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失眠夜的處理方法

故事發生在夏天造訪的不久之前。

「哎呀～最近都睡不好耶。」

那一天，造訪古物店莉莉艾兒的是一名年約二十五歲的男性。他露出精疲力盡的笑容，對我說出煩惱。連續好幾天工作到深夜，害他晚上難以入眠。

哎呀，真是太辛苦了。

我過去曾在好幾家公司任職，也遇過那種公司。睡不着就會影響隔天的工作，進度延遲又會使後續的工作延後，結果更睡不着。工作堆積如山的壓力可說是更讓人難以入睡，陷入最糟糕的惡性循環。

「睡眠不足真的很辛苦呢……我超級能理解你的心情……」

「妳爲什麼哭？」

哎呀這可不行。

我好像有點太同情了。可是不論如何，我是真的能深刻體會這位客人的心情到不禁落淚，積極地想不論如何都想助他一臂之力。

「睡不着的話，有個剛好能幫上忙的祈物喔。」

接着我在店裏漫步，從角落的架子上拿下一顆枕頭。那副模樣就像是完美掌握了店內庫存的員工，快誇獎我。

「今天開始請你用這個睡覺看看！一定能飽睡一頓的！」

來，請用！我把枕頭交給客人說。

「……這是？」

這是什麼祈物？客人側着頭問。

呵呵呵，那我就來說明吧。

「那個叫做安眠枕。」我一臉得意地回答：「效果恰如其名，使用那個枕頭睡覺的期間，每天都能安穩地熟睡直到消除疲勞。」

「喔喔……！好厲害的祈物啊……！」

客人又喫驚又感動，手中的白色枕頭祈物發出沙沙的聲響。在東洋似乎會用植物種子的外殼當作枕頭的填充物，原本的主人可能來自那附近。

「填充物的觸感比較特別，不過只要使用這個枕頭，應該就能熟睡到不會介意纔對。」

就算問他原因，雷歐也無法回答。明明用了安眠枕，爲什麼會在中午才起牀？

付錢租借的是雷歐自己。

「多虧店員是個笨蛋，我從今以後每天都能一夜好眠啦。」

那是個他不知道的世界。男子和他的夥伴不停開雷歐平時不敢喝的昂貴名酒。在美女的簇擁之下，男子和雷歐談天說地，讓他體會到平常跟朋友們感受不到的刺激。

多虧安眠枕的幫忙，隔天他一如往常在早上醒來。

雷歐想起流淚同情自己虛構遭遇的店員放聲大笑。

失眠的原因因人而異。有些客人因爲工作太忙，也有些人是基於心理壓力、生活習慣不佳等等，原因比比皆是；不過持續使用安眠枕不改善原本的生活，遲早會對身體造成影響。

「對不起……我以後會注意！」

「……今天就先到此爲止吧。」「也對，明天還得早起──」

「好好喔。」「欸，那顆枕頭也借我用嘛。」

隔天他也在中午起牀。

「太好了……」

看見他們的反應，雷歐感到不耐煩。不知不覺間，他將深夜的酒吧當成了自己的容身之處。

不論如何，這樣就契約成立了。我開心地歡呼接下枕頭塞進袋子裏，然後請客人出示身分證登記在名冊上。他的名字是雷歐，年齡二十五歲，住在城鎮邊緣。

那句話的意思相當明白。

人最好還是依照自然模式睡眠。

平常和朋友的聚會，也變成去酒吧之前的消磨時間。

時刻指着中午。

在那之後，他開始尋找深夜經營的店。

「喔，是喔……」「算了，沒差……」

「安眠枕這個祈物只不過是應急措施。我們希望客人在消除失眠原因之前的一定時間內能夠用於輔助睡眠就好。」

朋友的反應都很冷淡。

「假裝成有點可憐的社會人士，店員就推薦我這顆枕頭。」

「啊，可是姑且有一個注意事項。」

連續兩天遲到，讓雷歐的上司再次嘆息。

男子指向背後問。看了過去，幾名打扮花俏的男女朝雷歐揮手。

「最近狀況不錯嘛。」

◆

他的表情和剛走進店內時比起來沉穩許多。

明明用了安眠枕，究竟爲什麼──在源源不絕的疑問中，雷歐努力工作。那天他加班，在與朋友的聚會遲到，並與昨天同一時刻前往酒吧。

店內並不寬敞，我們的對話被她聽得一清二楚。她平淡地說：

雷歐一如既往地在安眠枕上醒來。

「抱歉，我明天還有事情想提早睡。」

他發自心底這麼想。

那天他從甦醒的剎那就感到一股異樣感。太陽比平常還要刺眼。他轉頭看了一眼時鐘。

和朋友一起度過的日子十分充實，不論鬧到幾點都沒問題。雷歐如字面所述，忘卻時間夜夜笙歌。

這是個淺顯易懂的謊言。

他獨自一人坐在吧檯。吧檯後的中年男子問他要喝什麼，他就隨便點了杯紅酒。

無所謂，但雷歐仍同意男子的提議移動座位。

取得安眠枕後沒過多久，上司拍拍雷歐的肩膀說。

「喲，小哥。沒看過你啊？」

「想變萬人迷。」「想變有錢。」「想喫高檔料理。」他們的話題總是大同小異。

反正只要用安眠枕就睡得着。

結果那天他喝到早上。

就這樣，雷歐的日常生活逐漸改變，直到某一天。

（這麼好的祈物怎麼能給別人？）

他的公司一點也不忙，也沒有加班。每天都過得無憂無慮，也不辛苦。睡眠時間會不足，純粹是因爲他下班後都跟朋友徹夜狂歡。

哎呀這可不行。

輕易到不知道什麼時候睡着。

他已經不記得他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聚會的了。

不論過得多麼亂來，安眠枕都能讓雷歐舒適地睡着。只要睡着就能解除身體疲勞，解除疲勞心情就能產生餘裕。

「那個問題我來回答吧。」

彷彿在避免妨礙人們睡眠一般顧慮又安靜，點着沉穩燈光的店內只有零星幾名客人。

他們彼此尋找宣泄無聊工作壓力的出口，曾幾何時頻繁地見面。

從那天開始，雷歐天天用安眠枕睡覺。

忽然有人拍拍他的肩膀。回頭一看，一名身材壯碩的男子站在眼前。他自稱公司經營人，說自己對獨自喝酒的年輕男子感到好奇。

他絲毫沒有把枕頭交給別人的打算。

每天喝酒到很晚，害他常常在上班時打瞌睡。雖然每次都會被上司警告工作態度不佳，但是從今以後就再也不必擔心了。

他撒了一個謊。

對習慣吵吵鬧鬧的雷歐來說感覺稍嫌不足，但是那也很快就結束了。

過去怠惰地從事的工作也好，只要想成是在夜遊前的前菜也能做得得心應手。

「這樣明天起就能放心地工作了。」

客人聽完莉莉艾兒的注意事項後再次請求。看來失眠的日子相當嚴重。就理解失眠多麼痛苦的我來說，知道這樣客人就能解決一大煩惱，我跟自己的事情一樣高興。

「想借用這個枕頭的話，希望你能在一個月內努力重新調整生活。」

「……我說你，最近怎麼有點奇怪？」「太不合羣了吧？」

店後方傳來某個插嘴的聲音，是店主莉莉艾兒。

客人露出無法釋懷的表情。這麼方便的祈物，人人當然都會想要。

「這真贊啊。」

客人低頭看了一眼枕頭，接着回答：

雷歐急急忙忙地趕到公司，就被上司一臉失望地迎接。

「喔……」

「……爲什麼不賣呢？」

雷歐取得安眠枕之後，夜深時分他的朋友們開始略顯疲態地說出這種話解散。

「我還以爲你最近狀況不錯，結果又變回去了啊。」

其實最近我爲了好好講解，會定期試用店內商品。安眠枕就是其中之一，效果可說是有員工掛保證。

看見充滿慾望的朋友這次羨慕他的安眠枕，雷歐哼笑一聲，回答「少做夢了。」搖了搖頭。

「……我現在只是因爲工作太忙睡不着，等問題解決之後應該就不需要了。」

（……我還玩不過癮的說。）

店員麥米莉亞所言不假，效果貨真價實。只要在牀上躺下，把頭放在安眠枕上，白色枕頭套下便會傳來沙沙的聲響與堅硬的觸感，闔上雙眼不知不覺間就早上了。

「……奇怪？」

「妳爲什麼哭？」

總是陪他徹夜喝酒的都是從學生時代開始的老朋友。

「請讓我租用。」

真想早點去酒吧。雷歐比平常還早離開，讓朋友對他皺眉。

「──然後，我現在租了叫做安眠枕的祈物，睡得超級舒服的。」

「你真的很有意思啊。」

在位子上，雷歐和朋友炫耀昨天到今天早上發生的事情。

爽快地甦醒讓他整天的工作順利到令人心情暢快。雷歐一如往常地準時下班，來到附近的酒館。

終於，雷歐在夜幕低垂的城鎮中找到燈火的光明。他跟受到吸引一般搖搖晃晃地走進一家小酒吧。

不久之後杯子放在眼前，他就喝了一口。沉穩的味道與沉穩的氣氛十分相襯。

他鬆了口氣，接下我手中的袋子面露微笑。雖然只碰幾次安眠枕應該不會發揮效果，但可能有什安神效果也說不定。又或者是因爲今天起能好好睡覺的安心感。

公司經營人的男子特別中意雷歐。「你要不要來我們公司上班？」

他只是爲了撐過當下的局面假裝反省而已。上班只不過是夜晚享樂的前菜。

「到底怎麼了？你最近很奇怪啊。」

在方便的另一面，祈物的使用方法也需要注意。尤其是這個安眠枕的販售方法比較特別。「這個枕頭不是我們販售的商品，而是出租品。因此使用完畢後請務必拿回來歸還。」

這是使用者的現身說法。

你做得到嗎？莉莉艾兒問，打量似地看着客人。

「我在跟朋友喝酒，要不要一起喝？」

基本上沒有特殊狀況，我們會要求客人一個月以內歸還。租賃費用必須在今天事先繳清。諸如此類，我說出各種出租前的注意事項。

從古物店後方紅頭髮店主的模樣來看，如果說出真正的理由，肯定不會准許他租借。

那天他也簡單完成工作後，消化和朋友的聚會前往酒吧。不知不覺間，一天中最期待的事情變成了接觸夜晚世界的嶄新刺激了。

甚至會開玩笑地這麼對他說。

在深夜碰面的男子怎麼看都是有錢人。雷歐心跳加速，爲了脫離現在的生活更努力逢迎拍馬。真想擺脫那羣無聊的傢伙，早上無法準時起牀的生活卻不停妨礙他。

傷透腦筋的雷歐造訪不同於上次的古物店莉莉艾兒的另一間古物店。

「哎呀……最近都起不來，很傷腦筋啊。」

他裝出煩惱不已的表情說：「工作很忙每天都得早起，但是每次都差點遲到……」

這當然是謊話。

不過古物店的店主沒有發覺，對雷歐困擾不已的模樣表達同情。

接着店主推薦某個鬧鐘。

雷歐毫不猶豫地買下。他已經透過安眠枕體會過祈物的厲害了。

鬧鐘的效果相當單純。只要設定鬧鈴，就一定會準時醒來。僅此而已。

「這真不錯。」

隔天，雷歐難得迎接沉穩的早晨。

可是將安眠枕與鬧鐘並用的第三天，他開始在白天受到強烈的睡意侵襲。

「喂喂喂，沒事吧？」

公司上司替他擔心，讓雷歐早退。儘管接受上司的好意，回家途中腦中想的卻是要買下一個祈物。

（不能同時用鬧鐘跟安眠枕嗎……得買在晚上之前不會想睡的祈物纔行了。）

雷歐茫然地在腦中想。

他和在酒吧認識的男子約好了。今天晚上見面時，男子應該會介紹工作給他。這是不停諂媚終於獲得的機會，絕對不容錯過。

而就在他前往古物店的途中──

「您好。」

「或許倒也不是如此。」

「嗚嗚……難道就沒有看穿謊言的祈物嗎？」

雷歐那天晚上也去酒吧。

公寓的某間房間，門上沒有名牌。如果一個月前簽約時的情報沒有錯，他應該就住在這裏纔對。

聽見她的話，雷歐用模糊不清的腦袋思考。

喀嚓。

有可能是因爲他的腦袋還很模糊。

「他的工作真的那麼忙嗎……？」

「請用這個吧，睡意會完全消失。」

請問怎麼了嗎？側着頭問的，是名身穿喪服般黑衣的女子。她自稱卡雷杜拉，表明自己正在經營古物店卡雷杜拉。

莉莉艾兒搖頭。

雷歐又撒謊了。

「打擾了～」

我試着伸手握住門把。

◇

醫生向他解釋身體狀況，他便點頭回應，逐漸填補失去的記憶。過度使用祈物。枕頭、鬧鐘和紅茶。持續使用好幾種祈物，讓他的身體突然瀕臨極限。

「您看起來很困擾呢。」

到底怎麼回事？我混亂地直接打開門，探頭望進裏頭。隨後，我用力推開門衝了進去。

他仰望古物店莉莉艾兒的店主。

（怎麼能放棄那種好東西？）

僅僅失敗一次，他完全沒有收手的意思。

「而且他在公司每天都準時下班喔。」

「說得也是……我再也不敢碰祈物了。」

「喂、喂……！振作一點，雷歐先生！」

接着她回頭看了一眼沉睡的雷歐先生的病房，說：

（再也別用祈物了嗎……）

雷歐隔天才醒來。他沒有最近這幾天的記憶。

回收之後要怎麼辦？

陪我來的莉莉艾兒對在等待區的我一字不漏地轉達了醫生說的話。

紅茶的茶葉。

他想起剛開始用安眠枕時的事情。朋友們羨慕的眼光、嶄新邂逅、經營人脈、一帆風順的私生活。

初夏來了。

「好像沒有生命危險。」

「好像是因爲過度疲勞失去意識。幸好有去回收，他剛好在昨天昏倒。沒發現可能就沒命了。」

雷歐先生倒在地板上。

聽見我的疑問，她搖了搖頭。

熟知祈物力量的雷歐立刻買回家。

她對他露出冷冰冰的表情。

看樣子是他欺騙了我們。

如果問旁觀者，這也是一件很愚蠢的事。

全部都由古物店莉莉艾兒保管。除了原本就需要歸還的安眠枕之外，其他祈物則是由收購的形式處理。莉莉艾兒給了雷歐一筆錢。

「奇怪──」

塞滿信跟傳單的信箱彷彿隨時都會吐出來。

「凡事都依賴祈物不好。」

我立刻將昏倒的雷歐先生送去醫院。

我在中午抵達目的地。

「錯的都是使用的人。」

如卡雷杜拉所說，喝了紅茶睡意立即消散。不僅如此，體內似乎還源源不絕地湧出活力。

「雷歐先生～？你好，我是古物店莉莉艾兒的人。」

卡雷杜拉誇張地擔心蹙眉，接着將某個祈物交到雷歐手中。

「原來如此……那真是辛苦您了。」

羣青色的眼眸狠瞪雷歐。眼神中含有對雷歐使用安眠枕時欺騙自己的憤怒，以及替他擔心的警告。

這次只是湊巧用錯方法，下次一定沒問題。

假日中午不在家嗎？這種想法閃過腦中的下一刻，我心想不對，先等一下改變想法。低頭一看，我看見門上的信箱。

「枕頭本身沒有錯。」

雷歐簡單解釋了情況，卡雷杜拉便親切地聆聽。

她通知了雷歐先生的上司他昏倒的事情。聽說，最近他根本沒有認真上班。

雖然是單方面的決定，可是雷歐完全不想抗議。

◆

開什麼玩笑。

在放着安眠枕的牀前方，宛如失去了呼吸。

他什麼也不擔心，發自心底相信會一切順利。

這和他工作太忙需要安眠枕的說詞互相矛盾。

「…………」

「你房間裏的祈物全部都由我們的店回收了。」

那一天，我拿着地圖造訪城鎮邊緣。由於不常來這裏，在抵達目的地之前迷路了好幾次。

在充滿紅茶香氣的房間正中央。

梅雨季結束後風變得涼爽，空氣也跟着乾燥起來。

你這種人用祈物只會徒增麻煩──她毫不掩飾自己的厭惡感，開門見山地說：「勸你以後再也別跟祈物扯上關係了。你這種人用不來。」

「再也不要來我們的店了。」

開了。

再換個說法，要不是他長期沒有回家，就是一直待在房間裏，只有這兩種可能。

換句話說，就是他根本沒看信或是傳單。

總而言之，安眠枕就直接回收吧──莉莉艾兒嘆了口氣邁開步伐。

「要拿去解咒嗎？」

可是不管敲了幾次門，喊了幾次名字都沒有回應。

一名紅髮女子在醫生身旁雙手交叉俯視着他。那是一個月前曾見過一面，古物店莉莉艾兒的店主。

「…………」

下次可不是隻有失去意識而已。

於是──

傳來一個聲音。

「這真不賴。」

「這樣嗎……」

真走運。

如果他人在房間裏就太不小心了，久未返家更是疏忽大意。

「安眠枕、鬧鐘還有紅茶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