的人生要過,我是覺得你照你喜歡的方式過日子就好了。」
勇者擺下這局對弈的最後一手黑子,同時小聲地說:「抱歉,最後我擅自認定我們是朋友。」
「真的嗎?我不覺得你那麼輕易就會相信我……」
我沒把白子放到棋盤上,只是望着勇者。
我本來應該是在期待勇者會是個與我類似的存在……但在得知他果然和我不一樣後,讓我感到有些沮喪。
「妳這是在講圍棋?還是在講劍的事情?」
勇者還不屈服,在其他地方擺了黑子。
我本來覺得勇者已經無心繼續下圍棋,所以就沒把白子下到棋盤上,如今勇者看到我下的白子後,興奮地出手應對。在我看起來,他的表情不是裝的,而是自身的自然反應。他說會相信我,應該是發自內心的真心話。
勇者一面這麼說,又把棋盤恢復到剛纔的樣子,接着又再擺起黑子與白子。最後完成的棋盤是終局時的棋盤,中央偏上和左上的兩處黑子地盤相互連結,勉強撐了下來。
他就和剛纔那一手應該已經先思考完成的黑子一樣,毫不猶豫地說出這番話,讓我感受到他的堅定決心。此外,從他不願意換劍訓練時,我就懷疑他是個不知變通的人,如今他的這番話,已讓我的懷疑變爲百分之百的肯定。然後,我心中還敲響了警鐘,覺得這位勇者肯定是前途多舛。
勇者回答得既乾脆又流暢,害我不禁笑了出來。
勇者沒有擺下黑子,而且支吾其詞。
我從棋盤上撥下黑子,想借由這個狀況勸勇者拿其他劍來代替勇者之劍。
面對勇者下的那手黑子,我下了一手白子將其從黑子陣地隔絕開來,接着他下的黑子就像要逃往自身陣地,而我的白子只是毫不留情地窮追不捨……
「這個嘛……我如果只是想變強,訓練時換拿其他劍應該是再好也不過,但我是勇者。」
「那是什麼意思?」
果然不出我所料,勇者露出悶悶不樂的表情。想必是因爲他已被王室強迫做過太多事情,留下太多痛苦回憶。就連他在介紹自己的出身時,也不說是被召喚來,而是說覺醒,由此可見一斑。
「我的名字是緹勒拉•斐雷•嘉帝爾,嘉帝爾國王的第五個孩子。」
「那樣的勇者是什麼樣的勇者啊?」
「沒關係,你別放在心上。更重要的是,我已經沒有要下的地方了,你還有嗎?」
他是在煩惱怎麼對付白子?還是在煩惱要怎麼回我話?還是他同時在煩惱這兩件事?我雖然看不出來,但勇者是鼓着臉頰瞪看棋盤,邊下黑子邊對我說話。
「勇者必要的是公正。就算是自己的親人在眼前向我求救,我也要丟下他們,去救大多數的人。因此,若是有人稱讚我善良,我真的是沒辦法坦率地感到開心。」
「可是,當上這個世界的勇者,不等於你已經實現你的願望了吧?」
勇者可能是思考出了結果,因此終於下了一手。相較於剛纔立刻出手的下棋模式,他應該是改變了思路。
「而且,妳表明了本來用不着表明的身分,不就代表妳決定要對我開誠佈公了嗎?然後我覺得妳這樣說,也是希望我能跟妳說出真心話。所以,我也只是想回應妳的這些想法而已。」
「你認真的?」
勇者有一部分的黑色陣地被白子佔領了。
「咦、咦咦咦咦、啊啊啊啊!!」
「這樣啊,真是太可惜了……本來還覺得難得有機會當上勇者……」
勇者說出令我意外的答案,同時這次是毫不猶豫地擺下黑子。
「第一次受訓的那一天,我也覺得自己應該撐不起這套裝備。不過,四周的騎士們輪番來跟穿着勇者裝備的我說『勇者大人,訓練請加油』呢。」
我也立刻擺下棋子,並且回話。
「既然如此,你就成爲既不像前個世界的勇者,也不像這個世界的勇者的這種勇者就好了。」
「你說得沒錯。我想知道你心裏真正的想法。因爲我很納悶,你明明不是覺醒而是被召喚到這個世界來的,爲什麼會想當這個世界的勇者?」
勇者在向我回話的同時,手上的黑子毫不猶豫地落到了棋面上。
「因爲勇者之劍太帥了。」
我擺好白子後這麼說。但是,我深刻體會過,光靠善良根本無法存活下去。我藏在心裏的那句話是「人有多善良就代表他有多蠢」。
我立刻擺下白子,並且這麼說。
「起初,我是覺得這樣下應該就可以了……」
我的一手棋,再度斷了黑子的退路。
「嗯。我以前很想成爲勇者。但是當時比現在更沒力量,魔力也相當稀少,所以只能眼睜睜看着慘事在眼前發生。我就是因爲這樣,所以纔會想說,假如能有勇者的力量就好了。」
勇者這麼說後,擺好棋子的棋盤上,在中央偏上的地方出現一個偌大的黑子地盤,在我看來這個下法是正確的棋路。
縱使勇者認爲一般人都會有這樣的想法,但在我的人生中,從未想過要變成那樣的存在。我認爲這都是因爲我不喜歡自己的成長環境。但對勇者來說,這個世界就是他應該要愛護的對象,這就是我們倆的差異所在。
勇者只要不反抗嘉帝爾,以他身懷的超強大力量,足以自由自在地過日子。當然反過來說就是,勇者若無法接受嘉帝爾的思想觀念,那就會被迫度過不幸的人生。這種不幸的存在,其實兩隻手都數不完。我眼前的這位勇者看起來,也想讓自己名列於那些不幸的存在。只是不知爲何,這樣的他令我感到焦急。無論勇者該注重的是公正還是善良,對我眼前這位不知變通的勇者來說,等待他的都不會是幸福的人生。而且不知道爲什麼,我實在不想見到他遭遇不幸。
「因爲我覺得它很可憐。」
感到失落的我,用少根筋的語氣反問勇者。
勇者剛纔的那番話中,令人在意的地方實在太多,諸如他的前世發生過什麼事?他過了什麼樣的人生?但我覺得不能觸及這麼私人的事,因而把問題聚焦在最一開始的目的,接着繼續提問:
勇者開朗地點了點頭,彷彿剛纔那種悶悶不樂的表情是假的。
「在哪個世界都是一樣的喔。如果在自己生活的地方,看到有人受苦受難,一般來說,都會想要變成能拯救他們的存在吧?」
「你爲什麼在這個時候改變了黑子的迎戰棋路?」
勇者心神不定地不停瞥看我,然後嘆了氣。我完全無法意會他這一連串的反應代表什麼意思,結果他可能是想開了,開始輪流擺起黑子與白子,同時開始向我說明。
「如果要用自己喜歡的方式過活,那就稱不上是勇者了。我不想成爲那種假勇者啊。在我原本的世界,大家所認爲的勇者是懷抱勇氣貫徹公平正義,即使得罪人也能當機立斷的存在。如果一個人擁有強大的力量,卻活得自私自利,人們絕對不會稱呼那種人爲勇者。」
我看着漲紅臉提出抗議的勇者,不禁心想看到他這種模樣後,果然希望他能一直一直活下去。更重要的是,我實在無法相信,現在在我眼前展現出善良內心的這個人,有辦法具體體現他心目中的勇者形象。
話說回來,我實在非常懷疑,勇者描述的那種勇者形象,真的是人類嗎?不對,我知道的神或精靈,都不是以那種心境在行動。至於勇者召喚儀式要求的勇者靈魂資質,嚴格說起來並未要求勇者必須具備公正的心態。畢竟歷任勇者中,也有勇者排斥拯救自己討厭的人,最後是王族直接強迫勇者完成任務。
「你覺得善良是自私自利?出手拯救我是爲了你心中的公正?」
語畢,他終於把手上的黑子放到棋盤上。我讚歎他原來是這種想法,現在不像樣的地方是,以他的棋藝,黑子的地盤肯定會全數淪陷。
勇者當初說了句「能讓我在旁邊看一下圍棋嗎?」後,便經常來到這處休息室,對我來說,他已經不是外人了。保護我的勇者,如今已經成了無人可取代的存在。然而我對自己的單純和純真感到傻眼,甚至忍不住心想,我竟然只因爲這點小事就把對方視爲無可取代的人,但一切的一切就是如此真實。
「聽到妳這麼稱讚我,我也開心不起來。畢竟勇者必要的並不是善良……」
「妳幹嘛笑我!?」
「在那之後,我就懂了。對騎士團的人,不對,不只是他們,而是對這個國家的人民或全世界的人們來說,勇者就是希望,而我那副穿着打扮就是希望的象徵。所以我下定決心,只要是到了人們面前,就絕對不能毀了勇者的那種形象。」
「你還真善良耶。」
「我剛纔那一手白子是棄子。如果太執着一些小地方,可能會因此誤判大局。」
勇者用力放下黑子發出響聲,他的說話聲音都被蓋過去。他明明還在自我介紹,看來是相當有自信,纔會下棋下得那麼用力。
「兩邊都有。」
「沒辦法,誰叫我覺醒成勇者了。」
「有顆善良的心,無時無刻都會幫助人們的勇者。」
「我從來沒聽說過有那樣的勇者耶!」
勇者露出不服的表情,但他的說法非常正確。
「那是當然的,因爲這是我想出來的勇者形象。」
接着換瞪大雙眼大感驚訝的勇者說:
「仔細想想,確實不適合走什麼公正路線……可是,當勇者時要我混入私慾,實在過不了我心裏這一關……」
「你只要在幫助人的心態上不要挾帶私慾,不就沒問題了嗎?你在幫助眼前的人時,就算這世界上的某處也有幾十個人需要幫助,但你要怎麼樣獲得那些人的資訊,然後怎麼去幫助他們?如果幫助眼前人的動機不是出自於利益,而是出自善良的心,那就不是私慾了吧。我是覺得,你只要成爲適合你的勇者就好。」
我坦然地說出我的想法,看着勇者心想他不知道會不會接受我的建議。
「……妳說得或許沒錯。緹勒拉大人,事情或許就像妳說得那樣。好,我決定了!我要成爲善良的勇者!」
勇者沉思一陣子後,終於開口說話了。
「我這麼幸運獲得瞭如此強大的力量,當然想盡量幫助那些受苦受難的人們。但是你指出我沒辦法走公正路線,我認爲你說得對,更何況拘泥公正與否的這段期間,也無法幫助眼前的人。我不想要這樣,既然如此,我想順從自己內心的想法,對有困難的人伸出援手。」
「我認爲你那樣想就可以了。」
我隱約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接着發出嘆息。
「話說回來,緹勒拉大人,原來妳也會像這樣笑,用這麼隨興的語氣說話喔。」
經勇者這麼一說,我才注意到自己的言行。我上次顯露出這種模樣,應該是小時候跟母后相處時的事情了。我能感受到自己的臉突然漲紅。
「沒有,那個……因爲你說我們是朋友,所以我好像就有點太隨便了,真的是非常抱歉。若是讓你感到不舒服,我在此致上最深的歉意。」
勇者聽完我這番話,只是露出滿臉笑容。
「什麼嘛,真是太好了耶!剛纔我說我們是朋友後,妳回了那些話,害我覺得自己肯定是被妳討厭了,還爲此感到很沮喪。結果原來是這樣啊,所以我們現在是朋友嘍!那麼緹勒拉大人,今後也請妳多多照顧囉。」
經勇者這麼一說,我終於能理解他剛纔爲什麼會出現那些令我無法理解的舉動,其實我心裏湧現一股無法精確形容的莫名感受,當中有一半是我覺得整件事逗趣到讓我想笑,另一半是我對勇者感到歉疚得抬不起頭。即使如此,我爲了不讓勇者查覺我還不曉得要如何看待現在的心情,因此是假裝鎮定,並且告訴勇者:
「親近的人都是叫我緹勒,所以可以的話,也請叫我緹勒就好。」
「緹勒,因爲妳說過如果懂得有效運用棄子,我的圍棋實力就會變高,所以我有稍微思考了一下棄子。結果,我果然還是覺得於心不忍,不過如果只是要捨棄一顆棋子,我把那顆棋子想像成是自己的話,就不會覺得它可憐,然後就能勉強下到棋盤上了。但是,這世上我這個人就只有這麼一個,所以一局對弈裏,這種方法大概就只能用一次而已。」
我雖然這麼說,但實際上應該就只有母后在我小時候這樣喊過我。
勇者大人自信滿滿地敘述着他的主張,我實在佩服他的敏銳洞察力,同時開始思考要如何不說出今天得知的一切,含糊帶過這個話題。
我打斷勇者的話。
讓子的數目從最初的25子逐漸下滑,最近減少到10子。勇者大人下棋時雖然一如往常,全都專注在擴大地盤一件事。即使如此,我還是觀察到他的棋藝日漸提升,之後如果能順應棋局合理出手,我覺得這樣讓子的數目會變得更少。不過,我沒把這件事告訴他。因爲我沒有資格跟他說這種事情。
事情是發生我們以讓12子進行對弈的某日,勇者大人罕見地犧牲一顆黑子,然後把那顆黑子放到了其他盤面上。我說了聲「真稀奇耶~」後詢問原因,勇者大人便苦笑着回話:
「那麼,妳也叫我的外號……」
在勇者大人的思考模式中,思考一下原因馬上就會連結至結論。再加上,他常常就把這樣的思考結果直接說出口,因此很多時候都不知道過程是怎麼一回事。但是,他也絕對不是靠直覺在解決問題,結論其實都包含了邏輯清晰的想法,只不過勇者大人思考事情時,都在腦中瞬間處理完成,所以他本身只是幾乎沒有意識到思考過程罷了。
「沒有就好。妳總是叫我不要犧牲自我,不過妳輕易就會選擇犧牲妳自己,所以我纔會這麼擔心。總之妳絕對不要逞強喔。」
「看樣子妳也沒打算告訴我妳在調查什麼事情,妳應該沒碰什麼危險的事情吧?」
勇者大人用擔心的語氣詢問我,我回他:「我沒有,你放心。」
我覺得他這樣的思考能力非常適合運用在一個人單獨行動,但團體行動時就會顯得格格不入,而這一點也是我接下勇者大人騎士團將軍一職的主要原因之一。
「緹勒,妳如果想調查什麼困難的事情,可是把這間休息室旁邊的圖書館當作最後手段喔。」
「你能不能把尋找過程再解釋得稍微具體一點?」
勇者大人這麼說後,我臉色變得蒼白接着大怒「你絕對不能再用犧牲自我的心態下棋!」然後勇者大人回覆「那這樣我就沒辦法運用棄子了。」爲此我告訴他「既然如此,你也不必勉強自己運用棄子。」自此之後,我就下定決心再也不建議他順應棋局合理出手了。
「那麼,勇者大人,可以請問一下你來找我的目的是什麼嗎?」
我不用想也大概知道,父王應該是要跟我說有關前去參加艾拉納王國凱旋儀式的事宜。前幾天,嘉帝爾才舉辦討伐魔物羣的凱旋儀式,當時艾拉納皇族以使者身分前來參加。因此父王要求勇者大人出席即將在艾拉納舉辦的凱旋儀式,以作爲前次艾拉納皇族前來參加儀式的回禮,看來應該是決定好了出發日期。不過現在讓我更好奇的是,勇者大人爲什麼有辦法找到我身在何處,因此我開口問了他。
「今天早上妳沒有到我那邊去吧?平常妳都是在處理和我相關的事情時纔會這樣。更何況,妳調查事情的時間已經長到開始傳出沒人知道妳在哪裏的消息,所以我纔會認爲妳是遇到了難題喔。」
「要找到妳還不簡單。緹勒,別看我這樣,妳的事情我大概都知道喔!」
我在收拾棋子的同時,詢問了勇者大人在對弈期間沒有觸碰到的話題。
「你爲什麼會覺得我在調查困難的事情?」
「你如果有心想當好善良的勇者,我隨時隨地都會盡全力協助你的,勇者大人。」
「對耶對耶,還有這件事。國王陛下說他有事情要跟妳講,所以到處在找妳,不過在我來這裏的前一刻,陛下又改口說明天再去找他也沒關係,只拜託我來傳話一下。不過,我想還有我之外的其他人會來跟你講這件事。」
「耶,我終於贏了!」
「確實是你贏了。下次開始,我就只讓9子。」
聽到勇者大人這麼說後,我重新體認到全盤托出可能還比較單純,直接告訴勇者大人千萬不要去碰第68號勇者的事情,要不然他和我都會有生命危險。
我和勇者大人整理了黑子和白子,確認過雙方各自的地盤大小後,勇者大人開心地這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