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童話般的故事
《祈禱之國的莉莉艾兒》 · 白石定規 · 1.7萬 字
少女小時候有個最喜歡的故事。
故事描述一名魔女拯救遭到魔物擄走的少女。
內容僅此而已,究竟爲何如此深深吸引着少女?
一定是因爲少女是魔法師的後裔。
她從小就被父母教養長大,自幼就知道自己的祖先具有特別的才能。
故事非常精彩,讓她備感驕傲。明明用不出魔法,她小時候還是會扮成魔法師,也會跟別人炫耀。
她還會用路邊撿的樹枝玩魔法師遊戲。而媽媽每次都陪活潑的她玩耍。
「嘿!」
她一揮魔杖,媽媽就會高舉雙手大喊「哇啊,被打敗了!」倒下。明明工作很忙,在她面前卻總是跟太陽一樣開朗地笑着,所以她也跟反射太陽的明月一般笑口常開。
晚上睡前媽媽會念她最喜歡的故事書給她聽。
「妳將來如果遇到困難,媽媽就會跟魔女一樣來救妳。」
所以妳看見別人遇到困難,也要幫助對方喔。因爲我們是魔法師的後裔──媽媽溫柔地摸着她的頭髮說。
一想到媽媽和自己都跟故事書裏的魔女一樣,就令人不可思議地元氣百倍。
就在這種幸福的日子中。
她五歲的時候。
某天她的母親突然在她眼前飛上天空。然而這個國家沒有魔法,所以她就直接墜落地面去世了。
媽媽過世以後,可怕的人跑來找她和爸爸,說她的媽媽借了錢卻還不出來很傷腦筋。
「魔法師的後裔把原本能用的魔法借給這個城市的人喔。」
她想起媽媽以前說的話。明明借魔法的力量給他們用,他們卻還想要錢。她覺得他們貪得無厭。
從那時開始,爸爸開始鮮少返家。好像是工作變忙了。家裏的東西一一不見,變得冷清,多了很多玩耍的空間;但是她什麼玩具也沒有。
三年前卡雷杜拉還會親自登門推銷祈物。那一天,傳來受害報告的客人買了不僅什麼都能切,鋒利度還不會降低的菜刀。居然有這麼厲害的東西!客人驚呼,二話不說買了下來,當天就把廚房切成了兩半。
客人隱約只記得商人是名女性,並自稱古物店卡雷杜拉。
「…………」
明顯就是用來打架的祈物嘛,伊蕾娜說。
只能用來爲非作歹的祈物,不能陳列在店內販售。
我握緊傘柄,靜靜地等待。
「哎呀哎呀,妳沒有信心會贏嗎,莉莉艾兒?」
「……哈啾!好像有點涼呢……」
這麼危險又沒有用途的祈物已經確定會收進倉庫了。我頂多只能出一千利恩。
◆
即使同樣披着布的伊蕾娜毫無緊張感,我依然認真地靜靜等待。
「用那個打人會加倍疼痛。雖然我沒用過。」
空無一物的半空中伸出一隻潔白的手臂,手中握着平凡無奇的木製船槳。
這個金額對方當然完全無法接受。接着那個客人抱怨了一番古物店這門生意,最後收下一千利恩回去了。
我們都做了這麼多準備──她環視店內說。店內設置了許多我們三人踏踏實實準備的陷阱。
「唉……究竟何時纔會結束?」
可是她一次也沒有抱怨。
呼啊一聲,伊蕾娜無聊地打了一個呵欠。
有時候是從帶祈物來店裏出售的客人,有時候是在協助保安局辦案。我充分理解古物店卡雷杜拉不是什麼好人。
這一天我不曉得等了多久。
協助保安局時遇到的被害者大多都這麼說。
例如說放在店裏的祈物──被抓到就無法逃脫的網子、擬態成地毯的地洞,又或者是我們現在披在身上,能夠隱身的布。
「古物店……?妳知道妳的同業給居民惹了多少麻煩嗎?」
然後她哼着歌從懷裏拿出一把扇子,朝店內扇了一下。
我喫了一驚。
不論是窗戶、天花板、還是門,就算破牆而入也沒有問題。
接着她宛如看透一切似地說:
前來敲門的客人大多都這麼說。
自稱魔法師後裔的她,不理會我們的戒備,大搖大擺地從正門進來。
魔女拯救遭到魔物擄走的少女的故事。
這一天我不曉得等了多久。
「古物店的工作難道是擾民嗎?」
「爲什麼?」
這次是湊巧派上用場,纔會拍掉灰塵拿出來蓋在頭上。倉庫裏的都是這種問題祈物。
「妳好~!我來拿倉庫裏的東西囉~!」
「越來越有問題的說。」
「我再說一次喔。妳好。」
我嘆了口氣回答:
而在這個世上,極端惡劣的店家往往會拖累整個業界的名聲。不出所料,從這個時候開始,羣衆對古物店的印象就漸漸開始改變。當然是朝壞的方向。
「不行。」
「……這原本應該是用來划船的吧?」
「那麼,她會從哪裏進來呢?」
「我想自己應該要有防身用的武器,就借來用了。」
我們事先到處設置好了陷阱以免她從任何地方入侵……
什麼都能切並不是比喻。
準備完善到她不論從哪裏進來都會觸發陷阱。
結果客人聯絡不上賣家,也沒辦法退貨,但又吞不下這口氣,纔會前來出售。
聽說她聯絡不到販賣的商人,也不記得對方的來歷和長相。
「受不了……!爲什麼要賣這麼爛的東西給我!最近的古物店都像這樣嗎?」
「順便問一下,這個祈物的效果是什麼?」
當時的我如此喃喃自語,過着每天嘆息的日常生活──
隨後,猛烈吹拂的強風吹倒店內的物品,讓陷阱移位,掀開我們披在身上的布。
「不是這樣。」
「所以才收在倉庫裏。」
「我改變一下話題,莉莉艾兒。」
食物變少,家裏的傢俱變少,對話也變少。月亮失去了可以依靠的太陽,她再也不笑了。
回家後爸爸總是疲憊不堪,讓她不敢要求他陪自己玩。
「哎呀~做了三個月的工作終於要結束了嗎?」
……如她所說,那是保管在倉庫裏的祈物。
「什麼?一千利恩?不要小看我了!」
我就是從那時開始聽到古物店卡雷杜拉。
「什麼事?」
「妳什麼時候偷拿的?」
「因爲妳手腳不乾淨。」
不知從何時開始,她再也不玩魔法師遊戲,和朋友見面的機會也變少了。只有她和爸爸兩人靜靜地生活。
「請不要強人所難……」
所以我才喫了一驚。
門那邊就是其中一個陷阱,擬態成地毯的地洞──孰料她卻跟全都知道一樣精彩躲過走進店內。
「妳的手腳真的很不乾淨。」
萬萬想不到。
「沒問題的,又看不到。」
儘管這個國家根本沒有魔女。
「那就給我這個槳吧。這應該也是倉庫裏的東西吧?」
更別說是落入壞人的手中了。
金色的半長髮,以及同樣金色的雙眼,少女闔起只用了一次的扇子哼笑一聲。
我不禁思考。
「哎呀,在最後關頭掉以輕心了呢。」
「喂!跟妳同業買的這個工具一點屁用也沒有!」
我語帶嘆息地說:「追根究柢,這塊布本來就保管在倉庫裏,預定以後解咒。所以不行。」
「……!」
「我用十萬利恩買了這把菜刀,所以妳要用十萬利恩跟我買!」
從第一次知曉卡雷杜拉存在的那一天起,我的日常就產生了巨大的變化。
尋找了三年的卡雷杜拉終於出現在我眼前。
「妳悠哉到像是已經贏了呢。」我嘴上這麼說,卻同樣忍住一個呵欠。
我和伊蕾娜在店裏靜靜等待伊芙到來。話雖如此,我們透明隱形,我並不確定伊蕾娜在哪裏。
回想起來,三年前。
「這份工作結束以後可以給我這塊布嗎?」
少女小時候有個最喜歡的故事。
一知道我是古物店,人們就把我當成卡雷杜拉的同類投以冰冷的眼光。在外出的地方感受到身體被針扎的感覺,讓我確實地逐漸感覺麻痺。
她在內心某處相信,只要忍氣吞聲不斷忍耐,魔女一定會來拯救自己。
「登門販售祈物……嗎?」
「那就沒問題了吧?」
少女深深戴着兜帽。
「倉庫裏的東西可以給我嗎?」
「……她會從哪裏來呢?」
日常生活每天都充滿難以忽視的痛苦與悲傷,甚至讓她從小就理解自己身處的狀況。
現在時間是上午。
◆
伊芙完全沒有出現的氣息。
在古物店莉莉艾兒。
風吹掉兜帽露出她的臉。
居然這麼快就功虧一簣。
「我可是從很久以前就盯上這間店囉。店主莉莉艾兒解決過什麼事件,這間店裏收藏了什麼樣的祈物──我怎麼可能不知道呢?」
我們準備了什麼樣的祈物,設置了什麼樣的陷阱。
全都完美地在她的意料之內。
「……想不到妳這麼會動腦筋。」
「這麼說的店主小姐反而沒什麼在動腦呢。」伊芙笑着將視線轉向我身旁──伊蕾娜的方向。「不過我嚇了一跳,妳居然是那邊的人。」
明明是魔法師。
她低聲咒罵。這是時時漫不經心的她唯一在言詞中透露感情的瞬間。
聽伊蕾娜說的時候我就想。
她好像太看得起魔法師了。
「魔法師就應該支持魔法師──並沒有這種規定。」
我握着陽傘緩步向前。在會客室附近打鬥會砸壞茶具組。
「真希望多虧有魔法師纔有生意做的人可以閉嘴耶。」
「妳不也是其中之一嗎?」
「我是爲了改變這個世界才逼不得已,可以不要混爲一談嗎?」
伊芙跟我一樣在店內行走。她的腳步緩緩走向倉庫,張開雙手保持平衡的模樣宛如在走鋼索。她一半在玩,但是如同她所說,她對我店內的祈物瞭若指掌,她絕對沒有踩到我設下的陷阱。
「……唉。」
我嘆了口氣舉起陽傘。
傘布能夠彈飛任何接觸到的物體,陽傘的效果僅此而已。
她如果知道我過去解決的事件,就應該看透我用陽傘的戰鬥方式。
「休想帶走。」
「啊哈哈哈!」
朝我逼近。
劃到就會立即致命的小刀。
她握着走進店裏時,破解所有陷阱與我們僞裝的扇子。
然而。
「……我說,我之前就想問妳了。」
「啊哈哈哈哈哈!這樣我就贏了!」
接着她用流暢的動作揮舞小刀,刺進倉庫裏的鎖。
「啊哈哈!事到如今妳以爲會有人停手嗎?」
我再次張開陽傘阻擋小刀──
「…………!」
她在倉庫前降落。
「……做得不錯。」
「這把扇子的主人,聽說是祈禱想飛上天,許下這種蠢願望的小孩喔。扇子一扇就能把東西吹上天,扇地面就能飛起來。就跟魔法師一樣──」
「……!」
那是張充滿悲傷的表情。忍受無可奈何辛酸的表情。
「倉庫裏的東西我就收下了喔。」
她不停大笑。
古物店卡雷杜拉爲了復興魔法師而使用祈物爲非作歹。
伊芙不改表情,跟洋娃娃一樣側頭。
「藏在倉庫裏的祈物果然都是好東西。那把槳還有變成透明的布,在倉庫裏積灰塵都太可惜了。」
和剛纔判若兩人。
做了什麼?我還來不及發問,伊蕾娜手中的物體就現出原形。分明應該什麼也沒握的她,手中跟魔法一樣出現一根槳。
下一秒,她「啊哈哈!」地大笑,變回壞掉的笑容。
就在她靠近我們的同時。
她平淡自若地回答,用隱形布重新蓋住槳。
「前提是得被劃中吧?」
她已經打開了倉庫的門。
下一剎那。
「住手。」
「──我來了。」
「爲什麼妳不接受那個責任?」
那個效果不論是對人還是物體似乎都有效果──匡當一聲,守護倉庫的鎖掉落地面。
伊芙朝我舉起扇子。而在她與揮下陽傘的我之間──伊蕾娜突然現身。
「順便告訴妳們,原本的主人,那個小孩最後摔死了。」
「啊哈哈哈哈!」
她完全摸透了這間店,不論持有什麼樣的祈物,用什麼方式戰鬥都瞭若指掌。目前爲止的進展想必都在她的預料之內。
「…………」
我的話她一定也沒有聽進去。
她還在笑讓我喫了一驚。陽傘明明打中了她的臉頰。
「好痛喔……怎麼突然打人家……討厭……」
只要能搶走倉庫裏的祈物就好。
我回想起三年前發生的事情。每天唉聲嘆氣,被遭到祈物陷害的人們責備。
我等她靠得夠近,撐開手中的傘。
「明明有想做的事情,自己卻袖手旁觀。妳一直在等別人來改變現狀吧?」
看見伊蕾娜突如其來的舉動,伊芙指着她大笑──想不到下一瞬間,伴隨一聲鈍響,她的身體向後飛了出去。
原來還有這種用法──
「真意外。卡雷杜拉居然有那種方便的祈物。」
「就算知道我們有什麼祈物,看不見也對付不了吧?」
「想妨礙我──就請妳消失吧!」
笑着的她,臉上表情再度陰沉了一瞬間。
原來如此,她用隱形的布蓋住了槳──
伊蕾娜俯視着表情因痛苦扭曲的伊芙,手邊再次變回透明。
過於戒備小刀,害我限縮了自己的視野──她手中的祈物不只有即死的小刀。
「扇子只有吹飛他的身體,他的身體卻無法承受降落的衝擊。主人連這都不明白,用錯了方法。很可憐吧?」
「妳──」
她翻越我和伊蕾娜頭頂,手中握着小刀還有扇子。
話雖如此。
我還以爲她想故技重施。
但是我知道。
既然如此,現在衝上前恐怕也毫無意義。
我冷淡地問:
在她眼中看來,打從一開始就不必乖乖對付我們。
嘿咻一聲,伊芙發出滑稽的聲音站了起來。
撞上門她應該喫了痛──最起碼身體某處骨折也不奇怪,她的表情卻極爲平靜。不僅如此,她還跟打開店門的時候一樣笑嘻嘻的。
──有魔法就能得救了。
然而嘲笑我的聲音卻從頭頂掠過。
輕微的衝擊伴隨小刀彈開的手感傳來。
「…………」
隱形布的使用方式,過去都只有偷窺、跟蹤、竊聽──這類隱藏身影的下流方法。
聽見我的話,她雙眼飄移,臉色也跟着改變。
「……蛤?」
被擺了一道。
一抖。
隨後,我馬上向前一步收起雨傘揮下。
她一臉從容,闖進手持武器的我們兩人之間。
是感覺不到痛嗎?臉捱打後她馬上朝我揮刀反擊。
看着我們兩個依然訕笑不止。
邊說她邊丟下扇子。僵硬的動作看起來像是在猶豫。
「啊哈哈哈!怎麼了,伊蕾娜?妳難道忘了在這個國家是用不了魔法的嗎?空手怎麼可能打得贏──」
因爲裏面有更多更好的祈物──她說。
「妳就算拒絕我也決定要收下了。」伊芙再次緩緩走了過來。「我要讓更多人使用在這間店取得的祈物。那把槳就給喜歡逞兇鬥狠的男人吧。透明的布給跟蹤狂好像不錯。給更多壞人祈物,讓這個國家所有人都不幸吧。如此一來,大家就會發現祈物是沒有價值的垃圾了吧?得讓愚蠢的民衆們知道,由魔法師帶領衆人才最幸福。」
「啊哈哈!」
彷彿在強顏歡笑。
「誰叫我手腳不乾淨?」
回過神來,伊芙的背撞上大門發出劇烈的聲響。
我立刻出言制止。
伊芙輕浮的笑容似乎扭曲了一瞬間。
只露出短短一瞬間的表情,不知不覺間再次隱藏在壞掉的笑容後。
「──什麼?」
事前聽伊蕾娜說的事情如果屬實──小刀中含有的詛咒是劃到也足以致命。
於是我衝上前。
從當時開始我就始終感到懷疑。
「被無視很傷腦筋耶。」
她明明赤手空拳,怎麼會?
真沒用──我刻意哼笑一聲看着她。
「不過,我已經不需要這種祈物了!」
「妳不知道門後有什麼吧?」
下一刻,她馬上說「啊哈哈!想挑釁我嗎?」拿出小刀。
我知道只會唉聲嘆氣無濟於事。
「想成爲魔法師的話,爲什麼不離開這座島?想改變國家,爲什麼不親自站到人們面前提出訴求?明明有目的,爲什麼要把未來交給他人?」
「…………」
而且兩手空空。
但她只有繼續大笑。
「──嘿!」
躲在裏頭的東西──她打從一開始就不警戒的員工撲了上去。
「──蛤?」
這一天我不曉得等了多久。
魔法師的後裔。古物店卡雷杜拉。威脅城鎮,邪惡的魔法師後代。
我們伸出的手,今天終於逮到了她。
▽
少女和父親兩人相依爲命。
她不停等待只顧着工作的爸爸回家。
少女早已忘卻了五歲時的笑容,變成一具空殼,每天如同漣漪般靜靜地流逝。
就算終於開始上學,她的笑容也沒有恢復。面無表情如同戴着面具令她被周圍排擠,遲遲交不到朋友。
即便如此,還是有不少男生被她漂亮的容貌吸引,向她表達愛意。
明明連話都沒有說過。
她困惑到說不出話來。
她的態度在同年級的女生中看來像是自視甚高。自此她開始每天受到女同學騷擾。
即便如此,她也沒有抱怨。
十五歲的時候,少女爲了幫助爸爸開始打工。
地點是在街角私人經營的小咖啡廳。湊巧在徵人的時候求職,就馬上錄取了。
咖啡廳老闆是個善良的人,細心教導她磨咖啡與泡咖啡的方法;只是距離很近讓她覺得不太舒服。
比學校男生還要露骨的眼神讓她背脊發麻。
即便如此,對方是僱主,於是她暫時忍了下來。
然後,伊芙開始把祈物擺在路邊開店經營。
說完想說的話,爸爸就回房睡覺了。
「妳好~」
對沒說過話卻說喜歡自己的男人。對毫不掩飾醜陋嫉妒心的女同學。對想染指無知年輕女孩,膚淺的中年男子。對只以爲自己很忙的父親。對享受着富饒生活,卻連魔法制作的祈物都無法好好使用,這個城鎮的人們。
她輕浮地笑着。直到某個男子來到坐在路邊的她面前。
「啊哈哈哈哈,少囉嗦,宰了你喔!」
她的願望很久以前就已經決定了。
她希望能再次發自內心微笑,不是想露出輕浮又缺乏緊張感的笑容。
「……?」
「哎呀呀呀?小姐,妳的打扮跟那個胸針……難道是魔女嗎?」
下一刻,搭住她肩膀的手彈了開來。
一名年輕的女子停下腳步。
──希望能被魔女拯救。
魔女在這裏只是一介凡人。
救救我。
當天晚上,爸爸大嘆一口氣對她說。
「想賺錢的話,別賣那種東西,叔叔來援助妳吧?」
憎恨。
她心中產生的伊芙最終目標是復興魔法師。
「想不想用祈物豐富生活啊?」
她被深深囚禁在心中。她的話也好、願望也罷,全都無法離開這具身體。
她找到一件陌生的長袍。
跟作夢一樣,明明不想移動手腳,身體卻擅自行動。明明不想笑,不知道爲什麼窗戶上的倒影,兜帽下的自己總是壞掉似地露出輕浮的笑容。
這真的是媽媽的東西嗎?遺物中的老舊長袍,看起來就像是魔法師穿的長袍。
始終無法一吐爲快,在她內心最深處的部分,經年累月慢慢累積腐敗的憎恨結晶。
她賣的全都是讓顧客困擾的物品。例如命運的香水,或是能看見幻覺的眼藥水。
這個國家沒有魔力。
她的語氣、表情,全都和平時的少女大相逕庭;可是那感覺不像是別人。爲什麼呢?是因爲她們長得一樣嗎?
然而。
伊芙一如往常露出輕浮的笑容攬客。
下次醒來時,她走在大街上。
抱着最後希望攀談的魔女,最後也無法找到深深關在內心的她。
拜託,求求你,救救我。
她開始自稱伊芙。
那毫無疑問,是她心中產生的人格。
「──咦?」
救救我。
男子煩惱了一會兒,最後買了某個祈物。在伊芙細心的教導之下,他幾天後遭逢不幸。
不可思議的是,那段溫暖時光的記憶似乎復甦了──
少女獨自一人在廚房靜靜地啜泣。
身體一倒突然失去自由,視野變得模糊,她就這樣看着打扮成魔法師的自己睡着了。
那就是開店經營的伊芙的真面目。
少女的身體早已屬於伊芙了。
「……這是?」
「歡迎光臨,歡迎光臨!」
可是想開口求救,嘴巴就說出不同於真心的話。
這時,一張紙從長袍下襬翩然掉到地上。
她發自內心祈禱。
──妳將來如果遇到困難,媽媽就會跟魔女一樣來救妳。
「實現願望的長袍……?」
上面寫了一行字。她撿起紙條唸了出來。
這是她唯一來自內心深處的願望。
男子好奇地低頭看着祈物。
尺寸剛剛好。
不斷陷人於不幸,她已經分不清現在眼前是夢境還是現實了。只能每天看着自己說出心口不一的話。
拜託,救救我。
對沒有魔法師的這個國家。
明明那麼用心教她,真是太沒禮貌了。究竟受了什麼教育。
也許是看她什麼也沒說,老闆不久之後變本加厲,開始隨意觸碰她的身體。起初是輕摸手指,接着是手臂,然後是肩膀。直到終於摟住她的腰時,她害怕到辭職了。
古物店卡雷杜拉。伊芙說出她沒聽過的店名招攬客人。
她不想不開心卻得強顏歡笑。
希望魔女能來救她。
她懷着這個心願,穿上能夠實現願望的長袍。
就這樣,她不斷將人拉入不幸的深淵。
少女心中確實有對無法好好使用祈物的人們的憤慨,但是並不希望和自己擦身而過的陌生人全都不幸。
「來來來,歡迎光臨!要不要買呀?」
辭職那一天,咖啡廳老闆跑來她的家裏。
充滿笑容的開朗回憶。
中年男子面露下流的笑容。
伊芙不知道爲什麼持有很多祈物。全都是她沒有印象的物品。
她只是一直渴望有人對自己伸出援手而已。
攤販就工作性質上遭到拒絕的頻率不低。
可是那和少女的真心相去甚遠。
「沒啦~我纔沒有什麼煩惱。」
這的確是少女的心願,可是她並不想改變這個國家本身,讓魔法師能夠使用魔法。
「怎樣啊?大哥,想不想買我的商品啊?」
救救我!她在心底大喊。
少女的生活在隔天改變。
她的心早就死了。
下一秒她錯愕地抬頭。
她確實曾對自己的遭遇感到不平;但她心中的並非憤怒,只有悲傷。
她說出口是心非的話。接着她認識了魔女伊蕾娜;可是魔女並沒有發覺她真正的心意。
她想起媽媽小時候摸着她的頭說的話。
在那之後又過了三個月。
沒有人聽得見少女心中的吶喊。即便如此,她依然以不成聲的聲音呼喚。
伊芙輕浮地笑着。
突如其來的威脅讓男子嚇到退後,大聲尖叫逃走了。那時的她終於理解戴着兜帽開店的自己是誰。
在艱辛難受的每一天中──爲了回想小時候的幸福,拿出媽媽遺物的時候。
對無法阻止母親去世的自己。
她太大驚小怪了。工作中肩膀稍微碰到而已,這點事情就小題大作會沒辦法工作。長大以後的工作會更辛苦。
但那明明不是她的名字。
然後,她替明天也要早起的爸爸準備便當。準備途中即使不斷掉淚,也沒有人幫她抹去淚水。
老舊的黑色長袍附有兜帽。她不記得媽媽穿過。這究竟是什麼?她在鏡子前面攤開長袍在身前比了比。
一名中年男子出現在她的攤位前。啊啊真討厭,男子對她露出噁心露骨的眼神,蹲下來搭住她的肩膀。「妳想要多少?要付出符合金額的代價──」
終於,她在街上看見魔女打扮的女子。
她的年紀比自己大三、四歲,看起來有些疲倦。女子聽見呼喚駐足,伊芙就說出「──要不要看看我們的商品呀?」這句誘導人不幸的話,女子卻輕輕搖頭拒絕。
伊芙笑着用刀架住男子的喉嚨。
咖啡廳老闆對她父親怒吼。疲憊的父親向老闆一個勁地低頭道歉,風波才總算平息。
伊芙販售的商品都讓人不幸。
「來來來,來看看?想不想買呀?」
她依然相信只要繼續忍耐,魔女一定會來拯救她。
在某個月光閃耀的夜晚。
就是因爲這樣,這一幕並不稀奇。
「下次請再度光臨~」
伊芙揮揮手說。
即使舉起的手含有不同的願望,也不可能傳達給對方。
背影唯有漸行漸遠。
一如往常熟悉的光景。
本來應該是這樣纔對。
「……唉。」
短短一聲嘆息。
並不是來自於她自己──一看,應該消失在大街另一端的女子居然跑了回來。
接着她露出複雜的表情,在伊芙面前蹲下。
「……其實我不該做這種事情的。」
她邊說,邊把袋子裏的麪包放在伊芙面前。
她突然做什麼?
「……這是什麼?」
伊芙抬起頭來,歪了歪腦袋。這似乎是少女和伊芙第一次意見一致。
回到攤位前的陌生女子微笑回答「我今天的晚餐。」這算不上回答。
伊芙想必露出了訝異的表情。陌生女子接着說:「我總是在剛被開除,沒有錢的時候喫這種便宜的麪包。雖然便宜又不怎麼好喫,但好處是能喫得很飽。」
陌生女子突然說了起來。

伊芙是第一次遇見說這種莫名其妙的話的客人。
沒有什麼大不了的能力,不是魔法師世家,也沒有任何特殊能力。不值一提的普通人。
一般人一定會認爲這時取得的麪包有詐。
提案躲在倉庫門後的,是麥米莉亞自己。
被刀深深刺中的的她,跟斷線的人偶一樣渾身失去力氣當場倒下。
站在打開的倉庫門外能清楚看見裏頭。
我們不接近也不舉起武器,只有不停接受她的嘲笑。
「住手。」
在最後。
這是第一次。第一次有人對她說出溫柔的話,和她感同身受。
「──我不太擅長戰鬥,就躲在門後面吧。我猜伊芙打開倉庫的瞬間最鬆懈,我只要從裏面跳出來,一定能輕鬆脫下她的長袍。」
「……麥米莉亞!」
女子雙腳一軟。
就是因爲這樣,即使拿到的是難喫又便宜的麪包,對她來說仍是無法丟棄的貴重禮物。
「啊哈哈!事到如今妳以爲會有人停手嗎?」
被囚禁在心中的少女始終默默旁觀。捱打、閃躲、揮舞小刀,戰鬥十分激烈。
「這些麪包給妳吧。」
無論是被陽傘刺到、被槳毆打,還是揮舞小刀的時候,心中的她一直祈禱。
將便宜的麪包送到伊芙抗拒的嘴邊,她終於大大張開不想張開的嘴巴,咬了一口。
伊芙終於想起剛纔給自己麪包的女子是誰。
伊芙爲了搶奪祈物,打開古物店莉莉艾兒的門。
伊芙一面挑釁,一面朝門伸手。
用力一揮扇子,隱身的店主與魔女就現出原形。看樣子,魔女和古物店莉莉艾兒彼此串通。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傷腦筋地搖了搖頭,最後接受了她的提案。作戰是將倉庫裏面交給她,我們負責在伊芙抵達倉庫之前消耗她。
「啊哈哈哈!居然把倉庫交給這種廢物!啊哈哈哈!蠢斃了!妳們害一個人犧牲了耶!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所以她才勝券在握地一再挑釁。
麪包難喫到她哭了出來。
但就算是這樣她也不聽。
「因爲妳的眼神跟以前的我一樣。」
她今天早上突然如此提案,不知爲何充滿信心,甚至誇下「這樣絕對抓得到伊芙!」這種豪語。
接着被囚禁在心中真正的她期待明天會更好。
她費盡全力拉扯。
她一臉詫異地看着深深刺進腹部的小刀。
所以我搖頭勸她放棄。
「奇、奇怪……?」
她輕敵了。
在我和伊蕾娜呆愣的注視之下,唯有伊芙的笑聲迴盪不止。
麪包又冷又硬,難喫的味道在口中擴散。
接着陌生女子試着脫下她染着惡意的長袍。
那聲呼喚沒有回應。
甚至開始流淚。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無藥可救了呢。」
伊芙對給自己麪包的女子只有這點程度的認識。
門打開的瞬間,她終於發現。
「誰會喫這種東西啊?」
隔天她預計闖進古物店莉莉艾兒搶奪祈物。
「……很可疑呢。」
充滿憎恨的伊芙當場壞掉似地笑了。
伊芙每次笑着挑釁,被囚禁在心中的她就朝兩人許願。
伊芙笑個不停。
冰冷放話的莉莉艾兒,眼神看起來還沒放棄。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妳們真的是無藥可救的笨蛋耶!認真以爲這種爛招能夠阻止我嗎?啊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大概是一直躲在門後,昨天遇見的陌生女子朝她撲了過來。
「每一天都很難受的時候,我都會喫這種麪包,想着總有一天一定要喫更好喫的麪包。所以想要努力的時候,我一定會喫這種麪包。爲了讓明天變得更好,今天要好好忍耐纔行。」
於是伊芙跟少女都只有默默抬頭看着陌生女子,等待她的下一句話。
救救我。救救我。拜託救救我。
想再次抓住長袍的她,伸着手當場倒了下來。
那是她過去一直髮自內心期待聽到的話。
「欸……可惡……!」
一直渴求的那雙手紮實地抓住她的長袍。
始終在心底期待能夠拯救自己的手,被她親手拒絕。
「妳很笨耶。」
陌生女子接着說:
從穿上長袍的那天開始就失去身體自由的少女,那時首次抵抗伊芙。
她以爲一切都結束了。
結果卻是這樣。
◆
在讓一切全部白費之後。
「啥啊?」
然而。
陌生女子接着笑說「希望明天會更好。」從她眼前離開了。
「……不是吧。」
麥米莉亞的埋伏是我們最後的策略。沒有別招了。勝券在握的伊芙笑個不停。
「真是一羣無藥可叫的笨蛋耶!」
手中只剩下不怎麼好喫的冷麪包。
真不像話。
「……難喫死了。」
抓着長袍的手卻慢慢鬆開。陌生女子發出呆愣的聲音後,看着自己的手,接着是腹部。
「──真固執。」
憎恨的伊芙嗤之以鼻,正想扔掉;可是手不但動不了,還緩緩靠近嘴巴。怎麼會這樣?
古物店莉莉艾兒。
我並不贊成。
即便如此,少女依然看着店主莉莉艾兒求救。
「──嘿!」
「……古物店莉莉艾兒的新人嗎?」
拯救她的人終於出現在眼前。
「……爲什麼?」
兩人手持武器朝伊芙發動攻擊。
和過着痛苦生活時的自己一樣。
伊芙很久以前就偷偷想要進入這間店的倉庫,也知道那間店最近招募了新的店員。
羣青色的雙眼宛如穿透憎恨的伊芙,注視着心裏的她。
埋伏在門後太危險了。
不知不覺間,我深深嘆了口氣。
艱辛的昨天后,是更好的今天。
「…………」
但是她的願望從很久以前一直到現在都沒有實現。
伊芙善用扇子和小刀,來到了倉庫門口。
「剛纔那個女的……」
她大意了。
伊芙哼笑一聲,冷冷地看着我們。
「妳終於放開小刀了。」
伊芙持有的祈物中,最危險的就是那把小刀。
強制致人於死的小刀。
只要她不放手,就時時刻刻伴隨着危險。所以不論如何都得搶到手。
可是她並沒有愚蠢到會輕易放開最重要的武器。
除非她篤定自己已經贏了而掉以輕心。
「麥米莉亞,小刀的感覺如何?」
我問她。
剛被伊芙刺中的她。
「超級痛的。」
麥米莉亞平淡自若地在伊芙背後站了起來。
「──蛤?」
伊芙困惑地回頭,麥米莉亞幾乎同時抓住她的長袍。她應該被刺中的腹部毫髮無傷。
彷彿被刺中的事實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取而代之,壞掉的掛墜從她胸口掉到地上,碎成兩半。
我和伊蕾娜也衝上前抓住伊芙的長袍。
這是麥米莉亞提出的計策。
今天早上,她突然提案要躲在門後,同時說出令人費解的一句話。
「──我覺得伊芙不是徹頭徹尾的壞人。」
現任老闆指着照片正中央的前任老闆,侃侃而談前任老闆是多麼偉大的人物。我一如往常隨便聽聽,卻注意到照片中的某名女子。
所以就算不和她戰鬥,不打倒她,只要脫下長袍她說不定就會變回一般的女孩子了──她又說。
「啊,小心。這裏很多陷阱。」
轉職到某間餐廳時,她發現職場內蔓延着陰險的職場霸凌,進而介入阻止。慘遭開除後她才發現主謀其實是店長。
多虧兩人的努力,輕輕一拉似乎就能將長袍脫下。
總是在廣場看見的她,居然因爲這種原因被公司革職──知道她不是一般的倒楣女孩讓我難掩訝異。
她每天都坐在那裏。
於是我僱用了她。
遲遲無法掌握卡雷杜拉的情報,被害者的怒氣無處宣泄,每次都發泄在碰巧屬於相同職業的我身上。
爲了避免吵醒她,麥米莉亞慢慢把她搬到沙發上,直接讓她躺在上頭。
話雖如此,我還是覺得現任老闆討厭她不過是惱羞成怒。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希望某一天能和她聊聊──曾幾何時我開始這麼想。
環視亂七八糟的店內,我心情暢快地鬆了口氣。
長袍就這樣沒有碰到任何人,掉在古物店的地板上,跟屍體一樣一動也不動。
「昨天晚上我第一次看見伊芙,總覺得她的眼神在求救。我只是有種預感──」
剛進公司的她某天偶然間掌握了前任老闆逃漏稅的證據。前任老闆爲了湮滅證據,企圖以一大筆錢賄賂她。
在某間製藥公司工作時,她發覺公司僞造藥效內部檢舉,結果害她反遭開除。
看見她誠摯面對令人厭煩的每一天,卻依舊起身奮鬥,我就覺得自己也得振作纔行。
最後我再次抓住長袍。
我一扔把長袍丟開。
三年前。
在這種日常之中,我一如往常地聆聽遭逢卡雷杜拉陷害的客人抱怨。
平日的廣場。
她總是在廣場嘆息,是因爲她每次都想做對的事情。
最前排,緊張地看着鏡頭的,是常常在廣場看見的女孩。
「……結束了呢。」
對現任老闆來說,她似乎是可恨的對象。詢問原因,他就氣憤地說個不停。
「嗚嗚……我受夠了啦……」
莉莉艾兒制止慌張的他,但個性認真的他早就已經起跑,一腳踩到地毯直接掉進地洞裏。
看着她離去後我也回到店裏。
我不曉得等了多久。
「啊──」
「嗚嗚……我們報社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窮困潦倒……」
她卻是個想正直地生活的笨拙女孩。
看了她幾個月,還以爲她重新找到工作不會再出現,想不到她又馬上回來了。
伊蕾娜的外套裏頭傳來怨恨的聲音。
黑色的老舊長袍飛上半空,纏繞着空氣,宛如被看不見的人穿着一般散發着留戀。
黑色頭髮的她總是疲憊不堪地啃着麪包。「嗚嗚……好難喫……」便宜麪包似乎不合她的胃口。
甚至不值得采信。
可是她在廣場喫完難喫的麪包,就再次站了起來。
明明隨便度日就不會回到廣場,對壞事視而不見就能夠獲得幸福。
啊啊,真髒。
我深知她就是這樣的人。
「放開,住手!」
看向雙手中的長袍,我發現那是件又老又舊、到處破洞、骯髒無比的長袍。看樣子她一直坐在外面,但根本沒有清洗。
非得面對民衆的愚蠢對我來說唯有痛苦而已。
「事到如今妳以爲會有人停手嗎?」
映入眼中的景色一成不變。正在散步的老人、一臉無趣顧店的麪包店店員。
每天出現在相同的地方,便不難發現城市處於相同的迴圈之中。
所以我連續好幾天哀聲嘆氣。
隨後伊蕾娜用自己的外套遮住伊芙的視野。不理會什麼也看不見痛苦掙扎的她,伊蕾娜看了我一眼。
「──住手!」
坐在大聖堂附近的廣場嘆氣變成了我的例行公事。
在那之後我的天敵──也就是保安局員趕了過來。穿着長袍的少女幾乎同時清醒。
我笑了。
我還以爲她會在各個工作之間輾轉是因爲她運氣不好。
「爲什麼?」
伊芙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騙他人。
「……她是?」
於是我相信了她荒唐的提案。
就算不想聽,還是難免聽到喜歡自言自語的她在說什麼。
看樣子,她的煩惱是每一份工作都做不久。不論去哪裏就職,都會遭逢不幸被迫辭職。光是在旁邊聽,她的處境就令人心情低落。
可是已經再也不會有人穿上這件無法好好實現願望的長袍了。
相信正直的她果然沒錯。
「下一間公司一定沒問題……」
麥米莉亞分明也是受害者之一。
「唉唉唉唉唉……」
壞事受到揭露使得公司陷入財務困難,纔會變成現在的狀況──
契機是前任報社老闆逃漏稅遭到逮捕。
麥米莉亞第一個抓住長袍。她從背後抓着長袍,企圖將長袍脫下。伊芙用力掙扎打中她害她放手,長袍被扯到肩膀。
「……逮捕那個女孩之後她會怎麼樣?」
喫着難喫的麪包,那天她也出現在廣場上。
如此如此這般這般說來話長。他大致聽完後點了點頭,回答「總之,就先回總局再說吧。」看來他不太想在到處都是陷阱的店內久留。
所以她滿身香水從我的店前面經過時,我感受到命運的指引。
快住手──伊芙再次大叫,我拒絕她的一切扯下長袍。長袍離開少女雙手的下一刻,刺耳的叫聲戛然而止。
說巧不巧,她在倒向長袍的前一刻被麥米莉亞抱住。
而且我就算拒絕,她也絕對會獨自行動企圖脫下長袍。
在店內開打讓附近鄰居報案。
真可憐……
我每次都看着她。
少女面露沉穩的表情熟睡,臉上不見任何惡意或憎恨。
以及同樣在附近長椅上嘆息的年輕女孩。
等待辛酸的昨日結束,迎來更好的今天。
自長袍中重獲自由的下一刻,少女失去了意識。追根究柢,目前爲止有沒有本人的意識也十分令人懷疑──少女閉上眼睛,身體無力地倒下。
她的名字是麥米莉亞。
越是調查,她的經歷就越令人感興趣。
因爲我一直注視着她。
但真相截然不同。
說不定是她穿的長袍在操縱她爲非作歹吧?她毫無任何根據,單憑直覺說。
那一天,我面對某間報社的老闆。他也因爲卡雷杜拉而蒙受龐大的損失。報社老闆悲傷不已地將全體員工的大合照擺在桌上,說起自己多麼不幸。看樣子在被卡雷杜拉盯上之前,報社的經營就不順利了。
乍看之下這個提案荒謬至極。
我忙着應對卡雷杜拉的被害者疲於奔命的時候。
◇
然而她把收到的鉅款直接還給老闆,並檢舉了逃漏稅。
「哇,危險──!」
把差點送命的他給救出來後,我們述說了詳情。
在那之後,我漸漸對她感到好奇。
我這麼問,她就開口說:「我雖然沒有證據……」
「……!這女孩……!都怪她害我們公司……!」
察覺我的眼光,現任老闆突然暴怒。
即便如此我依舊接受,是因爲我十分信賴麥米莉亞。
滿臉蒼白的亨利先生看着面目全非的店內啞口無言,說着「到、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跑來。
我問。原本想保持冷靜,不安的神情可能嶄露在臉上。亨利先生柔和地微笑搖頭。
「只有詢問案情而已。妳們說的如果是事實,她就等於是身體被祈物控制──既然犯案跟本人意識無關,把她關進牢裏也沒有意義。」
不過,如果在問話途中發現了別的事實就另當別論了──他安撫我後留下令人擔憂的話,和其他局員一起將自稱伊芙的女孩帶走。
「…………」
擦身而過的同時,少女瞥了我一眼。
她的金色雙眼像是想說什麼,步伐猶豫了短短一瞬間。
就在她小巧的嘴微微張開的時候,亨利先生走到一半踩到繩索用力摔倒在地。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到底怎樣?
「唔……!連這種地方也有陷阱……!」
「那不是陷阱。」
莉莉艾兒喝着紅茶冷眼俯視他。
他的大叫吹散我和女孩間一瞬間的眼波交流,不可思議的氣氛。亨利先生起身再次將她帶走。
結果她頭也不回地走出店門。
難得有機會說話──
「要說話機會多得是。」
呆望着門的莉莉艾兒拍拍我的肩膀微笑。
…………
「我的表情那麼容易寫在臉上嗎?」
「哎呀,我可是妳的僱主喔。妳的事情我全都瞭若指掌。」
我在剛剩下我一人的店裏嘀咕。
店內完全恢復原狀。
這是我今天第二次遇到這種不可思議的氣氛。
「那麼,差不多該開始了吧?」
她會穿上長袍完全就是偶然。不是爲了故意陷害他人,也不是因爲她一直說的想要復興魔法師。
「啊,歡迎光臨。」
在我思考的時候,門鈴叮叮噹噹地響了。
「畢竟我不是認真的人,僱用契約裏也沒有包含善後。」
「我纔是。」
接着我們兩人視線對上。
「……喝完紅茶就來收拾吧。我們兩個人一起。」
話雖如此,兩個人收拾歷經激烈戰鬥的店,感覺起來有點花時間,又或者該說是很麻煩,讓人想要逃跑,其實我也想離開。
「我什麼都還沒說耶。」
她可能看穿了我在替那個女孩擔心。
即使知道沒有辦法,她只是想再見到母親一面,願望十分純粹。
不論如何,自稱伊芙穿上長袍的她今天開始重返學校上課。
在說調查進展的同時,莉莉艾兒還告訴了我她的本名,以及她現在的情形。
另一件則是長袍。
羣青色的雙眼。正想掃地的手猶豫了一瞬間。小巧的嘴想說什麼似地微微張開,對視的剎那宛如永恆。
「我纔沒有。」
「我剛剛纔說出口,當然猜得中。」
她離開學校很久了,不知道要不要緊──

然後是藍色西裝外套。
我邊顧店邊發呆思考。
我這時才發現自己在店裏面大搖大擺地擺出在家裏放鬆的丟臉姿勢。
我跳了起來連連鞠躬。
店內恢復原狀。眼界所及的範圍內,一切都跟以前一樣。
察覺我的視線,她轉向我。
今天古物店莉莉艾兒也很和平。
兩者都是伊芙的祈物。
亨利先生帶走的女孩平安獲釋。我也得知了她的處境。
「伊芙這個名字也不是她的本名。」
「今天我是來找妳的。」
「不會,我才該爲這麼忙的時候打擾妳道歉。」
結果我迅速喝完紅茶,拿出打掃用具。到頭來,現在這樣子明顯無法重新營業,善後無法避免。
「那我就先失陪了。」
因爲我過去的經歷都說不上正常。
我環視一團亂的店內。
我反射性地問候,再次潛入思考的汪洋之中。我記得,她就讀的是這個國家小有名氣的升學學校。藍色制服看起來十分俐落可愛,在女孩子之間頗受歡迎。
聽說,那只是長袍自稱的名字,她另有本名。「那個,我記得──」
她揮了揮手,在我們還沒叫住她之前就離開了。太冷血了。
笑着覺得自己講得真爛,我茫然地想着這件事。
莉莉艾兒無奈地搖了搖頭,又重新說了一次。注視着我的羣青色雙眼透露出「妳不會逃跑吧?」的言外之意。
在那之後過了大概一週左右。
◇
話說回來,她的身分與其說是這間店的員工,比較像是幫手……不如說她願意和伊芙正面對決,還應該感謝她纔對。
終於,她張開口,簡單清楚地低聲說出一句話:
我不知道那究竟是在對什麼的感謝。
沒問題吧?她會不會被欺負──
那是一句非常單純的話。
按照往例,我被委任跟在家裏一樣放鬆休息。簡而言之就是顧店。
她盯着我瞧。
「麻煩了。」
「聽起來超級可疑……」
想起來,自從我出社會,不停轉職的日子中,幾乎沒有被直接說過這句話。
就這樣,一週過去了。
「我是妳的僱主喔。」
結果似乎無處可逃。
「我傍晚就會回來,麻煩了。」
「……一週嗎?」
◇
「…………」
「我猜猜看妳現在在想什麼吧。」
「不可以。」
熟悉的聲音說着這句不可思議的話回應。
太沒禮貌了。我抬不起頭。她沒生氣吧?
我聽莉莉艾兒說了那之後的調查進展。
就是因爲這樣,我花了一點時間才找到合適的回答。
要說唯一的變化,大概就是上了鎖的倉庫裏面多了兩樣危險祈物吧。
「可是我知道妳其實是個認真的人。」
結果,那在事件之後被視爲危險祈物,保管在古物店莉莉艾兒。莉莉艾兒說,遲早預定會解咒。現在倉庫裏仍有大批等待解咒的物品,因此還無法處理。
如果是這樣的話就太難爲情了。
和我視線對上後,她又行了一禮,跟我說出事件之後一週之間發生的事情。
那是一張熟悉的臉龐。
對方腳上穿着平底皮鞋,看樣子是學生。
我瞥了莉莉艾兒一眼,她剛好也喝完紅茶拿出掃帚。
其中之一是劃到就會致死的小刀。
「啊,不、不好意思!平常不是這樣的!失、失禮了!」
「妳知道我現在在想什麼嗎?」
嗯?是在挖苦嗎?
「妳好。」
眼前是一名金髮金眼的少女。
簡單來說就是閒來沒事,今天也沒有客人上門。在無聊又和平的時間中,莉莉艾兒在辦公桌後整理包包。今天她似乎要外出工作。
看樣子還要一點時間才能恢復原狀──話說回來,怎麼沒看到伊蕾娜,她跑去哪裏了?
她說着媽媽外出時會說的話,朝我揮了揮手走出店門。我也揮手目送她的背影離去。
「妳還露出想要工作的表情。」
「謝謝。」
一早就被關在倉庫裏,我還差點丟了小命。她好像忘記了,不過我被即死的小刀捅中一次,難免覺得有些疲倦。
聽見聲音回頭,伊蕾娜在門外把頭探了進來。看見莉莉艾兒眯眼懷疑她在做什麼,她就說:
還有機會說的話,下次我要說得更自然。
我繼續胡思亂想,剛纔走進店內的客人闖進我的視野之中。
「……妳是……」
我今天也從早開始優雅地享用紅茶。
「妳在想聽起來超級可疑。」
她有沒有發現我感動不已?我的動作會不會很可疑?被道謝表情是不是太誇張了?各式各樣的不安如同泡沫一般在我心中出現又消失。
在說長不短的一瞬逡巡之後,我也回答。
莉莉艾兒面露漂亮的微笑說:「紅茶喝完就來收拾吧。我們三個人一起。」
慢慢抬起頭,我看見白皙的雙腿與黑色短裙。
今天開始她重回學校的事情。
她心裏感到有點不安的事情。
就算是這樣,她還是不想逃離不安的心情。
那是受到幫助的人的義務。
她靜靜地訴說,表情十分開朗。光是在旁邊看着,就連我也自然而然地開心起來。
「請讓我現在說一週前說不出口的話。」
接着她看着我的雙眼。
張開口簡單清楚地低聲說出一句話:
「謝謝妳。」
伊芙。
本名芙蕾雅。
沉穩的表情中,絲毫不見身穿長袍時的可疑面貌。
脫下額外的事物後,她真正的樣貌美麗到耀眼奪目。
我能對她說的話只有一句。
那是句非常簡單的話。
「我纔是。」
我自然而然地說。
一週前回答莉莉艾兒時還有些生硬。
我的表情還自然嗎?
她有沒有發現我感動不已?我的動作會不會很可疑?被道謝表情是不是太誇張了?
因爲聽見我說的話。
我立刻發現閃過腦中的擔憂全都是多餘的。
她跟夜空中浮現的明月一般,微微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