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河山，沈暮山也只不過是大好（1）

學校食堂真是個好地方。

特別是在大部分人都還在上課的十一點鐘。要是再過去一個小時的話，這裏就會被各種各樣亂七八糟的人佔領，其中情侶大約佔三成，然後六點五成是喜歡拉幫結夥的那些，至於剩下來的……所謂『邊角料』也是能值一點錢的不是麼？

如果以後有幸成爲一名音樂製作人，我勢必會譜寫出名爲『校食堂的11：00』的歌曲（注：此處是在NETA歌曲《飛機場的10：30》。）。

然而，今日份的「11：00的校食堂」比起往常要嘈雜不少。動用一下自己的「千里眼」，發現噪聲統統來自於那些熟悉但卻叫不上名的面孔。再動用一下自己的「順風耳」，就又發現噪聲的具體內容是『你的規劃書是怎麼寫的？』『你以後原來是想這麼做啊~』之類的。

對於這種課程都能夠持有如此高昂的興致，我不得不佩服這些人平時閒的程度。

聽說專科學校從來沒有這些，畢竟與他們的目標背道而馳。按照定義來講，本科學校是爲了研究學術而設立的，也就是說，進入這裏的學生不應該把就業作爲自己的第一目標。不過如果連肚子都填不飽，學術研究什麼的也就不用提了；所以我建議大學生們都務實一點，不要對未來抱有那些美好的幻想，過好當下才是重中之重。

「沈哥，你以後原來要出國唸書啊！」

你看，又來了，我製作出的模板可真是管用。

「哎~~是想去哪裏呢？」

「美國的芝加哥大學，或者日本的一橋大學。」

「哇，真厲害啊！才大二就已經做出這種清晰的規劃，這次回家我也和老爸商量一下好了。」

「是啊是啊！而且還是那麼厲害的目標，不愧是暮山呢～～」

「沒什麼啦，只要認真學習的話大家都一定可以的。」

「……話說回來，這個飯可真是好喫呢！」

大學生該聊的差不多就是這種話題纔對。若是讓我參與進去，必然會在對話進行到一半時就找個藉口跑走，因爲我既討厭國外，又沒有真正意義上的老爸。這麼一看，我果然不應該被稱之爲大學生。

隨着叫號的聲音響起，沈暮山帶領着自己的那一大幫朋友一同前往窗口取餐。

用『哥』來稱呼別人並不罕見，特別是在某個半島。不過，那難道不應該僅適用於比自己年長的人嗎？所以，他們不過是爲了討好對方纔會這麼喊。要是哪天真的有求於對方的話，搞不好真的會換成輩分比『哥』還要搞上許多的某種稱呼。

話是這麼說，但這種套近乎的方式往前可以追溯到很久以前。我雖然對讀書嗤之以鼻，但在小時候多少也向往過上梁山、大鬧天宮、桃園結義之類的夢幻情節，至於剩下那個……嗯，還是親自實驗一下好了。

「好妹妹」

「…哈？」

暗藏玄機的名字的確是個加分項不假，但讀慣了快餐文學的人哪裏會注意到這些，最重要的還是簡單粗暴的劇情。不過如果他執意要踏上這條佈滿荊棘的道路，我倒也不會去阻止他。

臨遙突然有點吞吞吐吐地對我發起提問。她的臉頰微紅，視線也有點飄忽。搞什麼？現在不是批鬥黎集庚的環節嗎？我又沒有開啓哨兵之殤的R技能。

「啊哈哈哈！不知爲何突然文思如泉湧！正好，我的生涯規劃書還沒有完成。嗯！我要成爲一名專門從事美少女遊戲劇本的作家！」

「嗯、哼……！題目就暫定爲…呃……『我與姐姐大人的同居生活』，類型是…」

「喂～掃興男。」

「家裏。」

皺着眉頭露出擔憂神情的周枕夏撂下這麼一句，拎起書包跑了出去。沒辦法，雖然八成是被當作今天喫錯藥，但因爲得到了幾個相當有價值的結論所以還是值得的。

最終還是得由我來打破僵局。說完以後，臨遙朝這邊投來十分感激的眼神，像是在讚歎「終於有個人願意理他」。至於另一位，依舊是手捧文庫本在讀，不難看出我在她心中的地位和黎集庚差不了多少。

我正這麼想着，嚴望雅突然長嘆出第二口氣。

……呃，一開始討論的是這個嗎？不過反正都是「意淫之訓」所以怎樣都好啦。

「哎～～～公務員啊，就掃興男你來說相當平庸呢。」

我因爲無法忍受擅自被歸類而大聲反駁。開口之前，我已經做好被嚴望雅臭罵一頓的準備。但是不知爲何，她的臉上只是浮現出那種既詭異又熟悉的冰冷笑容。

「我是絕對不會看取這種名字的作家的書啦…」

是不是有點過於電波了？畢竟那首歌算不上熱門。但她困惑的樣子還是一如既往的可憐，搞得我想繼續實驗下去。That9;s Right！就這麼簡單～

「你是認真的嗎？」

手抱吉他的少年無視自己手臂上的痠痛，正坐在陽臺上盡情彈奏。他俯瞰小島的一切，回想宿舍裏的點滴，絲毫沒有發覺、作爲青梅竹馬的金髮雙馬尾美少女已經…

再於是，我便打開手機開始真正地研究起國外文學。哎呀，漫畫也好輕小說也好當然可以被算進文學範疇啦。

「喂！你這可是在變相地說大學教授的東西沒有含金量哦。」

「真是受不了！爲什麼最近日常向的美少女遊戲都那麼糟糕？不僅僅是流水賬一般的臺詞，劇情也毫無新意可言，人設更是俗套至極。難道大家都只喜歡異世界類型的劇本嗎？」

×××

於是，嚴望雅開始同臨遙講起長篇大論。起初臨遙還能回個一兩句話，但到後來只能苦下臉安靜聆聽，時不時發出「這、這樣啊…」的感慨。真是活該，誰叫你要多嘴，在當今這個世道就是要學會裝傻纔行。

「啊呃…我沒有說當公務員有哪裏不好啦。」

「唔…該怎麼說呢？我並不是很喜歡裏邊的一些…唔，身爲同性的學長呢？」

結論三：討厭紅樓夢很正常。

「那、那個…掃興男，你以後想要做什麼？」

「好吧，其實我要去當公務員。」

「哎呀，沒辦法啊。畢竟我爸我媽都只是在公司上班的普通職員，經商從仕什麼的自然都不太可能。」

「怎、怎麼了？我好歹還是寫出來過五十四分以上的作文的，劇本對於我來說不足掛齒！」

「你準備取什麼筆名，黎集庚先生？」

「啊。我很喜歡討厭紅樓夢。」

開玩笑的，會這麼喊我的也只有那一位罷了。轉過頭去，發現臨遙不知爲何把臉貼的很近，甜甜的氣息順勢飄了過來。由於低我半個腦袋的緣故，她的幾根頭髮恰好落在我的脖子上，鼓鼓的胸部也差一點就要貼上來。

真不知道這傢伙是哪裏來的自信。果真按他所說的那樣，那學校裏的那些語文老師早就辭職回家當作家去了，國內的文學也就不至於永遠只靠那麼幾本名著支撐。

「嗯，臨遙同學，你說的不無道理。」

黎集庚重錘一下桌子，然後合上電腦屏幕，繼續說道：

臨遙擺擺手匆忙做出解釋。爲了防止她陷入自責，我並沒有告訴她自己真正的老爸老媽其實早就不知所蹤，我還真是溫柔呢。

「但是，東方文學和西方文學差別很大吧？以成爲作家爲目標的話應該是留在國內更好吧？」

「那是因爲本來就沒有市場……要我說，還不如去學校門口擺個攤替人算命，反正你這傢伙也很有那方面的氣質。」

臨遙尷尬地輕笑兩聲，說出這種令黎集庚更加尷尬的話。我倒是覺得，這些名字要比帶水果蔬菜的那些來得好，不過也只是在我看來啦。

「她你就記得那麼清楚啊…」

說實在的，這裏再怎麼樣也比教室裏輕鬆，但前提是沒有坐在後邊那個聲音外放的低素質宅男。

「什麼？」

妖精這個詞還真是用的沒錯。若非我這種坐懷不亂的勇士，絕對早就被這傢伙勾引到氣血上湧獸性大發。

「對男主角的評價是？」

「啊、呃…這個……因爲是初中讀的所以印象不太深了，只記得一些特別有名的情節…」

臨遙低下頭，說出這種莫名其妙的話。

「雖然是這樣，但西方有許多先進的表現手法和文學理論，比如說…」

「還有，無視這樣清爽景色的撫摸着臉頰的微溫的風，以及…」

「我的暫定目標…是一邊求學一邊試着寫作。」

臨遙就是一個巴掌拍不響的那種人。不過她無視在場另一位男性的做法倒是相當明智，就由我來解決這傢伙好了。

黎集庚說完以後，便開始啪嗒啪嗒地敲起鍵盤，真是有夠吵的。

我想今天的活動也就到此爲止了。在下課鈴聲響起的一瞬間，嚴望雅的授課也恰好結束。她從口袋中掏出一大串鑰匙，噼裏啪啦的聲音就宛若另一個專屬於這裏的下課鈴聲。臨遙則是長抒一口氣，似乎是在爲刑滿釋放而感到欣慰。

「……你們的夢想都僅僅是這樣而已麼。」

「啊、呃…！」

「確、確實呢。所以我才說自己並不喜歡…」

「當然！蘋果君啊，你不覺得這是個缺口很大的職業嗎？國內的美少女遊戲屈指可數，要不然……我們兩個合作如何？」

在我暗自憤恨待遇不公之時，嚴望雅突然長嘆一口氣，然後「啪」的一聲合上書本。

「上次不是說過了嗎？我要成爲一名遊戲製作人。」

結論一：周枕夏的頭腦很正常。

就在他捶胸頓足想要接下去發牢騷之時，嚴望雅「叮」的一聲放下茶杯，突然投過來以鷹隼般銳利的眼神。

「………抱、抱歉學長。我還有事先走了…」

「爲什麼…！爲什麼我又進錯線…」

「那真的是可惜了呢～……吶吶，小雅……」

「哎～！就像夏目漱石那樣啊。真是厲害呢小雅～」

從外貌還是從年齡都和「少年」掛不上邊的黎集庚又開始發出哀嚎。從音樂來判斷，他起碼在主菜單和存檔界面之間切換了五次。由於聲音開得很大，所以每次音樂一換，臨遙就會被嚇得身體一震，但嚴望雅卻能夠面不改色地繼續讀書，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兩耳不聞窗外事』吧。

剛纔所描述的通通都只是電腦屏幕中的畫面而已。順帶一提，最後那句是我的即興發揮。

那麼，就多問他幾句好了。

「說什麼呢？！那麼我便承認好了，公務員什麼的只不過是用來打發林輔導員的幌子罷了！我果然還是要成爲一名遊戲製作人，要在有朝一日振興我們中國的遊戲行業！怎樣？遠比你那出國唸書的志向要崇高的多吧？」

空氣溫度開始下降，夕陽的影子逐漸被拖得既赤紅又狹長。名爲「夜晚」的深藍色帷幕正在緩緩拉開，令這座古城的一枝一葉都顯得如此搖搖欲墜。

我本想和她好好據理力爭一番，但又實在忍受不了被同那傢伙相提並論，於是便改口說到：

「什麼嘛～小雅不是說過了嘛？自己要出國繼續唸書什麼的。」

所以，她在留學結束以後又準備做什麼？要我說的話，她搞不好蠻適合回到大學擔任輔導員或者教授的，因爲我實在是想不到有其他可以容納這她種尖酸刻薄的完美主義者的地方。

總之，還是先化解一下尷尬吧。

聽到我的呼喚，本在喫午餐的周枕夏兩手一抖，令本就不多的綠色菜葉又灑落幾片在桌子上。然後，她轉過頭，朝這邊投來十分困惑的眼神。

「唔，筆名…？這個……的、的確呢！有一個好的筆名至關重要。讓我想想…『和泉千夜』？或者『SCB-黎』？再或者『龍騎士08』？哎呀，靈感真是停不下來。不過，我認爲還是先成立同好會召集有志之士纔好，畢竟那句話怎麼說來着？『衆人拾柴火焰高』嘛。」

就在我收拾東西準備偷偷離開時，耳邊突然傳來細微又甜美的聲音。什麼鬼？這個地方難道有妖精嗎？

「比起在這裏說個不停，爲什麼不自己去創作一部劇本出來？」

被冰雪女王這麼一說，黎集庚的臉上又浮現出一層土灰色。於是，他再度打開筆電，似乎是想要借屏幕發出來的光線來讓自己顯得不那麼狼狽。

「比起我，你不是應該更好奇嚴望雅的去處嗎？」

從這種舉棋不定的態度、以及模糊的語言不難看出，她其實並沒有明確的目標。不過沒差，反正她有的是試錯機會，更不用提在頭腦上的優勢。

嚴望雅把書放回包裏，站起來走到臨遙身邊坐下。

不要誤會。由於和這傢伙一起喫飯實在是太惹人注目，早就習慣當空氣的我只是出於正當防衛罷了。再說了，明明就只有初中生才喜歡抱團喫飯。

「我還能在幹什麼！」

「呃…那不是和黎集庚同學大差不差麼……」

畢竟只有傻瓜纔會相信算命。聽我這麼一說，黎集庚現實得意洋洋地炫耀一句「我可是讀過周易的人」，然後將注意力繼續放回筆電，嘴裏還唸叨着「男女主角一號的名字是…不，這個不好…」，取個名字真的有那麼難嗎？

「你原來要去英國留學嗎，嚴望雅。」

「你最好能找到喔……」

「臨遙同學，你以後又想做什麼呢？」

「因爲裏邊的女生一百多，得到幸福的卻沒幾個。」

「那麼我倒是要問你，單憑現在的學識足夠支撐自己做到那樣嗎？」

深藍色的帷幕已經被夜完全拉開，連滿天的星斗也都顯得搖搖欲墜。縱使路燈開始閃耀出暖黃色的光，但也無法阻止冷空氣的侵襲。朝窗外一瞥，已經有不少學生開始離開教學樓，朝着校食堂或是校門口的流動攤點前進。

沒錯，對於我們這種專業的大學生來說，喫國家的飯的確是最合適的選擇。但是，那麼去做也基本意味着永遠沒有更上一層的機會，前往國外發展或是追逐夢想更是不用提了。

「我說妹妹你別再給自己折磨。想太多，其實愛可以又簡單又輕鬆。」

我看這傢伙不妨就以製作遊戲爲題材好了。雖然關於這個已經有一部特別知名的輕小說，但是反正都是約定俗成的橋段所以也無關痛癢。

「喂，你來真的啊？」

「我、我嗎？嗯……應該也是去當公務員吧。」

「我其實是想問，你要去哪個城市啦……」

「黎集庚，你到底在幹什麼？」

結論二：女生不喜歡聽R&B很正常。

「晚飯要去哪裏喫？」

啊，晚飯。因爲今天是週五，所以可以難得地奢侈一回，就去那家叫做『半魚人』的豚骨拉麪店好了。不僅可以免費續面，還可以欣賞一下那位中日混血的看板小姐。真的只是欣賞而已哦！

搞半天，原來你其實只是在瞎比喻喔。

所以，在使用這種方式以前最好還是多加思考，畢竟不喫人情世故那套的人已經越來越多。再者，這對自己的形象也有着相當高的要求，倘若黎集庚突然開始喊我『林檎哥』，我大概只會想要挖個洞把他埋進去。

「怎麼了？」

「你有讀過紅樓夢嗎？」

話說在前頭，我並不是因爲想要拉人付賬才這麼做。

「黎集…」

「請直接進來吧。」

嚴望雅的聲音消失，我才意識到從剛纔開始就一直有人在敲門。我不知道是哪個閒到家的人會在這種時候過來，我只知道今天大概率要和看板小姐失之交臂。

「很抱歉挑在這種時候過來…」

…竟然是男人的聲音？真可惡！你如果不是堪比美少女的陰柔帥哥的話，我就…

「各位有喫晚飯嗎？我帶了咖啡和麪包。」

……啊，就姑且原諒你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