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指引回憶的標本
《祈禱之國的莉莉艾兒》 · 白石定規 · 5632 字
「我最近……常做惡夢。」
「做惡夢嗎?」
那一天,一名叫做威利的男子向卡雷杜拉吐露自己的煩惱。
他的年齡大約二十出頭,剛從學校畢業沒幾年。而從事事務員的他,每天都過得疲憊不堪。
卡雷杜拉找到他時,也是在平日深夜的暗巷,他面帶虛無的表情走在回家的路上。
聽見卡雷杜拉問他怎麼了,威利就說:
「我以前……曾經對女同學做了很過分的事情。我到現在還會夢到當時的情境……」
「您做了什麼呢?」
卡雷杜拉傾聽他的懺悔。
威利嘆了口氣回答:
「……我是霸凌她的加害者。」
「哎呀。」
「其實我根本不討厭她……是朋友要我做,我才……」
「那麼,那個女同學後來怎麼了呢?」
「……她就不來上學了。」
「哎呀……」
卡雷杜拉雙手掩嘴做出驚訝的反應。其實她一點都不驚訝,還認爲這是常見又無聊的不幸故事。
「在那之後,我一直想跟她道歉……如今長大成人,我有時還是會想起她。大概是因爲這樣吧……最近工作一點都不順利……」
他抱怨似地和卡雷杜拉吐露現在的辛苦。
公司薪水低,又不肯好好付加班費。
「不嫌棄的話,我就賣您一個能夠改變生活的祈物吧?」
女同學們丟下水桶,在上方對露娜冷嘲熱諷。
「…………」
她重複同一句話。
懲罰遊戲。
爲了彌補過去的錯誤。
這並非偶然。
兩人頂多只有在圖書館碰面,稍微閒聊幾句的交情。
露娜坐在牀邊,雙手掩面喃喃自語。一旁擺着一本書,破爛的書頁上密密麻麻地寫滿文字,甚至看不出原本寫了些什麼。
學生時代過得越充實,現實就越沉重。
「好痛苦,好難受……誰來救救我……」
其實他根本不想傷害她。
她身爲圖書股長,常在櫃檯後方對威利微笑。由於在班上不曾看過她和別人說話,因此起初威利十分困惑。
「我非妳不可,真敢說耶。明明只是懲罰遊戲。」
◆
爲了稍微向前邁進。
她吐露自心中湧現的心情,一次又一次重複相同的話。
她的名字是露娜。
每天都像這樣重複。
某人回頭嘲笑露娜。
回想起當時的觸感,威利看着自己的手心。他朝牀邊伸出手,蝴蝶的標本確實就在那裏。
「我、我這種人……真的可以嗎?」
和平常一樣,心情糟糕透頂。他起身看了一眼牀旁邊。
露娜似乎發出低語般的聲音。
是不是因爲自己還在承受折磨?
誰來救救我。
興趣相投,他們偶爾會聊天;不過兩人從未在人前對話。
「啊哈哈!怎麼可能會有人跟妳告白!」「醜女少得意忘形了!」
「──啊,你今天也來了嗎?歡迎,威利同學。」
威利喃喃回答。
於是他點頭說:
「──那本書很好看吧?我也喜歡。」
他在一如往常的牀上清醒。
昨晚發生的事情──在路邊偶然遇見可疑女性並和她對話,似乎不是一場夢。
「只要用了這個,就能夠改變現在的生活喔。」
頻繁造訪後,他們漸漸開始自然地交談。
接着卡雷杜拉從懷裏掏出一個祈物。
自從露娜不來學校──自從威利長大成人以後,他就常常想起她的事情。
「我非妳不可。」
可是太陽仍一如往常地升起。看了一眼耀眼的窗外,露娜站了起來。
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情,露娜只能一臉呆愣。
和朋友共度的日子很開心。朋友開心,自己也開心──威利並沒有針對露娜,純粹是因爲被周圍的人影響而跟着笑。
漂亮蝴蝶死去後做成的標本。
充滿決心的表情看起來不像是在開玩笑。
和朋友共度的日常對威利來說比較重要。
「爲什麼……我偏偏得不停承受這種折磨……?」
所以直到她離開學校爲止,他就連她對自己有好感都沒有察覺。
「……咦?」
威利在職場遭到孤立,從旁看來就像是在拒絕與同事溝通,所以上司對他的信賴也不高。
胸口好痛。
「我要去道歉纔行……」
她現在過得好嗎?
「…………」
他在職場沒有關係好的同事或上司,所以即使工作到深夜也沒有人幫忙,當然也沒有人聽他吐苦水。
「真可憐……」卡雷杜拉隨口說出安慰後,朝威利伸出手。「您一定是被過去囚禁,無法向前邁進。過去成爲了枷鎖,使您現在的日子依舊壟罩着陰影。」
比起配合朋友大笑,和她相處的時間對他來說可能還比較舒適宜人──
威利握緊手中的標本。
「……威利同學?」
「只要想着現在想見的人,拔出標本上的針,蝴蝶就會起飛指引你的方向。」
女子自稱卡雷杜拉,如此稱呼放在威利手中的祈物。
「其、其實,其實那個,我也──」
誰來對我伸出援手。
我祈禱能有好的結果──卡雷杜拉輕觸威利的手說。
露娜抬頭一看,就看見幾名手持空水桶的女學生笑嘻嘻地俯視她。
好痛苦,好難受。
那是雙冰冷的手。
之後要如何使用請隨意。
某天,其中一個朋友拍拍威利的肩膀問。轉頭一看,對方露出徵求同意的表情。
水桶翻過來的水害露娜從頭到腳渾身溼透。
所以露娜點頭同意。
威利聽見這句話,緩緩地抬起頭來。
不是下雨。
自己爲什麼全身溼透,頭上又爲什麼有同學在笑──爲什麼同學漸漸開始聚集在威利身邊,她都完全無法理解。
卡雷杜拉溫柔地說:
公司的女同事全都討厭他。原因是他用跟學生時期一樣的態度被當成故作親眤,使她們敬而遠之。
他在腦中一再後悔。
他把眼睛從滿臉絕望的露娜身上移開,笑了。
現在的生活和快樂的學生時代截然相反。
說完威利拔下標本上的針。
身在與她相同的立場他才終於發現,自己的行爲全都錯了。
因爲在教室看見她時,她總是帶着陰暗的表情。她的東西總是被人塗鴉。她的衣服總是能找到污漬。聽說她家裏比較貧窮,昏暗的表情看起來氣色也不好,也因爲這樣沒有人對她有好感。
話說到一半,水從頭上淋了下來。
「可能是這樣吧……」
總是在教室角落看書,個性內向又長得不起眼。由於她總是獨自一人,所以沒有女生朋友。她偶爾會在圖書館和威利聊天,可是兩人間的距離感稱不上朋友,頂多只有這點程度的交情。
那天他也做了一個夢。
「…………」
「那個女的總是陰沉沉的,感覺很噁心吧──」
◆
聚集而來的其中一個人對威利說。
於是威利靜靜地點頭。
「──這個祈物稱爲『指引回憶的標本』。」
「這樣的我……也可以嗎?」露娜困惑地抬頭仰望威利。
「……威利同學?」
沒有朋友、沒有情人,也沒有錢。因此令人難受,因此他才得深夜獨自返家。
「……露娜。」
眼前,一名女同學面帶困惑的表情看着威利。
「請妳跟我交往!」
但是現在回過頭來,威利想。
「…………」
「你的演技好逼真啊,喂。」
「唉……」
她自然而然地深深嘆了口氣。
接着抹去淚水,準備外出。
然後她一如往常,低着頭離開家門。
並在心中祈禱,不會和任何人對上眼──不會被任何人看見。
前往職場的途中,露娜走在明亮的大馬路上忽然想到。
今天似乎跟平常不太一樣。
街景相同,人潮也一樣,卻有某種決定性的不同。
幾年前也是這樣。
有預感某種事情即將改變的那天,露娜的人生改頭換面。
「──我非妳不可。」
事到如今,露娜依然記得他對自己的這句話。
「……得加快腳步纔行。」
她聽從激動的心跳聲,抬起頭向前奔馳。
總有種感覺,今天會是美好的一天。
「──露娜!」
下一刻,某人從背後呼喚她的名字。
會是誰?
是他嗎?
露娜回過頭來。
「反正你一定是聽說了我的名聲纔來的吧?噁心。」
「──露娜,怎麼了?」
一定是爲了檢舉那個使用暴力的男人。
隨後她渾身僵住。
在圖書館認識的她不會對威利說這種話。儘管外表不起眼,她依然善良溫柔,所以威利纔想道歉。
她居然變得這麼漂亮──儘管驚訝,威利還是對她說:
露娜記得。
「……爲什麼?」
「我一直想跟妳道歉!以前我不是對妳做了很過分的事情嗎?我一直很後悔那時候的事情,然後……」
「以前我雖然被朋友影響做了那種事情,但是我其實不想傷害妳。真的很對不起。我知道事到如今才道歉已經太晚了,但我還是想說對不起──」
我不是跟蹤狂。我只是想爲自己過去的行徑和她道歉,沒有什麼別的奢望。
「那、那傢伙對妳做了什麼嗎……!」
話說到一半被打斷。
不對。
◆
「名、名聲?妳在說什麼……我只是想跟妳說聲對不起──」
一字一句都讓人懷疑自己的耳朵。
他倒在地上。
這樣不像她。
一名身材微胖的男子開心地自言自語,說着她聽不懂的話。
「──倒在那邊的男人是跟蹤狂!」
「今天是重要的公演,如果可以我不想把事情鬧大。要是影響到妳的演技就頭痛了。」
這不是她。
「經紀人,不好意思,可以幫我叫保安局嗎?」
「──你這傢伙!對我們的女演員做什麼!」
露娜躲在男子背後低聲說:
得帶她離開這裏──
「那、那個……妳還記得我嗎……?」
原因的話,剛纔應該說過了。
在她很久以前就拋棄的過去中,無所謂的人之一。
封面上寫着歷史悠久的劇目名稱。
「……再也不要出現在我面前了。」
他回想起以前的事情。
拜託不要拒絕我,至少聽我解釋。威利伸出手懇求。
「總而言之,不該在這種地方浪費時間。我們快走吧,露娜。」
這時從旁現身的高大男子擋在她和威利之間。
威利撐着冰冷的地面抬起頭,隨後聽見一聲「不準動!」從上方遭到壓制。男子竟然再次干擾他。
回過頭的她,臉上充滿痛楚與恐懼。
我只是想道歉而已──
她在孤獨的學生時代一時鬼迷心竅喜歡上的無聊男人。
臉一陣發燙,好像被打了。
他找藉口似地說。
「不、不是,我沒有那個意思──」
「事到如今纔想道歉?你想跟我道歉什麼?」
露娜的呼喊聲響起。
所有話一湧而上,卡在威利的喉嚨。
不久之後,她用顫抖的聲音回應。
她默默地看着自己。
品頭論足地端詳了威利一陣子後,男子說:「先生,不好意思,請不要騷擾我們的女演員。你如果願意就此罷休,我就放你一馬吧。」
「他要妳說妳不想說的話對不對!我說得沒錯吧?」
「因、因爲……我想跟你道歉──」
腦袋一陣天旋地轉,分不清上下左右。握住的手鬆了開來,冰冷堅硬的觸感重擊身體。
我不是跟蹤狂。
「好痛……!」
露娜一定是被控制了。
露娜輕輕點頭後回頭看了威利一眼。
準備一如往常地和他問好。
不起眼的外表、一頭亂髮、鬆垮的衣服,有可能是不在乎自己在別人眼中是什麼樣子,一眼就能看出他完全不在意儀容。
最後她留下這句話:
得救她纔行──不知不覺間,威利一把抓住露娜的手。
男子的長相和儀容都十分出衆,外表超過平均以上。
「……我叫你去叫保安局的說。」
在他背後,露娜露出不服的表情。
將她的手用力握在手中。
爲了討好周圍的朋友,他扭曲自己的想法過活──但現在的威利明白。
「這就是你唯一能做的贖罪。」
她看着威利的眼神充滿恐懼。
「不要干涉我的人生。」
這是描述少女受到周圍衆人的迫害,一再哭泣,仍努力不懈實現夢想的故事。
「我沒問題,今天也一早起來練習了很多次。」露娜驕傲地現出破爛的書說。
爲了同伴,爲了守護和平的日常,因爲懲罰遊戲向露娜告白的時候。
「你爲什麼出現在我面前?」
有可能是突然出現嚇到她了。看來是他說明不足,威利慌慌張張地補充。
男子的名字是威利。
「這麼突然嚇了妳一跳吧?真的很對不起。可是我一直忘不了妳──」
「我都放你一馬了……」
男子的眼神充滿期待。
「早安──」
眼前的兩人看起來格外親密。
「什麼?好啊,沒問題……這位是?」
氣喘吁吁,出現在露娜眼前的男人,並不是平時的他。
威利心跳加速,興奮地說。
男子宛如護花使者伸手搭住她的肩膀,轉身邁開步伐。
男子擋在兩人之間,宛如要拆散他們。
他想要道歉的時候,正好遇見親切的古物店賣祈物給他。於是他便鼓起勇氣,今天過來找她。
他身旁有一隻蝴蝶,像是要逃離他興奮到氣喘吁吁不停散發的口臭般,在露娜身邊翩翩飛舞。
「不好意思!可以幫我叫保安局員嗎?」
「是、是我啊!威利!妳不記得了嗎?妳看,我們是同學,還常在圖書館聊天啊!」
「我的跟蹤狂。」
一回過神來,威利快步追了上去。
「你現在在這裏跟我爲那件事道歉,到底想做什麼?」恐懼、噁心,露娜的表情漸漸充滿厭惡感。「以前的事情我早就忘了,現在在努力工作。我從以前被霸凌的過去重新振作,忘了被無聊男人吸引的過去,正在努力向前邁進。你厚顏無恥地在我面前出現,說要道歉是什麼意思?是想要我想起以前痛苦的回憶嗎?這樣根本就只是騷擾……!」
他說出無心之語。
「嗯……」
「…………」
也做了違心之事。
「露娜……!真的見到妳了……!祈物的力量是真的……!」
在故事結局,少女和支持自己的男性墜入情網,最後結爲連理。
在聽見聲音之前,他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認錯了人。
跟着蝴蝶的指引,他找到一名和過去判若兩人的美麗女子。不起眼的樣貌早已蕩然無存。
接着她說:
不對。
「所、所以說,我對妳做了很過分的──」
男子嘆了口氣。
「放、放開我!放開我啊啊啊!我只是想跟她道歉──」
我不是來做這種事的,拜託聽我說。威利不停說出浮現腦中的話,抬起頭來。
「…………」
蝴蝶標本翩翩飛舞。
不知道自己早已失去性命,和生前一樣悲哀地繼續飛舞。
終於,蝴蝶停在露娜肩膀上。
「我說你啊,其實一點都不覺得愧疚吧?」
她語帶嘆息地開口說:
「你不是想道歉,只是想讓自己舒坦一點而已。」
這種膚淺的地方,從以前開始就一直沒變。
她睥睨着可憐模樣的威利,冷冷地說。
◆
白天的路上圍了一羣人。
人羣正中央,一名似曾相識的男人被保安局員架住肩膀站着。他的名字好像叫威利,是日前購買祈物的顧客。
「請問發生了什麼事情?」
卡雷杜拉問。
附近的居民之一說着「不是,我也不太清楚……」和她解釋。
男子是最近頗受歡迎的年輕女演員的跟蹤狂,想在光天化日之下將她擄走。理所當然,男子被保安局員抓了起來,演變成現在的狀況。
接下來他恐怕會被關進牢裏。
「哎呀哎呀……」
「……!欸、欸妳!妳是賣我祈物的古物店吧!」
她對剛纔被捕的男子興趣缺缺,爲了尋找新的顧客正想回去工作。
「哎呀。」
回頭一看,男子拚了命地瞪着卡雷杜拉。
卡雷杜拉不改沉着的表情,開口回答剛從被過去愉快回憶束縛的無聊男子淪爲罪犯的威利。
那真是糟糕呢,卡雷杜拉應了一聲。
「您的生活不是和說好的一樣截然不同了嗎?」
這句話真是忘恩負義。
接着她鞠了一躬便轉身離開。
「跟、跟說好的不一樣啊……!居然會變成這樣……全都是妳害的!」
怎麼會跟說好的不一樣?
威利並沒有錯過她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