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話 這種地方

隼人飄蕩在如雲朵般柔軟的朦朧意識之中。

讓自己沉浸在這片極度平靜舒適的空間後，他聽見某處傳來熟悉懷念的聲音。像是被那個聲音牽引，他想起小時候的夢想。

過去。

仍然一無所知，天真地相信那些日子會持續到永遠的那個時候。

隼人的夢想是當個牛仔。

騎在大狗背上追趕羊羣，聽起來十分可笑（幼稚）。

就像當時幻想的那樣，大狗載着夢中年幼的隼人，在月野瀨的田埂路上奔馳。

茶園、養雞場、木材加工廠。

豐富多彩的景色一幕幕在眼前流逝。那個時候，不管是牛仔還是其他夢想都能實現。

這時，夢中的狗忽然「嗶嗶嗶（汪！）」地大叫起來。

地面隨即崩裂，讓隼人跌入地底（現實）。

他伸出手拚命掙扎──

「──！」

隼人像彈簧玩具那樣彈起上半身。

他滿頭大汗，心臟快速跳個不停。

草木開始結露的初秋時節，熱度消褪幾分的陽光從窗簾邊透入室內。

書桌上久違傳來鬧鐘聲。他平常總在鬧鐘響之前就醒來，因此他帶着稀奇又緊張的心情看了時鐘一眼──忍不住倒抽一口氣。

「唔咦！」

回過神才發現，比平常設定的時間晚了半小時以上。雖然不至於遲到，但就算現在馬上出門，也很難趕上跟春希她們約好的時間。

到底怎麼回事！是哪個步驟搞錯了嗎！這麼說來，昨晚睡覺前我是不是在地上摔了一大交？隼人用混亂的腦袋試圖回想，時間卻一分一秒流逝。

偶爾會與出來倒垃圾的人擦肩而過，也能聽見鳥類的振翅聲。

在超商採買完畢後，隼人和春希跟姬子與沙紀道別，繼續往高中走去。

這麼一看，雖然類型不同，沙紀也稱得上美少女，跟春希相比毫不遜色。

跟隼人如此，跟春希亦然。

「那、那個……啊唔唔……」

隼人往店內一瞥。

「嗯？」

「我也、好幾年、沒這樣了、所以、嚇了一跳……」

「隼人，你真的很疼小姬耶。」

「這樣啊……沙紀果然是女孩子呢。」

「嗯？沙紀……？」

全力奔跑的隼人和姬子卻滿頭大汗。

「沙紀以前在月野瀨是什麼樣子？」

「！」

「老地方啦。在小姬昏倒之前趕快過去吧。」

「哦，我也該把早餐和午餐一起買好纔行。」

「嗯～～她放學後好像常來家裏跟姬子一起看雜誌聊天，或是看影片。」

沙紀似乎也有同感，但她馬上用眼尾有些下垂卻帶着堅定意志的那雙眼睛瞄了正在物色甜點的姬子的背影一眼，再用低喃般的嗓音向隼人及春希傳達自己的意志。

隨後他連忙叫醒姬子，急匆匆地奔出家門。

一臉認真地挑選泡麪的春希，其端正的五官、烏黑亮麗的長髮，以及從制服伸出的修長手腳，看起來就是清純可愛的女孩。她經常像這樣成爲衆人的焦點。

住宅區外圍有間超商，位置就在去學校的途中。可能是面向馬路的關係，店鋪前方設有停車場，是都市較爲少見的類型。

說完，春希神情複雜地露出苦笑，並深深嘆了口氣。

說完，春希就用自己的臉頰磨蹭沙紀的臉，彷彿要故意秀給隼人看。

在甜點區動來動去的姬子有一頭蓬鬆的捲髮，儀容方面也比平常人下了一倍的工夫，算得上是時下的可愛女孩。但她一大清早就亢奮地不斷喊着：「栗子！南瓜！地瓜！」難怪別人會對她行注目禮。

「我、我沒喫早餐，又拚命跑過來嘛……」

「難得隼人會睡過頭耶。」

被隼人這麼一問，畏縮的沙紀先是往周遭看了一圈，纔有些顧慮地在隼人耳邊輕聲說：

「春、春希姐姐？」

但也僅只一瞬，下一秒春希就用食指抵住下巴「啊！」了一聲，似乎想起了什麼，並像平常那樣露出不懷好意的淘氣笑容。

「…………啊～～」

「那個，可以帶我去醫院探望阿姨嗎？」

「她常常跟姬子一起行動，在學校也是，放假時也是。偶爾還會搭她的家人或我媽的車出門，比如去山腳下的商場逛街。」

「啊，喂，春希……真是的。」

老實說，隼人很意外。

在集合地點等待霧島兄妹的春希和沙紀不禁露出苦笑。

沙紀雖然困惑，也只能苦笑着任她擺佈，但感覺並不排斥。

天空是彷彿能穿透的蔚藍色。

「抱、抱歉，我來晚了……」

時值早晨，店裏有很多趕着去上班的人以及身穿各種制服的學生。這些人應該也跟隼人他們一樣是來買早餐的吧。

「也對，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啦。」

隼人猛然回神，立刻傳訊息告訴春希「我可能會晚一點」。

「欸，隼人。」

「嗯……？」

剛纔那種鬧哄哄的氣氛頓時一變，隼人和春希一句話也沒說，腦海裏想的都是沙紀剛纔那番話。

「啊～～我想想……」

店裏的男男女女確實都將視線拋了過來。不只沙紀，連春希和姬子也是目光的焦點，隼人才恍然大悟地明白沙紀在說什麼。可見她們就是這麼引人注目。

「好像？」

眼前這兩個女孩親密無間，就像過去的「隼人」和「春希」一樣。

「隼人，你幹嘛調戲沙紀？」

這時春希忽然走了過來，從旁將沙紀摟進懷裏，像是要保護她不受隼人傷害，並用抗議的白眼瞪了隼人。

隼人手上拿着炸雞串，一口咬下最上面那一塊，並回想記憶中那個過去的沙紀。

見她忽然擺出有些粗魯的反應，隼人皺着眉問：「……幹嘛啊？」春希也只是回了句：「沒有啊～～」還一副意有所指的表情。

對隼人調侃一番後，春希就走到泡麪區。

「因爲沙紀很可愛，他們的目光纔會集中在妳身上吧。」

「……好。」

這個女孩從以前就是妹妹的好朋友，感覺乖巧溫順，很受月野瀨的羊和村民們喜愛，以前隼人很少跟她交談。

看到春希和沙紀感情變好，本該是好事一樁，不知爲何隼人卻眉頭緊蹙。

「唔咦！可、可愛……！」

「嗯呵呵，別說了，我都知道。那我去看看有沒有新的泡麪上架吧～～」

這時，沙紀有些顧慮地拉住他的袖子。

隼人老實說出內心感想，沙紀的臉就慢慢羞紅起來，隼人也覺得很意外。他只是把平常被姬子逼着說的那套說詞搬出來，沙紀的反應卻跟妹妹完全不同，因此他有些困惑，也忍不住怦然心動。

反過來說，沙紀又是如何呢？

「那個，該說是視線嗎？我還不習慣人多的地方……」

「！那、那個……！」

「這、這哪是調戲……」

因爲睡過頭來不及準備早餐，隼人看懂姬子的意思後，就拿了五百圓硬幣給她，結果姬子露出不滿的表情。於是隼人「唉」地嘆了口氣，又皺着眉頭追加兩百圓，姬子才馬上轉爲笑容，丟下一句「謝謝哥！」就跑到甜點區了。

「去國中的路上那一間嗎？」

「啊哈哈，好啦，先調整一下呼吸吧。喏，時間跟平常差不多。」

「是啊，她跟姬子玩的都是女孩子的遊戲。」

「呼～～呼～～」

上學路上的行道樹葉子已經開始變黃。可能是這個原因所致，今早的空氣感覺比以往涼了一些。秋日祭典結束後，制服一定也會從夏裝慢慢換成秋裝吧。

這不像沙紀會做的舉動，所以隼人的第一反應並非驚訝，而是困惑。

隼人做了幾次深呼吸調整呼吸節奏，再用手背擦去額頭沁出的汗水。入秋後依舊熱力四射的太陽顯得有些可恨。

「啊，不是啦，我想問她以前是怎麼跟你和小姬相處的。雖然你們現在會閒聊，但以前沒什麼交流吧？」

遠方能看見好幾棟往天空延伸的高樓。

都市不像月野瀨，周遭沒有遮蔽視野的羣山，世界看起來更加遼闊。

不管怎麼看都像是感情融洽的「女生朋友」。

「什麼樣子……妳之前不是看過嗎？就那樣啊。」

「姬子，快起牀～～！」

「妳在學校應該也會像這樣被盯着看吧？」

同樣氣喘吁吁、汗流浹背的姬子用沙紀遞來的手帕擦完汗後，肚子發出「咕嚕～～」一聲巨響。在三人的注視之下，姬子滿臉通紅地嘟起嘴巴。

村尾沙紀。

「我哪……」

但沙紀是妹妹（姬子）從小到大的朋友，他們會臨時搬來月野瀨也是爲了配合媽媽轉院。這麼一想，沙紀自然會擔心吧。

於是一行人加快腳步往超商走去。

天生顏色淺的亞麻色頭髮，配上晶瑩剔透的白皙肌膚。雖然臉上還殘留幾分稚氣，立體的五官給人清純無瑕的感覺。尤其隼人在月野瀨看過她的巫女裝扮，感覺更是強烈。

「哈哈，我今天早上也有體育課，沒喫早餐應該撐不住。要不要去一趟超商？」

「啊，嗯…………唉。」

這時，他發現身旁的沙紀有些心神不定。

聽沙紀這麼說，隼人也偷偷放眼望向周遭。

「沙紀？」

被留在原地的隼人心想「我哪有啊」，露出一言難盡的表情。

但隨着隼人他們從月野瀨轉學到都市，他們的話題變多，最近感情急速升溫。

隼人很討厭沒辦法打從心底爲這件事感到開心的自己。爲了不讓她們發現這種思緒，他刻意搔搔頭掩飾，並將臉轉向飯糰和麪包的陳列貨架區，刻意出聲說道：

隼人搔搔頭，傻眼地心想「這丫頭真現實」，結果聽見身旁傳來「嘻嘻嘻」的偷笑聲。

除此之外，周遭靜悄悄的，也沒幾個準備去上課的學生，現場只有踩在柏油路面的腳步聲。

「因爲我常常要下田幫忙。」

「是喔。她也常去隼……不對，常去小姬家嗎？」

「說到女孩子，沙紀的胸部滿大的耶。」

一走進超商，隼人的襯衫背後就被人拉住了。他疑惑地轉頭一看，發現姬子「嗯！」的一聲朝他伸出掌心。

「唔呀！」

兩人之間瀰漫着羞澀的氣氛。

烏鴉停在垃圾集中處附近的電纜上，思考如何突破防止鳥類破壞的垃圾防護網。

「雖然沒有未萌那麼豐滿，依照我剛纔趁亂摸到的觸感，在我們班應該也算前幾名。嗯～～可能比我大兩個罩杯喔。」

「唔咦！啊～～那個，不是，呃，該怎麼說呢……啊，我在幹嘛啊！」

「唔嘻嘻。」

他差點就要在腦海中回顧沙紀的胸部有多大，因此他急忙搖頭，想將這荒唐的想法趕出腦海。

他跟沙紀是「妹妹的朋友」和「好友的哥哥」這種似近似遠的關係──所以他以前不會用那種眼光看待沙紀，不曾動過那種念頭。

可是最近狀況變得不太一樣，而且速度快得驚人。

見面次數和聊天頻率都增加了不少，過去根本無法相比。而且沙紀表現出以往從沒見過的各種面貌，經常讓隼人怦然心動，所以他想避免在沙紀身上投注太多心思。

隼人依舊眉頭緊蹙，臉色凝重地喫下第二塊炸雞塊。

這時，他發現春希的視線停留在炸雞串上。

「……春希？」

「你早餐就喫這個啊？」

「沒有啦，我還買了巧克力丹麥麪包。而且我本來沒打算買炸雞串，但排在我前面的人買了，看起來很好喫，我就忍不住也買了。」

隼人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春希同樣露出害臊的表情。

「是喔……我沒在超商買過熟食區的東西耶。」

「嗯？爲什麼？」

「因爲在櫃檯前面很難慢慢挑選啊，我也很怕跟店員說話。」

「哦，真沒想到。這很好喫，要喫一塊嗎？」

「…………咦？」

說完，隼人就把喫剩的炸雞串遞給春希。春希驚訝地眨眨眼，來回看了隼人和炸雞串。

她的表情很是意外。是原本覺得聊到後來隼人不會分給她嗎？

「呃，我沒想過耶，家裏也不是務農的，只是接觸這方面的機會比較多……」

他想起之前被春希問到「畢業後會不會回月野瀨」這件事。

被兩人稱讚後，未萌低下頭，頭頂似乎還冒出了熱氣。她用食指纏起一撮頭髮，露出靦腆的神情。

隨後立刻拿起移植鏟走向花圃的空地。

「啊，我也要！」

「早安，未萌。妳今天也綁這個髮型呀？」

沿途看見許多穿着運動服的學生結束晨練後陸續走進校舍和社團活動大樓。

「開、開玩笑的啦！」

「嗯，可以啊，白泉學姐。可是我──」

沒錯，就跟隼人的農業知識一樣。

「這樣啊，你很瞭解耶，隼人。」

被春希這麼一說，隼人才終於發現這件事。他心臟彷彿漏跳了一拍，忍不住停下腳步。

從操場過來的是棒球、足球、田徑和網球隊。

他想起春希在月野瀨唱歌的那一幕。

即使如此，大家團結一心爲熱愛的事情奮鬥的模樣，看起來十分耀眼。

「這樣真的會長大嗎？」

這間高中主打升學，又不是運動強校。

未萌忽然拋出這個問題。

「哈哈，沒錯吧？」

「是啊。雖然還是有點害羞，還會被班上同學調侃……很奇怪嗎？」

「！早安，學姐。怎麼了嗎？」

他知道人都會改變，所以更是難以想像。

「怎麼了？」

「一點也不怪！比之前好看多了，對吧，隼人？」

隼人也順着她的說詞跟她互看一眼，她就用以前那種惡作劇穿幫的表情「啊哈哈」地乾笑幾聲。隨後兩人再度往高中走去。

隼人的思緒在腦海中不停空轉，越想越覺得臉頰燥熱。入秋後依舊毒辣四射的陽光將兩人之間難以言喻的曖昧氣氛燒得滾燙。

兩人走向位於校舍後方的園藝社花圃。

隼人呼了口氣，用手背擦去額頭的汗水，卻看見春希面色有些凝重。

在過去與他並肩的位置看到了春希頭頂的髮旋，以及由此延伸而下的烏黑柔順的長髮。修長的手腳從身上那套女生制服中露出，嫩滑的肌膚也充滿光澤。

「謝謝你們！」

隼人的臉頰頓時抽了一下。

──一輝將來的目標是足球選手嗎？

說完，白泉學姐就拋下還有話要說的春希，跑走了。

「那我們也走吧。」

他看着手上的竹籤，想起以前都跟春希共飲彈珠汽水，麩果子跟冰棒也會分着一起喫的往事。本想用這些事來反駁，但當時是「小時候的春希」，不是「現在的春希」。

「沒有啦，只是覺得拔掉的幼芽有點可惜，好可憐喔。」

春希喫得津津有味，隼人瞥了她一眼，把剩下的喫光。

「間接接吻。」

這時有個女學生從後頭衝過來，用活力十足的嗓音向春希打招呼。春希也反射性地變得嚴肅了些，進入在學校僞裝的模範生模式。

三人就在閒聊中結束了分工摘芽的工作。

（妳又不像姬子那麼貪喫……）

於是兩人提起書包，一同從校舍後方走向正門。

綁成公主頭的毛躁捲髮正忙碌地搖來晃去。

剛剛那句話應該只是爲了延續閒聊的氣氛，隨口一說而已。只見未萌馬上離開花圃，表示話題到此爲止。

隼人在這些人當中忽然見到一輝的身影，他跟同屬足球隊的隊員們說說笑笑地走向社團教室。

「隼人、春希！」

聽說足球隊能在全國大賽的地區預賽中撐到第二場就該偷笑了。

隼人則帶着苦笑去拿栽種時所需的肥料。

「啊，對了！妳爺爺是不是快出院了？太好了呢，未萌！」

學會這個方法後，三人開始分工摘芽。春希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喊了一聲。

他的表情帶着爽快，綻放喜悅的光芒。這代表他就是這麼喜歡足球這項運動吧。

隼人將視線移向走在旁邊的春希。

真是個急躁的人。被留在原地的兩人看着彼此，露出苦笑。

進入新學期，未萌就把髮型改成隼人的母親真由美經常幫她梳的那種款式。

「既然會害羞，一開始就別說這種話啊！」

「「咦？」」

用移植鏟挖洞，撒上肥料重新覆土後，再把挑選過的幼芽種進去。因爲數量不多，只要三人分頭進行，不一會就大功告成了。

可能還不習慣，她那有些羞澀的反應十分可愛。忍不住心跳加速的隼人連忙別開視線，卻跟一臉愉悅的春希對上眼。爲了掩飾思緒，隼人搔搔頭轉移話題。

「──啊。」

「其實我以前也覺得可惜，所以有試過。」

有幾株纏在一塊的幼芽從花圃的土壤中等間隔探出頭來。

「對啊，我之前也說過，這樣比較清爽可愛，也很高雅。」

此處人煙稀少，日照充足。

「嗯～～今天放學後應該還是會變得乾巴巴的，但它們比想像中容易紮根，畢竟生命力很頑強嘛。不過跟直接用塊莖種植的相比，尺寸會偏小。」

「是呀！」

她應該有事要找春希。爲了不妨礙兩人，隼人悄悄退開一步。

這間高中是升學名校，因此不會將太多心力投入社團活動。

可能是受不了這種氣氛了，跟隼人一樣臉紅到耳根子的春希回過頭來吐出舌尖，似乎想就此打住。

他以後一定會跟其他大部分的學生一樣選擇升學，找間公司上班吧。

「！啊、呃，這是……」

「咦？」

「哦……隼人，你以後果然會走農業相關的路嗎？」

「哎喲～～我心裏有個聲音，要我趕快把那句經典臺詞收回來嘛。」

大家在各式各樣的社團活動中揮灑青春。

此時春希似乎算準了時機，往前踏出一步，將手背在後面轉過身，悶悶不樂地說：

「隼人，你沒把我當成女孩子吧？」

「啊哈哈，這倒是。雖然知道這是爲了讓養分集中的必要之舉……」

從體育館過來的是籃球、桌球和羽球隊。

隼人帶着抗議的意思板起臉，春希就慌慌張張地咬了一口炸雞串。

「哦，妳在幫之前栽種的馬鈴薯摘芽嗎？我來幫忙吧，未萌。」

「……真是的。」

「那要不要種在其他地方？雖然沒辦法跟母株相比，還是能種出不錯的成果。」

「哇，謝謝妳～～！那我在學生會辦公室等妳喔！」

「好。」

「二階堂同學，早安～～！方便打擾一下嗎～～？」

「啊唔唔～～」

穿過校門後，就聽見操場傳來運動社團晨練的吆喝聲。

未來的事他根本還沒細想過，甚至無法想像往後的自己會變成什麼模樣。

「這也沒辦法。我們也去花圃那裏看看吧。」

看到隼人和春希朝這裏走來後，未萌停下手邊工作，抬起頭來。

「也好。」

「我本來想說我要忙社團活動呢。」

春希和未萌不約而同發出驚呼。

「這樣就行了。好，完成。」

「妳可能會覺得有點早，關於下下個月的文化祭，有些事已經可以開始動工了，所以想請妳幫忙。妳今天中午有空嗎？」

未萌朝隼人和春希的書包瞥了一眼，便開始收拾工具。

就算一輝球技過人，頂多也只比普通高中生好一點，稱不上職業水準。他自己應該也明白這一點。

這個疑問頓時浮上心頭，但隼人又立刻搖頭否定。

改變的不只是外表。

回頭一看，原來是經常請春希幫忙的二年級學姐。

「嗯，面衣比想像中酥脆，調味也很到位，最棒的是還熱呼呼的，真好喫。」

從中留下一兩株較爲健壯的幼芽，其餘統統拔除。小訣竅是一手壓住根部的地面，直接連根拔除。

「這樣啊？啊，肥料跟其他東西我來整理就好。」

衆人鴉雀無聲地掉進春希營造出的世界裏，爲此深深着迷。

隼人在KTV就見識過春希精湛的歌藝和編舞實力。

但那已經不是單純用來娛樂自家人的程度。

應該算是春希的「專長」。

甚至有辦法在職業的世界闖蕩。

──田倉真央。

足以代表現代的知名女演員之一。

春希是她的私生女。

隼人其實心裏明白。

春希將來究竟會走上哪一條路呢？

思及此，他忽然渾身一顫，彷彿有人將冰柱刺進他的背脊。

他停下腳步。

春希明明就在身旁，隼人卻覺得她好遙遠。他的手顫了一下，好像想確認什麼──

「隼人，怎麼了？」

走在前面幾步的春希一臉呆愣地轉過頭來。

隼人頓時一驚，但爲了掩飾自己的行爲，便將差點伸出去的手移到頭上抓了抓。

「！啊啊，呃，那個，我剛剛看到一輝了。」

「……海童？」

春希的聲音明顯變得有些不開心，還噘起嘴脣。

隼人嚇了一跳，連忙開口：

「妳們看這篇訪談，MOMO說她在網路上買了皮帶，結果卻收到螃蟹，真的是笑死我了！」

「唉，愛梨不管穿什麼都很適合，太犯規了吧……」

「咦，有嗎？還好吧？」

說完，她快步離開現場。

「啊哈哈，霧島同學真的有點像老媽子喔！啊，你該不會隨身攜帶糖果吧？」

「哼～～」

「二階堂同學身材這麼好，不管怎麼穿都很好看吧。」

隼人立刻跑到她身邊一把搶過紙箱。紙箱看起來不大，手上卻感受到沉甸甸的重量。

不過這是長年累積的個性使然，也沒辦法。

「對啊，不小心睡過頭了。」

來到教室後，就看見幾個女孩子聚在一起聊得相當熱烈，不知在聊些什麼。

「我記得是班上那個籃球隊的……」

「咦？呃，那個……」

預備鈴正好在這個時候響起。

「不、不好意思，霧島同學！這是我們社團的事，而且很重吧！」

「沒有啊～～」

她們逮到春希後，把她當成吉祥物逗弄，不時還能聽見春希發出「咪呀！」的叫聲。

「我今年夏天有瘦下來，也想開發新的穿搭風格～～」

他們看向操場，只見晨練完畢的運動社團學生們分成男女兩組行動。

「……噗、啊哈哈哈哈哈哈！」

「可、可是……」

「繼續拖下去會錯過時機喔。」

來到走廊上，女同學看着隼人和春希的臉，「嗯～～」了一聲，露出有些爲難的神情，但還是努力用若無其事的口氣說：

看到他們拌嘴的模樣，女同學似乎覺得很有趣，忍不住笑了起來。這次換隼人尷尬地扭動身子。

「啊啊，那裏啊，在校舍北邊嗎……嘿咻！」

「啊，隼人！」

「謝、謝謝……」

隼人微微一笑，表示大功告成般拍了拍手後，馬上走出資料室。

隼人頓時語塞，一輝和伊織就語帶調侃地哈哈大笑起來。

「有啊，剛剛在超商買的，要喫嗎？」

「不覺得MOMO的身材很贊嗎？」

「哇，我也想知道～～！」

被隼人盯着看的女同學有些害羞地忸怩起來。

幾乎在同一時間，原本還在跟女孩們熱絡聊天的伊佐美惠麻來到春希身邊。

「我過去一下。」

「霧島同學，你如果不跟二階堂同學走太近，可能會很搶手喔～～」

升上高中後，男女在體格上就會出現明顯的差別，自然會分開練習。

這時，有個身材高挑，似曾相識的女孩出現在他們眼前。她是經常跟伊佐美惠麻玩在一塊，隸屬於籃球隊的同班同學。應該是晨練結束回來了，只見她穿着運動服，抱着一個看似很重的紙箱。

「嗯～～這是我的習慣啦。喏，在鄉下碰到這種狀況卻裝作沒看見的話，馬上就會傳遍大街小巷，被人閒言閒語耶。」

「不客氣。」

「該怎麼說，我只是在想，如果我跟妳是運動社團，就沒辦法一起練習了。」

「咦？」

「哪、哪有！因爲姬子──我妹在這方面很挑剔，如果沒發現這些細節，她就會不開心。而且……」

聽到「愛梨」這個名字，隼人眉毛抽動了一下。他想到姬子之前也提過秋裝，並將書包放在自己的書桌上。

「啊，二階堂同學！欸欸，這幾種讓妳選的話，妳要選哪一個？」

「喂，別說得這麼難聽！」

隼人在心中合掌爲她祈禱，嘴角勾起苦笑。這時伊織舉起手朝他走來，一輝也在，可能是晨練的關係，他的肌膚還紅通通的。

被留在原地的兩人愣了一會，回過神的春希一臉狐疑地打量隼人。

「喔，這樣可以嗎？」

女同學立刻幫手上抱着紙箱的隼人打開門，迅速鑽進室內。她毫不猶豫地走進雜亂堆置了幾個書架的房間，指着一處空位對隼人招招手，隼人便將紙箱放在那裏。

「我反而想問二階堂同學覺得哪件適合我呢。」

「唔唔！」

「怎、怎麼了……？」

「因爲沒幾個人能做到這一點啊。霧島同學，其實女生們對你評價很高喲～～你現在就幫了我，之前還用自己帶的針線包幫小麥的針織外套縫好釦子吧。當時大家討論得很熱烈呢，你居然會隨身攜帶那種東西。」

「霧、霧島同學！呃，裝了很多東西，像是過去的比賽資料……」

女同學眯起眼看着他們，隨後轉過身。

「隼人，很搶手……？」

「咦，妳們書包裏不會放針線包嗎？發現衣襬綻線或襪子破洞就可以馬上縫好，很方便耶。」

他疑惑地緊盯春希和那個女同學，似乎在確認什麼。

「我真的好喜歡秋裝，能駕馭的款式變多了！」

「啊哈、啊哈哈哈哈哈哈，真的是老媽子耶！……喔，到了。」

女同學來回看了看隼人和春希的臉，語帶調侃地說：

「哦～～隼人，你『又在』調戲別人了？」

在這股難以言喻的氣氛中，隼人害羞地搔了搔頭。

「嗯，可以。謝謝你的幫忙。」

「二、二階堂同學，是、是這樣嗎……」

不久後，他就聽見身後傳來兩道腳步聲。

「我來搬吧。哇，滿重的耶，裏面裝了什麼？」

「爲了回禮給那個巫女，煩惱到很晚才睡嗎？」

「嗯？她是……」

隼人和春希也隨着這股人流，換上室內鞋後，走在通往教室的走廊上。

「外套、長靴這種有別於夏裝的單品也增加了，讓人很想精心挑選呢！」

「原來如此，紙本啊。那要搬去哪裏？」

她還是不太會應付這種話題，只見她視線遊移不定，還向隼人拋出求救的目光。但隼人也幫不上忙，只能微微聳肩回應。

春希神情凝重地比對自己和隼人的身形，似笑非笑地說了句「是啊」。

許多學生接連走進校舍入口。

「啊？」「咦？」

話題忽然轉到自己身上，讓春希有些困惑。

「嗯？……啊～～真的耶。」

「哎……只有老媽子隼人才會做這種事啦。連女孩子都很少帶針線包了，更何況是男孩子，聽都沒聽過。」

「啊，那個，資料室，就在影印室旁邊……」

兩人不約而同發出傻氣的聲音。

三人並肩走了一會，隼人忽然覺得不太對勁。

「欸，二階堂同學秋天會怎麼穿呀？」

「沒事沒事，而且這又不像洋蔥或馬鈴薯那麼重。」

「霧島同學，你真的很會注意細節，若無其事地提供幫助耶。」

離這裏有一大段距離。隼人重新拿好紙箱，鼓起幹勁往目的地走去。

「纔不是，但我的確還沒想到要送什麼……怎麼辦啊？」

「！你居然看得出來！」

「原來如此，是被妹妹調教過的成果啊。」

「感覺變得比昨天清爽陽光啊，很適合妳喔。」

「啊，妳是不是剪瀏海了？」

「那我就去社團教室報告嘍！」

「……怎樣啦。」

她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春希出言安撫，但看向隼人的表情也有一點傻眼。

她們似乎圍在一起看雜誌，聊着秋裝的話題。

「嗨，你今天有點晚耶。」

繼伊佐美惠麻之後，其他女孩子也過來圍住春希，不讓她逃跑。

最近他跟伊織還有一輝提到在月野瀨感冒臥牀時被沙紀照顧，並問該怎麼回禮給沙紀，卻一直想不出好點子。而且他還收了沙紀送的生日禮物，感覺難度又提高了不少，讓他很是苦惱。

「呵呵，隼人這種時候會變得很固執，勸妳還是放棄吧。」

「對吧？」

聊着聊着，三人抵達了資料室。

「她還說愛梨都拿來做奶油螃蟹可樂餅，也是越想越好笑。」

話題就此中斷，其他人也各自回到自己的班級或座位上。

隼人也坐回自己的位子。看到旁邊的春希成功逃回座位鬆了口氣的模樣，他發出五味雜陳的嘆息。

時間來到午休。

鐘聲一響，教室裏立刻充斥着喧鬧聲，原本的課堂景象也轉變爲午間休息的氣氛。

隼人一邊收拾課本一邊思考今天午餐要喫什麼。發現一旁的春希起身後，隼人忽然想到她要去幫忙處理學生會的事，於是急忙離開座位追了上去。

「妳要去處理今天早上學姐拜託的事情嗎？我也去幫忙吧，速戰速決。」

「隼人……好，麻煩你了！」

可能是因爲在教室裏得顧及他人目光，春希用模範生模式如此回答，讓隼人不禁苦笑。這時走廊上忽然傳來一道宏亮的喊叫聲。

「二階堂在嗎！」

教室外面有個將頭髮染成金色，制服隨便亂穿，態度目中無人的傲慢學生。從室內鞋顏色能看出他是二年級，但隼人當然對這個人的長相沒有半點印象。

春希似乎也是。隼人用視線詢問：「妳認識嗎？」她也只是搖搖頭。

實在不太想跟這種人扯上關係。

但都已經被點名了，也不能視若無睹。

春希重新戴上模範生的面具（僞裝），走到那個人面前。

「找我有事嗎？」

「啊～～……呃，別廢話，跟我來。」

「呀！」

他強硬地拉住春希的手。

春希被他一把扯住，頓時腳步踉蹌差點跌倒。

事發突然，周遭都嚇得啞口無言。

在衆人屏氣凝神的注視下，春希露出楚楚可憐的高雅笑容，將身體往前挪動一步，用悅耳的嗓音說：

這時，他聽見身後傳來吸氣聲──

隼人不禁停下腳步。

「可是感覺非常自然，今天早上也是。因爲你總會默默在各方面伸出援手──說不定有些女孩子會因爲這樣愛上你喔。」

雖然不知道那個人到底爲什麼來找春希。

「走吧，春希。趕快把事情解決，免得來不及喫午飯。」

包括隼人、那個人，當然還有走廊和教室裏的所有同學。

說完，春希那略顯爲難的臉上露出曖昧含糊的笑容。

但此話一出，就營造出他跟春希告白卻被狠狠甩掉的情境。

他本想抓着春希出氣，但這次隼人已經猜到他的動作並做好準備，立刻將春希的手拉過來，害那個人的手白白揮空。

等到周遭沒什麼人的時候，春希忽然若無其事地呢喃：

「──等、等一下！」

那個人嚇得語無倫次，後退幾步，春希又用有些傲慢的語氣乘勝追擊。

「……春希？」

「誰知道呢？」

「這是我的臺詞吧！」

「你要幹嘛！」

但想到剛纔險被帶走的春希還在身後，隼人就不能退縮。

這個聲音分量十足，簡單一句話，四周就被寂靜籠罩。

回過神時，隼人已經反射性地衝上前去，像是要將那人撞開般硬是把春希拉走，將她護在身後。

「他可能以爲女人喜歡這種霸王硬上弓的方式吧。」「就是有這種暑假玩得太嗨，誤以爲自己很帥的人。」「嗚哇，他的腿確實很短，但二階堂同學也太狠……噗。」「而且光看長相也不配啊，他到底在想什麼？」周遭這些混雜了輕蔑、憐憫與厭惡的低語聲和視線全都刺在那個人身上，他的臉也因爲羞恥而越來越紅，完全被春希玩弄於股掌之間。

拋出這句話後，那個人瞪着前來攪局的隼人，用力抓住隼人的胸口。

「那就在這裏說啊！」

「！」「什、咦……啊……！」

「幹嘛忽然說這些？」

那個人不禁鬆開手。每個人都將視線集中在春希身上。

他們快步離開現場。

氣氛變得有些緊張，春希想甩開手卻無能爲力，只能乖乖被拉着走。隼人見狀，腦袋瞬間沸騰。

「～～～～～～誰、誰喜歡這種女人──」

那個人力氣很大，而且魄力十足，隼人差點就被他的氣勢震懾住了。

「謝謝你喜歡我，但是對不起，我對學長這種人有點生理性排斥。」

「嘖……少囉嗦，你是二階堂的什麼人啊！」

「什、可惡……！」

「一年級的，滾開！我有話要跟二階堂說！」

一道嚴肅的嗓音撕裂了隼人和他之間的緊張氣氛。

他往丹田發力，狠狠瞪了回去。

「！」

聽到後方爆出嘲笑那個人的嬉笑聲，春希低聲說了：「配合得真好啊，隼人！」隼人也回了句：「那還用說，搭檔！」

「那個，我能說幾句嗎？」

絲毫不肯退讓。

他拚盡全力大喊。

──全憑春希的演技（算計）。

「你的髮色太低俗，叮叮噹噹的耳環也很難看。我猜你是爲了好看才把制服亂穿吧，但在我看來只有『邋遢』一詞可以形容。而且現在也不流行把褲子穿成垮褲──抱歉，感覺就像短腿……不、不好意思。」

他轉頭看向春希，不懂她話中的含意。

「！好、好啊，隼人！」

「會嗎？啊，但剛纔那是……」

「嗯～～隼人，你有時候真的很強硬耶。」

一秒就把他甩掉了。

「春希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春希！」

用帶着和藹可親的笑容卻字字逼人的說法。

已經沒必要搭理他了，於是兩人直接往學生會辦公室走去，看也不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