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終於得手的寂靜
《祈禱之國的莉莉艾兒》 · 白石定規 · 5067 字
俗話說樹大招風。
蕾拉這幾年比任何人都還要強烈地體會到這句話的意義。
自從在現在的公司任職以來,她的成績總是名列前茅。主管對她信賴有加,甚至會在會議中將蕾拉璀璨的成績當成模範稱讚。
她工作時總是重視效率,絕不拖泥帶水。那就是蕾拉的工作態度,而成果則是獨佔鰲頭的亮眼成績。
一點都不奇怪。
至少蕾拉是這麼想的。
「──欸,今天開會的那個是怎樣?」「愛將蕾拉又被稱讚了。」
那一天,一如往常上班工作的時候。
不知從哪傳來這一聲。
「……反正她一定是讓主管摸屁股吧?」「啊哈哈!有可能!誰叫她總是穿得那麼露。」「她擅長的不是工作,而是色誘吧?」
她聽見中傷自己的聲音。
「…………」
樹大招風。
自從她的成績在公司內進步以來,似乎就常常像這樣被周圍的同事與前輩疏遠。
這件事本身沒有問題。
只要把遭人厭惡視爲是有才華之人的宿命就好。
然而──
「……唉,真刺耳。」
走在回家的路上,蕾拉嘆了口氣。
關於被討厭的事情她一向覺得無所謂。
她自稱古物店卡雷杜拉。
就這樣,她仔細洗完手後,便不理會三人走出廁所。
「■■■■■。」
「謝謝惠顧。」
是狀況特別好嗎?工作效率比過去還高,原本預計一天結束的工作上午就做完了。
「有的。」
她沒有轉頭,表情也毫無變化。
「每天都那麼拚……該不會是欠債吧?」「啊哈哈!是拿去養男人吧?」「有可能!」
她完全不做多餘的事情──聽不見多餘的話,這是當然的。
「是喔……」
卡雷杜拉不改沉穩的表情繼續說:
所以今天同事們也一如往常地在她聽得見的範圍內嘻笑嘲諷。
◆
但是蕾拉完全聽不見她們在說什麼。
可是完全聽不見聲音。三人的聲音宛如被塗黑一般,自蕾拉的世界中消失。
不認真工作,腦袋裏只想着玩樂。
「…………」
「好啊,我再多邀幾個人──」
她的同事一如往常地在閒聊。蕾拉不知道她們在說什麼,反正一定又是沒有生產性的話題。
「…………」
「恰如寂靜之名,戴了這副耳環的人能夠度過寧靜的生活。」
從那一天起,蕾拉的工作效率又提升了。
祈物的效果貨真價實。
三人一如往常,興奮地抱怨蕾拉的事情。
「蛤?明明聽得見,那什麼表情?」「煩死人了。」「像是想說不把我們放在眼裏呢。」
她想靜靜地工作。
分明如此,她卻像是什麼也沒聽到一樣,平淡自若地站到洗臉檯前,在三人身旁洗手。
正巧站在蕾拉隔壁的同事大聲喊道。
蕾拉──她們剛纔中傷的人從裏頭走了出來。
(……還挺不錯的呢。)
對蕾拉來說,他十分礙眼。
卡雷杜拉叫住在回家途中說出煩惱的蕾拉,將耳環交給她說:
午休時間。
看起來就像是戴了耳塞,對同事們的話絲毫不以爲意。
蕾拉的前輩這時對正在聊天的三人說。他是個愛約人去喝酒,令人厭煩的男人。對蕾拉來說,他只有這點程度的價值。
「是的,如果想拿下來,請您呼喚我──拿着這張名片,在心中默唸想見我一面,我隨時隨地都會趕到您身邊。」
聽見模棱兩可的解說,蕾拉不禁側頭。
「受不了,其他人也該多多跟妳看齊纔對……」
可是認真工作的時候非得聽見沒品的對話,對她來說痛苦無比。
蕾拉看着銀色耳環眯起雙眼。
古物店卡雷杜拉怡然自得地笑了。
「■■■■■。」「■■■■■。」「■■■■■。」
卡雷杜拉交出黑色的名片。
面對鏡子化妝的時候,背後的隔間門正好打開。
「不會,這是當然的。」
「怎、怎樣啦──!」
「──喔喔,妳們幾個,今晚有空嗎?」
蕾拉的同事們知道,即使假裝無所謂,聽見流言蜚語心情還是難免會受到影響。
「如果有讓人聽不見壞話的東西就好了……」
果然沒錯。
「有讓您聽不見壞話的祈物喔。」
「■■■■■。」「■■■■■。」「■■■■■。」
消除了所有刺耳的噪音,蕾拉終於獲得了渴望的寂靜。
「平常就很噁心了,但是今天特別噁心。」其中一名同事附和。
依然一臉冷靜的她耳邊,陌生的銀色耳環反射光輝。
三人感受到一股難以言喻的噁心感。
身穿喪服般的黑色禮服,在月光中浮現的烏黑長髮,以及毫無生氣的蒼白肌膚,女子以死氣沉沉的雙眼注視着蕾拉。
同事在廁所補妝閒聊。不管說什麼蕾拉都完全沒有反應,讓她們覺得有點詭異。
同事們揚起聲音,對她破口痛罵。
她的願望僅此而已。
「■■■■■。」「■■■■■。」「■■■■■。」
「只要戴上這個,您就聽不見危害您的人的聲音。再也不會聽見惱人的噪音,所以才命名爲寂靜耳環。」
「■■■■■。」「■■■■■。」「■■■■■。」
轉過頭,一名女子無聲無息地緩緩自巷子裏的黑暗中現身。
主管語帶嘆息地望向蕾拉背後。
「──這是稱爲寂靜耳環的祈物。」
某個聲音從路上傳來,回答她的自言自語。
可是那一天很奇怪。
「欸,今天蕾拉是不是怪怪的?」
「想拿下這個祈物十分困難,除了我之外拿不下來。副作用姑且只有這樣而已。」
不知道是不是上天聽見了她的祈禱。
「蕾拉,妳的成果還是這麼優秀。」
「……什麼意思?」
「啊哈哈哈!這樣啊這樣啊。我知道了,那麼今天晚上就大家一起喝吧!」
「…………」
上面只寫了古物店卡雷杜拉的名字。雖不清楚原理,但名片一定也是某種祈物。蕾拉在心底這麼說服自己,看了卡雷杜拉一眼。
於是她說。
「有意見就說出來啊!」
還以爲是有優秀效果的祈物──蕾拉失望地想。另一方面,卡雷杜拉說:
不過在三人眼中,他似乎很令人嚮往。同事們毫不掩飾地露出開心的表情獻殷勤。
同事們說蕾拉壞話的聲音半句都沒有傳進她耳中。
她們開口說話,看着她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對在職場上贏不過的對象拋出針一般銳利的言詞。只要能稍微騷擾到蕾拉,她們就心滿意足了。
「……嗯。」蕾拉點頭思考。「也就是說,戴上去之後就得一直戴着嗎?」
主管對她的速度訝異,讚不絕口。
「她可能是想說,我們就算進入她的視野也沒用。那個女人真的讓人有夠火大耶。」另一名同事罵道。
「我買。」
她們平常聊着聊着,蕾拉的心情就會靜靜地越變越差,今天不知爲何,她工作時反而一臉怡然自得。
乍看之下,那的確像是具有優秀效果的祈物。
在她任職的公司裏,有很多她們這種懶惰的人。
不論是什麼狀況,她本來就不想聽見同事的聲音。戴上就拿不下來的缺點對蕾拉而言根本不算缺陷。
甚至對怒吼毫無反應。
從隔天早上開始,蕾拉的耳朵上出現銀色的耳環。
「有的。」
可是天下沒有白喫的午餐。「難道沒有什麼副作用嗎?」
於是她帶着祈禱的心情喃喃自語道:
「…………」
蕾拉什麼反應也沒有。
「■■■■■──」
可是蕾拉什麼也沒說。
因此她也聽不見前輩的聲音了。
自從戴了耳環以後,日常生活中的心理壓力明顯消失無蹤。
例如說,工作回家在酒吧小酌的時候。
「喂!這間店搞什麼啊!食物裏怎麼有頭髮!」
遠方的座位傳來醉漢的吆喝。真是刺耳的聲音。
「…………」
蕾拉看了一眼。店員趕緊跑到男子身邊,說着「真的非常抱歉……」不停低頭致歉。
「還不快拿新的■■■■。」
男子吵鬧的聲音被屏除於蕾拉的世界之外。
在稍微安靜一點的店內,她津津有味地品嚐美味的餐點。
「──欸欸,小姐,妳現在有空嗎?」
走在路上的時候,她偶爾會被輕浮的男人搭訕。這時祈物也大顯身手。
「──別不理人嘛。一下子就■■■。」
覺得他礙眼的下一刻,男子的聲音便消失無蹤。
每天的生活越是寧靜,蕾拉越是深有感觸。
過去生活的世界對她來說充滿太多雜音了。
「哎呀呀,您的臉色比幾天前還好呢。」
某天回家路上,卡雷杜拉對她搭話。
蕾拉笑着回應:
「謝謝妳。多虧了妳,現在我非常幸福。」
卡雷杜拉納悶地側頭。
「■■■■■──」
看樣子他有工作交給蕾拉處理。
她急急忙忙地從包包裏拿出名片,坐倒在路上祈禱。
她不想認爲,不想承認自己是因爲取得祈物才失敗。得想想辦法纔行,她焦急地加快腳步。
爲了讓不安的客人放心,卡雷杜拉低頭看着她面露微笑。
蕾拉抱着遷怒的心情,不經意地想了一次。真的只有這麼想了一次。
◆
在駭人的寂靜之中,面帶沉穩表情的卡雷杜拉不知不覺間出現在眼前。
「■■■■■。」
「您呼叫我,代表您找我有事吧?」
接着卡雷杜拉的眼神注視着蕾拉的耳朵。「請問要幫您拿下耳環嗎?」
「欸欸,妳知道嗎?那個■■■。」「啊哈哈!那是■■■。」
她就連自己的聲音也聽不見。
她將頭倒向一旁。
平時不在意的攤商叫賣聲顯得刺耳,於是被她遮蔽。
聲音消失了。
聽見主管的話,蕾拉納悶地側頭。
他。
夜晚,在萬籟具寂的街上,蕾拉回想起卡雷杜拉的話。
儘管遲了一步,蕾拉還是將完美的資料交給主管。
「…………」
她低頭道歉後回去工作。
「嗯……算了,這次這樣也可以。」
「這樣啊。」
全都吵死了──
「不過妳最近怎麼了?以前上班的時候明明更有精力■■■。」
「可以請您清楚地再說一次嗎?我聽不清楚。」
蕾拉早退,走在傍晚的大馬路上。
蕾拉搖了搖頭。
在路上擦身而過的女生聊天太吵,於是被她遮蔽。
獨自一人在深夜的路中央祈禱。
「那真是太好了。顧客開心便是我最大的喜悅。」
聲音消失了。
「好啊,拜託了。」
怎麼辦,怎麼辦──這樣下去會什麼也做不了。
在陷入恐怖的狀況之後。
在夜晚的城市正中央,卡雷杜拉對滿臉慘白的女子說。
看見蕾拉的反應,主管指着男同事一臉不可思議地說:
她說她想把耳環怎麼樣?
大馬路的喧囂也好,踏在石磚地上的腳步聲也罷,蕾拉什麼也聽不到了。
主管直接交辦的工作應該都處理完畢了,沒有遺漏。她應該和平常一樣完美達成任務纔對──她在腦中想,但是果然沒有印象。
可是,眼前蕾拉說的話,卡雷杜拉聽不懂。
她不停用力祈禱。
「蕾拉,上次交給妳的工作還沒做完嗎?」
吵死了。
「■■■■■。」
她們一定是在趁機講蕾拉的壞話。
她明明是爲了讓工作更順利才戴上耳環──
訓話還沒說完嗎?放下資料後,主管仰望蕾拉又嘆了口氣。
「咦?」
遠方的同事在偷笑。
回想起來她這才發現,她本來就聽不見他的聲音。
「怎麼會?我甚至想一輩子戴着呢。」
(快點來……!)
「歡迎光臨!來看看我們的商■■。」
蕾拉的嘴巴一開一合,拚了命地說出話來。
在那之後過了幾天。
她們說什麼都無所謂,反正自己都聽不見。蕾拉一如往常一臉無所謂地做好工作。
在寂靜之中,注視蕾拉的眼神,和她過去望向無能周遭的一模一樣。
「什麼?」
總是在聊喝酒的事情,從不認真做事的前輩。
「■■■■■。」「■■■■■。」「■■■■■。」
她的確渴望寂靜,可是現在什麼也聽不見的狀況就連日常生活都受到影響。除了拿下耳環別無他法。
如果想拿下來,就對名片祈禱吧──卡雷杜拉笑着說,消失在巷弄的黑暗之中。
「■■■■■。」
明明應該很順利,工作分明是她唯一的優點。
◆
只要是顧客的願望,她不論是什麼都願意幫忙實現──只要對方能說清楚自己的要求是什麼,她的確願意幫忙。
環視周遭,她什麼也聽不見。
她這麼想了。
那名女客人一週前和她買了寂靜耳環。
她並不是真心這麼想──可是蕾拉反射性地將主管的聲音視爲與同事們相同的雜音。
「■■■■■。」
「那個,我想要把,ㄦㄏㄨㄢ,ㄋㄚ下來。」
「請問您怎麼了?臉色看起來很差呢。」
──如果想拿下來,就對名片祈禱吧。
「……他應該有請妳整理向客戶報告的資料,妳不記得了嗎?」
吵死了。
這張名片是有什麼效果的祈物,蕾拉自己也不得而知;但卡雷杜拉依然回應了她的求救。
工作失誤只要挽回就好。

城鎮的聲音消失了。
這時蕾拉纔想起來,幾天前他曾經格外親暱地向她搭話。還以爲他跟以往一樣是來邀請她去喝酒,所以才無視──
「小姐,妳還好嗎?臉色很■■。」
請問什麼事?卡雷杜拉說。只要是顧客的願望,她不論是什麼都願意幫忙實現。
耳環忠誠地回應蕾拉的想法,如同過去一般,將煩人的噪音自她的聽覺消除。
「……?」
「■■■■■。」
「──哎呀!小心一點,走路不看路很■■。」
吵死了。
難以取下,唯有卡雷杜拉能拿下來──買的時候,她說這是唯一的缺點。
主管看見整理好的資料,反而露出微妙的表情。
「……非常抱歉,我馬上處理。」
如她所想,如她所願,蕾拉周圍只剩下一片寂靜。
什麼也聽不見。
是不理解她的要求嗎?蕾拉只有歪着頭,沒有回答卡雷杜拉的問題。
只要能清楚地說出自己的要求,就會想幫助她。
可是,如果就連最基本的對話都做不到──不知道要求是什麼,便無法實現。
於是卡雷杜拉拿走她手中的名片。
接着面露暢快宜人的笑容說:
「非常抱歉,我聽不懂您想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