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人偶博覽會

正午的大聖堂中寂靜無聲。

她放下兩個大行李，跪在庫路路妮維亞像前。

「求求您──」

前往大聖堂時，並不需要隨身攜帶希望能寄宿祈禱的物品。即便如此，她還是帶着兩個行李來到這裏，是爲了向不知道是否在看着自己的庫路路妮維亞像表達誠意。

她身旁放着兩隻人偶。

兩邊看起來都像是隻有十來歲的年幼少女。長相一模一樣，宛如雙胞胎的兩隻人偶有各自的名字。

白色頭髮的是希蘿娜。

黑色頭髮的是克蘿伊。

兩個名字全都是她親自取的。

「求求您──請實現我的願望。」

她祈禱的同時心中充滿後悔。

其實她根本不想依賴祈禱的力量。過去這輩子，她每次遇到障礙都靠自己的力量克服。雖稱不上一帆風順，她依然認爲能過上還算充實的每一天，是靠自己的努力爭取而來。

「求求您……求求您……」

即便如此，面對難以抹滅的後悔，她還是選擇跪在雕像前。拚了命地，一次又一次地──

「請讓她不要誤入歧途……」

祈禱。

兩隻人偶靜靜地看着她的背影。

庫路路妮維亞像實現了她的願望。

獲得了自我意識的兩隻人偶──克蘿伊與希蘿娜站起身來。

她們確認身體觸感似地左右搖頭，張開手又握起拳頭，接着面面相覷。

我的僱主，年齡不詳的莉莉艾兒。

「我也在想一樣的事情呦。」希蘿娜搖晃一頭白髮點頭回答。

我對空無一人的店內喊。莉莉艾兒的辦公桌上留着前一刻還在整理文件的痕跡，她果然在工作嗎？

話說回來，今天明明休息，店門上還掛着OPEN的牌子。

◇

可是每天都同一時間起牀，離家去古物店上班的習慣根深蒂固，害我的身體在來到店門口才想起來今天臨時店休。這就是社會人士令人遺憾的下場。

支持僱主是員工的職責。

「莉莉艾兒，妳要喝紅茶嗎？」

我說了聲妳好，探頭看進桌子後。

我今天如果沒來，她大概打算在店裏整理文件，然後悠閒地度過一整天。

應該說是看見莉莉艾兒時說的。

發生了什麼事情？

「這下大事不妙了喲。」黑髮的克蘿伊看着希蘿娜說。

「這樣嗎？」

我關上門，將店門口的牌子轉了一圈改成OPEN，放下包包後一如往常地準備上班。話雖如此，也只有泡紅茶而已。

「有人叫我嗎？」

桌子下，她雙手握着一疊文件遮住自己的臉，整個人塞在那裏。

「真是的，莉莉艾兒。今天也要上班的話跟我說一聲啦。害我以爲今天休息。」

不出所料，她躲起來了。

「啊，那個……我、我身體不太舒服……好像感冒了。」

嗯嗯嗯，原來如此。她點了點頭。

「啊，等、等一下！現在不要過來！」

「沒有問題，非常健康，只是無法解咒而已。甚至還因爲身體返老還童，有點精力過於充沛。」

「總之先別管這個。」她輕輕鬆鬆地將恐怕是重大祕密的莉莉艾兒的體質問題擺到一旁，側着頭問：「今天有營業嗎？還是在休息？是哪邊？」

「奇怪？」

看起來就像硬是想裝大人的小女孩……

怎麼會這樣？

變成了年紀大概只有十來歲的小女孩了。

她唰～地撥了一下頭髮。

回過頭來看不見她的身影更加劇了不對勁的感覺。

從聲音聽來，我猜她應該就躲在那裏。

「真想快點長大……」

我受到自己心中的信念驅使而展開行動。現在不是泡紅茶的時候，我快步走向辦公桌的方向。

「奇怪？」

「呀！」

那裏是一間老字號的古董店。兩人胸口掛着便宜到驚人的價碼。

果然很像是在裝大人的小女孩……

「咦，好小……」

她沒做完的工作只剩下一點點。我把現在的她大概構不到的文件放回書架上，又在店裏晃了晃，她喝完紅茶時幾乎就處理完了。

長相更年幼，「嘿咻！」一聲從桌子下爬出來的她，身高甚至不到我的胸口。

「可是因爲身高變成這樣，會被周圍的人小看。就物理上來說。」

「早安～」

隨後，店深處傳來一聲細小尖叫。是莉莉艾兒的聲音──我轉頭一看，然而奇妙的是居然找不到她。

她大嘆一口氣，從文件後方探出羣青色的雙眼。「那個，首先可以什麼也別說，聽我解釋嗎……」

「簡單來說，就是力量使用過度就會變成這樣嗎？」

「我想妳早就應該知道了，我的體質有點特別。」

「好了好了，別這麼客氣。所以說在哪邊？要整理什麼文件？」

「……？」唔唔唔？我不解地側頭。「莉莉艾兒，妳今天的聲音怎麼有點奇怪……？」

「……」回應隔了好一陣子才傳來。「……妳聽我說，麥米莉亞。今天放假，妳可以回去了。」

「莉莉艾兒？」

然而與此同時，她整個人尺寸小了一號。

這麼說的她外表跟平常不太一樣。

「……嗯？」

於是我稀鬆平常地推開店門。

叮叮噹噹，鈴聲響起。

我納悶地歪了歪頭。

我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地跟伊蕾娜解釋了剛纔聽莉莉艾兒說的話。

我來到店門口才想到。

聲調聽起來比平常還高，還有一種幼小的感覺……就像是在跟十歲出頭的小女孩說話。

◇

「身體狀況還好嗎？」

莉莉艾兒在對面的沙發上露出毫無感情的表情，臉上寫着已經無所謂了這句話。根本不是十歲出頭該露出的表情……

「不用，馬上就結束了，沒關係。」

外表完全就是在鬧脾氣的小女孩，內心卻是一如往常的莉莉艾兒。

基本上，莉莉艾兒解咒後，隔天依照慣例都會休息。昨天一天進行了兩次解咒，今天店休可說是再明顯不過的道理。

反正今天休息。

「我不是有解除物品上祈禱的力量──解咒的力量嗎？在這個國家，好像只有我能使用這個力量；不過方便的力量使用過度都得付出代價呢……」

「…………」

莉莉艾兒小妹妹張開雙手，像是在說如妳所見。說錯了，是莉莉艾兒。「最近常常解咒──而且昨天還因爲亨利先生的事件一天解咒了兩次，看來是副作用一口氣發作了。」

我不禁錯愕。

她在桌子後面慌張地喊。

她帶着客人在絕妙的時機出現，讓人懷疑她是不是有聽到名字就會冒出來的祈物。接着她看了我們說了一句：

「這樣嗎……」

「解咒指的是將物體上的祈禱吸入體內的行爲──吸收太多身體來不及消化就會變成這樣。」

店內點了燈。把耳朵貼在門上，裏頭傳來細微的聲響，明顯有人在店內。是莉莉艾兒嗎？

「少來了～怎麼看都像是在工作嘛。我來幫忙。」

也因爲這樣，害我連處理文件都有困難……莉莉艾兒嘆了口氣。

儘管態度冷靜沉着，她的語氣中仍透露出一絲緊迫的氣息。

雖然不曉得有沒有休息。

話說回來，今天古物店是不是休息？

哪裏不一樣？衣服同樣是紅色禮服，在細部造型似乎有些差異。髮型跟平常一樣，整體大同小異。

那麼我來幫妳忙吧？我問，她就點頭說「麻煩了。」既然隱瞞的事曝光，似乎就沒有拒絕的理由了。

她坐在沙發上搖晃着雙腳，不滿地鼓起臉頰。

「咦，好小……」

「那就更應該休息了啊！真是的，剩下的工作我來就好，莉莉艾兒去休息吧。」

叮叮噹噹。碰巧就在這個時候，伊蕾娜從店門口現身。

「我不是說不要過來嗎……」

真是白跑了一趟。

聲音似乎是從辦公桌後傳來的，看樣子她躲起來了。爲什麼？話說她居然感冒？

這好像就是每次解咒後隔天都會休息的原因。

……我原本這麼想。

啊啊的確，一定會被捉弄吧。我這麼回答，忽然想到。

莉莉艾兒一臉惆悵地遙望遠方。

環視周遭皆不見獻上祈禱的女子。

她如果在工作，或許可以和她打聲招呼──反正我今天本來就打算上班，就算直接上工也可以。

「這種樣子被伊蕾娜看到她不曉得會說什麼──」

我立刻感覺到成就感。另一方面，莉莉艾兒似乎在擔心別的事，和爽朗表情的我相反，滿面愁容。

「發生了什麼事？」莉莉艾兒開口問。

「看來有一件需要緊急處理的委託。」

能不能至少聽一下？伊蕾娜說，從門前往右踏了一步，同時請客人進門。

我和莉莉艾兒對看一眼。

「妳好喲。」「妳好呦。」

探頭出現的，正巧是外表和現在的莉莉艾兒一樣幼小的兩名小女孩。

她們自稱克蘿伊和希蘿娜，臉蛋跟人偶一樣漂亮。

「我們是人偶喲。」「是的呦。」

應該說她們就是人偶。

「…………」

怎麼回事？

我和莉莉艾兒歪了歪頭。

這時伊蕾娜問無法理解狀況的我們：

「這間店接受祈物的委託嗎？」

姑且不論接不接受。

莉莉艾兒似乎有點興趣。

坐在對面的她靜靜地起身，在我身旁坐下，請自稱克蘿伊和希蘿娜的兩隻──不對，兩位？人偶在對面的位子就座。

◆

好痛苦，好難受。誰來救救我。

每次從睡夢中醒來，蘇菲都深刻體會現實無法逃避。她好像在工作中睡着了。

眼前機械人偶的半成品望着虛空呆站原地。

兩人大約在幾天前醒來。

揉揉眼睛看了一眼時鐘，現在時刻是早上。不要緊，一定趕得上。她對自己說，不理會身體的悲鳴，坐在原地朝機械人偶伸手。

「機械人偶……？麥米莉亞，那是什麼？」

這下妳的悲願終於能夠實現了──拉烏爾笑說。

那就是蘇菲正在製作的東西。

「並非如此喲。」「是的呦。」

「是武器。」

兩人很快就找到蘇菲的行蹤。在城鎮南部舉行的人偶博覽會名單上寫了她的名字。

儘管知道願望無法實現，她還是不斷在心中祈禱。

說能有現在的她都得感謝拉烏爾也不爲過。

看樣子，蘇菲以機械人偶技師的身分過着一帆風順的日子。

「…………」

話雖如此，莉莉艾兒對出借武器果然還是有點排斥，依然露出不符合年幼女孩的神情「唔嗯嗯……」地沉吟。

作爲武器的機械人偶。

可以拜託妳們嗎？伊蕾娜問。

只要完成這一隻人偶，準備就全部就緒了。

蘇菲對拉烏爾含糊地笑了笑，點頭回答。

不知道運氣是好還是不好，最近從襲擊高級飯店的黑衣男手中扣押的武器都沉睡在倉庫裏。用那些應該能夠對付機械人偶纔對。

「我不是問妳，是問它。」拉烏爾指向呆站在眼前的機械人偶。「今天發表會之前能夠完成吧？」

「不用祈禱的力量嗎……挺不錯的嘛。」

我側着頭問。

誰來救救我。

兩人再次面面相覷。

她其實只想製作幫助生活的機械人偶。

可是坐在她對面，與她同年代的兩個女孩卻對她搖頭。

救命～兩人缺乏抑揚頓挫地說。

我身旁的女孩莉莉艾兒連連點頭，興致勃勃地閱讀。

獲得意識的原因明白了。

她在製造不需要祈物，能夠當成強大武器使用的機械人偶。

從二十五年前開始就五年召開一次的博覽會，是人偶技師展現自信之作的場合，同時也是企業宣傳產品的機會。

一旁的伊蕾娜說：「她們好像想把蘇菲從叫做拉烏爾的男人身邊帶走。」

「啊，拉烏爾先生……感謝您的關心，我沒事。」

「人偶博覽會是今日於城鎮南部舉行的慶典喲。」黑髮女孩──克蘿伊攤開傳單說明：「我們現在得去幫助今天參加那個慶典的女生纔行喲。」

「出借武器果然還是有點猶豫呢……畢竟是危險物品。」

只能等待她的回答。

「如妳所見我是這副模樣，沒辦法好好使用武器。」

◇

「沒問題喲。拜祈禱之賜，我們的身體能力很高喲。」「超強的呦。」

「我們身上的願望是在蘇菲誤入歧途時能夠替她修正喲。」「是的呦。」

得工作纔行。

「妳想像看看？妳的機械人偶將會成爲祈禱之庫路路妮維亞民衆的一大希望。不覺得令人雀躍嗎？」

我是很想幫助她們，無奈祈物的所有權在莉莉艾兒手中。

克蘿伊和希蘿娜面面相覷。如果生活一帆風順，不就沒有理由求助了嗎？

男子名爲拉烏爾。

另一張則是雜誌剪報，一臉疲倦的金髮女子正在受訪。她的名字是蘇菲，製作機械人偶的第一把交椅──剪報上記述了她的豐功偉業。

「只要有妳的機械人偶，以後就不需要祈物，也不必害怕持有危險力量的獸人與罪犯。今天就跟我一起證明給世人看吧。」

會被賦予意識，就代表蘇菲誤入歧途，正在尋求幫助。

「製作最棒的機械人偶不是妳的願望嗎？」

當然，武器不用派上用場最好。

「真傷腦筋……」莉莉艾兒眉頭緊皺。「武器的確是有不少……」

莉莉艾兒看起來有點高興。

她倆爲何被賦予意識？

她雙手交叉低聲沉吟。

「妳的機械人偶絕對是改變歷史的夢幻逸品。除了我們之外的參加者，終究只是些製作人偶玩玩的傢伙，我們才值得矚目與讚賞。」

克蘿伊和希蘿娜前往搭建中的會場。雖然沒有找到蘇菲，不過看到她的合夥人在會場內閒晃。

話雖如此，沒有人使用那些祈物，它們就只能躺在倉庫裏，所以扣押之後纔會在倉庫裏沉睡至今。

什麼意思？我問兩人，克蘿伊就接着說：

拉烏爾邊說，邊看向牆上。牆上時鐘慢慢前進的指針下貼着一張海報。

「人偶博覽會」。

他在蘇菲身邊坐下，伸手搭住她的肩膀。

她一次又一次地低聲告訴自己。就在此時，合夥人來到她的工房。

男子身穿高級西裝，年齡大約三十歲出頭，和蘇菲有十歲的差距。

好痛苦，好難受。

兩人還是普通人偶的時候，曾經看過他和蘇菲在一起。

能夠擊碎鋼鐵的鐵錘、彈飛任何物體的盾牌、百發百中的回力鏢，以及箭矢無窮無盡的弓箭。除此之外還有很多。爲了襲擊富豪而做的準備十分周到，不乏攻擊手段。

「……我會努力的。」

拉烏爾的夥伴問。

她對熟悉的臉龐露出微笑，點頭回應：

機會雖然不高，但克蘿伊和希蘿娜是壞孩子，欺騙我們竊取武器的可能性並非爲零。假使委託內容屬實，武器遺落在別的地方就糟糕了。

答案十分單純。

一張是博覽會的傳單。

「簡單來說，就是以幫忙處理簡單工作爲目的所製造的人偶。就算不用祈禱的力量也能讓生活更便利！這個噱頭一時蔚爲話題喔。」

拉烏爾正在會場內跟夥伴開會，宛如自己的功勞般驕傲地說：「蘇菲製作了新的機械人偶，那會是改變時代的夢幻逸品。」

哇啊，好厲害喔，居然看得懂這麼複雜的報導！我一瞬間差點摸她的頭，突然想到她是莉莉艾兒。好險好險。

「就是說喲，這樣我們得手無寸鐵地前往戰場喲。」「會陣亡的呦。」

「是什麼樣的機械人偶？」

「而就在今天早上，我看到兩人束手無策地在街上閒晃，就把她們帶來這裏了。」

厭惡感跟蟲子一樣爬滿蘇菲全身。她討厭縱使如此還是低着頭什麼也不說的自己。

她其實根本不想製造武器。

「蘇菲求救的原因是她被迫在拉烏爾下面製作武器喲。」「所以必須破壞武器，把蘇菲帶走呦。」

話雖如此，莉莉艾兒也絕不是不對兩人伸出援手。

拉烏爾是蘇菲的恩人。

「啊啊，妳醒了啊，蘇菲。狀況如何？」

兩人原本應該陪在蘇菲身邊，孰料竟在街上的古董店甦醒。自從能夠行動以來，她們就四處奔走試圖掌握狀況。

「可是破壞機械人偶需要一定的武器，所以她們希望能買武器。」

兩人納悶地側頭。

「可是不借她們會不會太可憐了？」

給我鞭子的時候也是，莉莉艾兒從事買賣祈物的工作，可能必須格外小心謹慎。

「只有應該可不行啊。」

祈禱的願望似乎有些會在一段時間差後發動。

「……這個呢，應該沒有問題。」

砰地一聲，白髮女孩──希蘿娜把兩張紙拍在桌上。

如此回答的拉烏爾表情充滿希望。

拉烏爾慢慢走向蘇菲。「妳聽好了？這次的發表會對我們來說至關重要。說是過去所有辛勞獲得回報的機會也不爲過。」

假使展開戰鬥，我們手無寸鐵就沒有勝算。持有對抗手段沒有損失。

莉莉艾兒嘆了口氣，我在她身邊回想起放在倉庫裏的各種武器。

不能逃避，要奮鬥纔行。她過去也克服了不少難關，這次一定也沒問題。

她實在不可能反抗他。她能以機械人偶設計師的身分受人矚目，追根究柢是因爲她跟隨着拉烏爾。

終於，她說「基本上，也不是沒有辦法。」點了一下頭。

耶～兩人雙手比耶說「我們負責破壞機械人偶，古物店只要借我們武器就好了喲。」「是的呦。」

「除了出借武器之外，我們也同行監視就沒有問題。」

喔喔。

「同行嗎？」

「對，就是同行。」

「喔喔，原來如此……」

換言之，就是我們也跟雙胞胎一起前往會場的意思。

我當然沒有問題──看了一眼坐在旁邊的莉莉艾兒。

她不管怎麼看都都只有十來歲。

「居然得用這副模樣外出……」

她大大地嘆了口氣。

那個表情怎麼看都像是硬裝大人的小女孩。

◆

蘇菲從小跟人偶一起長大。

「對不起喔，蘇菲。媽媽現在要工作，妳去旁邊玩。」

小時候她幾乎沒有和母親玩耍的記憶，只有人偶當她的玩伴。蘇菲時時與孤獨相伴。

媽媽身爲公司經營者，即使在家也總是在工作。

媽媽很忙，她在爲了我努力賺錢。她用只要有人偶就不寂寞說服自己，度過每一天。會對機械人偶產生興趣，或許是因爲她習慣了這種生活也說不定。

她一心爲了獲得顧着工作的母親關注，獨自打造了機械人偶。母親稱讚她，仍然馬上就回去工作。

隨着蘇菲長大，家庭內的對話也跟着減少。

無法獲得母親的關注，蘇菲更加投入機械人偶的製作。

十年前，母親不屑一顧的才華被拉烏爾發掘。當時她才十二歲。

放眼望去盡是外表像人的物品。

拉烏爾拿起一個她做的小人偶感動不已。

出錢給公司，贊成拉烏爾在機械人偶上裝載武器的人之一。

分明如此，在拉烏爾底下工作之後，他委託自己的卻全部都是裝載武器的機械人偶。發現自己的才華被拉烏爾利用時，蘇菲對離開母親身邊後悔不已。

但是她已經無家可歸了。

在城鎮南部舉行的技術慶典。或許是五年舉辦一次的期間限制，我們一造訪會場很快就被人羣吞沒。

「哇啊，真厲害……！」

我嘆了口氣。到處都感覺得到視線，讓人有些疲倦。「我想跟妳們兩個一樣有意識的人偶應該不多才對。」

「您還喜歡嗎？這是本公司的最新產品。」

「明明只顧着工作連看都不看我，不要事到如今纔想擺母親的架子。」

例如說，我們朝聚集在一起的人羣走去。

──妳的機械人偶一定能成爲我們人類的助力。

在那之後我們又走了一陣子。聽說蘇菲的機械人偶設置在會場最深處，我們只能撥開人潮前進。

好想跟她道歉。

「唔……真是屈辱……！」

「太厲害了！這是妳做的嗎？」

人偶背後裝了自動旋轉發條，那是拉烏爾在開發階段不知從哪找來的祈物。多虧如此才能實現半永久驅動，設計的自由度也因此拓展不少。眼前的是她跟自己孩子一樣疼愛、培育、創造而成的最高傑作。

「別露出那種表情。」

拉烏爾筆直地看着蘇菲。

微笑的女子穿着喪服般的黑衣。

我們邊走邊聊。

明明不想把它培育成這樣的說──

「妳在做什麼啊，莉莉艾兒？」

「……這樣真的好嗎？」

人偶博覽會。

「我的人偶做的麪包味道好喫嗎？」

投資人。

話說那是莉莉艾兒。

看見慢慢倒進杯子裏的紅茶，來到會場的小女孩感動不已。「未來果然是紅茶的時代。我認爲每一家都有義務設置一隻這個機械人偶。」

如今想起母親最後的一面，她再次心痛。

她一驚站了起來。「……不、不是的，我纔沒有被現場的氣氛影響。」

「我有預感，妳的機械人偶一定能成爲我們人類的助力。」

聲音從背後傳來。

在前往深處的途中，會場中依然設置了各式各樣的人偶與機械人偶。除了方便的機械人偶之外，還有光是持有就會每晚低語「把你的靈魂拿來……」的祈物人偶，還有手持菜刀大喊「殺爆你！」的祈物人偶展示在玻璃櫃中。

客人先仔細地用雙手捧起麪包確認形狀跟手感，接着深吸一口氣。她沒有馬上喫，似乎在確認香味。

莉莉艾兒鼓起臉頰。

話雖如此，就算再怎麼好玩我們也是來工作的。

「到處都是人偶喲。」「好多人呦。」

她從來沒被稱讚過。這也是她第一次獲得認同。

妳重新考慮一下──對蘇菲離去的背影拋出的話讓她回過頭來。許久不見的母親看起來比以前還要衰老。

人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揉麪團，男子在它身旁款待客人。

「請看！我的機械人偶會演奏音樂！」

克蘿伊和希蘿娜莫名驕傲地說。

「蘇菲，我跟妳介紹。這是我們公司的投資人。」

兩年後，她的母親去世了。

例如說，有能夠讓小孩抱在懷裏的小型人偶、長相與身高生動寫實的人偶，或是一般的鎧甲。多虧如此，我們就算抱着包起來的武器也不引人注目。

◇

她會贊同拉烏爾提倡的夢想，是因爲那句話讓她想起小時候的自己。

「別把我當成小孩。」

莉莉艾兒懊悔地皺眉。話說回來，她說過外表變回十幾歲讓她有點精力過剩。

她自稱卡雷杜拉。

男子張開雙手錶情充滿自信，機械人偶在他背後靜靜地坐在鋼琴前，雙手以僵硬的動作演奏。然而樂聲消失在圍觀羣衆的掌聲中，聽不太清楚是什麼曲子。

熱鬧的慶典對小朋友來說是夢幻活動之一，會興奮忘我也無可奈何。真是令人笑逐顏開！

她原本只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並不想深深傷害母親。

「是的，我們也是人偶，但是原理不太一樣喲。」「和一般人偶可不同呦。」

太沒禮貌了，莉莉艾兒小妹妹嘔氣地說。啊說錯了，是莉莉艾兒。

哎呀糟糕了！人這麼多可能會走散！我親切地提議「要不要牽手？」莉莉艾兒就回答「蛤？打飛妳喔。」氣噗噗地走進入口。我不是想問莉莉艾兒，而是問雙胞胎的說……

在那之後，母親努力守護的公司被拉烏爾的公司吸收。拉烏爾說，因病猝逝的母親沒有留下任何遺書或財產。

「…………」

從學校畢業的她決定離家的前一刻。

從那時開始，蘇菲與拉烏爾成爲忘年之交。愛說話的拉烏爾排解了她的寂寞。

「我想讓這個國家變成人類能自由生活的國家。」

可是它的雙手卻藏滿武器。

不過受到祈禱加持而具有意識的兩人，確實和別的人偶截然不同。

「跟守望小孩子的監護人一樣的表情。」

蘇菲看着展示在博覽會場的機械人偶。

發出掌聲與喝采的人羣中心，是一隻以發條驅動的機械人偶，正發出嘰嘰嘰的聲響拿着茶壺倒紅茶。

身體能力也好，壽命也罷，人類都比不上其他種族。想和其它種族過上同樣的生活需要許多支援。

「看來不只有方便的機械人偶呢。」

就一般眼光來看，光是重複預先設定好的單純動作就值得讚賞。

她是誰？蘇菲側着頭想，拉烏爾就發現她，面露微笑來到她身邊。

「您好。」

會場中的人偶有些會重複簡單的動作──也就是機械人偶，但是跟能夠以自我意識自由自在操縱身體的兩人有着根本上的不同。

蘇菲宛如殺父仇人似地看着女子。

其中還展示了受到成爲麪包師傅祈禱加持的人偶。可不能懷疑「爲什麼是麪包師傅？」因爲有各式各樣的種類是當然的！

「怎樣啊！這就是最新型的機械人偶！它可是會倒茶喔！」

「……！」

「我可不記得把妳教成這種樣子！」

母親留下的一切全都被拉烏爾拋售一空。

「不是我什麼都還沒說。」

高雅又沉着的舉動，看起來像是對眼前的麪包充滿禮儀。

她原來這麼瘦小嗎？

拉烏爾胸懷龐大的夢想。他對人類、獸人、精靈等各式各樣的種族混居的祈禱之庫路路妮維亞抱有疑問。「這個國家只有人類壽命特別短，也特別弱小。」他一找到機會就會這麼說。

「看到這麼多人偶，感覺有點怪怪的呢。」

畢竟是慶典，心情會比較愉快也沒有辦法。我安慰地說。

接着我們又走了一陣，遇到另一羣人。

「畢竟是人偶博覽會，當然會有各式各樣的種類了。」

我佩服地發出感嘆，莉莉艾兒便在一旁點頭。

「別做傻事！妳只要繼承家業就好！」

克蘿伊和希蘿娜呆愣地和我牽手眺望會場。

他是她的第一個朋友。拉烏爾負責收集材料，由蘇菲組裝。如此一來，應該就能完成協助人類生活的機械人偶。心懷夢想的兩人不知不覺便開始攜手合作。

拉烏爾的聲音比平時還要柔和。回頭一看，他露出虛假的沉穩表情，對一名女子嶄露笑顏。

小女孩喝了一口紅茶說「尤其是這個風味非常迷人──」開始講解起來。仔細一看，小女孩有着一頭紅髮，身穿紅色衣服，全身散發出對紅茶愛不釋手的氣氛。

她和母親依然沒有交流。知道母親希望蘇菲繼承公司，是在距今四年前。

莉莉艾兒顛起腳尖打了一下我的肩膀附近。

「我露出什麼表情？」

「你想不想……看看別的……？」

蘇菲嘆了口氣，把眼睛別開。

「哇啊好好喫。」

「不要走丟了喔？」

說完她就嚼嚼嚼地喫了起來。「還挺不錯的嘛。未來果然是自動揉麪團的時代。真希望每家都能有一隻做麪包人偶呢。」

仔細一看，那是灰色頭髮琉璃色雙眼的少女應該說是伊蕾娜。

「妳在做什麼？」

話說回來，她從剛纔就不見人影，原來在這裏喫麪包。

「哎呀，是莉莉艾兒，妳們好。」

伊蕾娜揮揮手說：「要不要來一個？」

「等一下，什麼要不要來一個。」

莉莉艾兒看見毫無緊張感的伊蕾娜鼓起臉頰。「受不了，我們是來工作的耶？等工作結束再玩啦。」

「哎呀，說得也是。失禮了。」伊蕾娜露出看見可愛小女孩的沉穩眼光看着莉莉艾兒。「話說回來，莉莉艾兒？」

「幹嘛？」

「妳爲什麼在我旁邊喫麪包？」

伊蕾娜問。

可不能忘記今天的莉莉艾兒有點精力過剩，言行舉止無法逃離就連平常的莉莉艾兒內心也會湧現的好奇心。

結果，在剛纔那段對話的同時，莉莉艾兒一面訓斥伊蕾娜，一面在她身邊坐下喫起麪包來。她的臉頰會鼓鼓的也是因爲在喫麪包。簡直就像是敘述性詭計。

「太、太屈辱了……！」

莉莉艾兒淚眼汪汪地走了回來。

好可憐……

「總之要不要牽手。」

我又問了一次，肩膀附近就被她打了一下。

那副模樣果然很像是在裝大人的小女孩。

◆

自己親手製作的機械人偶發射子彈，擊落展場中另一隻機械人偶的頭。

那個發條就是在她的店買的──拉烏爾指向剛完成的機械人偶背後。動力剛好用完，巨大的發條正在發出嘰嘰聲自動旋轉。

不是爲了這種事情。

「你……」

正想這麼問的瞬間，蘇菲手中的遙控器跟機械人偶間相連的線斷了──被機械人偶親手扯斷。

她不等蘇菲回答就說：

某人的大喊被無數吵雜的尖叫淹沒。會場內滿滿的人羣全都作鳥獸散。

蘇菲的機械人偶繼續瞄準別的機械人偶。

拉烏爾鼓掌看着機械人偶驕傲地舉起武器。

啪啪啪，卡雷杜拉輕輕拍手。「那麼我就依照約定，引導完成這隻機械人偶吧。」

阻止什麼？卡雷杜拉納悶地側着頭回答：「明明是您自己的意思，爲什麼需要阻止呢？」

「請收下這兩張紙條。」

「我來負責打倒機械人偶，妳們放心吧。」

到底在做什麼？

「沒想到對手居然是這種會亂開槍的人。」

「這位卡雷杜拉小姐是贊同本公司思想，給予祈物支援的贊助。」

不可能。

莉莉艾兒在伊蕾娜身邊眺望遠方冷靜地回答。順帶一提，她的身高太矮，所以站在椅子上觀察。真沒禮貌。

她拿起和機械人偶以一條線相連的遙控器實際展示。

在兩人交談的同時，機械人偶遵循拉烏爾的意志在會場中漫步。

然後用盡全力射了出去。回力鏢激烈地旋轉劃破空中，筆直朝機械人偶飛去，直接擊中它的頭。

「喔喔……！好厲害的力量……！不愧是卡雷杜拉小姐，這正是我渴望的祈物！」

我們已經知道那裏有什麼了。

「……咦？」

「話說回來，蘇菲小姐。您認爲消滅紛爭最迅速簡單的方法是什麼？」

粉碎的是回力鏢。

「我是爲了充實人們的生活才製造機械人偶的。」

「……這個進展實在是意料之外喲。」「太快了呦。」

槍聲從何而來相當明顯。

然而，現場似乎只有蘇菲一人不理解意思，拉烏爾說「謝謝您！」和卡雷杜拉用力握手。

「這個進展代表兩人的朋友走得比想像中還偏，可以這樣解釋嗎？」

她不擅長在人前說明。

那個舉動看起來就像是活生生的人類。

我這個習慣戰鬥的大人應該打頭陣保護兩人才對。我在古物店莉莉艾兒工作了幾個月，歷經了各種大大小小的險境，在遠方亂開槍的機械人偶根本不足爲懼。

不知是承受不了我的力量，還是不敵機械人偶的強度，變成碎片的回力鏢就這樣掉在會場的地上。真沒幹勁。

「機械人偶旁邊有個不知所措的男人，大概是因爲意外失控了吧？」

話雖如此，我在這種危機狀況下仍然非常冷靜。

彷彿迫不及待地盼望這一瞬間到來。

卡雷杜拉搖頭晃腦望着這一幕。直到旋轉停了下來，發條再次開始動起來時，她側着頭看着蘇菲。

拉烏爾從蘇菲手中搶走遙控器，慌慌張張地操作。「我們當然依照您的要求搭載了各種武器。雙手和胸口中都有！怎麼樣呢？」

「…………」

您不是渴望得到這份力量嗎？

拿不掉。

很厲害吧？卡雷杜拉說，蘇菲卻只有狠狠瞪着她。

引導完成？

「咦……奇、奇怪……？」

拉烏爾面帶笑容，從卡雷杜拉手中接下兩張紙條。只有蘇菲不知道那是什麼。拉烏爾理所當然地將一張紙條貼在自己的胸口，另一張貼在蘇菲的機械人偶上。

我嗯哼一聲挺胸。

確實很令人意外，伊蕾娜語帶嘆息地說。

卡雷杜拉看過去時，機械人偶正巧舉起雙手的武器。槍口對準其他企業準備的機械人偶之一。

卡雷杜拉輕聲笑了笑。和過去虛假的笑容不同，那是個怡然自得的笑容。

「很難說，有可能只是機械人偶失控了而已。」

話題在蘇菲不知道的時候進展。

「那、那個……卡雷杜拉小姐，這種時候該怎麼阻止……」拉烏爾摸着紙條問。

兩人平淡地說，背影卻似乎能看見「真不想靠近……」的心聲。在此同時，槍聲從會場深處傳來，逃竄羣衆的尖叫也漸漸遠離。

「那就是將持有武器的人一個也不剩地消滅殆盡。」

聽見那句話，蘇菲心中充滿違和感。

站在旁邊的機械人偶今天早上纔剛剛完成，應該不需要繼續加工纔對。

卡雷杜拉看着拉烏爾，興致缺缺的眼神早已失去了大半耐心，看起來頗爲失望。

「這是怎麼回事呢？」

蘇菲搖了搖頭。

機械人偶居然有自我意識，不可能。只要不使用祈物──

不論是自己身上的紙條，還是貼在機械人偶上的紙條都拿不下來。

「看似如此呢。」

蘇菲呆愣地看着手中斷線的遙控器。

◇

蘇菲當場跪倒在地，卻沒有人聽見她的悲嘆。

「……我的機械人偶是以支援日常生活爲目的，只要用遙控器給予簡單的指令，就能夠讓機械人偶啓動。」

「妳們看着吧。」

「快逃！是槍聲！」

卡雷杜拉如同看着興奮的小孩一般，面帶沉穩的表情說：「換句話說，他能夠隨心所欲地控制您做的機械人偶。」

卡雷杜拉輕聲一笑，那個笑容也像是在鄙視蘇菲。「所以我纔想用祈物實現沒有差異的平等社會。」

「阻止？」

「您的理想跟我一樣呢，蘇菲小姐。」

然後應聲粉碎。

好痛苦，好難受。誰來救救我。

牽着我兩隻手的克蘿伊和希蘿娜同時喃喃說道，從懷裏抱着的包袱中取出武器。克蘿伊拿着能彈飛任何物體的盾牌，希蘿娜則是能擊碎鋼鐵的鐵錘。那是以防萬一讓她們帶在身上的祈物。

「非、非常抱歉！」

彷彿它具有自我意識。

伊蕾娜朝人逃來的方向眺望。

「看來沒用喲。」「好像是呦。」

機械人偶在拉烏爾背後露出身上隱藏的各種武器。那一瞬間，笑容回到卡雷杜拉臉上。

卡雷杜拉指着機械人偶，皺起眉頭誇張地露出悲傷的表情問：「故障了嗎？」

在所有人都還無法掌握狀況的時候，拉烏爾發出困惑的聲音。

另一頭是緩慢移動掃射槍枝的大型機械人偶。

接着槍聲再度響起。

「喝呀！」

我手持回力鏢高舉過頭。

「跟事先說好的不一樣呢，拉烏爾先生。」

落雷般的轟然巨響伴隨衝擊傳進耳中。蘇菲比在場所有人都還早發現那是槍聲。由於在完成之前進行了好幾次試射，她早就習以爲常了。正因如此，她才比任何人都還早絕望地抬頭。

打掃、洗衣、料理。只要給予指令就能執行單純的動作。看見遵循指令行動的機械人偶，蘇菲非常感動，宛如看着自己的孩子踏出第一步。

「只要把那兩張紙條分別貼在人和人偶上，人偶就會實現依照主人意思的行動。」

會場最深處。

可是在她身旁，卡雷杜拉無趣地搖頭。「武器在哪裏？預定不是應該能自動啓動嗎？我可不是爲了製造這種幫忙做家事的玩具纔給您一大筆錢的喔？」

兩人側了側頭，我就舉起武器給她們看。那是我以防萬一準備的祈物之一，百發百中的回力鏢。

「不論如何都免不了戰鬥嘛。」

大概是因爲機械人偶動也不動。

「我就是想看這個，做得真是太棒了。」

真傷腦筋，雙胞胎在失落的我身旁搖了搖頭。

「克蘿伊，希蘿娜，妳們兩個不用戰鬥！」

不應該是這樣纔對……

不僅如此，機械人偶泰然自若的模樣宛如我的攻擊不痛不癢也很氣人。它依然在掃射，可以稍微理人家一下吧？

「真是的，沒有辦法……」

看見我的失敗後，伊蕾娜接着拿出祈物。

她手中握着箭矢無窮無盡的弓箭。「以牙還牙以眼還眼，武器就用武器對付。果然得用這把弓箭攻擊纔對。」

「妳會射箭嗎？」

「略懂。」

伊蕾娜回答我的問題，視線緊盯機械人偶。

她是認真的。

接着她拉弓放箭，箭矢就筆直飛翔，直接射中機械人偶的頭。

鏘地響起一聲輕響。

機械人偶瞥了我們一眼，表情似乎在說「咦？剛纔有東西打中我嗎？」

伊蕾娜毫不間斷地射箭。她大概生氣了。

鏘，再次發出輕響。

但不愧是祈物，箭矢無窮無盡的弓箭名不虛傳，伊蕾娜拉弓射了好幾箭。每次射中人偶的頭，都響起「鏘」的輕響，直到伊蕾娜最後把弓丟在地上。

「看來沒用呢。」

這瞬間我們發現回力鏢跟弓箭全都沒用。機械人偶外表堅硬，要以一定程度的力量攻擊才能破壞。

克蘿伊和希蘿娜兩人看着我們的戰鬥，似乎也得到了相同的結論。

兩人站到我們面前。

「謝謝各位喲。」「接下來輪到我們出馬了呦。」

不可能會動。

兩人呆愣地看着我。

但是蘇菲從未去大聖堂祈禱。

從相遇的那一瞬間起表情就沒什麼變化的臉上，浮現了淺淺的笑意。

「……妳們兩個……」

莉莉艾兒看着我問。

她們確實適任，也一直以會與機械人偶戰鬥爲前提行動。

「古物店只要接受委託就會有始有終。」

效果如假包換。狂風暴雨般的槍擊後，她甚至毫髮無傷。

頭部即將被射穿的剎那間。

頭部碎裂，但僅此而已。機械人偶若無其事，朝並排的兩人舉起雙手──舉槍瞄準。

莉莉艾兒說，牽起我的手。

一名趴在地上的女子看着克蘿伊和希蘿娜。她一定就是蘇菲了吧。

手特別巧是她唯一的長處，雙胞胎人偶就是她在閒暇時製作的。她將她們分別取名爲克蘿伊與希蘿娜，當成自己的朋友一起生活。

赫莉卡在家事與工作間找時間陪女兒玩耍，取而代之睡眠時間變得極少。

我嗯哼一聲挺胸。

兩人畢恭畢敬地道謝，接着抬起頭來。

然而。

可是沒有任何祈禱的她們不僅無法說話，就連點頭回應都辦不到，只能低着頭看她不停掉淚。

只要沒有祈禱的力量。

我舉起的手上戴着手環。

她爲了還債，一面帶小孩一面從事製作人偶的工作。每天都相當忙碌，家中到處都是工具。

「還有別的祈物嗎？」

不論什麼攻擊都能抵擋的盾牌祈物。

即使一蹬地面跳到機械人偶正上方，子彈也沒有貫穿盾牌。

機械人偶無視男子的吶喊，將雙手舉到眼前。它瞄準某個小小的人影，以及她手中的盾牌。

「大傻瓜呦。」

對方如果是人類，這樣應該就結束了。

機械人偶又站了起來。

她抱着似乎隨時都會動起來的兩人，吶喊希望能忘了那個男人。

所以蘇菲從小就跟人偶一起長大。

機械人偶朝頭頂亂射時，希蘿娜將鐵錘敲進它的頭。

彷彿要避免我們的挽留。

製作人偶是她排解孤獨的唯一方法，赫莉卡越來越投入人偶製作。雙胞胎人偶總是默默看着她每天面對人偶的模樣。

我丟下奪走的雙手對她們說。

「對不起喔，蘇菲。媽媽現在要工作，妳去旁邊玩。」

「我們是來幫助蘇菲的喲。」「那就是我們身上的祈禱呦。」

雙胞胎在房間角落祈禱這段日常能永遠持續下去；但是她們的願望沒有實現。

在會場大鬧的機械人偶似乎在到處破壞同類──也就是人偶或是機械人偶。感覺起來就像是在排除障礙，也像是想讓自己在會場中最顯眼。

沒問題吧？很危險喔。

文靜的少女名爲赫莉卡。

可是，就算陪女兒玩，一天大多數時間她還是在工作。

倒地的機械人偶後方。

時間流逝，赫莉卡快要二十歲的時候，她帶着一名男子回家。從對話內容聽來，雙胞胎得知那名男子是被她的才華強烈吸引的創業家。在雙胞胎眼中，兩人非常登對。

機械人偶垂下高舉的雙手，克蘿伊便從上方追擊似地連同盾牌一起落下，重擊機械人偶發出巨響跌倒在地。

「倒也說不上沒有。」

「……是麥米莉亞大人嗎？」「您怎麼做到的？」

「快、快停啊……！拜託……！啊啊，啊啊啊……」

那時赫莉卡開始常常跟雙胞胎說話。

克蘿伊與希蘿娜最先看到的是十歲的女孩。

她們想必喫了一驚。

那一瞬間，鐵錘嵌進它的頭。

「──嘿咻。」

它消滅眼界所及的所有人偶。

失去武器的機械人偶這次終於應聲倒地。

兩人的幸福生活短短几個月就宣告結束。

從一旁伸來的鞭子將機械人偶的雙手五花大綁，直接一扯將它的手扯掉。

她點頭把手伸進包包。「想用的話，就做好付出一點代價的覺悟吧。」

因爲方便的力量都得付出代價。

「看得出來嗎？」

「我們是人創造出來的假人，比肉身的各位還適合直接進攻喲。」「這本來就是我們的工作呦。」

男子是詐欺犯。

雙手向上舉的姿勢從旁看來破綻百出，它想必以爲接近的人偶只有一隻。

提升身體能力的手環，莉莉艾兒以前也戴過。

兩人邊說邊朝我們揮手，快步走向會場深處。

機械人偶反射性地朝盾牌繼續開槍。

「妳們兩個……爲什麼能動……？」

彷彿縱身跳進槍林彈雨之中。

終於，她的孩子出生了。

妳們不是普通的人偶嗎？

壟罩會場的槍聲此時終於戛然而止。

因爲兩人獲得意識的時候她一定非常困惑。

我們今天可不是來看人偶表演的。

「──咦？」

是個健康的女孩。

雙胞胎面面相覷，繞過機械人偶走到她身邊。蘇菲唯有對兩人露出困惑的表情。

◆

接着雙胞胎慢慢在蘇菲面前坐下。

「這種時候妳常常會這麼想呢。」

不論靠近到什麼程度都是。

因爲距離祈禱已經過了好幾年。

從蘇菲懂事的時候開始，兩人間就產生了一道鴻溝。

莉莉艾兒輕聲一笑。

所以沒關係。

機械人偶的手臂可沒有脆弱到被鞭子一扯就會掉下來，兩人不可思議地歪頭看着我。

因爲獻上祈禱的本人早已不在人世了。

「找到了喲。」「是的呦。」

赫莉卡將她取名爲蘇菲。

華麗的聯合攻擊猶如行雲流水。

彷彿看穿了我的心思，變成小女孩的莉莉艾兒嘟噥：「我們今天可不是來看人偶表演的──」

「妳們兩個還好嗎？」

「事到如今就只能幫到最後了吧？」

克蘿伊手持盾牌從正面接近，希蘿娜就看準機械人偶視線遭到吸引的瞬間，從暗處偷襲。

只要沒有人祈禱。

……妳是這麼想的吧？

我配不上這個幸福。自己默默工作比較適合。赫莉卡每晚聲淚具下地說。

終於，赫莉卡開始與男子一同從事製作人偶的工作。製作人偶的每一天都跟被光明包覆一樣溫暖。

我踏出一步正想開口，兩人便搖了搖頭。

既然如此，她一定也知道我想做什麼吧。

鴻溝始終沒有填上，蘇菲長大後也漸漸不跟母親說話。

創立公司時借的錢消失無蹤，彷彿一開始就不存在，只剩下鉅額債務與寄宿在赫莉卡腹中的新生命。

最後一次說話，是蘇菲離家的時候。赫莉卡發現蘇菲身邊出現可疑男人的身影，但是她平時跟女兒太少說話，根本無力阻止。

結果經歷了一段令人不忍回想的對話後，蘇菲便離開了家裏。

那天晚上，赫莉卡前往大聖堂。

「求求您──求求您實現我的願望。」

她帶着兩隻人偶來到大聖堂，獻上自己的祈禱。

「請讓她不要誤入歧途……」

爲了避免愛女蘇菲重蹈自己的覆轍。

爲了讓她誤入歧途時，能讓兩隻人偶幫助她。

「受不了……對父母說話這麼難聽。」

克蘿伊和希蘿娜被賦予的祈禱，是正確地傳達母親的話。

還有在蘇菲誤入歧途時對她伸出援手。

爲此，她們精準地記得赫莉卡的話──從相遇到現在的一切。

她們最先想起的是在大聖堂祈禱的隔天。

「妳們也這麼想吧，克蘿伊，希蘿娜？」

獻上祈禱在大聖堂閃耀出蒼白色光芒的時候，赫莉卡篤定自己的人偶寄宿了祈禱。

她開心地對人偶說話的模樣，彷彿在跟兩人留下要給女兒的訊息。

於是兩人靜靜聆聽避免錯過任何一個字。

「可是不要緊，我知道那不是妳的真心話。」

即使相隔兩地，時間流逝，赫莉卡對蘇菲的關心也毫無改變。

「我也有點說過頭了，對不起。我只是不希望妳變得跟我一樣而已。被愚蠢的男人欺騙，變得不幸，踏上那種悽慘的人生。」

「我說，蘇菲。」

說得沒錯，我點頭說。

對想製造性能優異的機械人偶揚名立萬的男人來說，這起事件再諷刺不過了。

不停說話的赫莉卡身邊，兩隻人偶沉默不語。

寄給我們和記者的邀請函上都鄭重地寫了的道歉的話。

我抬起頭環視周遭，看報紙的時候似乎準備好了。一排排的椅子漸漸坐滿人，放眼望去坐在椅子上的記者都拿着筆記和相機等待。

她一定只是才華被壞人利用，她自己具有高超的技術與堅定的信念。

「日前造成騷動，真的萬分抱歉──」

機械人偶身上裝載武器一事遭到懷疑。在那之後，蘇菲任職的公司社長拉烏爾做的壞事也接連曝光。

我們是受到主辦人邀請參加的貴賓。

「不要太勉強自己。」

在人偶博覽會發生的事件理所當然暫時佔據了新聞版面。

這是直到赫莉卡走到生命盡頭，蘇菲也沒有誤入歧途的最佳證據。

蘇菲伴隨嗚咽說出後悔。她哭了，跟小孩子一樣毫不忌諱旁人眼光放聲大哭。

赫莉卡望着在一旁沉默不語的兩隻人偶，面露沉穩的表情說。女兒現在在做什麼，她不得而知。

「讓各位久等了。」

「……肌肉痠痛會很嚴重嗎？」

蘇菲抬起頭來，跟小孩子一樣泣不成聲。

上頭是一個蓋着白布的機械人偶。

她筆直看着蘇菲她們，開心地喃喃自語：

克蘿伊跟希蘿娜面面相覷。

「不要緊的喲。」克蘿伊輕撫她的背。

造型宛如一名坐在椅子上的女子。

「沒啦，沒什麼。」

「終於變和平了。」

她們的眼神一點笑意都沒有……

這個祈物的效果就是這樣。

◇

「鞭子和手環的性能都很厲害呢。」

就跟她十歲時一樣──看着希蘿娜與克蘿伊時，赫莉卡帶着純粹清澈的眼神，心中沒有半點擔憂。

頭版上寫滿無關緊要的報導。

因爲蘇菲只有低着頭顫抖，不停啜泣，根本不像是能好好聆聽的狀態。克蘿伊輕撫她的肩膀，問了一聲還好嗎？

即使在報紙中尋找與人偶相關的話題，也只看得見「知名經營者突然自首，自白過去行使結婚詐欺」這種與人偶毫無關聯之事。好像是那個知名經營者生命受到人偶威脅，請求保安局將自己關進牢裏保護。

「還有人用正確的方法使用大聖堂，我就放心了。」

「要重來幾次都可以呦。」希蘿娜摸摸她的頭。

「快開始了。」

「真是惡性循環……」

直到最後，赫莉卡都關心女兒的狀況。

即使病倒，她也沒有改變。

「媽媽她──」

我回想起一週前。

事件結束之後。

「勸妳今天先把東西買齊。」

大傻瓜，她用小手打了我一下。「幸好有相信妳。謝謝。」

根本不必回想。

「請看看我們真正想打造的作品。」

因爲在病牀旁。

「？」

我低頭一看，手上戴着提升身體能力的手環。雖然用了就能取得超越凡人的力量，取而代之必須承受強大的副作用。

事件過後已一週的現在，拉烏爾旗下技術人員開發之新機械人偶的發表會在郊外的某棟宅邸舉行。

「看來結束了。」

話雖如此，我也只有揮一下皮鞭而已的說……

同時也相信她安全無虞。

蘇菲伸手慢慢一拉，不像是在短短一週內做好的精巧人偶現出原形。

「尋求過剩的事物都必須付出，這是當然的。」她說：「祈禱當初是爲了不論如何都只能祈求上天的狀況而準備。就是因爲人們隨便祈禱許願，纔會壓迫古物店的倉庫。」

終於，主辦人蘇菲慢慢走上臺。她站在白布旁，深呼吸一口氣後慢慢地朝記者羣與我們低頭鞠躬。

「跟平常一樣的表情喲。」

「沉穩又漂亮的表情呦。」

不肯面對她的是自己纔對。

不論是從現在。

「不用連不好的地方都跟我一樣。」

萬惡根源被關進大牢，事態終於結束。事件過後一週的現在，報紙上已經沒有人偶博覽會的新聞了。

「容我說明這個機械人偶的功能──」

「畢竟方便的祈物都要付出代價……」

他似乎會謊報材料費，以及使用來路不明的祈物。除此之外，盜用公款與職場霸凌等各式各樣的醜聞接連曝光。他理所當然遭到逮捕，暫時得在與和平相去甚遠的獄中生活。

我想一眼就能看出一切都結束了。

赫莉卡說的話全都正確地轉達給希蘿娜與克蘿伊，但是她們不確定蘇菲是否有正確地理解。

面對鞭長莫及，以及難以抹去的後悔，赫莉卡女士在最後的最後只能依賴祈禱。

「了不起。」莉莉艾兒驕傲地看着倒地的機械人偶。

不是……

「妳還沒辦法從小孩子變回來嗎？」

看着她溫柔地說，我折起報紙。

附近座位的莉莉艾兒對我說。她變回了熟悉的大人樣貌，面帶沉穩的表情看着臺上。

而她的願望實現了，如今被賦予意識的兩人緊緊抱着哭泣的蘇菲。

持槍掃射的機械人偶失去雙手臥倒在地，正後方是抱着克蘿伊和希蘿娜的蘇菲。

「順帶一提，明天放假。」

發覺這個事實的時候，已經再也見不到面了。她已經誤入歧途了。

五年一度的慶典突然發生失控事件。

「不是，不是這樣。」莉莉艾兒指着我說：「用了那個會一整天動彈不得。」

都絕對可以重來──她們說。

還是什麼時候。

她露出安穩的表情不停說。

不是傷人，而是幫助人的機械人偶。她伸手握住白布，溫柔地說這纔是她原本的目標。

「…………」

伊蕾娜從我背後探出頭來，莉莉艾兒緊跟在後。

「對不起……！我是個不孝女，對不起……！」

坐在我兩側的雙胞胎看着報紙笑道。

小時候她以爲媽媽是個只顧着工作，不肯面對她的冷漠母親；但是如今離開家裏之後，她卻想起爲了女兒努力奮鬥的單親媽媽。

她身爲技術人員受到拉烏爾利用是衆所周知的事實，不少人對她表達同情；可是她似乎認爲自己身爲關係人之一，應該負起責任。

她回想一直看着的母親的背影。

「哈哈哈人偶居然攻擊人喲。」「看起來真好笑呦。」

「我剛纔說的是妳。」

以及她在工作間歇時不時回頭露出的笑容。

我側着頭，低頭看着莉莉艾兒。

到時候可沒辦法出門，莉莉艾兒不懷好意地笑道。這是使用者現身說法。

赫莉卡還是繼續說道。

蘇菲用雙手的袖子抹去淚水問：「媽媽最後是什麼表情……？」

長相一模一樣的雙胞胎齊聲說。

「不過我放心了。」

臉上帶着母親守候女兒般充滿愛意的表情。

會在蘇菲說明最新機械人偶時想起當時的事，我想一定是因爲現在的她露出與兩人當時相同的表情。

「──請看。」

卷好發條的機械人偶動了起來。

坐在椅子上的機械人偶能夠做簡單的家事。

例如編織毛線，或者是打掃──能夠代替人類從事簡單的工作。

「我想創造的是能在重複的日常生活中，稍微幫上一點忙的機械人偶。」

讓辛苦的每一天更輕鬆一點，光是如此就十分有意義了。她溫柔地說。

說明結束後，其中一名記者舉起手。

「請問妳決定好那個機械人偶的名字了嗎？」

這是個非常平凡的提問。

蘇菲點頭回答：

「那當然。」

她溫柔地把手搭在美麗機械人偶的肩膀上，接着開口。

說出即使離別，依然守護着她，唯一一個最心愛之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