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古物店卡雷杜拉
《祈禱之國的莉莉艾兒》 · 白石定規 · 8801 字
一名女子坐倒在夜晚的路上,求救似地伸出一隻手。
希望能夠聽不見別人胡說八道的顧客──蕾拉在祈禱的最後失去了所有聽覺。卡雷杜拉就算取笑她也聽不見,她同時也喪失了言語能力。
不出所料的下場讓卡雷杜拉麪露微笑。
又一個人因爲祈物而不幸。
心情暢快,心曠神怡。
「是依賴那種東西的妳不好。」
反正她聽不見,卡雷杜拉嘲笑可憐的顧客。
接着事情辦完的她轉身再次邁開步伐,溶入黑暗之中。
得繼續以古物店卡雷杜拉的身分尋找下一個客人才行。
向有困難的人伸出援手,給他們解決煩惱的祈物。
卡雷杜拉至今爲止都是如此生活。她的行爲不愧古物店之名,最終結果卻全都以悲劇收場。
「接下來要給誰祈物呢?」
她在暗巷中獨自竊笑。
她祈禱悲劇不斷降臨的話沒有傳進任何人耳中,也沒有人看見她,就這樣溶入夜晚的黑暗消失無蹤。
接着,她爲了再次陷害他人而銷聲匿跡。
本來應該是這樣纔對。
「──妳說的話好過分。」
背後突然傳來這一聲。
那句話如同刀一般刺向她。聽起來也像是聽見了卡雷杜拉所有的自言自語。聲音的主人是蕾拉嗎?
不可能。
設下包圍網避免她逃跑、限制平民進出,並抑制被害擴大。當然,保護蕾拉也在他們的責任範圍內。
是事情來得太過突然,還沒辦法理解嗎?
假使委託對方擔任誘餌,他如果是着迷於卡雷杜拉的人──或是對她覺得有恩情,反而有可能泄漏情報。
「對方願意協助我們嗎?」亨利蹙眉沉吟。
換言之──
「我猜,那是大概心裏默唸想見她,卡雷杜拉就會出現的名片吧?」伊蕾娜在一旁問。
卡雷杜拉特地交給被害者的名片不可能是普通的東西。
有意思──
在沉入黑夜的城鎮中。
莉莉艾兒考慮的作戰計劃大概就像這樣。
「沒錯。」
莉莉艾兒拿起指引回憶的標本,環視在場衆人。
「…………」
「真的非常謝謝妳……」
委託人──蕾拉儘管坐倒在地,依然狠狠地瞪着自己。
「也就是找到被害者,請對方協助我們嗎?」
那是發自內心的厭惡。
「給被害者這種東西是想做什麼?」我歪着頭問。
◇
「咦,什、什麼人?」
以亨利爲中心的保安局員則是負責整備對付卡雷杜拉的環境。
爲了讓她安心,我不停用溫柔的語氣說。
過去和卡雷杜拉分道揚鑣的女人。
過去斷絕,通往卡雷杜拉的聯繫不斷延伸。
「可以請妳用這個引出卡雷杜拉嗎?」莉莉艾兒將名片還給蕾拉問:「她出現之後就交給我們吧。我們會盡量避免妳受到傷害。」
她說出不可思議的話。
可是她的表情依舊十分緊繃。
「妳剛纔不是說不能用嗎?」
「已經不要緊了。」
或許是因爲纔剛體會到過去聽得一清二楚的聲音遭到剝奪的恐懼,她頻頻點頭像是避免漏聽我們任何一句話,並聽了我們說明事情的目的。
「接下來妳會和她見面嗎?」莉莉艾兒問。
請你們徹底擊潰她。
可是莉莉艾兒斷言:
「只要請它『帶我們去找現在正受到卡雷杜拉陷害的人』就好。」
等他們做好準備,我們就努力壓制卡雷杜拉。
長久以來停滯的時間,終於再次開始轉動。
「我聽不見……妳的聲音……」
「因爲遇到現在的那個女人,沒有人獲得幸福。」
她淚流滿面向我哭訴。
卡雷杜拉會回頭,純粹是出於興趣與好奇。
她應該已經失聰了纔對。
我馬上跑到她身邊。
她一臉困惑地回頭,眼神中充滿恐懼。我說「我不是可疑人士。」表明自己的身分。我是古物店莉莉艾兒的員工,來救妳免於卡雷杜拉的陷害。妳還好嗎?有沒有受傷?
而又因爲她纔剛因爲卡雷杜拉體驗悽慘的遭遇,於是說「我想幫忙。」爽快地答應。
她的名字是蕾拉。
我不認識她是誰,這是第一次看見她。
「對不……起……妳在說什麼……?」
「啊啊……嗚、嗚啊啊……怎麼辦……怎麼辦……!」
那個祈物似乎被稱爲寂靜耳環,能夠讓配戴的人聽不見感到不快的聲音。莉莉艾兒說,耳環原本的主人厭惡這世上的所有聲響,以至於最後什麼也聽不見,甚至失去言語能力。
她也是卡雷杜拉的被害者之一。
公佈答案後才發現非常簡單明瞭。由於是尋人用的祈物,應該可以帶我們去被害者身邊。
「好模棱兩可……」
「……什麼意思?」
她究竟是怎麼開口說話的?難道用了卡雷杜拉給她之外的祈物嗎?
可是這種充滿惡意的行徑,建立於她絕對不會被找到的疏忽與傲慢之上,這也是一大破綻。
在那之後,我們擬定了逮捕卡雷杜拉的具體策略。位於中心的果然是能夠消除卡雷杜拉能力的莉莉艾兒。
脫離針的束縛,蝴蝶聽從我們的願望起飛。
「阻止她的行動就好。剩下由我來解咒。」
彷彿熊熊燃燒般的紅髮在黑夜中搖曳,身上穿着一樣鮮紅的禮服。戴着手套的指尖握着一把陽傘。
「沒有預定,但是──」蕾拉從自己懷裏拿出一張黑色名片。「她說想見面的時候可以用這個。」
莉莉艾兒接下那張名片仔細端詳。
她自己說明過好幾次,指引回憶的標本是找人的祈物。另一方面,卡雷杜拉則是類似祈物的存在。
此時浮現的希望有相對應的風險。
蕾拉在背後以清楚的語調對卡雷杜拉說。
白皙纖細的指尖輕扶蕾拉的耳朵。
「就算受一點傷也不要緊。」
「她恐怕是希望妳變得跟原本的主人一樣,纔給妳這個祈物的吧。」
說完,她拔出蝴蝶標本上的針。
「…………」
不可能。
蝴蝶翩翩飛翔指引我們,停在她肩上休息。
「不要緊。」
她說:
「好久不見了呢,卡雷杜拉。」
「我只是說無法讓它直接帶我們去找卡雷杜拉而已。」
不只要陷害被害人不幸,還要嘲笑一蹶不振的被害人才算大功告成。
她回答我單純的疑問。
「有夠惡劣。」
我很不機靈。
所以當她看見在場的人時,纔會忍不住大失所望。
那個女人從祈禱之庫路路妮維亞建國時就經營古物店至今。
在她身旁是一名古物店主人。
「品味好差……」
蕾拉不停掉淚,一再向莉莉艾兒低頭道謝。
「我來對付卡雷杜拉。麥米莉亞和伊蕾娜可以輔助我嗎?」
獲得協助之後應該有辦法處理纔對。對方若是知道卡雷杜拉在哪裏可以請他告訴我們,也可以擔任誘餌演一齣戲逮到她。
不對。
古物店莉莉艾兒。
「惡意就是這種東西。」
「妳賣耳環給我的時候,早就知道等我必須依賴妳時,已經沒法說話了吧?」
猶如猜謎般的狀況讓我不禁感到納悶。
受到悽慘對待的她透露出強烈的憤怒。
「天曉得?大概是想看雙耳失聰的委託人驚慌失措的模樣吧?耳朵聽不見,又沒辦法依賴別人的話,就只能對名片祈禱了。」
「妳還好嗎?振作一點!」
「那麼,具體來說我和伊蕾娜要做什麼纔好?」
一名女子坐倒在路上泣不成聲。
不論如何,幸好能夠得救。莉莉艾兒戴上手套拍拍蕾拉的肩膀。
我們立刻將蕾拉帶回古物店莉莉艾兒,由莉莉艾兒進行解咒。
若是有任何疑慮,就是──
「並不是無法使用這個祈物追蹤那個女人。」
可是她明顯是卡雷杜拉的被害者。
與其說是計劃,比較像是「請妳們臨機應變」。
伊蕾娜在一旁露出詫異的表情。
「我知道自己得跟恐怖駭人的祈物人戰鬥,但是我們沒有什麼武器嗎?手無寸鐵應該壓制不了她吧。」
說得太好了!
聽見理所當然的疑問,我不停點頭。
另一方面,莉莉艾兒則是露出神祕的得意表情。
「妳以爲我從幾年前就開始追捕卡雷杜拉了?」
「不知道耶。」
「很早以前就做好準備了。」
接着她站起身。
走向店的後方。
那裏是保管在卡雷杜拉相關案件中所用祈物的倉庫。每次有人不幸就會留在現場──卡雷杜拉的無數痕跡。
不論收集了多少,都絕對無法連接到她本人的各種微小惡意。
「有一部分祈物沒有解咒,刻意留了下來。」
莉莉艾兒從倉庫中拿出各式各樣的物品。
每一樣都是老舊的祈物。
她一一向我們介紹。
「這是使包覆之物死亡的牀單。在國家混亂期,卡雷杜拉假借國王之名把這賣給顧客。」
而買下的顧客很快就陷入永眠。
「這是賦予意識的封蠟。能夠給予自己的持有物意識,使之自由行動。歷經喪父之痛的青年和卡雷杜拉說想跟自己的持有物交朋友,向卡雷杜拉要求這個祈物。他一定是想和父親的遺物締結羈絆吧。」
「那麼,就好好看清楚吧。」
實際上,有一部分已經被莉莉艾兒解咒完畢了,更有些祈物沒被帶來古物店莉莉艾兒,所以被害者的數量難以推測。
非得阻止不可。
緊接着她退到莉莉艾兒身邊拉緊弓弦,破風射出兩支箭。
鎖鏈延伸至伊蕾娜的右手。
牀單裹住的部位以上被切斷似地掉了下來,腰部以下則是無力地跌落在地。
繩索綁得非常緊,甚至讓我沒有揮皮鞭的餘力。
不管造成多少傷害,或是嘗試限制她的行動,卡雷杜拉的身體都會變回毫髮無傷。
鞭子漂亮地切下一段身體捲回我的手中。
「效果呢?」
手銬連同右手一起掉了下來。
綽綽有餘。她傷腦筋似地回頭看我,立刻融化避開束縛。無論是什麼攻擊,對她變化自如的身體都沒有效果。
「哎呀是嗎?」
箭矢連同地面貫穿卡雷杜拉的雙腳。
卡雷杜拉滾落在地的上半身,與融化成蠟一般白色混濁液體的下半身融合在一起,抬起頭對我笑道。
我蹲在從倉庫裏發掘出來堆積如山的祈物前說:
◇
如同卡雷杜拉所說,繩索爬上我的皮鞭,直接將我五花大綁。
她慢慢抬起一隻腳,就留下插在地面上的箭,朝莉莉艾兒踏出一步。
可是人心無法支配。男人們變成貪婪女子的所有物後開始爭奪排名,終於從內側敗壞女子建造的帝國。
我只能這麼說。咿咿咿!我不禁畏縮。
沉着的模樣宛如和老朋友敘舊,實際上和長相似曾相識的卡雷杜拉麪對面,感覺起來可能的確有點像是同學會。
那一幕看起來就像是軟爛的黏土突然長出一個人,動作明顯不是人類,簡潔明瞭的形容就是──
「那也一樣。」
「──說得太好了。」
速度快到迅雷不及掩耳,卡雷杜拉的視線捕捉到她時,伊蕾娜已經來到面前了。她手中握着一雙手銬。
卡雷杜拉一臉詫異。彷彿看透了她的內心,莉莉艾兒平淡地說出至今爲止的經過。
她輕輕鞠躬回答的模樣,不難窺見綽綽有餘的態度。事到如今,她有種絲毫沒有陷入危機的從容感。
此時伴隨一聲嘆息,伊蕾娜從視野之外跑來。
嘲笑。
而掉以輕心的她想必不知道。
一掉到地上,繩索就跟蛇一樣在地上爬行,分別朝我和伊蕾娜的方向高速逼近。
她低頭看着我,面露一絲冷笑。
「這樣妳就逃不掉了。」
我今天第二次說出一樣的話,伴隨渾身發麻的厭惡感揮舞皮鞭。
「話說回來,妳記得過去賣過多少同胞嗎?」
爲了限制卡雷杜拉的行動,皮鞭帶着牀單將她的身體連同手臂裹了起來。
她低語般的這句話就是信號。我揮下皮鞭。
愛的手銬。那個祈物能夠永遠束縛被銬在一起的人。
「今天就是妳的忌日,所以我想說來聽聽妳的遺言。」
「也就是至今爲止,有這麼多人受到卡雷杜拉陷害吧?」
我搶走的那段身體在牀單裏融化,變化爲各式各樣的雜物。
日後青年的遺體遭人發現──他的父親是強盜。
變化自如的她重新生成應該失去的身體,若無其事一臉不以爲意地站在我們之間。
「好、好噁心!」
軟泥伸出手腳。
例如說,我即使從她的死角和剛纔一樣試着以皮鞭綁住她。
她回頭瞪了我一眼。
可是現在的卡雷杜拉並不是人。
也不留給伊蕾娜拉弓的力氣。
她露出哄小孩一般的微笑。大概是連痛覺都沒有,被箭貫穿似乎不足以阻止她。
「……真傷腦筋。」
「我的主義是不細數開心的事情。」
危害卡雷杜拉的我們兩人,抵抗力眨眼間就遭到剝奪。
「哎呀哎呀,妳把我這種東西當成生物同等看待呢。不老不死的古物店果然跟普通人不一樣嗎?」
每一樣都是卡雷杜拉半覺得有趣地賣給客人,然後嘲笑他們不幸下場的物品。
她的視線捕捉到我,手中的繩索就滑落地面。
接着她又踏出一步。她的腳和手臂都沒有傷口,應該斷掉的右手也漸漸再生。
對不是人也不是物品的她有沒有效雖說是一場賭注,但是似乎確實有發揮作用。
看樣子她相當有自信,甚至認爲自己不可能被抓。
不管伊蕾娜在那之後又射了幾箭。
「──接招!」
「可是妳們在旁邊繞來繞去很礙眼呢。」
外表是認識的人,內心卻是別人。她對莉莉艾兒想必一點感觸也沒有。
那是以前莉莉艾兒拿給我的祈物,能夠抓住伸長的範圍內想抓住的目標。
女顧客後來被自己的男友刺死。男子事後解釋兩人本來就沒有交往,只是女方的一廂情願。至今依然留着男子用手銬拖着屍體到保安局自首的紀錄。
「?啊啊,原來如此。妳是想把我釘在原地嗎?」
「希望妳能稱呼我是創造新同胞,並賦予他們使命的好東西。」
「妳們很喜歡白費功夫呢。」
「還真是愛耍小聰明呢。」
「沒錯。」
除此之外還有很多。
「唉,真可惜。我的一部分死掉了。」
陷入永眠的牀單包住她的身體。
「真缺乏新意。」
於是我伸出手。
「那個繩索的祈禱是在綁住鎖定的獵物之前不會被任何事物抓到。」
終於,融化成爛泥的她雙手出現兩條繩索。「如果要綁住對方,用這種祈物怎麼樣呢?」
和站在卡雷杜拉背後的我。
「這是支配者的口紅,能夠將親吻的物品變成自己的所有物。貪婪的女子用這個連續將男人變成自己的東西。」
「還比不上賣東西的東西呢。」
唯一明白的是,因爲那段使人絕望的黑暗時代,現在仍有人要爲建國當初一部分人不負責任許下的願望付出代價。
「我們去抓她吧,莉莉艾兒。」
有可能阻止得了。
「……好噁心!」
「這怎麼可能銬得住我呢?」
「沒用的,沒用的。」
莉莉艾兒鬆一口氣似地點頭。
喀鏘!手銬銬在卡雷杜拉右手上的同時,伊蕾娜一鼓作氣拉開距離。
「這是妳的惡行惡狀招致的結果,卡雷杜拉。」
啊哈哈哈哈!她開心地大笑,融化崩潰閃躲攻擊。
「這是能夠永遠拘束相連之人的手銬。以前愛情沉重的女子用來獨佔自己的另一半。」
「那麼,妳在我面前出現又有什麼意義?是想打招呼嗎?」
可是──
不管我揮舞幾次皮鞭。
融化的卡雷杜拉輕聲笑了笑,向上延伸變形。「不過沒用的,這點程度就想抓住我?」
「妳們究竟想做什麼?」
「話說回來,我很久以前的確耍着玩地賣過那種祈物呢……」
噗滋。
如同過去死了以後依然會拖着主人一般,手銬永遠拿不下來。「就順便連妳的腳一起固定吧。」
接着她和我四目相交。
「謝謝妳跟我說了這麼久無所謂的事情。」
小刀、衣服、玻璃杯、筆、書──沒有任何共通點的老舊物品掉在地上。所有被死亡牀單包住的物品都失去形體,變成碎塊掉落在地。
目前爲止的進展全都在計劃之內。
「我想要的是妳身體的一部分。」
莉莉艾兒回應卡雷杜拉,手中握着她的右手。
那是剛纔卡雷杜拉自己切斷的手。
還沒有融化,手指依然白皙無瑕。那隻右手沒有被我使用的牀單那種殺傷力強烈的祈物碰到,純粹是卡雷杜拉憑自己的意識切斷,現在依然維持人手的形狀。
「一切都是爲了這一步。」
莉莉艾兒小心翼翼地抱着右手。
「…………」
看見她的模樣,卡雷杜拉可能感受到了某種不祥的預感。又或者純粹是自己身體的一部分被抱在莉莉艾兒懷裏讓她感到厭惡。
此時,詭異的笑容首次從卡雷杜拉的臉上消失。
悠然走在我們之間的她第一次跑向莉莉艾兒。
剛長出來的右手不知不覺間握着一把小刀,不知道那有什麼效果。
她想刺她。她想殺她。唯一明白的是,卡雷杜拉帶着明確的殺意靠近莉莉艾兒。
我和伊蕾娜只能用眼光追隨,拋下我們兩人,卡雷杜拉想直接殺害莉莉艾兒。
「真可惜。」
另一方面,莉莉艾兒的行動只有一個。
她不躲也不擋,對逼近的卡雷杜拉視若無睹。
接着吻了一下切斷的右手。
「──蛤?」
那顯然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卡雷杜拉呆愣的呼聲在夜晚的城鎮擴散開來。
「可是,還差一步。」
而兩邊都是方纔莉莉艾兒使用的物品。
張開嘴的下一刻,長槍刺穿她的胸膛。縱使感覺不到痛楚,她仍不可思議地低頭一看,看到腳邊的剪刀。她看到小刀。她看到書。她看到玻璃杯。不記得自己曾經產生的物品將卡雷杜拉團團包圍。
「──什麼?」
買下祈物的顧客將戒指使用在前男友與自己身上。如文字所述,戒指的確將分崩離析的兩人合而爲一。
以及嘲笑她的聲音。
哼地一聲,庫路路妮維亞跟小孩子一樣撇過頭。
很久以前。
「一切都是白費功夫。」
剩下只要解咒就好。
語畢,莉莉艾兒伸出手。
「不是常說黎明前的夜晚最黑暗嗎?」
「…………」
莉莉艾兒將戒指戴上剩下的右手的下一刻。
我們即使好幾度伸手,好幾次試着束縛她,她都能依照自己的意識粉碎身體。或許就是因爲這樣,她直到最後還能露出綽綽有餘的表情。
說完她舉起賦予意志的封蠟。
「纔沒有這種事咧~莉莉艾兒還是小寶寶喔~」
一切都是卡雷杜拉產生的祈物造成的後果。
她荒唐似地,發自內心輕蔑地指着莉莉艾兒。
被切下來,透過一吻變成莉莉艾兒所有物的卡雷杜拉的手,如今仍漂亮地留了下來。
手掉了下來,頭被砍下一塊,膝蓋以下飛了出去。不論再怎麼再生,在數量暴力面前不是人也不是物的她都無能爲力。
「那麼,剛纔就是妳的最後手段了嗎?」
如此一來,卡雷杜拉就結束了。
「既然如此,我也用最後手段吧。」
在遭到遺棄的祈物發泄怨念似地攻擊她時,一枚戒指悄悄溜進她的身體裏。
「……!這些東西──!」
很久以前某人心懷怨念創造的祈物脫離她的身體。
卡雷杜拉想必不得而知。
「真難看。」
「這是?」我問她時她笑了笑。
「如果發生那種事情,莉莉艾兒跟卡雷杜拉就好好矯正他們吧。」
藍色緞帶晃了晃。
合而爲一的結果,就是顧客與前男友不成人形地喪命。
「就不停照顧直到好起來爲止。就跟我教會莉莉艾兒各種事情一樣。」
「我和半吊子開古物店的妳可不同。」
「啊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卡雷杜拉的身體從內側爆開。
「這是我剛開始經營古物店時,妳賣給因爲與情人分手而痛苦的顧客的祈物。妳好像騙他們說這是能讓分離的事物合而爲一的祈物呢。」
「我現在就讓妳解脫。就跟妳以前對被害者們做得一樣。」
還有支配者的口紅。
「…………」
刀沒有刺進莉莉艾兒的身體。因爲不知從哪裏飛來的一把劍將卡雷杜拉的手肘砍飛。
莉莉艾兒接着說:
她的手上握着一隻右手。
卡雷杜拉沒有回答。
我獨自一人喃喃自語。
「真是太可惜了。」
從卡雷杜拉身上撕裂的部位融化變成物品。
她死後,我設立了管理祈物的古物店莉莉艾兒。
「騙人,騙人……!怎麼會──」
一次又一次重複。不久之後,人們就能學會與祈物接觸的正當距離──她平淡地說。
語畢,莉莉艾兒停下腳步。
「…………」
「……妳以爲這樣就打敗我了嗎?」
「這不是我的初吻。」
「可能會出現用祈物爲非作歹的人。」
「沒問題嗎?」
現場只留下朝虛空伸手的莉莉艾兒一人。
那是病牀上的庫路路妮維亞送給我的禮物。
庫路路妮維亞搭着我的肩膀說:「時代轉變的時候,本來就容易看不清正確的事物。」
和臥病在牀的庫路路妮維亞兩人相處的時候。
她看起來完全沒有設想自己喪命的未來,也可以說是非常樂觀。
卡雷杜拉的身體就這樣被淹沒似地越變越小。
白色混濁的肉片波及攻擊她的祈物,噴濺到牆上、飛越屋頂朝四面八方飛散。
她笑了。
一名身穿喪服般黑衣的古物店店主──她飛散的身體竟然恢復原狀。
「準備得真周到。」
這次逃不了了。
她自我們眼前飛越屋頂,升上天空,消失在遙遠的彼方。
兩邊都是卡雷杜拉過去產生的祈物。
於是莉莉艾兒也笑着回答:
莉莉艾兒仰望夜空喃喃地說:
伴隨發自內心的暢快笑聲。
她一定不久於世了。庫路路妮維亞去世之後,這個國家會變成什麼樣子?失去她的人民明顯會充滿不安。治安會不會惡化?他們會不會自暴自棄?甚至有可能出現暴徒。
就這樣遭到遺棄,被古物店莉莉艾兒收留的祈物。
◇
「現在已經是我負責照顧妳纔對了吧?」
「不過,我留下了祈物,應該不用擔心吧。」
就在莉莉艾兒的手碰到她的前一刻──
「初吻獻給我好嗎?」
「從在這裏見到我的那一刻起,妳就註定會遇到這種下場。」
「妳做什麼──」
那些全部都是由她產生,用來害人的祈物。
她想必忘記自己爲何產生那些,想必忘記賦予了什麼樣的效果。她一臉訝異地開口。
「要是矯正不好呢?」
「這是妳的惡行惡狀招致的結果。」
「我是很想這麼做啦。」
分明如此,仰望莉莉艾兒的她,表情卻格外冷靜。儘管被自己誕生的的祈物壓垮,遭受報復,她也不以爲意地開口說:
還有莉莉艾兒現在拿着與那枚戒指造型相同的戒指。
那些以口紅變成莉莉艾兒的所有物並用封蠟賦予意志,一齊痛毆、猛刺、重擊、刨挖、撕裂、噬咬卡雷杜拉。
她看起來很有精神地聳肩,仍開玩笑地說:「但如妳所見,我可能活不久了。」
可是比起這件事,莉莉艾兒親吻她被切斷的身體,似乎讓她更覺得難以理解。
脫下手套,莉莉艾兒走向她。
哎呀哎呀。
「那麼就請妳活久一點。」
「……妳說,還差一步?」
店內,我站在鏡子前摸摸自己的頭髮。
勝券在握的聲音不知道從哪裏傳來。
卡雷杜拉狼狽不堪,莉莉艾兒握着她的右手笑了笑。
其效果至今依然健在。
「爲了抓我真是煞費不少苦心呢。」
鏡子、時鐘、油燈、面具。
最喜歡他人痛苦表情的卡雷杜拉,一定還在某個地方看着留在現場的我們。
「妳獨當一面的證明。」
「之前不是才說我還是小寶寶嗎?」
「奇怪?妳會鬧脾氣呀?那麼還是還給我好了。」
「開玩笑的,我就感激地收下吧。」
能收到她的禮物,不論是什麼都令人開心。因爲我們彼此都知道,以後再也沒有機會了。
所以我珍惜地綁上緞帶。
「──好好加油吧。」
在空無一人的店內,我獨自一人鼓起幹勁面對工作。
起初相當辛苦。
我和城鎮的居民都不清楚祈物的力量有多麼強大,常常會許模糊不清的願望,創造出奇怪的祈物。常常會有人許下自以爲是的願望,爲他人造成困擾。庫路路妮維亞去世、卡雷杜拉辭去國王的職位後,時代陷入一片混亂。
那時我依舊收購祈物,陳列在店內。季節更迭。
也許是我的活動漸漸發揮效果,爲了正確的事情祈禱的人增加了。
原本熱鬧的店也很快就沉靜下來。悄悄佇立在城內的古物店老店。我的店漸漸受到這樣認知。
她說得沒錯。
城鎮的居民們隨着時間一起改變。除去建國當初產生的詛咒,這個國家一定會更和平。
「永別了,卡雷杜拉。」
陽光自城鎮的另一頭照射進來。失去魔力,無法維持形體的卡雷杜拉變回普通的物品,散落到我手中。映入眼中的一切似乎都燦爛無比。
已經聽不見卡雷杜拉的聲音了。
很久以前實現的詛咒全部消除了。
「結束了。」
我緊緊握住留在手中的藍色緞帶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