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思念的肥皂泡
《祈禱之國的莉莉艾兒》 · 白石定規 · 1.8萬 字
半年前。
男子醒來發現自己身在夜晚的大聖堂。
全身劇痛宛如遭到毆打,他耐着痛楚起身環視周遭。他想不起來自己爲什麼睡在這種地方。
唯一記得的,是一股強烈的焦躁感;他卻想不起來焦躁的原因。
大聖堂中寂靜無聲。
「那個……有人在嗎……?」
呆愣的聲音四處迴盪。這個時間帶不可能會有人。即便如此他還是忍不住出聲,有一部分原因是他對一無所知的現狀困惑不已。
又或者是因爲他依稀感受到人的氣息。
「……?」
他看着眼前的庫路路妮維亞像,背後似乎有什麼動靜。
男子回過頭來。
起初他聯想到時鐘的鐘擺。那搖搖晃晃、慢慢左右搖擺的樣子就像是鐘擺一樣。但是,鐘擺出現在大聖堂入口到庫路路妮維亞像的地毯上方太奇怪了。鐘擺的造型像是一個人也很不正常。抬頭仰望後發現那是用一條長繩索吊在大聖堂遙遠天花板上的遺體時,男子嚇得滿臉慘白。
「咿……!」
瞪大雙眼斃命的遺體怨恨地盯着男子,額頭上蓋着黑色的封蠟。
男子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環視周遭,依然空無一人。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在完全不理解的狀況中拔腿就逃,在黑暗中奔馳。
一面祈禱不會被任何人發現,他一面如無頭蒼蠅般亂跑。環視周遭,他看見自己在街道旁玻璃櫥窗上的倒影。
玻璃櫥窗上,一名長相邪惡的男子不知爲何露出愉悅的笑容。
◆
麗娜貝爾是在距今三個月前第一次遭遇那個存在。
但是環顧觀衆席,幾乎沒有人稱讚麗娜貝爾他們的演奏。頂多只有稀疏又缺乏節拍的掌聲客氣地響起又消失。
「那麼,妳想用什麼祈物找人?」
「真是精彩的演奏。」「妳讓我打起了精神。」「謝謝妳。」
真心急……!
她說,這些話跟以前一樣,在表演中乘着泡泡朝她飛來。
怎麼了?我問,她就說:
不僅不知道他現在在做什麼,就連他是何許人都毫無頭緒。要在庫路路妮維亞找出這號人物。
這或許代表他們還不值得被光明正大地稱讚。
隔天去店裏上班,在早上問好時隨口一問,莉莉艾兒就回禮似地輕鬆點頭回答:
就肥皂泡來說,這個舉動非常不尋常。
距今三個月前,她在小型音樂會上收到了不可思議的肥皂泡。還不出名的她獲得了振奮人心的激勵。
「就是說呀……」
「如果妳以爲什麼都能靠祈物解決就大錯特錯了,小傻瓜。」莉莉艾兒不改得意的表情聳了聳肩。「解決問題最重要的就是情報。凡事都靠祈物解決會變成廢物。」
肥皂泡就這樣撞上麗娜貝爾的肩膀,啪地一聲破掉了。
或許是因爲已經重複了好幾次,那天麗娜貝爾覺得自己的狀況比平常還好,手指比想像中靈活,樂聲也比平常銳利。
麗娜貝爾搖頭說。
結果,我們還是不知道吹泡泡的人具體是誰,邊喝酒邊聊了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與近況報告,就結束了聚餐。
因此當泡泡破掉後產生異變時,麗娜貝爾茫然地想這果然是祈物。
「不愧是莉莉艾兒。」我啪啪啪地拍手說。
「對方說了什麼?」
「可以,辦得到喔。」
我側着頭問。
結帳時我拿出錢包。
「礙耳的噪音。」「吵死了。」「殺了妳。」
跟三個月前截然不同。
一直演奏樂器,偶爾會陷入那種心境。壓抑不住的充實感令她心情雀躍地想獲得更多矚目。
「呵呵!」
麗娜貝爾打斷我的話,拋了個性感的媚眼說:「幫我找送我肥皂泡的人如何?這就當成是妳的委託費。」
「……謝謝聆聽。」
這種事真的辦得到嗎?
又或者只是麗娜貝爾沒有那個資格。
◇
「我也搞不太懂。」
「……什麼意思?」
看起來就像是收到再次出現的泡泡不怎麼開心,表情甚至有點困擾。
喔喔。
她發自內心感到心情暢快。
「什麼意思?」
沒關係,我搖頭說。
她反而沉吟。
「很不錯啊!」
她發現那是什麼時,正巧是演奏結束的瞬間。泡泡碰巧穿越昏暗的觀衆席,飄到光芒照耀下的舞臺上。
泡泡原本只要蘊含了足夠的空氣,就會向上飄走消失,不可能會筆直朝人飛來。
以前送她泡泡的人如果又給她訊息的話,不是很值得高興嗎?這不就代表對方從三個月前就一直支持她到現在嗎?
就在這個時候,某個東西自觀衆席間輕飄飄地浮起。
「啊,我本來就打算幫妳找,所以不用了。」
就算妳說自己心情好。
「我比較希望妳擔心受到別人惡意攻擊的妳自己。」我沒有那種經驗,因此不清楚詳情。「如果他原本是你們的樂迷,可能會比被一般人討厭還要麻煩喔。不知道對方會做什麼。」
「我不算數。」
說完音樂會的感想之後,麗娜貝爾語帶嘆息地對我道出肥皂泡的事情。
嗯……麗娜貝爾陷入沉思。「可是他應該不討厭我……纔對……」
可是仔細想想,會特地在昏暗的觀衆席中用吹泡泡傳達心聲的觀衆,不可能乖乖出現在眼前。
於是我說「恭喜妳!」替她鼓掌。
從眉頭緊皺的表情看來,想必不是什麼正面的話。
「出名真辛苦……」
「感覺不像是賣祈物的人會說的話……」
莉莉艾兒又唰~地撥了一下頭髮。今天她也充滿自信。
還有更激烈的話嗎……?我做好心理準備,她就說了聲「這個嘛──」回想似地讓視線彷徨了一陣,平淡地開口。
「這次的訊息內容不太一樣。」
於是麗娜貝爾謙卑地對觀衆席鞠躬,同時在心中宣誓。
結果在那之後,我們在收銀臺前吵着要由誰付錢後,最後由我出錢。
「是發生了什麼不好的事情嗎……」
她沒有聽見聲音,只有某人的思念在心中響起。看樣子,那是傳達想法的祈物。
「不行,不可以。」
「那就這樣吧,麥米莉亞。」
好像辦得到。
我以朋友的身分獲邀坐在特等席上,看見魄力滿點的表演「哇~!」地拍手歡呼,想到接下來要跟在臺上帥氣吹奏小喇叭的她兩人共進燭光晚餐,又再次「哇~!」地興奮不已。
「下次我請妳去更好的餐廳吧。就當作是妳幫我找到吹泡泡給我的人的謝禮。」
「一般來說,應該不會對不討厭的人說要『殺了妳』之類的話吧。」
她一臉得意,唰~地撥了一下頭髮。真可愛。
「嗯……」
啊啊,是肥皂泡。
十分奇妙的話語確實和乘載了怨恨,以及三個月前乘載了感激的泡泡都不相同。
總有一天,她要進步到送給她泡泡的人願意在她面前現身。
在她心中,今天的演奏是最棒的一次。
麗娜貝爾心中充滿各種溫暖的言詞。
而肥皂泡大約過了三個月後纔再次出現在麗娜貝爾眼前。
是誰吹的泡泡?
光球整齊劃一又輕飄飄地朝同一個方向移動。原本正在演奏的她用餘光追了上去,卻不知道那究竟是什麼。
「不是,我又還沒開始找……」
演奏結束之後,麗娜貝爾環視重新點亮燈光的觀衆席。
「其實,在今天的表演上我也收到了肥皂泡。」
然後我踏上回家的路,獨自一個人沉思。三個月前和今天,只用了兩次吹泡泡的祈物傳達思念的神祕客。
在黑暗中反射光芒的球體,慢慢經過人羣頭上,大小約莫和食指與拇指圈起來一樣,數量一共三顆。
「不能說是毫不費工夫,不過聽起來不像是有特殊效果的祈物……想找應該不會太困難纔對。」
「…………」
她自然地吹奏得心應手的拿手曲目,就跟呼吸一樣。
唔唔唔,麗娜貝爾陷入沉思。「對方應該不是真的想殺了我……我有點擔心他。」
那些不知道是誰的話?
難得的演出纔剛結束。
麗娜貝爾帶着呆愣的氣息對我說。時間是在她的爵士樂團正式出道的小型音樂會結束之後。
呼咦~
也是最暢快的一次。
接着她開口說出刺激的言語。
「我請客吧。」
「話是這麼說沒錯……其實,今天我收到的訊息不只這些。」
「今天是爲了紀念麗娜貝爾演出纔來喫飯的耶?怎麼可以讓主角請客──」
她和幾名好友共組爵士樂團,負責演奏小喇叭。那天,她也在小酒吧的一隅和朋友一起演奏。
麗娜貝爾從旁用頭推開我的肩膀,擠進我和櫃檯之間。「今天我心情很好,所以我請客。」
「可是不用祈物要怎麼找?」我提出單純的疑問,但是莉莉艾兒反而轉身背對側着頭的我,回到辦公桌後。
接着她從抽屜裏拿出一本厚重的書。
「對方如果跟正當的古物店購買肥皂泡的話──名字就應該記錄在這本名冊上。」
她邊說邊翻開名冊。
那是什麼?我跑到辦公桌前,她就將名冊翻開。一看,上面寫着物品、店家、姓名以及日期。
「包含我的店在內,正派經營的古物店組成了聯盟,彼此分享誰販售什麼商品,賣給了什麼客人的紀錄。」
「喔喔……」
回想起來,莉莉艾兒每次出售祈物都會跟客人要求出示身分證,原來是爲了留下紀錄啊。
「不過,卡雷杜拉那種販售危險祈物的店家沒有加入聯盟就是了──」
最起碼,三個月前吹泡泡給麗娜貝爾的人似乎是跟正當店家買的。
名冊上找得到紀錄。
莉莉艾兒的手指停在「吹泡泡」這行字上。
「…………」就在想要念出口的時候,她倒抽一口氣。
難道是什麼奇怪的東西嗎?我看向一旁,她同時看向我。我和一臉嚴肅的她視線對上。
「我說,麥米莉亞。妳那個朋友麗娜貝爾是被肥皂泡碰到了吧?」
「好像是……」
「剛纔妳還說,她除了類似威脅的話之外還聽到了什麼?」
「……那個。」
她可能會擔心,我不太想說──但我還是想起昨天和麗娜貝爾見面時的事情。
肥皂泡裏的威脅,以及一起傳來的話。
然而,只要知道這是控制慾很強的樂迷失控就可以放心了。
「閉……閉嘴,閉嘴……!」
鏡中人對男子說。
莉莉艾兒說,老闆的遺體似乎就被棄置在店門口。他慘遭鈍器重複毆打,包含頭蓋骨在內的遺體有好幾處骨折。
簡直就跟詛咒一樣──她留下這一句話,便轉身邁步離開。
「這間店的老闆跟我是舊識,三個月前的事情我記得非常清楚。」
「要是遇到西蒙,就想着要抓到他揮皮鞭吧。只要在鞭子能夠觸碰到的範圍內,至少應該能束縛他纔對。」
「販售吹泡泡的古物店老闆被殺了。」
正巧就在距今大約三個月之前。
「殺人魔被稱爲黑蠟西蒙。」
『別想跟別人求救喔?別忘了,我在你睡着之時可是能隨意行動的。』
位於城鎮東邊的某間古物店。緊閉的店門上,毫無感情地貼了一張對過去顧客的感謝,以及必須關店的理由。
◆
「救救我。」
哪怕爲了確保安全分享名單,取締危險的祈物,人還是會繼續祈禱。即使嚴加管理,依舊難免出現漏網之魚。
是拜保安局的搜查所賜嗎?
莉莉艾兒垂下頭深深嘆息。
抬起頭來,自己的臉在笑。
明明是商品,老闆卻沒有收錢。原因是男子看起來正是如此地走投無路。
「如果是妳,我想應該沒問題,請絕對不要拿去做壞事。祈物依照使用方法,不論什麼事情都做得到。」
儘管無法成爲戰鬥用的武器,最起碼比手無寸鐵來得安心。
然後是第五名被害者。
「也有可能是他不在乎自己身分曝光;不過我們自己推理也無濟於事。」
男子感謝了善良的老闆後離開那間店。
西蒙過去創作過不少作品。
第一個是在大聖堂入口上吊的吊人。雖然還不習慣,但是就第一次來說,做得還不錯。
原本以爲只是一般的跟蹤狂,沒想到居然變成這種狀況……
縱使如此,西蒙還是繼續低語。
收到!
可是聲音沒有中斷。
自從倒在大聖堂的那一天起,他就展開與西蒙共用身體的日常。
男子掌握身體主導權時,西蒙常常跟他說話不睡覺。像是無聊地躺在牀上吆喝根本是家常便飯。『救救我救救我,整天喊個沒完。你睡覺時就不能安靜一點嗎?』
男子對老闆說出自己的煩惱。
「黑色的封蠟上特地刻了名字──調查後發現包含這間店在內,他還有在好幾家古物店購買祈物的紀錄。而那些祈物大多數都用於犯案上──」
──好像還有這句話。
就在我拐彎抹角地問她「可以給我防身用的祈物嗎?」的時候。
她交給我一條捆成一卷的皮鞭。
「目前唯一明白的,就只有妳朋友很有可能已經被西蒙盯上了呢。」
第三個、第四個作品都是男子不認識的陌生人,似乎是西蒙趁男子睡着時殺害的。西蒙一直在腦中抱怨『明明創作了作品卻沒被報紙評論~』男子才得知他的犯行。
「就算想求救也沒辦法求救,沒有人可以幫助我。我該怎麼辦纔好……」男子害怕地抱着頭。
『喲,搭檔。』
自從西蒙和男子變成一心同體以來,短短兩個月就有四名犧牲者遇害。
老實說,被肥皂泡碰到的麗娜貝爾不知道那是真心話,還是惡劣的惡作劇,傷透了腦筋。
「這妳拿去用吧。」
我點頭回應,把鞭子卷在腰上的皮帶上。一點重量掛上腰際,突然給人一種攜帶武器的自覺,心情跟着沉重起來。
「妳已經知道對方的身分了呢。」
『你的夢話有夠吵的。』
感覺起來跟玩遊戲一樣嗎?
「是他本人公開的。」
◇
『喂喂喂,別逃啊。』
「得想想辦法纔行……我得想想辦法纔行……」
「你就用這個吹泡泡吧。這是讓泡泡碰到的人理解你心中想法的祈物。用了這個,就能和周圍的人說出難以啓齒的事情──」
得想辦法處理腦中西蒙的聲音纔行。
男子睡着西蒙就會使用他的身體,西蒙睡着就輪到男子使用身體。其中一邊睡着,就換另一邊操控身體。兩人輪流使用同一張牀,醒來的一方與外面世界連接。男子是如此看待與西蒙的共同生活。
「殺害對方還留下線索,他究竟想做什麼……?」
她手中的名冊寫了這間店、西蒙的名字,以及四個月左右之前的日期。換言之,在這間店購買肥皂泡後,西蒙過了一個月就回來殺害老闆。
老闆並不理解男子煩惱的本質,卻還是陪在他身邊。
「嗚……」
真是貼心的上司。
「難道說,他是在享受被保安局追緝的刺激感嗎?」
約半年前開始在庫路路妮維亞暗中活動的殺人魔。鏡中的西蒙和男子的長相如出一轍,卻面帶邪惡的表情。
「說得……也對,應該吧。我也有這種預感。」
但是兩手空空實在應付不了殺人魔。我有點想要能夠防身的辦法,莉莉艾兒。
我知道,我點頭說。
西蒙將自己親手殺害的被害者遺體稱爲作品。男子實在難以理解,但是西蒙似乎將遺體視爲藝術品。
就如同這句話所說,這次的犯人正是用了違反倫理的使用方法,因此她才格外警戒也說不定。
看來不是。
離去的背影看起來非常寂寞。
將吹泡泡祈物賣給他的古物店老闆,也是看見男子蹲在路邊就上前關心的好人。
接着她靜靜地開口。
「問我我也回答不出來。」
敢求救就毫不留情地殺了對方。男子理解這就是西蒙的言外之意。
『我和你一心同體,無法分離。既然如此,不好好享受現在這個狀況不就太可惜了嗎?』
西蒙。
他踏着踉蹌的腳步走出家門。
她說:
靜靜地嘆了口氣,莉莉艾兒闔上名冊。「下次這種重要情報要先跟我說。」
鞭子上似乎有能確實拘束想捕獲對象的祈禱。
『狀況如何?今天天氣不錯,稍微出門一下也不錯吧?』
第二個是看起來十分善良的中年女子,也是個主動幫助表情痛苦男子的好人。男子吐露煩惱的隔天,西蒙就爲了測試新買的工具在路上將女子撕裂,並在她額頭上留下封蠟之後棄置不理。
「妳就當作防身用具帶去吧。」
「這樣啊。」
背對着緊閉的店門,她看着我說。
西蒙的聲音直接在男子腦中響起。
我說:
莉莉艾兒告訴我,他一定會在遺體頭部留下封蠟,因而被保安局如此稱呼。「他手段兇殘,這種犯人又通常有因爲受到大肆報導而獲得快感的傾向,因此情報受到管控;不過保安局現在仍在追捕這名犯人。」
男子把臉從鏡子前別開。
宛如惡夢的日常從半年前開始支配男子的生活。
『來,今天要做什麼?找下一個材料也不錯啊。最近都沒有創作作品吧?我很無聊啊。』
「不論多麼小心注意,結果還是會出現用祈物爲非作歹的人呢。」
男子捂住耳朵當場蹲下。
大約一個月後,西蒙對老闆痛下殺手。
◆
包含這間店的老闆在內,已經有好幾人慘遭黑蠟西蒙的毒手。而不知道爲什麼,他對麗娜貝爾只有送出與殺人衝動毫無關聯,充滿和平想法的泡泡,讓人摸不着頭緒。
對方似乎沒有用吹泡泡犯案就是了──莉莉艾兒說。
我雖然想明確地點頭這麼說。
我全跟莉莉艾兒說了。
「我去跟保安局的人說明這次的狀況。在保安局保護她之前,妳就待在朋友身邊吧。」
自從開始共用同一個身體以來,直到現在他都無法習慣腦中深處傳來聲音的感覺。男子走在路上,低頭捂着耳朵。看見他害怕的模樣,西蒙笑了。嘲笑他蠢斃了的聲音在腦中響起。
看了一眼面向大街的櫥窗,西蒙在倒影中訕笑。
男子害怕地逃跑。
明明無處可逃,他仍然在大街上奔跑。救救我,救救我。即使被腦中的西蒙取笑,男子還是帶着不成聲的吶喊,對城鎮居民投以求助的眼光。
這半年來,他好幾次試圖向他人求救;可是腦中的西蒙醒來時若是爲所欲爲,反倒會害對方遭遇危險──這不用想也知道。
在西蒙不知何時會醒來的狀況下,該如何向他人求助?
男子想不到辦法。感覺起來就像是活在槍口下一樣。
他也無法去保安局求救。
『我想你應該明白,敢去保安局自首我就見一個殺一個,最後把你也殺了,給我小心一點啊!』
因此男子束手無策。
第一次出現向人求救的機會,是在四個月前。善良的古物店老闆給他吹泡泡的祈物。在店外看着那個的時候,聲音在腦中響起。
『你喜歡玩吹泡泡?』
男子沒有回答。
『這興趣蠢斃了。』
西蒙只有一面嘲笑,一面觀察男子。他沒有責備他,也沒有威脅他──西蒙似乎沒有察覺吹泡泡的祈禱有什麼效果。
即使不開口,用吹泡泡傳達思念或許就有可能求救。
這是他找到的唯一希望。
從那天開始,男子就在街上的人羣中到處吹泡泡。有時候是對正在等人的男性,有時候是對餐廳的服務生,有時候是對走在路上的女子。
男子不停求救,然而嘗試全部都無疾而終。接到男子泡泡的人大半都渾然不覺,就算鮮少有人發現,也只會覺得男子形跡可疑不敢靠近。
他就這樣抱着宛如炸彈的思緒,不爲人知地度過每一天。
可是就算見到了面,該跟她說什麼纔好?
西蒙在腦中捧腹大笑的同時,男子還沒整理好思緒便向前奔跑。必須拯救三個月前讓他看見一瞬間希望的她纔行。
我想起昨天跟麗娜貝爾見面的時候,她說今天要在咖啡廳跟樂團夥伴開會,於是找遍每一間麗娜貝爾可能會去的店。
不能再出現更多犧牲者了。
「嗯……這樣啊……原來是壞人嗎……」
不是,這裏要否定啊……?
對方用肥皂泡給了她這樣的訊息。
我可能也不夠冷靜──麗娜貝爾喃喃自語。她看起來也還在困惑。
對方傳來這麼說的肥皂泡。
男子一瞬間興奮地想,卻立即回過神來。
她點頭回答。
此時,聲音在腦中響起。
「就算妳說要跟妳一起走,麥米莉亞又不知道我家在哪裏?」
「我得保護她纔行……!」
『我說,你那個吹泡泡是祈物吧?』
臺上的表演者不曉得有沒有察覺觀衆席的溫度。
「這個嘛──」
彷彿看不見其他人一般,唯有她的身影在城鎮中浮現。
在城裏奔跑了一陣子,男子氣喘吁吁地停下腳步。心跳快到心臟似乎會爆裂。
西蒙如果只是殺人魔的話,會特地稱讚她嗎?
唯一知道的資訊是三個月前。
不久之後,男子停下腳步。
「……難道說妳是在偷偷探聽我家在哪裏嗎?」
可怕的光景光是回想就令人作嘔。
而就在昨天。
「總而言之現在是緊急狀況,請跟我一起來。我帶妳回家。」
不理會觀衆席冰冷的氣息,她怡然自得地站在舞臺上。從容大方,耀眼奪目,音色在黑暗中充滿穿透力。
◇
怎麼辦,怎麼辦?
腦中西蒙的聲音簡直就像是躺在牀上一樣放鬆,不過男子充耳不聞。
在城裏找到第三家的時候,我找到了在悠哉氣氛中開會的她。看見人家滿臉慘白突然現身,麗娜貝爾的樂團團員們說「哎呀,妳女朋友?」露出莞爾的表情。
你之前不是看得很專心嗎?就算不看鏡子,男子也知道西蒙在腦中露出醜陋的奸笑。
麗娜貝爾露出柔和的表情,總覺得她透露出一絲放心的氣息。
「…………」
「那就已經完美無缺了呢。」
「我來擔任護衛,妳放心吧!」
回想起來,麗娜貝爾會認爲給她肥皂泡的人是樂迷,原因是三個月前他給麗娜貝爾的稱讚。
男子的視線停留在樂團中心演奏小喇叭的女子身上。
今天開會前他們似乎跟會場工作人員探聽了情報。朋友果然多多益善。追根究柢,如果客人在音樂會場吹泡泡一定很顯眼,其中一名工作人員記得對方的特徵。
不知不覺間,他朝女子吹出泡泡。三個圓滾滾的泡泡在酒吧裏輕飄飄地飛舞,抵達她身邊。
「礙耳的噪音。」「吵死了。」「殺了妳。」
她告訴我回家的路,我就走在她前面三步。
我甚至打算不管是誰,只要敢靠近她就全部用鞭子抓起來。在保安局的支援抵達之前,我得好好保護她纔行。
西蒙宛如看穿一切的聲音讓男子的背脊凝結。隔天男子醒來時,第五號作品完成了。
「不、不是,怎麼可能!」
原本絲毫不感興趣的觀衆席上,聽衆一個又一個地被邁向高潮的樂曲吸引,無聊的表情一個接着一個消失。
他沒有餘力在乎。
「我要保護她……」
『對了,搭檔。我忘了告訴你。』
因爲他只有三個月前看過她一面,甚至沒有露臉就離開了。
我也被她影響而放鬆表情,側了側頭問:
簡直判若兩人。
不祥的預感讓淚滑下臉頰。
「呵呵,對不起。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呢──」
從昨天的話聽來應該是這樣沒錯。不僅性別,就連年齡都一概不知。
她似乎也發現了男子。
不可能。
說出送她肥皂泡之人的外觀。
「工作人員跟我們說了他的長相,只是不曉得叫什麼名字。」
「我想先問一下,妳完全不知道對方是什麼人對不對?」
在街上奔跑的男子正是這種外表。
三個月前給他希望的女子。
他找到了外表和三個月前的記憶重疊的女子。幾乎算是巧合,她和看似朋友的人偕伴走在大街正中央。
『話說回來,搭檔。我想跟你討論一下下一號的作品。』
再努力一下吧。
『啊啊,那個女人也不錯。喔,那邊的男人也很棒。大街上滿滿都是材料。』
這時我感到一股異樣感。
聽我說完一切,她嘆了口氣。
他漫無目的在街上奔跑時回想三個月前的記憶。她的長相是什麼?身高還有髮型又是什麼?
「其實,我知道了一點對方的身分。」
她看着這邊停下腳步,當場緩緩指着男子。
原本以爲是樂迷,其實是想威脅她的性命。突然聽到這種消息能馬上接受反而比較奇怪。
男子知道西蒙的下一個目標。
◆
「他的名字好像叫做西蒙。」
「嗯呵呵,你們說呢~?」
「住、住手……!不要對她出手……!」
惡夢尚未結束。
話雖如此,我沒有一起沉浸在這種輕鬆氣氛中的餘力,更沒有強硬否定的時間,只能拚了命地拜託她馬上跟我走。
這可能是他第一次感到積極正面。
只要不放棄,就有可能跟她一樣讓別人願意注意自己。
他一面回想,一面奔跑。
既然停下來了就順便聽我說吧。腦中深處傳來西蒙的聲音。
「啊。」這麼說也是。
必須保護她纔行。
男子也是其中一人。
「那麼,那個可疑人士長得像什麼樣子?」
『我下一個想選吹小喇叭的女人,你覺得怎樣?』
觀衆席上沒有半個人聆聽,只有人們看着耀眼舞臺的背影。
「……奇怪?」
下一號的作品。
她記得我嗎?
可能是我的表情十分緊迫,她相信了我的話跟我一起離開。我這纔跟她解釋狀況。
男子氣喘吁吁地看着她。
男子當場狼狽地大喊。
「真是精彩的演奏。」「妳讓我打起了精神。」「謝謝!」
如果知道犯人的長相,就不必用失禮的眼光盯着所有擦身而過的人了。
在陷入沉思的我身邊,麗娜貝爾喃喃地說:「昨天找麥米莉亞商量之前,我也和團員討論過肥皂泡的事情──」
他氣喘吁吁地奔跑,肩上揹着一個小揹包,裏頭裝滿各種兇器。那些是西蒙的工作用具,會視情況和場合使用。
就在某一天,男子在偶然間造訪的酒吧聽見爵士樂團演奏。
鬆垮的襯衫與合身長褲,髮型是黑色短髮。體型不胖也不瘦,長相頗不起眼,身高平凡無奇,適合以中等身材形容。
聲音在腦中響起。
宛如在嘲笑男子。
『我昨天去威脅了那個女人。』
隨後,指着男子的她對身旁的朋友說:
「麥米莉亞,應該就是他。」
結果根本無法得救。
看見希望根本就是錯覺。
三個月前站在舞臺上閃閃發亮的女子對男子露出作嘔的眼神。
「殺人魔……!」
女子的朋友檔在兩人之間,舉起皮鞭護住她。
他似乎聽見西蒙在腦中放聲大笑。
◇
「不、不是……!我不是……!」
雖然不知道哪裏不是,但是符合麗娜貝爾口中特徵的男子被她一指立刻驚慌失措,用力搖頭。
令人遺憾的是,那個反應的速度與異樣感充滿可疑氣息,不管怎麼辯解都像是在說「我就是犯人」。畢竟會慌張就代表他心裏有數了。
總覺得說他是殺人魔看起來有點畏畏縮縮──不過不能大意。我揮下舉起的皮鞭。
如果莉莉艾兒說得沒錯,只要想着抓住西蒙揮舞皮鞭,應該就能逮到他纔對。
「先下手爲強!」
於是我立刻一揮皮鞭。
伴隨銳利的破風聲,鞭子筆直伸長纏住男子的手。
成功了!
「既然不是你就不要逃啊!」
裂縫中出現同一張臉的男子。內側的男子每次移動,外側的男子就跟薄紙一樣脫落。
幸好男子的腳程看起來並不快。
「……放棄吧。」
他過去殺害的人明明害怕多了──
簡直就像是被我們之外的別種事物追趕。
剛纔可能是距離太遠了──我再次舉起皮鞭追了上去。
看起來就像是一層冰膜。男子每次企圖掙脫,鞭子和他之間就出現龜裂遍佈全身。
所以現在就先乖乖束手就擒吧──我儘可能用穩定的語氣對男子說。
「那是什麼……?」
「不是,話是這麼說沒錯。」
只要努力不就辦到了!我有點想摸摸皮鞭。
「麗娜貝爾在那邊等!我馬上去抓住他!」
加上混在她昨天收到的泡泡中的求救訊息。
本來應該是這樣纔對,不知道爲什麼我完全無法釋懷。
這一幕簡直就像是脫皮。
奇怪咧?我看着鞭子想。
「他到底在說什麼……?」我側了側頭。
「不是……不是……」
他依然帶着害怕的表情。
他的臉,他的身體從中間一分爲二。
要跟過來……?他的目標明明是妳的說……
接着鞭子從旁將男子五花大綁,拉了拉我感覺到確切的手感。
剝落的男子忿忿不平地看着我們,隨後身體漸漸融化,從頭頂依序朝腳往下脫落。
不太對勁。
「不是……不是我!」
「快逃……?」
我拔腿奔跑。
我看着男子喃喃自語。
殺人魔已經被抓住了呀?爲什麼要逃?
從身體延伸到頭頂。
什麼東西那麼可怕,我完全不明白。
這樣感覺起來好像就沒有護衛的意義了……
會尖叫也無可奈何。
完全被恐懼控制了。
「嗚……」
邊說,我邊緊緊盯着男子奔跑。他究竟在害怕什麼?男子時不時回頭看我們,表情自始至終充滿恐懼。
「嗚,快逃……快逃……」
我緩緩拉近距離。
雖然不曉得那原本是什麼,但絕對是祈物不會錯。
被抓住的男子隨即掙扎,直接掙脫鞭子的束縛。鞭子跟斷線的釣竿一樣頓時失去重量。
終於,男子來到街道盡頭──噴水廣場。
「嗚……」
「嗚嗚……嗚嗚……」
他不停抱着頭。
抓到了。
我有信心只要追過去,馬上就能逮到他。
總覺得他有點可憐──說不定他有什麼隱情;但是又不能不抓住他。畢竟他有到處殺人的嫌疑。
放走獵物的鞭子自動捲了起來回到我手中。雖然沒有會說話的效果,不過自然的動作彷彿在說「哎呀,抓不到~」似地。
可不能讓他逃跑。
「哇啊啊啊啊啊啊……」
對她的聲音做出反應,男子抬起頭來。
「呀啊啊啊啊!那是什麼!好噁心!」
換言之就是死路一條。
啪地一聲,什麼東西從皮鞭捆綁的男子身體上掉了下來。凝神細看,白色細薄的碎片飄落在男子腳邊。
他的模樣令人寒毛直豎。
「欸……麥米莉亞,是不是有點奇怪……?」
「──這次一定可以!」
不知名的物體從男子身上脫落後立刻從固態變成膠狀,在他下方聚集成一塊。
宛如具有意識的液體。
男子不停顫抖,彷彿要逃離被鞭子壓制的身體。每次顫抖,鞭子與男子間就掉下某種薄薄的碎片。
「不知道……?」麗娜貝爾跟着說。
男子渾身破綻百出。我舉着皮鞭慢慢靠近,來到比剛纔用鞭子的時候還要接近的距離。
不管想幾次都不可思議。三個月前和昨天。麗娜貝爾收到的訊息判若兩人。
男子背對噴水池,回頭看着我們。
「拜託妳們快逃……快逃啊……!」
麗娜貝爾不知爲何出現在我旁邊。
運氣不好害我先發制人失敗。男子露出害怕的表情,轉身就朝大街另一頭跑。
裂痕在男子的身體和鞭子之間出現。
就殺人魔來說真是太容易了。或許有相同的感想,麗娜貝爾在我身旁喃喃說着:「真的是這個人嗎……?」
圓形的廣場以噴水池爲中心,入口只有一個,我和麗娜貝爾剛好就站在那裏。
然後──
我舉起皮鞭。
我握緊皮鞭用力一揮,鞭子就宛如呼應我想抓住殺人魔西蒙的願望,破風向前延伸。
「有什麼話之後再說。」
從身體延伸到腳底。
既然成功抓到他了──就請麗娜貝爾找保安局的人來,等逮捕他之後這一連串事件就結束了。
「不是的!不是我!不是我!」
「而且麥米莉亞如果被殺死,我就傷腦筋了。」
「沒關係,我也一起去。」
男子回頭大喊。
「啊,站住!」
「唔唔、唔唔唔……嗚哇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應該叫她等我了說?
「嗚、嗚嗚……」
怎麼跟說好的不一樣?
這不應該是能確實抓住對手的祈物嗎?
男子臉色驟變,高聲大喊。
「對方是過去殺過很多人的殺人魔吧?我逃跑的話,他有可能會盯上別人呀。」
我這麼想的下一刻──
男子發出呻吟。他沒有抵抗的跡象,唯有面露悲傷的表情。
「爲什麼……?」
「……總而言之,我明白一件事了。」
真是受不了!我再次舉起皮鞭,邊在往來的行人間穿梭邊瞄準目標。爲了更確實地逮到他,我比剛纔還要接近。
背後傳來近似慘叫的聲音,緊緊握住我袖子的手不停顫抖。原本這麼想,結果發抖的是我;但這也沒有辦法,眼前的景象實在太噁心了。
「妳願意替我擔心是很感謝啦……」
不能失敗。
不太對勁。
他一臉拚命地說出這句話。
「……那是什麼?」
解決!
麗娜貝爾緊抓我的肩膀,表情充滿困惑。
自膠狀物中重獲自由的男子當場倒了下來。
被倒下的聲音驚嚇,膠狀物喫驚似地跳了起來,接着慢慢開始遠離我們。
我知道。
祈物中有穿上就會奪走人的意識,然後就會變成像是另一個人的物品。
「先下手爲強!」
我在心中默唸抓住膠狀物,揮下皮鞭。
我專心一意地行動,但是此時「鞭子本來就不可能抓住膠狀物吧?會穿過去吧?」的冷靜分析閃過腦中。這麼說也對。
話雖如此,祈物鞭子不理會我的擔憂,自動從視野角落朝後方延伸。接着它從附近的攤販搶走一塊布後,配合我揮舞的動作伸向男子的腳邊。真是太機靈了。
布唰地一聲蓋住膠狀物,鞭子就跟蛇一樣在布周遭把布捲了起來。
膠狀物被流暢的動作封鎖在布中,開始用力掙扎;然而纏住布的鞭子就跟莉莉艾兒說得一樣,只要逮到目標就不會讓對方逃跑。毫不留情的樣子宛如一臉得意地說着「我認真起來就是這麼輕鬆」。話說你如果這麼厲害,打從一開始就好好抓住他啊!我忍不住這麼想。
話雖如此。
「麥米莉亞,好厲害!抓到了!」
她平安無事就好,我在心底鬆了口氣。
躲在我背後的麗娜貝爾抱着我,開心地說着「謝謝妳!」綻露笑顏。
這樣就大功告成了。
不久之後,保安局的人聽到騷動趕來噴水廣場。
◆
有種從漫漫長夢中甦醒的感覺。
睜開眼睛,一如往常的街景映入眼簾。明明什麼也沒變,感覺起來卻截然不同,想必是因爲身體狀況和過去完全不一樣。
纏繞在身上的異樣感完全消失無蹤。
男子習慣性地按住自己的頭。只要這麼做就能清楚聽見同居人的聲音。
(真希望能對我體貼一點。)
西蒙點頭同意,邊走邊看了一眼。半年間共用身體的搭檔正巧被裝進鐵盒裏。他們似乎不想聽來路不明的白色塊狀物說話。
廣場上只有零星幾人穿着便服。
只要跟雕像祈禱,不論什麼願望都能實現──都有可能實現。儘管不抱任何期待,西蒙還是朝雕像的臉拋出一枚硬幣說:
「──啥?」
只要創造作品,男子就會驚慌失措。世間沒有半個人反應,取而代之他能在特等席觀察一個人的反應,讓他心情暢快。
「……你還好嗎?」
「冷靜一點,我們全都知道。」
「不要緊,請冷靜下來。狀況我們都聽說了,你被祈物附身了對不對?一定很害怕吧……」
「那個……有人在嗎……?」
例如挖地洞陷阱、在料理中下毒等等,他將使用祈物的惡作劇稱爲作品。然而,玩耍很快就無法滿足個性容易生厭的西蒙。世間對於自己創造的作品反應平平也令他十分不滿。
『嗚……嗚嗚……』
喫驚地轉頭一看,一名年輕的保安局員低頭看着男子。「啊,對不起!嚇到你了……」
簡直就像是犯人的待遇讓西蒙稍嫌不滿。
腦中只有男子一人。
一旁傳來某個聲音。
不僅如此,它還能夠溝通。這是如西蒙所願,名符其實無所不能的祈物。
不久之後,男子再次於庫路路妮維亞像前甦醒。
「你可以說出自己的名字嗎?」
『嗚嗚嗚嗚……嗚嗚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邊請。」
「每次都要買祈物太累了。最近能當武器的祈物也越來越少,給我個什麼能用的祈物吧。我想拿來創造作品。」
我可是被殺人祈物控制的可憐被害者。
眼前的年輕局員似乎認爲西蒙是被祈物附身的可憐一般人。
他在祈物誕生的地點,大聖堂中創造了上吊屍體的作品;但是西蒙立刻在遺體前搖頭。眼前的現實遠遠比不上在腦中預演無數次的幻想,真是太無趣了。
他的包包裏發出炫目耀眼的蒼白色光芒。打開來一看,剛纔用來創造作品的其中一樣工具──黑色的蠟正在發光。
祈物依照使用方法,不論什麼事情都做得到。一找到有趣效果的祈物,西蒙就會買下來收藏。
「怎麼會這樣……?」
殺人魔西蒙。
西蒙腳下──曾是蠟的東西發出聲響。
女子平淡地朝西蒙伸手。
西蒙唯一的失策,就是無所不能的黑蠟對自己的主人並不滿意。
這樣的確能脫離無聊的生活了。
「一定要交給妳嗎……?」西蒙扮演可憐的被害者說:「那是我的工作要用的工具。」
那是由西蒙模糊的願望誕生的祈物。
分明使用了無所不能的祈物,卻只有這點程度。西蒙大失所望,瞪着立於大聖堂中心的庫路路妮維亞像。
在那之後,西蒙過了一段望着買來的祈物幻想的日子。
過去糾纏不放的異樣感消失了。
她好像是在說西蒙的工作用具。
「不會。」
光芒徐徐減弱,但是黑蠟反而慢慢變成白色。明明沒有加熱,蠟卻融化落在西蒙腳邊。
明明不該是這樣纔對。
西蒙胡來的願望不巧實現了。
想必是察覺男子還無法理解狀況,年輕局員在他身旁蹲下,配合他的視線高度露出微笑,彷彿在跟小朋友說話。
他思考該怎麼做才能用祈物創造完美的作品。對西蒙來說,殺人不過是他對祈物感興趣時的惡作劇的延伸而已。不論什麼願望都能實現,蘊藏無限可能的祈物讓西蒙的幻想不斷加速。
環顧周遭,最近的記憶十分模糊。
太有成就感了。西蒙更加投入創作。一個人、兩個人──他專門鎖定與黑蠟親近的人物,獲得的反應就特別良好。
「規定嗎……那就沒有辦法了。」
『嗚嗚……嗚嗚嗚……』
西蒙忍着笑把工作用具交給她。「所以說,調查結束之後就會還給我了嗎?」
西蒙在多愁善感的青春期被祈物的魅力深深吸引。
無所不能的祈物。
聽見局員的疑問,男子點頭回答:
半年前他第一次殺人。
雕像沒有回答。
祈物確實從半年前開始附身在西蒙身上,以人類的身分生活。
他全都記得。
如同無所不能的願望,它甚至能奪走西蒙的身體。
得想辦法解決這個男人才行。
「我說,用妳做的東西創造作品也還是這麼無聊。既然妳無所不能,就想想辦法讓我不無聊啊。」
「祈物假冒你的名義生活對吧?」
雖然只有一點,但還是令人依依不捨。
曾是蠟的物體高聲大喊,在西蒙眼前延展成薄膜,宛如張開血盆大口要將他吞下。
「啊、啊啊……謝謝。」
外表活潑的女子壓着被包在布里的東西,如此對保安局員說明。她背後是一名漂亮的女子──給她送過肥皂泡泡的那個女子。
在那之後的每一天,西蒙都過得十分充實。
不久之後,馬車的小窗打開了。一名紅色頭髮的美女從小窗子外探頭望進裏頭。
西蒙本來就是殺人魔。
「給我。」
看見紅髮女子被自己的演技欺騙,露出溫柔表情的蠢樣,他差點忍俊不禁。
他想自己的演技真是假到讓人想笑。
「……不對。」
(……這種日子也結束了嗎?)
始終觀察着西蒙舉動的黑蠟,最先想到的就只有這件事。
男子點頭。
這個演技假到就連他自己都覺得可笑。
不過請放心!局員伸手搭住男子的肩膀鼓勵道。
他沒有說謊。
保安局員發出「嗯嗯」的聲音朝兩人點頭記錄,時不時朝這裏看。他的眼神中感受得到一絲憐憫。
「這個……解釋起來有點複雜……那個男人好像被祈物附身了,因爲這樣纔會做壞事!」
聽見年輕保安局員的聲音回過頭來,他看見局員打開馬車的車門看着自己。「可以請你先來保安局一趟嗎?我們想聽你親口敘述詳情。」
男子點了點頭,看着局員的手指。指尖白皙纖細。接着他從手臂看到她的臉。光滑的頭髮,開朗的表情,年紀大約不到二十五歲。
起初,他會用祈物對城鎮的居民惡作劇。
他搭的是用來運送犯人的馬車。只能從車內左右的小窗戶看見外頭,也無法從內側開門,駕駛和乘客由鐵欄杆隔開。
噴水廣場似乎比平常還要人潮洶湧,幾乎所有人都身穿黑色制服──是保安局的員工。看樣子,他們在這個廣場進行交通管制。
一切發生在轉瞬之間。
「我的名字……是西蒙。」回答後他恍然大悟,故作慌張的表情說:「啊,可是,不是的……!人不是我殺的──」
「沒有聲音……」
聲音傳入耳中。
他想,真是塊好材料。
「進入保安局時要暫時保管祈物是規定。」
只是,祈物過的是普通人的生活。
她在說什麼?納悶地歪頭,女子就說「祈物,你身上不是有很多嗎?拿來。」搖了搖手。
自己的名字是西蒙。
然後就在硬幣落下的時候。
白色物體吞噬西蒙後立刻倒地,咀嚼似地擺盪了幾次之後,和西蒙的外觀重疊,化爲一片外觀上看不出來的薄膜。
原本是蠟,卻能自由自在地改變顏色。即使不加熱也能變成液體,或是變回固體,甚至變成任何武器。
西蒙失去了身體的所有權,看着曾是黑蠟的祈物和屍體面對面後,接着困惑地逃跑。他不禁笑了。
但是他什麼也沒有聽見。
曾是黑蠟的祈物與西蒙重疊。
女子從西蒙手中一把搶下祈物。
接着說:
「等你改過向善獲釋出獄後再還給你。」
「……啥?」
改過向善。獲釋出獄。
聽見宛如對待罪犯的言詞,他腦中一片空白。
這個女人在說什麼──
「?有什麼好驚訝的?局員沒告訴你嗎?」
一面確認西蒙給她的祈物,女子一副無所謂的模樣說:「接下來會帶你前往保安局總部,簡單調查過後就把你關進牢裏。很可惜,這些祈物交由我來保管。依照罪狀,你可能再也無法出獄,所以大概會由我接收吧。」
「妳在說什麼──」
「對不起,我忘了說。我的名字是莉莉艾兒,和保安局合作負責回收祈物。你過去獲得的祈物也全都會交由我來保管。」
包含那邊那個白色的怪東西──她說。
隨後,面對蠻橫對待的憤怒支配男子的心。
「開什麼玩笑!人不是我殺的!是那個祈物!把我的工作用具還來!」
他朝自稱爲莉莉艾兒的女子伸手,恨不得當場將她勒斃。
「別鬧。」
像是勸戒的聲音跟銳利的痛楚同時襲擊西蒙,他好像被雨傘刺了。西蒙在狹窄的馬車中翻滾,女子就輕輕擦拭雨傘前端鄙夷地說:「你幹了這麼多事,還真有臉撒謊呢。你以爲我們看不穿你的本性嗎?」
輕蔑的眼神。
這時,西蒙終於發覺自己誤會了。
聚集在噴水廣場的保安局員全部都知道自己是黑蠟西蒙──都知道自己是殺人犯。
無法互相理解令人感傷。
就配合周遭氣氛的意義上,以嶄新的樣貌享受了表演。
那好像就是祈物的名字。莉莉艾兒點頭注視的彼端,是手持小小的容器,對我們微笑的麗娜貝爾。
「過來這邊。」
不會說話,也不會動。
畢竟它和殺人魔同居了半年。
「等、等一下!聽我說,拜託妳聽我說!」西蒙朝打開的小窗伸手。
「你的主人剛纔被保安局逮捕了──你很慘呢,還好嗎?」
我確認了從西蒙手中搶下的東西回去後,就先看見麥米莉亞一臉難爲情地說着「對不起……我誤會了……」委婉地道歉。
無關緊要,但是東洋好像有種叫做豆腐的食物……

◆
爲了能夠無所不能,手中的物體會變化成什麼也不是的樣貌。
「他大概是許願要『無所不能』吧。」
對他使用的黑蠟來說,被用於和原本大相逕庭的用途上,想必是難以忍受的痛苦。因爲沒有目的的祈禱變成什麼也不是的物品,無疑讓它每一天都痛苦無比。
「那是能將難以啓齒的事情,還有害羞的事情傳達給特定人物,不被周遭發現的祈物。聽說以前常被情侶用來代替信件使用。」
我說的話不是安慰,而是事實。
話雖如此,我有種是自己白問了的預感。現在的白色塊狀物因爲願望被迫失去原本的樣貌,變成了無所不能的道具。
身旁的莉莉艾兒面露柔和的表情側着頭問。
我對豆腐……不是,四角形的塊狀物說。塊狀物抖了一下,『咿!』地發出細小的悲鳴。
我猜她應該是在說自己把祈物誤認爲殺人魔的事情。
『謝謝您──』
「現在方便說話嗎?」
『我想恢復原狀……!我原本是蠟,黑黑的,然後那個,其實不應該長這樣纔對……!我想被好好地使用……!』
「那個……古物店小姐,妳打算怎麼處理那孩子?」
「喔喔……因爲無所不能,所以也會說話嗎……」她把耳朵貼在鐵盒上說。
我豎起食指輕碰嘴脣說:
儘管說的話支離破碎,它還是拚了命地懇求。
「不過,到頭來這個莫名其妙的祈物究竟是什麼?」麥米莉亞拿起鐵盒。她抓到的白色塊狀物應該乖乖地待在裏面。
「她說什麼?」
我和保安局在距今一年多前一同認知到西蒙的存在。當時他還只會用祈物對路上行人惡作劇而已。
祈物得好好用在正確的用途上纔行。
莉莉艾兒看着在舞臺上吹奏小喇叭的麗娜貝爾嘆氣。
「沒問題,你就在偵訊的時候說個過癮吧。」
那孩子?我邊想邊順着她的視線看去。她低頭看着黑蠟。
接着肥皂泡撞上我的胸口,啪地破掉。
『我、我……好害怕。』
滲入胸口的是泡泡的主人──麗娜貝爾對我的各種思念。
身爲物品,身爲祈物,它都沒有被用在正確的用途上。
「在你們眼中看來是那樣也沒有辦法。」
在麥米莉亞和她朋友好奇的眼光注視下,我接着說:
自稱莉莉艾兒的女子冷漠地關上小窗。
人因此不幸更令人感傷。
我點頭回答:
我該怎麼回答纔好?爲了避免她發現我害羞到逐漸發紅的臉,我把眼睛從麗娜貝爾臉上別開說:
麥米莉亞的朋友──麗娜貝爾問我。
「耶、耶~」
「我想問你,你接下來想怎麼辦?」
「……話說回來,莉莉艾兒。思念的肥皂泡有什麼效果?」
聽見這個問題,塊狀物立刻水平晃了晃。
白色塊狀物顫抖地說。
隨後,我當場把鐵盒放在地上打開。剛纔的膠狀物在鐵盒角落變成一塊四角形的白色物體。
如果真如他所說,最起碼在西蒙耳中,她的音樂並不有趣吧。
變回如同文字所述,平凡無奇自然樣貌的黑蠟落入我的手中。
西蒙犯下的第一起殺人案。
想變回普通物品,還是繼續生爲祈物?我將選擇權交給白色塊狀物。
即使不這麼做,我也聽得見鐵盒中傳來的啜泣聲。
就在我思考複雜的事情時,曲子結束,會場壟罩在掌聲與熱氣之中,一個小小的肥皂泡輕飄飄地飛了過來。
和上次不同,這次莉莉艾兒陪我一起來。對平時享用紅茶接觸古董的她來說,爵士樂表演似乎是第一次體驗,她看着周圍的反應──
我回想起前天──殺人魔西蒙送給麗娜貝爾的話。
「那麼,就請你好好享受無聊的獄中生活吧。」
◇
事件結束後。
我脫下手套,朝它伸手。
既然如此,我該回覆莉莉艾兒的話就只有一句。
一眼就能看出那是祈物。因爲盪漾的肥皂泡宛如受到引導一般經過觀衆席上方,朝這邊飛來。
「不用客氣。」
「這是祕密。」
我想也是。
「……嗯?」
幾天後,麗娜貝爾再度邀請我參加她的音樂會。
「借我一下。」
長年來在古物店工作的經驗,讓我能大致猜到那含有什麼樣的祈禱。
「他這種人遲早會失控──我這麼想,所以一直追查他,但他還是在半年前引起了事件。」
我從麥米莉亞手中接下鐵盒。
西蒙最後看見的外面世界的居民,是個對他絲毫沒有任何興趣,一臉意興闌珊的美女。
駕駛揮鞭的聲音響起。
「是思念的肥皂泡。」
自那天起,保安局的搜索也加倍嚴謹。然而我們對西蒙所知只有名字與年齡。不僅如此,在犯下殺人案的那一天後,他的行動範圍還跟過去截然不同,決定目標的順序也無跡可尋。
我儘可能沉穩地說,白色塊狀物就上下抖了抖,看起來像是在點頭。
接着窗外傳來兩聲敲打聲。
是出發的信號。
聽說在事件之後,西蒙不出所料被關進牢裏。現在他在庫路路妮維亞郊外的某個地方過着安靜的獄中生活。
我也不知道那原本是什麼。
該如何突破這個困境──
白色塊狀物融化後在鐵盒裏爬行,跳到我的手上。感覺起來有點涼涼的。
我猜想是發生了什麼事情,沒想到居然是意識被祈物控制了。
但願他再也不會出來了。畢竟他聽起來像是個殘忍的殺人犯。
「你好。」
「……原來如此。」
莫名其妙的白色塊狀物。不具體的願望偶然間實現時,常常會變成這種形狀。
黑蠟西蒙。我們會如此稱呼,是因爲他每次犯下犯行,都會在稱爲作品的遺體上蓋下黑色封蠟。
「在充滿娛樂的這個國家嫌無聊,真是個任性的罪犯。」
◆
常見的對話後,我雙手用力。隨後,白色塊狀物壟罩在蒼白色的光芒中改變樣貌。
他如果也是會在會場中跟莉莉艾兒一樣配合周圍人羣「耶~」的人,也許就不會發生這起事件了。
怎麼辦?
「礙耳的噪音。」「吵死了。」「殺了妳。」
就算問我打算怎麼處理,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因爲我不打算怎麼處理。
「如果可以的話,能把它給我嗎?」
於是我對她的提案感到有些疑惑。
事到如今,那只是普通的黑蠟。
「妳想做什麼?」
我直接把收到的問題拋回給麗娜貝爾。
她筆直看着我,可能早已下定決心。
「好不容易變回原本的樣貌,我想把它用在正確的用途上。」
她回答道。
黑蠟原本用來替信件封緘。
而黑蠟自己也想被用於原本的用途。
我沒有理由拒絕。
「請。」
反正所有人再也不會出現了──我把黑蠟交到她手中。
「謝謝妳。」
下次請讓我好好道謝──她對我和麥米莉亞深深鞠躬說。
幾天後,一封信寄到我的店。
麥米莉亞家好像也收到了一樣的信,所以我不用打開就猜到內容是什麼。裏面好像裝了音樂會的門票與一封信。
信封我還沒打開。
「你現在幸福嗎?」
因爲黑色的封蠟好好保護着信紙上所寫的思念。
當然沒有回答。
我看着信封問。
不過它一定很幸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