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周枕夏是個學文的理科生(1)
《大學生沒有青春戀愛可言。》 · 蒼藍星與艾露貓 · 1.2萬 字
我坐在教職員工室裏,面對亮着的屏幕發呆。
在我思索兩頁文稿之間該用何種轉場方式時,廣告彈窗突然自不知哪個程序中跳出。
這份萬惡的廣告除開和明星有關的爛俗事就是國內外的疫情形勢對比,無論哪種都和我的大學生活毫無關係,真不知道這些程序員是怎麼寫的算法。
我倍感無趣,所以沒等它跳至次頁,就點下右上方的叉號。
我實在不能理解這種東西還會存在的原因。難道說真有人喜歡看類似的東西麼?「某廠商稱買房可以免費乘坐十年地鐵」,這種消息究竟是哪裏有趣?要我說還不如「大學生翹課被輔導員發現」之類的,至少那是每個讀過大學的人都有資格經歷的事,而不是什麼買房火災。
這時,林輔導員「啪」的一聲推開大門走入,手上拎着一個白色的大號食品包裝袋。
「老弟啊,早飯來囉。」
我趕緊擺出認真辦公的模樣。這位外賣員並沒有穿黃色或是藍色的制服,可真是不夠敬業哪。
不過,能在週末早上七點接下訂單的騎手,即使是在蘇州也少之又少,更何況還是位貌美年不輕的高學歷女士。
「你都買了些什麼?」
「自己看。」
月姐沒有告訴我,而是把包裝袋很粗暴地扔在桌子上。也好,這就預示着裏邊並不是煮雞蛋之類的普通早餐。
「我說啊,你就不擔心最底下的那些露餡麼?」
我解開包裝袋的結,迎面而來一股伴隨着麪粉香味的熱氣。
「露餡?誰會露餡?」
「……我說的是Lù Xiàn,不是Lòu Xiàn。」
注意到月姐的眼角開始向上吊,我趕緊轉移話題。
「聞味道,似乎是隻有豆沙餡和三丁(注:民間說法,指雞丁、肉丁和筍丁)餡啊……」
「我就猜你能猜到。」
月姐用紙巾包住最上面的包子,吹兩口氣就往嘴裏邊送。看著她這幅不修邊幅的模樣,我也只能在心中感嘆「不是一類人不進一家門」。
「你知道就……」
那晚通宵處理好視頻後我生了場病,月姐把我載到學校附近的醫院,卻因爲雜務纏身不好多留,我便只好在亂哄哄的醫務室裏獨自掛水。待在異地他鄉醫院的感覺真不好受,能有座雕像放在旁邊都會好些。
「而且,我指的並不是嚴望雅。」
「這裏是中國,有誰會沒聽過啊……」
「因爲你這弱不禁風的小鬼需要多喫點肉。」
由於現代的經濟學需要使用到數學模型,所以每個下屬專業都設有數學類的課程,這學期在上的是高等數學。
讀大學後的第一門課程我就被名爲「小組學習」的惡魔纏上。那門課程相當煩人,對學生的要求是尋找相關話題並進行討論,每週都需要上臺演講彙報進度。
不過,既然是一年前的事,對方肯定早就忘記了吧?更何況果真那麼想要的話,後邊肯定會多問幾次。
我指的其實是中學附近的早餐攤點。那些商家不僅手藝不錯,態度還很友好,什麼米其林三星根本不足以用來形容他們。
吹着走廊裏的涼風,月姐對我說:
月姐雖然很體貼地這麼說,但卻拿起第二個肉包塞進自己口中。大概是由於能量得到補給,她把外套脫下,露出臂膀和胸口上的白嫩肌膚,短袖衫裏吊帶內衣的輪廓也隱約可見。
「幻燈片還有幾頁才能做好?」
因爲有文科學生,老師的講課速度十分緩慢,我和黎集庚又是邏輯能力比較不錯的理科學生,所以經常會選擇翹掉一兩節課,以便和大家保持相同的學習進度。而且,這間教室的容量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麼大,所以我的本意其實是想把位置留給需要的人們。
像這樣的大類基礎課,學院會把所有學生安排在一間大教室內共同學習,總共大約有一百五十人。
互相給對方找麻煩,像這樣的纔是現實裏會有的姐弟關係。
我摸下另一個口袋,發現腳踏車的鑰匙再度不翼而飛,裏頭空空如也。
「我說啊,從沒聽過國際歌的人可明白不了你想表達什麼喔。」
今天我其實也不想來,但是擔心老師突發奇想點名簽到,又因爲恰好順路,於是便早早來到教室最後一排坐下。
「和那個女生後來發展如何?」
老師一下課就無影無蹤,其他組員又總有內容未知的事務,我便只好既寫文案又做幻燈片,所幸演講這種出風頭的事不需要我做。
沒想到她連那種領域都有涉足,不過那遊戲確實是有些年頭。
「那麼作爲補償,我替你想個辦法出來怎樣?」
「我那是在把機會讓給別人。」
說這麼多還不如一句「回去幹活!」來的有用,那可是足以被放進遊戲裏的臺詞。
從入學的那一刻開始,我的野蠻姐姐就一直在拜託我替她製作演示文稿和短視頻,也不管我是否真的有空。不過那時候我的確很閒,於是就答應下來。
「嗯?」
表姐弟還是親姐弟都沒差啦,反正我的家人都秉持公平競爭的政策,換句話說就是誰更優秀疼愛誰。
突然的稱謂變化使我一時沒能反應過來,隔幾拍才轉過身來看到向這邊揮手的林輔導員。等到回聲也徹底消失後,我用眼神問她「怎麼了?」
嗯,真那樣子她就辭掉輔導員的工作,去當一名無需露面的糕點師好了。
作爲一名男子漢,我會用無比認真的態度對待主動攬下的任務,更何況是自己家人的委託。雖然這女的總喜歡挑三揀四,說些轉場太花間距過大之類的話,但學院領導的評價可不會騙人,至少是在這種有關形式主義的問題上。
我暗示月姐以後請自食其力,但她根本一點也看不懂,靠過來很粗魯地摸亂我的頭髮。這是種很溫柔的行爲,前提是別用會讓人喊痛的力氣。
「所以說,爲什麼不買點素餡的?」
『蘋果君,我從昨晚一直看動漫看到現在,實在沒有去上課的力氣。如果點名的話,求你幫我隨便應付一下。』
「什麼辦法?」
「我已經想要當她的面高喊『英特耐雄納爾』……」
聯繫方式啊……爲什麼不直接向本人要呢?
順帶一提,被取消考試資格就是在那時候得知的。果然只有壞事纔會成雙。
或許是因爲名字比較獨特,我總在沒去上課的時候被點名,班裏又沒有好心人願意替我解釋。後來我才知道,自己早就被取消考試資格。
「你應該沒忘記要選重修課程吧?上次是我不好,沒有及時提醒你。」
「沒、沒什麼,分明是我太粗心了呢。」
黎集庚很貼心地又發來某個東西,不過那不是紅包而是一張二次元美少女表情貼圖,大概是他在看的動畫片裏的角色之一,這讓我產生想把這位新加幾天的好友刪掉的衝動。
「哈?」
經濟學是個文理兼收的大方專業,在這所學校裏當然也不例外。
「付錢請老師教你,自己學習製作方式。」
我因爲過度驚訝而停下手上動作,「呲呲」落下的水流撞在手背上迸濺成粒粒水珠,有不少都落至旁邊月姐的身上。
「我不會逃跑的,所以不用尾行我啦。」
月姐毫無顧慮地大聲喊道。一陣心悸以後我掏出手機看一眼時間。這不是還有半小時麼?從這裏前往教室分明連五分鐘都用不上。
我比較喜歡風吹在沒幹透的手上那種涼颼颼的感覺,於是連衛生紙都沒拿便向外走去。老實說,我感覺這樣有點虧,因爲那些衛生紙不僅免費,質量還不錯。
我肯定不會通過好友申請,但多少還是好奇誰會做這種事。
我最後加入一個實在缺人的小組,結果只能說是自作自受。
「現在不是知道了麼?而且當時雖然我嘴上同意下來,但後來因爲事情太多就給忘了。」
「我只是想去洗手……」
月姐使勁合上水龍頭,然後開始使用一旁的烘乾機。
「那位啊……不時會跑到活動室來湊熱鬧。」
那是隻有女大學生才適合穿的啦。
月姐吊着牙籤,大刺刺地翹起二郎腿。你這樣做會被健康老師罵喔,而且腿型變不好看的話要怎麼辦?
我當然不會把這句話說出來,畢竟再怎麼樣她也是我的表姐。最近幾年似乎姐系作品愈發喫起香來,雖然那或許只是因爲妹系作品過於氾濫。但「大姐姐一定是溫柔善良的人」這種觀點是極其錯誤的,我眼前的這位便是最好證據。
鼓風的聲音太大,我想我再說什麼都不會得到回答。
「工作沒完成以前休想離開這裏,我會一直監視你的。」
當然我既沒有出鏡,也沒有在製作名單里加上自己的名字。掛科反正已是命中註定,不如把加分機會留給別人。
我小聲嘀咕一句,然後把剩下的麪皮一口氣吞下。
「僅此而已麼?」
我解開電子鎖,轉動把手打開門,「咯噔咯噔」的鞋跟聲又響起來。
「我這個當事人怎麼都不知道?」
這大概是商業界的規律。無論對方如何,率先提出交易申請的那一方肯定不會喫虧,畢竟是深思熟慮之後才做出的選擇。不過這道理我早在很久以前就深有體會,當然那也是託這位姐姐的福。
我握拳輕敲一下頭,不過卻沒有粉色愛心冒出來。
「爲什麼要讓給別人?」
「喂,林檎同學!」
她的手像老虎鉗那樣有力,我實在無法掙脫。雖然從血緣上看我們只是表姐弟,但從小學起我就寄住在她家,喊她的父母「爸爸媽媽」,分享長輩對於晚輩有限的寵愛。我和她分別享有「心」和「命」的美譽,隨便哪個在我看來都挺愚蠢。
剽竊完我的創意後,月姐繼續說道:
我把視線撇向另一邊,月姐也不懷好意地跟過來。她這雙眼角永遠平不下來的眼睛真是有夠嚇人……
剛合上手機準備睡覺,屏幕上方彈出一則訊息:
「比起教人釣魚我還是更提倡給人魚喫……」
我站起來朝門口走去,月姐拉住我的後衣領說道:
算了,無論是誰都無法改變我一年前掛科的命運。
我看著月姐吐出舌頭十分滿足地舔起手指。她拿起寶特瓶啜飲一大口水,然後取一疊紙開始向衣服裏扇風,裏面的春色稍微用點心大概就能看到。
我在蘇州上大學,但卻是個地道的揚州人,所以對於早點頗有考究。如果可以我願意每天三餐都喫油糕乾絲之類的點心,不過價格不能和那些茶社裏的一樣昂貴就是。
月姐終於肯把手收回。這種前後矛盾的鬼話總能從她口裏說出,或許這就是漢語言文學的魅力所在。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一年前你剛入學時就有過這種事喔。」
我隨手拿出一個包子,然後僅根據外皮顏色就迅速判斷出它三丁餡的內部。
「五還是六……反正要做的就是隨便複製些文字上去。」
「還真是貴人……沒什麼,所以那個人是誰?爲什麼會向你要我的聯繫方式?」
「果然還是揚州的早茶更呱呱叫……」
「你想家了麼?」
「嗯,我就是貴人多忘事,所以通通都記不得了。」
不過會受到表揚的,當然只有站在臺上的人。
停住腳步原地思索一會後,我看着身後如幼兒般把鑰匙掛在手指上旋轉的林輔導員,無奈地嘆了口氣。
「……是的。還有,不要再把我的聯繫方式擅自給別人。」
學期末的任務是製作微電影,我拜託月姐借來一部相機,爲組裏每人編好臺詞,最終得以完成一部十分驚豔的作品。
「……不就是因爲要讓你播放的幻燈片始終與衆不同。」
月姐朝我這裏甩幾下溼漉漉的手。
「馬上要八點了喔!剩下的我自己來就好。」
不幸的是,這次幫助一直延續至今。
「你滿腦子都在想些什麼喔,我只是也想去趟衛生間罷了。」
但教職員工室實在過於悶熱,我點幾下頭朝走廊末端的樓梯口走去。
×××
「水開那麼大幹什麼喔?」
「但是這麼看來,我總會感覺這裏的早點難喫,你也要負起一定的責任哪。」
或許是因爲以前總會連我的那瓶牛奶一起喝掉,林輔導員的胸部一直很雄偉,不過那對於我這個表弟來說實在算不上什麼。比起那些矯揉造作的描寫,「肉包一樣的胸部」貌似要更加新穎精簡一些,不過那對於我這個大學生來說也實在算不上什麼。
我把月姐用過的紙巾折半後用來擦嘴,她也當然不會像戀愛喜劇裏的姐姐那樣羞紅起臉,只是得意洋洋地笑道「那可是我推薦的店鋪」,我也只好隨便附和她幾句。
「哪有啦……只是想念中學大門對面的那家早餐店而已。」
「你知道就好。」
回想着那種滋味,我把口中的混合物嚥進胃中。
「真那麼簡單就好囉,過分謙虛並不值得驕傲。」
喂,爲什麼覺得我會來上這節課啊?
回給黎集庚三個字以後,上課鈴聲響了起來。
「今天我們繼續學習極限……」
講臺上的老師隨便複習一下上節課的內容後,開始照着幻燈片講起今日課程。
我拿出嶄新的教材,花點時間自學今日課程要點。等我看完例題,幻燈片的角碼正好變成數字五。
前排學生聽得相當認真,時不時低頭記錄筆記,教室裏安靜到可以睡覺。
「好,下面給大家五分鐘,你們互相討論一下這個問題。」
話剛講完,老師就拿起玻璃杯大口飲水,整個教室一瞬間變得不再適合睡覺。
這是在上課嗎?搞得那麼吵是要怎樣?而且爲什麼大家都有可以一起討論的對象?還有你們真的是在討論問題嗎?難道老師今天真的是在講操蟲棍的使用技巧?
我意識到自己的問題似乎有些多,便弓起身子看向前方,等待老師查看手機的時刻到來。
需要說明一下,我並不是想借上廁所之名逃避這段可怕的時光,而是意識到需要用冷水讓疲乏的自己好好清醒清醒。
此乃坐在最後一排的優勢之一。只要臺上的老師稍微走神,我就可以輕而易舉地離開教室,在外面待上一段時間再回來或是根本不回來。這是連那些總愛用書本搶佔第一排座位的優秀學生都想不到的超級解題策略。
反正教室裏少個人根本不會被發現,而且大學老師才懶得管逃課的人。多虧歷經八十一難研發出的這一方法,我才能做到既簽到又翹課的壯舉,有時間務必要把這門技藝傳授給黎集庚,再讓他順便想個合適的名字。
就是現在!
我在心裏大喊一句,像被甩出的先鋒之刃那樣溜到後門處,整個戰鬥過程僅持續不到十秒鐘,DAMAGE PER SECOND超高的。
「這題太簡單啦,用一下洛必達法則就好。」
「喂,那個是還沒學的內容!老師讓用的是等價無窮小替換。」
轉眼望去,是兩個正在熱烈討論問題的男性學生,一個頭發黑裏透黃一個頭發黃裏透黑,古樸來說就是黃黑無常,看來他們的關係並未好到會一起去染頭髮的程度。
雖然我不認識這兩個人,但大概可以得出他們是政經系學生的結論,因爲他們身上的型男氣質實在過於明顯,周圍還聚集其他不少人。咦?這兩者之間有關聯嗎?好像沒有,不過我寫證明題從來都很隨意。
「但是兩種方法都可以解出答案,我寫一種你們寫剩下一種如何?」
「也沒有很常啦!只有在需要的時候我纔會撒這種……嗯……善意的謊言。」
臨遙得意洋洋地瞪大眼睛。不對,帶什麼口罩,下次直接不來就好。
好吧,看來出卷人這次腦袋出錯,直接把證明步驟印到卷子上去。這實在是多此一舉,因爲在這個學院裏一提到政經系就會條件反射想到沈暮山三個字,彷彿這個專業就叫做『暮山系』一般,難道大家都是巴甫洛夫的狗嗎?所以誰是巴甫洛夫?訓練方式又是……算了,把人馴服成狗,這種事也太過分了巴甫洛夫。
「哼哼~~小雅不僅露出很溫柔的微笑,還囑咐我一句『別太着急,筆記我會借你看的』。」
儘管很敷衍,但我並沒有撒謊。冰雪女王的大腦回路異於我等平民,總愛發些莫名的火,我不可能猜到她的心裏所想。就算是林輔導員也一樣。
唸叨半天,臨遙閉眼舒一口氣,然後用緩緩的語速開了口:
「這算什麼嘛?換一個啦……至少也得是積極些的吧。」
臨遙整理好被風吹亂的領口,從中露出的肌膚即使是和白色絲綢襯衫相比,也完全不落下風。
「準備那麼周到,你很常做這種事嗎?」
言歸正傳。我是搞不懂沈暮山如何做到對不同的人用不同的聲音說話,男生面前像寺□□篤女生面前像浪□□輔,有這本事早早退學去當配音演員纔好,當今的中國極度缺乏這類人才。
臨遙急忙揮手解釋。原來是這樣啊,我差點想要去死呢。
「先來後到,你應該要先回答我啦。」
「嗯~~」
「我沒覺得有哪裏……」
想必她是在明知故問。就算不知道真正原因,你還不知道我是個習慣翹課的人嗎?
臨遙走到我的右邊,撫平裙襬坐下。
「要是你們能夠幫忙就好了……啊,不是不是!我絕對沒有麻煩你們的意思!就、就算找,我也只會找小雅。掃興男你不行,絕對不行!」
「沒、沒有!我開玩笑的啦掃興男。」
×××
「是Nizone喔,今天才發現宿舍樓裏的售賣機竟然有賣,不過只有蜜桃口味……抱歉啦。」
臨遙扒着指頭開始背起省名,樣子就像是在唸咒,我不禁感到頭痛不已想要去死。不對,我是人又不是猴子。
「我擅長以各種各樣的方式翹課,這技能在大學裏格外有用。」
聽她這麼一說,我忽然回想起高中時期的事。其實直到現在我都對週末到校自習這一規定感到憤慨,所以說那時候爲請假找的藉口也全是善意的謊言。
臨遙點點頭這麼說。把這句話裏的『也』和『總是』去掉,或許能有半分相似,當然滿分是一百分。
生物班的學生最害怕需要動腦計算的遺傳題目,不過那類題目掌握規律後其實簡單的要命,幾種方法翻來覆去使用,數字都不帶改變一下。不過選修生物的意義正在於此,所以我對這種學習內容感到十分滿意。
這所學校的樓都很高,高過所有綠化帶裏的樹和木。當太陽和時鐘指針一起走到正中央時,石板凳面纔會反射出亮光,其他時候都會籠罩在陰影裏。
「你說的好過分!」
「剛入學的那學期有門政治類課程,老師不僅平日裏喜歡折磨學生,期末還要求提交一部微電影。我給我們那一小組的劇本拍攝提供了一些建議幫助,就是這樣。」
反正也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就當是這樣吧。
沉默一小會,我拿同樣的問題問她。
臨遙伸個懶腰,把臉向上抬起,微微眯細的眼睛好像是在仰望天空。
坐在前排的沈暮山轉過頭,微笑着對這對型男組合――糾正,是黃黑無常說道。
沒等我離開,沈暮山就輕鬆解出題目答案。黑裏透黃男驚呼着拿紙來抄,抄的過程中不忘喊幾聲「原來如此~」。黃裏透黑男邊划動手機邊發出傻笑,搖滾樂的聲音一直傳到教室外。幾個女的沒帶課本,嗲聲嗲氣地黏着沈暮山拜託他多加解釋。這哪裏是討論,分明就是上流人士的下午茶會。
春日的天空,廣闊薄雲,一片水藍。
「當然是了,中國從來沒有風紀委員這種說法。」
「不過嚴望雅怎樣都好,那個女的屬於直轄市。」
花圃邊有條東西朝向的石板凳,坐在上面往東看可以一覽整個經濟學院,對我而言是個不可多得的好位置。
「倒是你,不快點回去的話,小心被嚴望雅質問。」
臨遙補上一句「小雅好貼心喔~」後也傻乎乎地笑起來。這是在模仿嚴望雅麼?一點也不像的啦。
「無論如何,說謊都是不對的。」
「我是出來吹吹風啦。」
「風、風紀委員……怎麼感覺你又在耍我?」
「掃、掃興男,我問你……你、你有什麼特別擅長做的事情嗎?」
有些許人聲出現,但並不足以讓我覺得吵鬧。
出身於理化班的沈暮山必然無法體會到這種快樂,只有我這種慧眼識金的明智之人才有資格。
「是聯誼還是派對?」
沒辦法,社團就是做這種事的地方。
「不過,我其實也沒有給學生做過輔導,這是我第一次做這種事……你和小雅那時候也是第一次吧?合作那麼默契結果也很理想,真希望我也能這樣……唉~」
「不過,我也不能總是麻煩小雅。」
我托住下巴偏回頭去,耳邊傳來手鍊晃動的銀色聲音。然後,我因爲左頰上浮現的冰涼叫出聲音。
像是老師的男人打着領帶穿着西裝,手持電話棲棲遑遑地聊天說地。像是學生的女人套着長靴披着大衣,面對鏡子悠悠忽忽地梳雲掠月。
「喂,那邊那位掃興男!」
並且,那是朝好的方向發展,雖然十分微不足道。
「我知道。」
「我一個文科生解不出來啦,沈哥,你課後教教我吧。」
我旋開瓶蓋,就着四周飄來的鳥語花香,緩緩啜飲一口罐中佳釀。
「我也是我也是!因爲熬夜看足球比賽,我昨晚睡超晚的,老師講什麼根本就沒在聽。」
「什麼?」
我不喜歡陽光,但也沒到討厭的程度。
「啊,也可以說是自治區。這兩者和省一樣,都是最高級別的行政單位。」
做輔導……
「現在還是上課時間耶?」
「咦?你知道喔,那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不過也無所謂啦……這次活動是我主辦的,內容是給一年級學生做輔導。」
從售貨機小姐那裏買來一瓶罐裝果汁,我離開教學樓,順着晨風一直走到百米開外的另一幢樓下。
「所以我有準備好封口費啊。」
「真、真的嗎?可是你明明就陰沉沉的樣子……還有第二節課,吹夠就快點回教室啦。」
「……」
陽光到比陽光還要陽光的聲音傳來,這是臨遙。她自光影交界處走近,兩隻手都背在身後。
臨遙瞪起眼睛。我擔心被咬傷,於是只好改口說道:
「不過……今天愛心社那邊是真有事啦。」
臨遙搖晃兩下寶特瓶。
再次抬頭看去,發現鐘樓的時針快要指向九點鐘位置。我把臉貼在易拉罐壁上,剛被吹乾的臉頰又變得溼潤起來,真舒服。
朝陽的赤紅,曾幾何時,已經出現。
「這種事我當然知道!我在高中選的是文科,而且超級擅長地理!你在看不起誰啦?」
「說到足球,馬上要踢世界盃了耶,我看好衛冕冠軍法國隊!」
總之,沈姓小團體的聲音愈發響亮人數逐漸變多,話題也開始朝學習以外的方向發展,似乎大有扯到三國水滸之勢,不禁讓人產生早就下課的感覺。我譴責他們擾亂課堂紀律。
被林輔導員聽到又要被罵過度謙虛之類的,但反正臨遙不會知道實情,不用怕。更何況,我獲得的最終結果沒什麼值得炫耀的,說出來也只能遭受沒有意義的同情。
「因爲我以前是手拿雙柺喜歡打架的風紀委員長。」
好巧喔,我也是――我當然不會說這種話。因爲我記得那是場沒什麼亮點的友誼賽,而且結束於晚上十一點。
見我不回答,臨遙微微垂下頭。一陣風吹過,她的頭髮蓋住整隻右眼。
臨遙左右晃頭,邊哼歌邊踢起雙腳。她看上去十分自信的樣子,和第一次來到活動室時完全不同。
「其實很簡單啦,做這種極限題首先要把分子分母同時有理化,然後進行約分……」
上述原理在語文界可以被形象概括成『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聽上去既文學又古樸……我是笨蛋麼,這些有什麼好炫耀的?
啊啊,我明白了。她今天穿的比較正式,臉部還上了層淡妝。雖然我對穿着搭配一竅不通,但多少能感覺出她氣質上的變化,不僅是在外貌方面。
「哎~~掃興男是怎麼知道我和小雅坐一起的?我轉頭看好久才找到你……還好我的視力很棒呢。呼~~」
「天曉得。」
「那是什麼刻板印象?我早就想問,掃興男,你爲什麼那麼討厭社團?」
「小雅那邊不要緊啦。我對她說『愛心社有些事要處理,要過一會才能回去』,你猜猜她是什麼反應?」
臨遙發來善意的提醒。多謝,下次我還是帶起口罩爲妙。
臨遙輕輕嘆氣,把被風吹亂的劉海重新捋齊。
「無所謂,你求我我都不會幫你。」
開玩笑的,其實數理化生四門都差不多啦。
「……妳爲什麼會在這裏?」
臨遙用力拍一下凳面,轉過頭瞪我一眼。我趕緊挪開身,防止自己捱打,順帶思考緩解氣氛的方法。
「又耍我!這種感覺……討厭!好討厭!簡直是討厭死了!」
課還在上,這裏也沒什麼人。
「我是英格蘭隊的忠實粉絲!」
不對,要把生化改成生理纔對。但那無關緊要。因爲當時有人告訴我,化學也是門背記公式爲主的科目。
走到空蕩蕩的衛生間內,我回想起更多生化知識。
「我只值五塊錢麼……」
話雖如此,作爲主辦人的沈暮山倒是沒有順着與會人員的話題侃侃而談,而是拿起筆和紙開始做起細緻的講解。可是那些人的心思顯然早就不在學習,W=FS,F很大但是S等於零,所以做功最後等於零,我的物理可真不錯。
「……我也是。」
但是,臨遙聽完後便沉默下來,過了好一會才重新開口。
「就是這樣……你能肯定真的就只是那樣嗎?」
「當然可以肯定,畢竟我記性沒差到記不住一年前的事。話說回來,你爲什麼會質疑這個?簡直是無聊透頂。」
「這、這個……就是好奇想問問啦。而且哪裏無聊了啊?我覺得拍微電影真的很有趣。」
臨遙的語氣充滿認真與崇拜,樣子不像是打哈哈。能覺得那種事情有趣,她的大腦果然缺斤少兩。
「有趣個鬼啊。」
「真的很有趣啦!掃興男你剛纔談到寫劇本時,看上去明明就挺高興的。」
「高興個鬼啊?而且我根本就沒說過劇本是我寫的吧?」
「哈!你有說你有說!你絕對有說!而且還不僅僅只有寫劇本的事。」
「上大學把我的記性都弄差了……」
臨遙哈哈笑着又說起我聽不懂的地理知識,可能是想展示自己的記憶力。我懶得理她向另一邊轉頭看去。像是學生的女生,套着長靴穿着大衣,悠悠忽忽地朝這裏走來。
糟糕!不會是覺得我一直在看自己,要把我曝光給社交媒體吧。
我趕緊移開視線,卻發現臨遙露出笑容向女生那裏望。
「這邊這邊~枕夏,在這邊~」
聽到臨遙的呼喊,女生加快速度走近,在我們面前停下。
「你什麼時候到的啊?」
「挺早就到了。一年級今天上午沒有課,我待在家裏又念不下去書……於是就向圖書館借來幾本英文習題冊,找間自習教室學習。臨遙學姐呢,是什麼時候到的?」
「啊~~發完訊息沒多久後就到了。」
臨遙邊說邊向我擠眉弄眼。喂,不是剛剛還說自己只撒善意的謊言麼?還有你是也不準備上第二節課了?
「讓你久等了。」
見氣氛又變僵硬,周枕夏趕緊插入對話。
名叫『枕夏』的女生微微鞠躬。
「學長和學姐的關係很不錯呢。」
短時間內竟然兩次受到驚嚇,我趕緊咬下舌頭來確認世界虛實。然後,氣還沒消的臨遙對皺起臉龐的我點點頭,確認下這則消息的真實性。
「什、什麼?那肯定是因爲你運氣不太好啦。雖然我瞭解不多,但我們大學的每個學院都挺不錯,更不用提你所在的那個學院。」
「總而言之,我爲我剛纔的言行抱歉。我的聽力一直不太好,從高中開始就是。」
「哈?」
「啊~~你這個笨蛋,我這次不會手下留情了!」
「馬馬虎虎吧,高考一百一十幾分的水平。」
「哪、哪有啦?我跟他的關係一點也不好。這個男的總把我當小學生看,我每次都生氣到想狠狠揍他一頓。」
「你已經讓某人等很久了哦。」
我道歉完之後,周枕夏的眼角向下垂,露出很開心的笑容。
「經濟學院!林檎學長,你的高考成績很優秀呢。」
「話說回來,學長你的英文怎麼樣?」
這時,第一節課的下課鈴聲響起。
「但是後邊一直都是你在講話!」
「剛剛我的聲音太小,抱歉。再次自我介紹一下,我是就讀於土木工程學院的周枕夏。」
「咦~放在哪裏了呢……我記得有帶啊?」
臨遙對我的背部施放肘擊,我痛到不禁站起身來。周枕夏看到這幕悲劇,卻咯咯地笑出聲音。
周枕夏轉身,臨遙說了句「晚上見」後目送她離開。
「是要怎樣啦,爲什麼要一直暴露我的個人資料?難道說你的愛好是偷窺別人?」
臨遙聽到周枕夏這麼說,眼中射出難以置信的視線。
「啊,原來學長也是這樣,我也總在聽力上丟分。」
「不、不要緊……話說回來,枕夏你好用功喔,一大早就跑來學校學習英文。」
對對對!你有帶,所以請務必多找一會。而且在胸部那個口袋的概率最大。不,搞不好是內衣口袋?或者說夾在兩胸之間……怎麼可能!她的胸部沒有那麼大啦。
「沒有啦,畢竟我的英文一直不太好。那、那個……學姐旁邊的這位前輩是?」
「開什麼玩笑嘛~~食堂裏的阿姨都要好些,和他交流起來超困難的,根本就沒有拋話題的機會。」
學長本來就比前輩常見,也沒有過分親密,被低年級的女生這麼稱呼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沒、沒什麼區別啦……」
「怎、怎麼叫都可以。我的名字是周枕夏,是土……土木……土木工程學院的。」
於是,我換種說法。
「找到了!」
「你不用找……」
臨遙轉過來望向我的臉,額頭上冒出幾個問號。
而且她的胸口和屁股處都有口袋,把手伸進去時真是難以直視。
「學長學姐,我先回去咯。」
「我纔沒有,至少也得是初中生。而且你剛纔已經在揍我了好嗎?」
「給我說實話!」
「喂!那叫馬馬虎虎嗎?你考的是江蘇卷不是全國卷哎。」
剛想展現體貼,周枕夏就高高舉起學生卡歡呼出聲音。我接過學生卡粗看一眼,發現她和證件照上的長相完全一致,這可真少見。
而且,胸大無那什麼的角色在我身邊已有一位,這種重複出現的人物設定並不足以使我興奮。
「啊哈哈~是那個學院的啊,我記得下面的專業很受女生歡迎……」
「咦?那是真的嗎?爲什麼班上連我在內只有三個女生……」
「冷漠是怎麼看出來的,你是中學生嗎?而且這分明就是講禮貌的表現。所以你到底是哪個學院的?」
突然被女生稱爲「前輩」,我一時大腦混亂不知所措。這是第一次發生這種事,你不會不是女生吧?還有爲何要這麼正式?
臨遙氣撲撲地抱怨道。
周枕夏輕輕嘆氣,接着往下說:
「咦?因爲我覺得學長看起來很好說話,你不喜歡的話可以換回去……」
「掃興男,你還在做什麼?」
「嗯,我知道你們感情很好……所以還是說些別的事吧……」
「你的記憶力未免太差,什麼封口費愛心社都是你自說自話的產物。」
「啊~~他叫林檎,是經濟學院的。」
考慮種種因素,我最終選擇同學這個俗套的稱呼方式,但臨遙卻無法入鄉隨俗。
臨遙垂下頭後別過眼去,楚楚可憐的模樣讓我不禁心生愧意。
見我仍不願意相信,周枕夏開始在身上東摸摸西摸摸,絲毫不注意形象整潔。
見我們又開始拌嘴,周枕夏變得更加愉悅起來。
「笨蛋,你在胡說什麼?今天不就是你先來找我的嗎?」
我只是在和自己開玩笑。人不能總帶有色眼鏡看事物。
「啊?糟糕!」
看着她的背影,我突然有了些新的想法。
「而且我有記得你是高級班的耶?」
沒想到竟然是我被辱罵太冷漠,真滑稽。而且這樣做別人要怎麼辦?氣氛被搞得超級尷尬。沒辦法,我只好故意加重語氣再次詢問,壞處就是對方像受驚的豆大福鳥一般連連後退。不妙!她好像有哭出來的趨勢,雖然樣子是很可愛,但我在網路上絕對會成爲千夫所指。
臨遙生氣到火冒三丈,雙拳同時攥緊。我剛準備落荒而逃,周枕夏就「嗯哼!」兩聲後開口說道:
「明明是你在那撒謊騙人!」
「啊,好、好像是這樣子的……抱、抱歉,是我記錯了。」
她越往後說聲音越小,到最後我根本就聽不見。明明剛纔還那麼開朗,是肚子突然不舒服嗎?
我剛想開口自我介紹,臨遙就自作主張搶過接力棒。
我能和你一起回去嗎――我本想和她這麼說,但思考片刻後還是作罷。
「同學是什麼嘛!人家是一年級生,不用後輩好歹也該用學妹。你也太冷漠了吧?好過分!」
「嗯……所以怎麼就從前輩換成學長了?」
「啊哈哈哈,真不好意思啊~哈哈哈哈……同學你是哪個學院的?」
怎麼會這樣?絕對是在開玩笑吧~我都被逗樂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