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就算是孤狼,好歹也會收到父母送的Q人節巧克力吧?
《請別來管我 不知爲何她想改變孤狼這沒救的高中生活》 · 相崎壁際 · 2.2萬 字
彷彿在宣告着「今年的寒冷就全都留在這裏吧!」一般、降下暴雪的大寒流終於過去,時間來到了二月中旬的某個早晨。
我關掉手機鬧鐘,躺在被窩裏確認了一下日期。
這樣啊,今年也終於到這一天了嗎……。
今天是二月十四日。換句話說,就是情人節。
雖然今年碰巧是個工作日,但按概率算,情人節大概有接近30%的幾率會和週末撞車。可即便如此,不知爲何,無論是提前到週五送還是延後到週一補,在全國範圍內卻能做到神奇的統一。難道世界上其實存在着一個所謂的情人節運營組織,全憑他們來決定嗎?一年到頭好像只需要工作一個月左右,還真是讓人羨慕得要死啊。
通常來說,一般普遍認爲情人節與陰角孤狼之間的相關性基本爲零。
不過拿我的情況來說,每年都能固定從老媽和妹妹那裏收到情人節巧克力,這已經成爲雷打不動的慣例了。雖然有些抱歉,但我可沒辦法加入那個「全國痛失巧克力同盟」了。就讓我在這裏宣佈提早勝出吧。
我從牀上爬起來,洗漱完畢後走進了客廳。
「啊,哥哥早安——」
「哦,早安。」
向我打招呼的皋月正滿臉雀躍,一副按捺不住的模樣坐在餐桌旁。雖然身上還穿着睡衣,頭髮也亂蓬蓬地翹着,但她本人似乎完全不在意。
老媽也坐在她的身旁,手裏正端着一杯倒了咖啡的馬克杯。雖然距離出門應該還有一段比較寬裕的時間,但她卻早早地梳洗打扮完畢,已經一切準備妥當了。
「啊,穗高。巧克力我放在那邊的桌子上了。你和皋月兩個人分着喫哦。」
「嗯,謝謝。」
「我也要喫,快點打開啦!」
「這好歹算是給我的東西吧,你給我稍微等一下。」
按照我們七村家的家規,情人節巧克力必須要和皋月以及老媽一起分享纔行。畢竟在同時擁有男女兄弟姐妹的家庭裏,如果只有單方面一個人在那裏喫獨食的話,絕對會引發一場慘烈的家庭戰爭。如果面對的是心儀的男生倒也罷了,但面對自家兄弟,女方是絕對不可能有耐性去死等什麼白色情人節回禮的。
拜此所賜,皋月這傢伙已經完全把情人節錯誤地認知爲了「可以平白分到巧克力的日子」。
換作輕小說的話,主人公往往都能極爲順理成章地從妹妹那裏收到親手製作的巧克力……那種夢幻般的場景在現實當中真的有可能存在嗎?
在老媽和妹妹的灼灼目光注視下,我打開了包裝盒,發現裏面整整齊齊地碼放着半圓形的巧克力。看起來似乎是用巧克力包裹住了切片的橙子。
白峯遞到我面前的手上,正緊緊攥着一個精緻的小袋子。
「纔不是什麼要跟你擊掌呢。啊真是的,煩死了。」
被她用這麼大的勁極力否定這不是本命巧克力,多少還是讓人覺得有些悲傷呢……。不對,我剛纔可壓根就沒有抱持過什麼無謂的期待哦!
被她們一路帶過去的終點,是四下無人的連廊偏僻角落。
當然,收到禮物終歸是一件讓人高興的事,所以我記得在讀小學的時候,還曾試探着問過一句「謝謝啊……那個,白色情人節回禮之類的話」。結果當場被對方用一副極爲僵硬的笑容無情拒絕道:「不用了,那種東西我其實並不怎麼需要呢。」——真是一段充滿灰暗色彩的回憶。
「哦哦,是大人的味道呢。」
星崎自己一個人變得語無倫次了起來。一旁的柊大概是有些看不下去,無奈地拿手扶了扶額頭,主動出言幫她解圍:
我縮回了手,一邊在心中默唸着「差不多可以回去了吧……」,柊便順手輕輕拍了拍身旁星崎的後背。
「嗯,這我當然知道啊。」
「嗯,我也挺中意這一款的。」
「……呃,你到底想表達什麼啊?」
雖然白峯這麼說,但她此時臉上浮現出的與其說是悲天憫人的同情,倒不如說更偏向於無可奈何的無語。
這是一個小小的半圓形物體,外面正裹着一層亮閃閃的金色塑料紙。裏面裝的大概是巧克力吧。在我的印象裏,這玩意兒要麼是一大幫人聚會時成堆碼在桌子正中間,要麼就是外公外婆家茶几上的常客。
正當我在腦海中將其深深烙印的時候,星崎有些慌慌張張地出言補充:
「不是啦。只是剛纔碰巧在路上看到了你的背影,覺得時機剛好湊巧罷了。」
從白峯手裏接過的義理巧克力,或許是因爲先前一直被她揣在口袋裏的緣故,摸上去還帶着一絲微微的溫熱。
「請千萬不要把『被人拍後背』這種小事給專門冠上『日程安排』的名號啊。聽起來未免也太讓人覺得悲傷了吧。」
雖說是毫無新意且平淡無奇的日常生活,但所謂的情人節,對孤狼來說過到這種程度就已經完全足夠了。
「覺得正適合來拍一掌的時機?」
一邊尋找着停放自行車的空位,我一邊漫不經心地理了理思緒。
「喏,瑠璃。」
「怎麼,連星崎也準備了嗎?」
「哦、哦……」
說到這裏,白峯突兀地止住了話頭,並將小巧的下巴連同嘴脣一併埋進了厚厚的圍巾裏。或許是因爲長時間暴露在寒冷空氣中的緣故,她那精巧的鼻尖和耳根此刻正顯得有些紅撲撲的。
「你這傢伙,是在故意消遣我嗎?我是讓你把手掌心朝上啦。」
「哇啊!? 」
由於驚嚇過度,我不由得漏出了一聲極爲怪異的慘叫。而彷彿與我相呼應一般,我的身後竟然也同樣爆發出一聲驚慌失措的叫聲。
星崎彷彿鼓足了勇氣般,勉強擠出一抹笑容,將一個深藍色的紙袋遞到了我的面前。這袋子該不會就是所謂的「瑠璃色」吧?我接過來往裏看了眼,發現裏面正放着一個小紙盒。
「之前在關於瑠璃的事情上,你這傢伙多多少少也算出了力,承蒙你關照了。所以順手給你一塊義理巧克力。」
「在我們這種孤狼的孤高人生裏,可基本不存在這種高風險互動的日程安排。」
「……畢竟,之前承蒙你各方面的照顧了。」
「啊,不過……如果說是義理巧克力的話,總覺得聽起來像是心不甘情不願送的一樣。但我也不是那個意思啦,倒也不是說送義理就是不情願,只是這裏面的含義有些微妙的不太一樣……」
柊依舊保持着那副理所當然的平靜面孔開口說道:
白峯有些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隨後將手探進了大衣的外兜裏。
丟下這句話後,白峯便邁步朝着換鞋處的走廊入口走去。光顧着和這傢伙聊天耽誤了時間,看來我也得趕緊回教室了,否則情況有些不妙啊。
就當我在十字路口等待綠燈的間隙,伴隨着一聲突如其來的「早上好」,我的後背被人輕輕地拍了一下。
「謝謝啦。雖然我不太懂巧克力,但單看包裝感覺像是從什麼高級店鋪裏買來的呢。」
那是在便利店裏隨處可見的、外面裹着一層巧克力且口感酥脆的國民級零食。在某部以敗犬女主爲題材的輕小說裏也經常露面(注:此處neta敗北女角太多了)。
「哇呀!? 」
走到了這片四下無人打擾的僻靜區域後,我轉過身正面面向白峯。
她有些猶豫地連續深呼吸了幾次,最後像是終於下定決心一般,將手從口袋裏伸了過來。
我踩着時間準時出門,推着自行車爬上了校門前的那段坡道。雖說已經過了最寒冷的嚴冬時節,但呼出的氣息卻依然是白茫茫一片。
「……什麼啊,原來是白峯。別平白無故嚇人好不好。」
那天的午休。就在我正準備前往圖書室的途中,柊突然主動向我搭了話。而在她的身側不遠處,還緊跟着微微蜷縮起身體的星崎。
「啊,嗯。說的也是呢。」
「我腦子裏纔沒有抱着那種隨時隨地想找個人拍後背的古怪想法呢。……其實,是我多多少少有些事情想找你。」
「啊,抱歉。」
見我開口催促,星崎有些侷促地輕輕點了點頭。
畢竟要把「黑雷〇克力」(注:黑雷神巧克力,也稱雷神巧克力)當成本命巧克力送人的女生,也未免太有衝擊力了一點。那完全是會被少女漫畫裏的帥哥當場認定爲「有趣的女人」的類型。
「怎麼了?」
這是義理,這是義理,這是義理。爲了時刻提醒自己不要遺忘,乾脆把它設置成手機的壁紙好了。
「給你的。今天不是情人節嗎。」
說白了,這怎麼看都像是那種用來搞陽光普照、大批量分發的廉價義理巧克力。
柊粗暴地一把拽過我的手臂,強行把我的手掌心往上一翻。緊接着伴隨着「啪嗒」的一聲,一個小小的包裝紙袋便穩穩地落在了我的手心裏。
於是我總之先擺出了一副準備和人握手的姿勢把手伸了過去,結果換來的卻是柊的一聲極爲輕微的咂舌。
「瞧,這不就打開了嘛。」
「所以,到底是什麼事啊?」
「誒,真的假的。總覺得平白讓你費了這麼多工夫,真是不好意思啊。」
「快點收下啦,我的手都要舉酸了。」
「啊,抱歉。其實這裏面,是我親手做出來的……」
星崎把手從紙袋上鬆開後,雙頰微微泛紅地低聲呢喃道:
沒想到柊這傢伙,私底下其實還意外地是個挺講究情義的類型呢。總覺得那種長期紮根在當地的溫和派不良少女往往極其護短,看來辣妹這個羣體大抵也是同一種調調吧。不過相對的,平時對無辜路人那麼嚴苛這一點,還是由衷希望她能夠高抬貴手啊。
「不,這絕對是我想太多了。」
說起來,我這纔想起這傢伙也在來着。從剛纔開始她就一直弓着背縮成一團,一句話都沒有說。
「所以說,你剛纔幹嘛要跑來拍我的後背?認錯人了嗎?」
「覺得被嚇到的人分明應該是我纔對吧!你這傢伙好端端地爲什麼要突然發出那種慘叫啊!? 」
雖然心裏在犯嘀咕到底是什麼情況,但我還是徑直朝着自行車棚走了過去。而白峯也同樣沒有直接拐向換鞋處的走廊入口,而是就這麼一路默默地跟在我的後面來到了車棚裏。
難道是那個嗎,突然之間心血來潮想要找人擊個掌之類的。畢竟我以前還挺憧憬流川楓和櫻木花道的那記世紀擊掌來着(注:此處neta灌籃高手)。等什麼時候我真的交到了朋友,高低也想親身體驗一下。
我也從盒子裏拿了一塊放進嘴裏咬開。巧克力的外衣下面裹着糖漬的橙皮,濃郁高雅的巧克力風味與橙皮那帶着一絲微苦的甘甜完美地融爲了一體,味道恰到好處。
「哦、哦。那多謝了。」
就在那個時候,我才第一次深刻地領悟到:「啊,原來這根本算不上什麼義理巧克力啊。」
插進口袋裏的指尖上,清晰地傳來了「黑雷〇克力」那光滑包裝袋的質感。
這還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從家人以外的女生那裏單獨收到巧克力,一時間難免有些不知所措。雖說以前也拿過那種給全班每個人都發一份的巧克力,但那種東西甚至連義理巧克力都算不上吧。甚至還有過平時根本沒怎麼說過話、卻唯獨跑來塞給我一塊巧克力的女生。雖說從小就被長輩教育不能隨便收陌生人給的零食,但如果是同班同學的話應該就沒問題了吧。
老媽也跟着嚐了一塊,一臉滿足地用手托住了臉頰。
「嗯、嗯。那個……七村,這個!送給你!」
「不客氣。那我就先走一步了。」
當年的那位女生還真是讓我長了不少見識呢。
我特意說出聲來,阻止了自己的胡思亂想,邁步朝着換鞋處走去。
「嗯?這是什麼?」
「我說七村,能稍微耽誤你一下嗎?」
她此時滿臉錯愕,那雙原本就大大的眼睛更是瞪得滾圓。
「我先提前聲明,這只是義理巧克力哦。」
順着校門一路走進去的同時,我隨口向一旁的白峯詢問道:
皋月一邊吧唧吧唧地嚼着,一邊露出一副很懂行的神氣表情。確實,這種搭配或許稍微有些偏向於成年人的口味。
皋月眼疾手快地一把將巧克力給順了過去。
「那個……呃,總而言之就是——」
隨着交通信號燈跳轉,我們兩個人並排邁開了腳步。只要在這個綠燈期間順利渡過馬路就絕對不會遲到。看來今天的出發時間安排得依然堪稱完美。
既然如此,爲什麼唯獨今天會在校門前的那段坡道上和她偶遇呢?想起白峯剛纔那張連鼻尖和耳根都凍得通紅的臉,簡直就像是在寒風凜冽的室外一動不動地等了很久一樣。
「沒有啦,純粹是我自己想做才做的!還有那個……這當然只是義理巧克力哦!絕對、絕對不是什麼本命巧克力的!」
今天的我跟往常一樣,直到快要上課的最後關頭才晃盪到學校。在至今爲止的上學路上,我不記得曾與白峯撞見過,所以那傢伙平時應該是在更早的時間段裏來學校的。
「在上學路上突然冷不防地被人拍一下後背,換作是誰都絕對會嚇個半死的好吧。」
「這裏距離學校都這麼近了,被認識的人順手拍一下後背這種常見的互動……」
「好耶,那我就不客氣啦!」
轉過頭去,只見白峯一隻手還僵在半空中,整個人形同石化般佇立 在我身旁。她手上戴着白色的手套,一身黑色的雙排扣大衣,領口處則圍着一條灰藍相間的圍巾。
「……謝謝啦,白峯。」
「瑠璃的這份巧克力就是那個啦,類似友情巧克力一樣的東西。對吧?」
「這個,味道挺讚的啊。」
「那個……因爲平時承蒙了七村的諸多關照。所以無論如何,我都想送給你一份。」
「啊……真的假的。」
況且,將義理還是本命劃分得一清二楚本來就非常重要。現實中,因爲收到了稍微體面一點的義理巧克力,就擅自產生錯覺,誤以爲是本命巧克力的男生多的數不勝數吧。我可決不能重蹈那些自作多情男的覆轍。
就在周圍徹底沒有旁人經過的時候,柊用下巴朝我輕輕揚了揚,命令道:「喏,把手伸出來。」雖然心裏在犯着嘀咕,爲什麼自己非得聽從這傢伙的指使不可,但萬一要是無視了她,結果被當場揍飛的話也挺讓人困擾的。
萬一,白峯其實是爲了特意跑過來塞給我一塊巧克力,才留在那個地方等我的話……。
「呃……」
「那個……跟我來這邊一下。好不好?」
「哦。」
「沒、沒錯!就是這樣!這其實基本上就相當於友情巧克力啦!」
被柊拍了拍肩膀的星崎,雙手緊緊握起拳頭極力強調着:
「雖然在級別上要遠遠高出普通的義理巧克力,但也絕對不是什麼本命巧克力,不過卻是無論如何都想要送給你……差不多就是這種感覺!」
「啊,這種微妙的意思我倒是理解了……。不過如果按你這麼說的話,不是意味着我和星崎現在其實已經算是朋友了嗎?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呃……我基本上是完全沒有任何問題啦。難道七村你……會覺得困擾嗎?」
「倒也不是那種意思。這樣啊,原來我們現在,已經算得上是朋友了嗎……」
其實從很久以前開始,我的心中就隱隱存有「說不定我和星崎其實已經可以被稱爲朋友了」的疑惑。
但是,如果我跑到網絡的匿名論壇上去發一個諸如『我是個孤狼男高中生。最近班上的女生總會主動來找我搭話,這能算是朋友嗎?』的帖子的話,底下絕對會充斥着諸如『這完全是陰角特有的自作多情』『孤狼總是會莫名切中要害搞錯人際距離』『才稍微說上幾句話就大言不慚地以朋友自居,真是讓人反胃,無法理喻』『那個女生,快逃啊』之類的評論,被噴得狗血淋頭完全是顯而易見的。網絡這地方還真是太可怕了啊。
正是因爲心存這方面的顧慮,我才一直都在告誡自己不要擅自把星崎當成朋友。
不過,能夠像這樣被當面承認是朋友,多多少少還是讓人鬆了一口氣。
大概就是那種感覺吧,比如坐電車時,旁邊卻突然坐下來一位陌生女性。讓人不由得萌生出一種「原來我這個傢伙在這個世界上也是被允許活下去的啊……」一樣的寬慰感。連我都覺得自己實在是有夠好對付的。
如果我是輕小說或者漫畫裏的女主角的話,估計是屬於那種僅僅被主人公稍微搭話關心了幾句,就會立刻徹底淪陷的超級白給女主角吧。如果是二次元的美少女倒也罷了,作爲三次元的現實男性,這種屬性顯然是極度不被大衆所接受的……。
「總之,多謝妳了。」
「嗯、嗯!這可是我費了老大功夫才做出來的哦!」
星崎笑眯眯地微微彎下腰,從下往上看着我。那張白皙端正的面容毫無預兆地在眼前放大。那一瞬間,連我的心臟都忍不住漏跳了一拍。
我只得將視線移開,重新落回了捧在手裏的紙袋上,暗自思忖了起來。
星崎親手製作的巧克力嗎……。因爲我對這傢伙的真實廚藝水平一無所知,所以一時間完全搞不清楚這究竟算不算得上一件值得讓人拍手稱快的好事。
雖然星崎好歹也算是在家庭餐廳裏打工,但我不確定她的崗位是否也包含後廚的烹飪工作。況且之前在那家店裏偶然遇到她的時候,她當時明明是前廳的服務員纔對。如果再回想一下她在文實期間的諸般離譜表現,我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出她手腳利落地站在竈臺前做飯的樣子……。
一旁的柊似乎是從我的沉默中敏銳地察覺到了我的內心所想,有些無奈地嘆氣插嘴說道:
「七村,如果是擔心味道方面的話那你大可不必。我可是手把手好好教過瑠璃的,而且也親自進行過試喫了。倒不如說,其實這個巧克力有一大半以上步驟都是我動手做的。」
「那麼哥哥。雖說在名義上這只是什麼友情巧克力,但既然在情人節這天已經收下了別人的巧克力禮物,那麼作爲等價交換,你接下來應該也有必須要去履行的義務吧?」
「嗯。先不說這個,哥哥你難道是個笨蛋嗎!? 」
「既然都已經喫到一半了,剩下的那點也請你自己老老實實解決掉吧。」
這傢伙在學校該不會也是這副德行吧……要是總做出這麼不淑女的舉動,周圍的男生指不定會把她強行歸到「只有我才懂這傢伙的可愛之處」的奇怪圈子裏去,哥哥我真的很擔心啊。
這到底算是什麼莫名其妙的反應啊。
「咳、咳、咳、咳!」
就在這時,伴隨着咔噠一聲房門被推開的脆響,皋月邁步走進了客廳。
「真的沒騙你……你想想看,文化祭的時候你不是遇到過一個叫星崎的辣妹嗎?這就是從那傢伙手裏拿到的,聽她本人說好像是親手做的。」
強烈的滿足感讓我不由得發出一聲讚歎。
只要一聽到我的答覆,皋月這傢伙就會非常規律地露出一副十分痛苦的表情抱頭折騰一番。
皋月總算是暫時把心放回了肚子裏,端起馬克杯將裏面剩下的一點牛奶咕嘟咕嘟地喝個精光。
「……哥哥,啊——」
皋月一溜煙跑到廚房,用馬克杯倒了杯牛奶回來。她鑽進暖被桌,咕嚕咕嚕地灌了幾口牛奶,接着便發出一聲大叔味十足的「噗哈——」。
「不不不,問題根本不在這裏啦。」
原來如此。看來所謂的情人節,也並不僅僅只是專屬於戀人們的節日,同樣也是一個向身邊的人傳達內心謝意的特殊日子吧。
「這盒,應該不是我送你的那份吧。」
我深吸了一口氣,小心翼翼地拆開了手作巧克力的包裝盒。
吧唧吧唧地在口中細細品味了一番後,她的臉上流露出一個介於開心與難過之間的曖昧微笑。
「嗚嗚……真的好好喫……」
「你想幹嘛?」
皋月頂着一副幾乎要揪住我領子的氣勢,猛地把臉湊了過來。因爲迎面還能聞到一股淡淡的牛奶味,我有些嫌棄地別過臉去。都說了讓你先去洗把臉啊。
情人節這天居然在喫自己做的巧克力,這種男高中生未免也太悽慘了吧。不過換個角度想想,這種徹底看開了自己沒異性緣、反而純粹享受節日樂趣的態度,說不定還挺招人好感的……?
放學回到家後,我將星崎送的那盒巧克力平穩地擺放在了客廳的暖被桌上。並在手邊專程衝調好了一杯口味偏苦的速溶咖啡,可以說是萬事俱備了。
皋月依然一臉狐疑地上下打量着這盒巧克力。她心裏在琢磨些什麼,簡直一目瞭然。真是的,這傢伙不管過了多久,都還是個小孩子啊。
走到連廊與教學樓大廳的分界線附近時,星崎再次轉過身來,笑容燦爛地朝着我用力揮了揮手。隨後,她便和柊一同並肩朝着走廊的另一端遠去了。
「都說了,根本就不是買的。」
「萬一這要是貨真價實的本命巧克力,那爲了負起責任,哥哥和我就不得不結伴去山裏落髮潛修、自此長伴青燈古佛了呢。」
在這種時候,去滿足自家妹妹的慾望,就是作爲哥哥的職責所在吧。
「又沒關係。」
「皋月,你也想嚐嚐嗎?」
「是你自己親手做的嗎?」
「我根本不是在糾結什麼衛生方面的問題好不好!啊——真是的……」
畢竟在我的印象裏,圖書室應該是不允許攜帶任何外來喫食入內的。
「什、什麼……!? 」
「哈啊,哈啊……謝謝……」
順帶一提,白峯送的那塊黑雷〇克力和柊送的那份禮物,目前正被我姑且塞在自己臥室的抽屜裏存放着。畢竟那兩份禮物的味道基本完全在我的預想範圍內,而且在保質期上應該也能存放得相當久吧。
「喂,啊,很髒的啊。」
「怎麼可能啊!這是別人送我的。」
我本打算按原定計劃繼續朝着圖書室前進,但在半路上稍微糾結了一番,還是決定先折返回教室。
……要是這樣的話,這巧克力的生產商其實根本不是星崎,而是柊吧?雖然這個念頭在腦海裏一閃而過,但因爲深究起來實在太過麻煩,所以我乾脆假裝沒發現。畢竟在這類活動裏,究竟是由誰親手傳遞的才更加重要吧,大概是這樣。
「要是剩下的話我更不樂意啦……哈啊。」
「嗯。就是那個『難道說』。」
皋月發着咚咚咚的嘈雜腳步聲,一溜煙地湊到暖被桌旁。她死死盯着擺在桌上的小盒子,若有所思地用手託着下巴。

「那不就好了嗎。要是讓星崎知道的話她估計也會很高興吧。」
「哥哥,你已經放學回來了……呀……?」
「嫌棄的話剩着也行,就是有些浪費啊 。」
「你和老媽送我的巧克力,我已經喫了一半,剩下的好好放在冰箱裏呢。」
皋月滿臉好奇地從裏面拿了一顆出來,放進嘴裏一口咬掉了一半。
畢竟那顆松露巧克力本身個頭就小,表面的齒痕看起來還十分清晰,而且仔細一看,被咬開的斷面甚至有些溼漉漉的。雖然對於某些特定圈子裏的人士而言,這或許可以被奉爲至高無上的獎勵。但很不湊巧,我個人可絕對沒有那方面的特殊癖好。
「無論如何,那傢伙都不可能對我送出什麼本命巧克力吧。」
咕嚕一聲將巧克力徹底嚥下肚的皋月,再次極具壓迫感地將臉湊到了我的面前。我一邊在腦海中回憶着當初在教學樓連廊上接下這盒巧克力時的那番談話,一邊開口回答道。
「哎?皋月你難道是那種不喫外人手作點心的那類人嗎?這我還是頭一回聽說,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算我不好。」
「啊,等等,優梨愛!之前明明都說好了絕對不能把這個給講出來的……!」
哼嗯,最近的初中女生心裏到底在想些什麼,還真是讓人完全摸不着頭腦。如果換作輕小說裏的妹妹,這種時候應該會含羞帶怯地說一句「謝謝哥哥……最喜歡你了」纔對。不過,如果在現實中親生妹妹真的對自己說出這種話來,不管她本身長得有多可愛,我大概都只會覺得是像恐怖片一樣的驚悚事件吧。畢竟我可是那種能夠將現實與虛構劃分得一清二楚的健全之人。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她當時提到的意思,大概更偏向於友情巧克力那樣的感覺吧。」
「嗯嗯!皋月突然想喝牛奶了。」
「嗚……嗯嗯……?」
我用抽紙擦乾淨飛濺到桌面上的牛奶,順便幫她把嘴角也給擦了擦。
看她那一臉陶醉的神情,這巧克力的味道顯然挺合她胃口的 。
這傢伙精神受創後的應激表現,就像是個平安時代的古老貴族一樣。稍微再往前邁出半步估計就得當場考慮剃度出家了吧。
遭到無情拒絕的皋月沒辦法,只好將剩下的半顆巧克里塞進嘴裏。
「幹嘛啊,我喫個巧克力難道還有什麼罪過嗎。」
我試着伸手拈起了一顆放進嘴裏。
「……難道說,哥哥。」
「事情竟然已經嚴重到這種地步了嗎!? 」
柊踩着有些雷厲風行的步伐徑直走開了,而星崎則是慌慌張張地在後面噠噠噠地一路小跑追了上去。
「誒——」
「啊哈哈!包裝明明這麼精緻,一看就知道絕對是從店裏買來的啦!真是的——居然還想在妹妹面前強行裝闊,哥哥你意外地幼稚呢。」
「好端端地爲什麼我非得去喫自己親妹妹咬過剩下來的巧克力啊?這是在玩什麼懲罰遊戲嗎?」
「這到底是在哪裏買的呀?原來哥哥你這麼喜歡喫巧克力啊。」
按照星崎剛纔的那套說辭,這似乎是一種在級別上明顯高出普通義理巧克力的、類似於友情巧克力一樣的東西。
「……爲了以防萬一,我還是先向你確認一下,這確確實實只是義理巧克力對吧?」
剛剛還在悠閒喝着牛奶的皋月,突然毫無預兆地一口噴了出來。
皋月用一副得勝者的姿態,再次將嘴脣湊到馬克杯邊喝着牛奶。這傢伙,未免也太小看自家哥哥了吧。
「不用謝。待會兒記得去把臉洗乾淨。」
「誒!? 真的可以嗎?好耶——!」
不知爲何,明明我纔剛盡心盡力地照顧完她,一轉頭卻莫名其妙遭到了來自自家妹妹的單方面言語批判。
不過聽她們剛纔那話的意思,這份巧克力裏有一大半以上的工序,其實完全是出自柊的手筆。
「這個果然很好喫對吧。」
「誒誒——!? 哥哥竟然在喫巧克力!? 」
再次被孤零零一人留在原地的我,只得緩緩垂下頭,盯着手中的紙袋。
「真是的!妳等等我啦!」
皋月死死盯着手裏捏着的那大半顆巧克力,無奈地嘆了口氣。
看見被我擺在桌上的巧克力包裝盒,她有些難以置信地用雙手死死捂住了嘴巴,整張臉上瞬間寫滿了強烈的震驚。
「呃——按照她本人的說法,級別好像要比普通的義理巧克力再高出一些來着。」
「那這麼說來,這次算是勉強過關了……嗎……?」
「你沒事吧,皋月?」
裹在最外面的那層粉末似乎並沒有什麼甜度,舌尖最先觸碰到的是一絲淡淡的苦澀。但很快,巧克力的外壁便在口中黏稠地融化開來,濃郁純正的甜味頓時在嘴裏蔓延。或許正是因爲先品嚐到了那一絲苦澀,反而讓隨後湧上來的這股甜勁被襯托得更明顯了。
「真好喫啊……」
「如果不事先和這傢伙解釋清楚的話,七村那邊肯定會疑神疑鬼的吧。好啦,反正巧克力已經塞給他了哦。」
精巧的小盒子內部帶着隔層,裏面正整整齊齊地擺放着六顆松露巧克力。上面似乎還均勻地灑滿了一層細膩的可可粉,其外觀品相堪稱出類拔萃。要不是事先知情,我絕對不可能看出來這居然會是純手工製作的。
「噗呼!」
「咦?……啊啊,指的是白色情人節的回禮吧。」
這還是我活到現在,第一次收到這麼像模像樣的巧克力禮物。如果單說手工製作這個概念,以前倒是也有那種帶着自己烤的巧克力餅乾來學校,給全班每人都發一份的女生。不過,究竟爲什麼女生們能對情人節傾注這麼大的心血和精力啊,還真是搞不懂。
「不過也跟本命巧克力那種沉重的含義完全沾不上邊就是了。」
「哇,超好喫……」
「哼嗯——既然沒有被當面定義爲本命巧克力,那姑且就先放過你好了。」
「絕對不行!」
皋月此刻正噴得滿臉都是牛奶,一邊擤着鼻子一邊劇烈地咳嗽着。嗯,這副狼狽的樣子可絕對不能讓外人瞧見。幸好是在自己家裏。這要是落到皋月的同班男生眼裏,絕對會被他們解讀爲「只有我才注意到了這傢伙的可愛之處,而且她還唯獨只向我展示這種別人絕對看不到的真實一面」的奇怪圈子裏。我的妹妹未免也太有魔性了,哥哥我真的有點害怕了。
隨後,她擺出一副嚴肅的表情,小心翼翼地把巧克力朝着我這邊伸了過來。就在離碰到我的臉還剩最後幾公分的時候,我眼疾手快地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既然是星崎姐姐親手做的巧克力,那你提前告訴我一聲啊!我剛纔都直接喫掉一整顆了!」
真是的,毛毛躁躁的傢伙。看樣子她直到現在都還沒能徹底擺脫掉那種備受寵溺的幺女心態。
說的也是。既然是單獨從每個人手裏接過了巧克力,那麼自己這邊也必須得提前備好相應的一份回禮纔行。這麼一想的話,能在情人節收到巧克力也不見得全是一件好事啊。
孤狼基本上是沒有機會把東西遞給別人的。頂多也就是給老師交個作業本,或者交個隨堂講義之類的吧。
正因如此,到了這種緊要關頭,我一時半會還真不知道究竟送些什麼才比較好……。
或許是察覺到了我內心的這份侷促與茫然,皋月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我,寬慰似地說道。
「其實你不用想得太複雜啦。這種時候,送點最常規的禮物就行。」
「原來如此。最常規的嗎……」
既然這樣,那就簡單點,直接選那種即便是我收到也會覺得高興的東西好了。
「……比如,送個現金紅包什麼的?」
「同學之間回禮送現金紅包也太恐怖了吧!絕對、必須給我老老實實選擇曲奇餅乾之類的東西去送啊!」
我絞盡腦汁才終於想出來的誠意答案,卻被自家妹妹毫不留情的給全盤否定掉了。
◆
到了下週的放學後。
在雷打不動的家庭餐廳例行聚會上,坐在對面的花見辻冷不丁的冒出來一句:「說起來,上週是情人節呢。」
經她這麼一說我纔想起來,花見辻這傢伙甚至連一塊敷衍的義理巧克力都沒順手施捨給我。不過嘛,反正我從一開始就沒對她抱過任何不切實際的指望,所以倒也完全無所謂。
可壞就壞在偏偏收到了白峯和星崎的,甚至連柊都送了一份,搞得我現在心裏多少有點空落落的。男人還真是一種貪得無厭的奢侈生物啊。對此我必須要好好的反省一下。
「花見辻妳也有送別人巧克力嗎?」
「也就是和日向還有身邊的幾個朋友一起,互相交換了些友情巧克力而已啦。」
「唔。角谷那傢伙應該挺高興的吧。」
「啊哈哈,是啊。日向那傢伙居然還說什麼『我要把它當成傳家寶傳給後代!』,當時真是有夠誇張的。」
花見辻無奈地笑了笑。看來這傢伙也充分享受了情人節,那倒真是再好不過了。
「啊,難不成……」
就在這時,學生會室的大門再次被推開,一位女生的身影隨之顯現。
「哦、哦哦……謝了……」
「會走在這一條走廊上,說明你現在是準備去圖書室對吧?」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會長。請不要總是這麼隨隨便便的把人當牛馬使喚啊。……欸?七村同學?」
「當然都不是什麼本命,全都是友情巧克力或者義理巧克力啦。」
「OK。那你現在稍微等我一下。」
白峯輕輕嘆了一口氣,把手裏的馬克杯遞到我面前。杯子裏裝着加了牛奶的咖啡,伴隨着熱氣散發出的香味輕輕撩撥着鼻腔。
我隨手拈了一顆表面灑着白色粉末的巧克力丟進嘴裏。剎那間,堅果那股濃郁的焦香撲鼻而來,緊接着,巧克力溼潤綿密的絲滑甜味在口中化開,美味至極。這種品質拿來當義理巧克力簡直太暴殄天物了。
「就是有啊。這是學校附近的某家巧克力專賣店之前推出的期間限定商品。」
學姐確認我喝完之後,正面轉向我,輕輕地咳了一聲。
「給——我等一下!算我拜託你了啦!」
「啊,指的是你媽媽或者妹妹送的嗎?家人之間互送巧克力,感情還真是融洽呢。」
「所以說,就是在聊七村同學你連一塊義理巧克力都沒收到的悲慘現實啊。」
「喏,這個給你。」
七百日元這個數目,比在家庭餐廳單點一份全套飲料吧外加炸薯條還要貴。要是跑去吉野家,都足夠喫上一碗加了蔥花和溫泉蛋的豪華牛肉丼了。甚至只要再稍微添點錢,就夠買一本嶄新的輕小說了;如果是有些年頭的舊作,買完一冊甚至還能找零。所以,每當在書店或網上翻到那些稍早的輕小說,發現一冊居然才六百日元出頭,真的挺讓人喫驚的。
「……多謝款待。」
「之前在文實的時候承蒙你的關照啦。」
盯着神原學姐走出來的那扇門,我這纔想起這地方原來是學生會室。雖然在文實期間也跟着出入過幾次,但要是沒什麼事,平時根本不會到這裏來。
「快點拿着、快點拿着。」
「喲,七村同學!」
「小真白!你來得正好!」
「既然您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那我就不客氣了。」
學姐一邊催促着,一邊強行把盒子往我懷裏塞。嗯,雖然看着確實是挺讓人食指大動的。
「是的。」
「不,是星崎、柊,還有白峯送給我的。」
我正沿着走廊行走,打算去圖書室的時候,附近的一扇門忽然被推開,一個熟面孔從裏面探了出來。
◆
「對吧對吧——!這種好東西果然還是要跟大家聚在一起分着喫才最美味呢。」
總覺得她此刻的表情,看起來似乎有些悶悶不樂 。
「嗯?你在說些什麼啊。」
雖說臉上還掛着笑容,但那張笑臉上卻完全感覺不到任何溫度。該怎麼說呢,這實在有夠恐怖的。
「啊,學姐好。」
「我可沒說過那種話吧。而且,巧克力我其實早就已經收到了。」
「會長你讓我泡杯咖啡送過來,我照辦了。」
留着一頭齊肩的茶色短髮、給人一種活潑好動印象的女生,正是高二年級的神原學姐。在去年的文化祭期間她曾擔任過實行委員會的委員長,如今更是坐上了學生會長的寶座。
「你也不用太過沮喪啦。最近巧克力價格漲得厲害,感覺連送義理巧克力的女生也變少了。一塊都收不到纔是正常現象哦。」
每顆的直徑大概有五百日元硬幣那麼大,表面有的裹着像是可可粉的粉末,有的是白色的粉末,還有的外面包着巧克力碎屑,每一種的款式似乎都各不相同 。
神原學姐依舊笑眯眯地看着我,一旁的白峯也直勾勾地盯着我。簡直尷尬得要命。
走出來的正是白峯。她手裏正端着一杯不斷蒸騰着熱氣的馬克杯,視線在我和神原學姐之間來回移動,整個人顯得有些愣神。
「哼嗯……這樣啊。七村同學,收到巧克力了啊……」
雖然杯子我是接過來了,但直接喝下去真的好嗎?總覺得會被推上一條不歸路。
「是、是這樣啊……」
「哎呀——我剛纔一不小心給搞忘了。不過說的也是呢——既然你喫了價值七百日元的高級義理巧克力,那麼作爲等價交換,也得履行一下相應的義務纔行。」
期末考試宣告結束,時間也邁入了二月下旬。春天的氣息日漸濃郁,白天的某些時候甚至已經不需要特意穿上大衣了。
不知道在什麼時候,白峯這傢伙好像被取了「小真白」這個可愛的綽號。加入學生會前她應該也挺不安的,不過現在看來好像混得不錯,真是太好了。
「不,我纔是。」
「敬謝不敏。我這個人唯一的愛好就是閒着。」
「喏。還挺燙的,喝的時候注意一點。」
「既然是這樣的話,您剛纔爲什麼非得要我喫這麼貴的東西啊!」
說到這裏,花見辻壞笑了一下。
在某天放學後。
「單顆的售價,差不多要在七百日元左右哦。」
神原學姐朝我的前進方向悄悄瞥了一眼。
「啊。」
「就是巧克力呀。」
「就算近期全球的可可豆價格飛漲,在這個世界上怎麼也不可能存在這麼貴的巧克力……」
話雖如此,眼下也想不出什麼不喝就能矇混過去的方法。我只得下定決心,將手裏的咖啡湊到嘴邊喝了一口。味道雖然確實挺好喝的,但比起這個,此刻我更在意接下來的發展,所以根本無法靜下心來細品。
「原來如此。」
花見辻抿了一口紅茶,望向窗外,幽幽地吐出一句:
「……呃,你給我稍微等一下,七村同學。你是說你從瑠璃、真白、還有柊那裏都收到了巧克力?」
三年級已經轉爲了自由到校模式,其中絕大多數人都正在忙着準備考試,還能在學校裏露面的只剩下了極少數。這使得人煙稀少的校園內,比起實際的溫度來,總讓人覺得隱隱透着一股冷清。
「誒?……嘛,倒確實有在喝。」
「……不,纔沒有。」
「嗯。你拿給七村同學吧。」
「奶精和砂糖呢?」
「請不要用那個怪異的稱呼來叫我。」
「哼嗯……對了!你這傢伙,平時喝咖啡嗎?」
我將臉別向一側,花見辻則是雙手環胸,一副真拿你沒辦法的表情 搖了搖頭。
「這到底是什麼東西啊。」
等她再次出來時,手裏拿着一個像是點心盒的東西。學姐一掀開蓋子,裏面正放着幾顆松露巧克力。
「如果這兩樣都有的話那就太好了。」
「這是第二盒了所以完全不要緊啦。味道超級讚的哦——」
「最近過得怎麼樣?如果平時閒得發慌的話,那我強烈推薦你加入學生會哦——絕對能讓你的日常生活變得充實起來!現在庶務的崗位剛好還可以再塞人進去,眼下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哦!」
「畢竟我和你也算不上什麼陌生人啊。你就把它當成是我專門送你的義理巧克力好啦。」
剛剛還笑眯眯、一臉欣慰模樣的花見辻,臉上的表情突然僵住了。
學姐從門裏走到走廊上,笑眯眯地跟我搭起話來。對哦,辦文化祭那會她就是這樣,連對我這個孤狼也挺熱情的。不過我可沒打算跟她套近乎,我現在只想趕緊去圖書室,物色一下要借閱的小說啊。
「沒什麼。和平常一樣。」
「那可真遺憾呢。我啊,向來是絕不送義理巧克力的。初中的時候分給了男生,結果被他們誤會成是本命,搞出來不少麻煩,可煩人了。」
「七村同學,你該不會是在偷偷期待能從我這裏拿到義理巧克力吧?」
「……實在對不起,我突然想起來自己手頭還有點急事,就先走一步了。」
「你從剛纔開始到底是怎麼了,感覺奇奇怪怪的。」
將杯中的咖啡一飲而盡後,我把馬克杯還給了白峯。
「七……七百!? 哎,什麼情況? 」
「用來配咖啡喫的巧克力呀。之前準備發給學生會成員的義理巧克力,最後稍微剩下了一點點啦。」
「是啊。」
「難、難道說那些……」
她用雙手託着下巴,帶着惡作劇般的表情將身體朝我這邊探了過來。
「……誒?」
神原學姐嘴裏說着「我有好東西哦」之類的話,轉身走進了學生會室。屋裏隱約傳來她和誰在說話的聲音。
強烈的不祥預感讓我立刻準備拔腿朝圖書室的方向逃跑,神原學姐卻一把死死揪住我的肩膀,硬生生地給我拽了回來。這傢伙的手勁大得簡直離譜,指尖還陷進了我肉裏,很痛的說。
如果是花見辻這種級別的美少女,確實很有可能發生這種爛俗橋段。
「對了。關於你剛纔喫下去的那顆巧克力呢。」
「啊哈哈——那還真是太遺憾了呢。」
這麼貴的巧克力……一顆就要這麼多錢!?
「不是,我這明明是被您按在原地,強行一個人在喫吧……」
「不是,這不根本就沒送出去,全都剩下了嗎。」
「白峯?……不過倒也對,畢竟這裏好歹也是學生會啊。」
「這個巧克力,未免也太好喫了吧。」
學姐的臉上綻開一抹燦爛的笑容,把盒子遞到了我的面前。
「唔 ……請放開我啦!」
「就一小會兒、聽我把話說完啊!看在剛纔那七百日元的份上!只要一點點就好 !」
「什麼一點點 !? 」
學姐的拼命勁讓我放棄了抵抗,徹底打消了逃去圖書室的念頭。仔細想想,就算我逃到圖書室裏也根本無處可逃,不可能甩的掉她。
成功留住我的學姐開心地在胸前合掌微笑。
「哎呀——其實我們接下來要去進行畢業典禮的前期籌備工作了。」
「啊,畢業典禮快到了嗎?」
如果我上輪記憶沒錯的話,畢業典禮應該是在三月的第一個工作日。當時我心裏還覺得「明明接下來還有國公立大學的中後期考試,真是麻煩」。
我對畢業典禮沒有任何留念。說到底,我根本沒有相熟的前輩,所以不會因爲高年級生畢業而感到寂寞。至於我自己的畢業典禮,在我的觀念裏也不過是「在以後再也不會來的地方舉辦的活動」而已,根本無所謂。
「嗯。不過目前幹活的人手多少有些不太夠用呢。在這種關鍵時候,身爲熟人後輩的你卻主動送上門來了,這大概就叫作緣分吧。」
「原來如此。就像是蜘蛛一樣,張開網等着我是吧。」
「啊哈哈,七村同學,你這話說得我像個壞人一樣。你覺得蜘蛛會用高級巧克力和咖啡來招待你嗎?至少把我說成是靠甘甜蜜汁來誘惑別人的捕蠅草嘛。」
「所以說,你承認自己是捕食者啊 ……」
白峯手裏還拿着我剛還給她的馬克杯,在一旁有些無奈地苦笑道。
「哈哈,七村同學也真是倒黴呢。」
「白峯,你該不會是知道我會來才計劃的吧?」
白峯搖頭否認了我的問題。
「怎麼可能。畢竟你今天會來圖書室,也不是事先計劃好的吧 ?」
「唔……這倒確實是事實。」
「所以說,你今天之所以會一頭扎進會長的陷阱裏,純粹只是個巧合而已。」
「嗯。跟學生會高三的學長學姐在交接的時候聊過,之後他們爲了在備考中換個心情,也經常會過來玩。所以多少有些挺感慨的。」
「那個,來幫忙的這位同學,請等一下。」
如果真的想回去,早點走就好了。既然腦子裏已經開始像這樣替對方瞎操心,那就說明我其實根本就走不成了吧。
「嗯,我待會就去確認。啊,對了,關於前一天的準備工作……」
「那傢伙還真是一如既往地難搞啊。」
之後,神原學姐又順利地拉來了三個人。這三個全都是學姐的熟人,其中甚至還有我在文實裏見過的面孔 。
不愧是一個價值七百日元的巧克力。
「人數果然不夠嗎?」
「先不說文實的高三學長學姐基本都是自願參加的,戲劇部的長瀨部長跟你的交情也不淺吧?」」
在宣佈搭檔的時候,神原學姐對着我俏皮地眨了眨眼。
白峯有些驚訝的聲音在耳畔響起。最外層的巧克力脆片口感酥脆,包裹在其中的醇厚黑巧克力在舌尖上融化開來。那高雅細膩的甘甜伴隨着一抹淡淡的微苦,與馥郁的可可香氣完美融爲一體。
「抱歉,讓你久等了嗎?」
「七村同學啊。其實關於畢業典禮前一天的會場佈置,我們現在的人手還是有些捉襟見肘……」
然後,我伸手從桌上的包裝盒裏拿起一顆巧克力。這次和剛纔不同,我挑了顆表面裹滿了巧克力脆片的款式。
此時的體育館內,排球社、籃球社以及體操社等運動社團正擠在有限的場地裏熱火朝天地訓練着。在絕大多數學生都穿着訓練服或運動衫的環境下,唯獨我們兩個還是一身正經的學校制服打扮,多少讓人覺得有些不自在。總覺得周圍的人似乎都在若有若無地打量着我們,難不成這又是我的自作多情嗎。
徹底忙完預定的工作後,離放學的時間也已經所剩無幾了。
當我走到通往體育館的連廊時,白峯正靜靜地佇立在門前。她單手拿着平板電腦,好像正在確認什麼。
「謝謝……嗯?」
爲了不無端妨礙到別人的社團活動,我們貼着邊緣一路走到了舞臺下方。
「唉,好歹也算對得起之前送的那塊義理巧克力的價值了。」
「原來如此。缺得還挺多的 ……」
學長輕輕嘆了一口氣。
想要在短短几天的時間裏湊齊十個人,估計很難吧。學生會的成員們肯定會重新去拉人,但之前招募志願者的時候,他們大概早就把身邊的朋友都問過一輪了。現如今事發突然,想要一下子再拉到這麼多人,希望極其渺茫。
白峯將舞臺下方的收納空間稍微拉出來了一點,只見裏面密密麻麻地塞滿了摺疊椅。向附近正在練習的籃球社成員簡單說明了一下情況後,我們便將收納空間一截一截地完全拉開,開始逐一清點起摺疊椅的數量。
在這個世界上,有些話雖然沒人聽到才更好,但不說又覺得過意不去,所以總歸還是要說出口。而這種誰也聽不清的敷衍問候,就是由此誕生的。
雖然在入學典禮和畢業典禮上都會用到大量的椅子,但說起來,我平時根本不知道那些椅子都被收到了什麼地方。畢竟在文化祭的時候,體育館舞臺前的椅子也是在不知不覺間就被全部擺好了。
「摺疊椅都收在體育館的舞臺下面哦。那塊地方做成了類似大抽屜的結構,只要拉出來就能把裏面的摺疊椅取出來了。」
「幫大忙了。」
「呃,被你這樣講的話,我還真是無話可說了……抱歉。」
白峯手裏不知何時已經拎着裝有室內鞋的袋子了。我便聽從她的指示先折返回了一趟教室,拿上鞋子後朝着體育館走去。
「白峯,你難道有認識的學長學姐嗎?」
「誒,七村同學!? 」
「請稍等一下,學長。這樣做未免對七村同學太依賴了。今天他也是被會長半強迫地帶過來的 。」
說這番話時白峯的側臉,總覺得透着一股莫名神清氣爽的泰然。看來她打從心底裏並不討厭這類事務性的工作吧。
「謝謝你啦,七村同學。真是幫大忙了。」
我和白峯被分配到的工作,是去清點畢業典禮上要使用的摺疊椅以及檢查廣播設備。
「真是不好意思啊,七村。今天多虧有你在場幫忙了,真的很謝謝你。」
畢業的學長學姐回來串門這種活動,原來學生會里也有啊。我本來以爲學生會只是個純粹添麻煩的地方,但對某些人來說,那裏似乎反而是個能夠讓人安心放鬆的場所。
聽到我的疑問,白峯將手搭在腰上回答道:
「還真是挺不容易的啊。」
「對於學長學姐們而言,這可是人生中僅此一次的重要啓程呢。當然會想要儘可能辦得更完美一些啊。」
不用被迫和陌生人組隊確實讓我鬆了口氣,但冷靜下來想想,被抓來當苦力本身就已經算是壞事了。爲什麼我反而會產生一種學姐在爲我着想的感激之情啊。這就是學生會長掌控人心的手段嗎,好可怕。
「七村同學,你的室內運動鞋呢?」
白峯毫不猶豫地對我的猜忌表示了贊同。
「嗯。不過畢竟是爲了畢業典禮嘛。」
「嘿咻。」
「我實際也就跟那個人見過一兩次面啊。」
「沒辦法啊。時間上剛好跨着中午,沒社團活動的學生肯定會想早點回家吧。而且又不會發午飯錢,看來只能靠我們自己到處去問問來拉人了。
「長瀨部長……啊,那個體格健壯的傢伙嗎。」
「啊,白峯同學辛苦了。還有旁邊這位特意來幫忙的同學也是,非常感謝,真是幫大忙了 。」
我重重地嘆了口氣,止住了原本已經跨出房間的腳步,重新回到了學生會室內。
「誒?」
一旁的白峯舉起一隻手,強行打斷了說到一半的學長。
「……我叫七村。」
我用他們大概無法聽到的細微音量低聲嘟囔了一句,隨即便躡手躡腳地準備溜出學生會室。
「沒錯沒錯!其實我一早就在盤算着,只要看到個感覺不錯的人就叫住他。這不,前後目送了幾個人之後,剛好你就送上門來了。畢竟文實期間我很瞭解你啊,你辦事我最放心啦。」
白峯一邊將平板電腦上的畫面與眼前雜亂無章的設備進行反覆比對,一邊熟練地打開電源或者轉動各處的旋鈕。正如學姐之前所說的那樣,這裏的繁瑣工序確實十分需要人手協助,我也按照她的吩咐,開始逐一檢查起紙箱裏存放的各種備件。
「嗯,剩下的就由我們自己想辦法啦。七村同學已經幫了我們很多忙了,不用放在心上。」
以前在文實幫白峯幹活的時候,我確實在戲劇部的活動室裏見過他。說起來,那個人原來是高三的啊。他有着像運動員一樣健壯結實的體格,演技也極具存在感和魄力,可惜是個稍微受點挫折就會消沉下去的麻煩性格。
「好像挺辛苦的,真的沒問題嗎?」
「好的。那接下來我就先……」
白峯探頭看了看他手邊,問道:
我掃了一眼,桌上放着剛纔被強喂的那盒巧克力。揭開蓋子一看,裏面居然還剩了幾個。
「嗯。雖說按照慣例,棒球社那邊會來幫忙,但今年自願報名參加的志願者人數實在有些不太夠。考慮到當天會有人缺席,所以還是希望能先確保好這邊的人手。如果可以的話,希望能再來十個人左右 。」
在她的示意下,我換好室內運動鞋邁步走進了體育館。
「還在教室裏。」
在確認摺疊椅的總數準確無誤後,我們兩個人便一同走進了舞臺側邊。順着一小段階梯走上去,有一間窄小的側室,門上掛着一塊寫有『廣播室』字樣的標牌。
「那個……那我就先失陪了。」
不得不承認,不知不覺間徹底失去神原學姐信任的星崎,還真是挺有先見之明的。
學長苦惱地把手放在嘴邊。然後看着放在桌上的文件,嘀咕着:「勉強夠嗎?可是…… 「之類的話。
不過,這樣啊,那個人原來還記得我啊。
「嗯。如果是那個人的話,很可能會這麼做呢。」
「不過,正因爲他讓人印象深刻,所以你不也牢牢記住了嗎?我因爲學生會的工作,之後又跟他說過幾次話,學長對你的印象也挺深刻的哦。他還很後悔的說:『之前居然那麼惡劣的方式糾纏初次見面的學弟……」
「畢竟熟人一起幹活的話,應該會更順利吧。」
「我知道了。那我這邊也會試着去問問認識的人。」
「哈啊……累個半死……」
我居然反射性地冒出「要是當初多聊兩句就好了」的念頭,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反正就算真有那種機會,我也絕對扯不出什麼正經話題就是了。
「……要是喫了這個,不就又會被叫來幹活了嗎?」
「而且,你不是也有認識的人要畢業了嗎? 」
就在這時,一名男學生邁步走進了辦公室。看起來似乎也是學生會里的某位成員。一看到我和白峯,他便露出了面善的溫和笑容。
我有些模糊地回憶起,以前在小學的畢業典禮或者其他什麼活動的準備階段,似乎確實見過舞臺下方被拉出來的場景。原來那並不是我的夢境啊。
白峯用有些無奈的語氣說道。
「不要緊的,跟我來吧 。」
新加入的人手分別與學生會幹部組成搭檔,前往各自指定的工作崗位。
原來如此,令人遺憾的是,我似乎不幸地通過了學姐的篩選。早知道會這樣,我就應該在文實工作的時候犯下什麼失誤纔對。
「……這個巧克力果然很好喫啊。」
聽到我的招呼聲,白峯抬起了頭。
「我會的。」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白峯此時的表情卻顯得很陰沉。
「啊哈哈,說的也是呢。回頭你可得好好去跟會長抱怨一通。」
「那不好意思,能麻煩你去把鞋拿過來,然後直接去體育館嗎?」
「瞭解。」
接過白峯的話頭,神原學姐在一旁向我解釋了起來。
「啊,這麼一說,好像隱約記得確實是有那麼個地方……」
「呼。今天的任務差不多就做到這裏吧。」
我嘆了一口氣,對兩位學生會成員說:
「你的搭檔我選了小真白哦。」
話纔剛說到一半,白峯突然意識到什麼似地回過頭來。她看着我,一臉抱歉地雙手合十。
因爲完全沒有頭緒,我不由得發出了奇怪的聲音 。
……沒辦法。 正所謂上賊船易,下賊船難 。
兩人開始順暢地聊起了正事,我則再次變得有些無所事事。要是已經沒我什麼事了的話,我真想趕緊回去啊……。
等我們回學生會室報告工作結束時,神原學姐剛好不在。旁邊的白板上大喇喇地寫着:『神原暫且外出中。來幫忙的人可以喫巧克力哦!大家辛苦啦!』。能夠像這樣被傳達謝意,不管怎麼說心裏還是挺高興的。我也總算明白學姐爲什麼那麼有人望了。
然而,那個學長卻在這個時候「啊」了一聲。切,被發現了。
「學長辛苦了。今天的確認項目我已經全部上傳到雲端裏了。」
一會兒要搭建正式演出時會用到的舞臺鋼架,一會兒又要爬上高空的貓道走廊,體力勞動佔比高得超乎預料。這要是隻讓一個人來做的話,實在是太過辛苦了 。
「如果可以的話,當天的會場佈置,就算我一個好了。」
「這、這真的可以嗎?雖然對我們來說這絕對是幫了大忙……」
我向一臉困惑的學長點點頭。
「嗯。既然喫掉了這麼貴的巧克力,我也必須得把這份人情債給還了纔行。」
在那天放學回家的路上。
我與處理完今天工作的白峯兩個人,一起走下校門前的那段坡道。
白峯並肩走在我身旁,有些欲言又止地觀察着我的臉色。
「你這樣真的沒關係嗎?」
「那種情況下要是假裝沒看見直接走人,我心裏也過意不去啊。」
「謝謝你,七村同學。我這邊感覺實在要拉不到人了,你真是幫大了忙。」
「這樣啊,那……不客氣。」
我有點不好意思地扭過頭去,隱約感覺到身旁的白峯似乎輕輕偷笑了一下。
在等待交通信號燈跳轉的間隙,白峯輕聲呢喃道:
「雖然經歷了不少事情,但我覺得能加入學生會真的太好了。要是當初找了各種藉口不加入的話,我現在應該會非常後悔。」
「是嗎。嗯,你過得開心就比什麼都好。」
「這可都是多虧了你啊。畢竟在文化祭那時,要不是你在背後推了我一把……」
「你這也太高看我了。」
我當時純粹只是覺得,讓白峯這種認真負責的傢伙在屬於全校的文化祭上不開心是不對的。而且,她也根本沒有理由對加入學生會感到猶豫。 說到底,我只不過是自私地在貫徹我自己的想法罷了。
「神原學姐也說過吧。學生會需要像你這樣的人。」
「嗯……但不管怎麼說, 我還是要謝謝你。」
我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拼命將白峯剛纔沒說完的話甩出腦海。
畢業典禮的準備工作,果然還是很麻煩啊……。
我離開教室,徑直前往圖書室。
明明腦子裏很清楚,卻不知爲何總覺得無法平靜下來。
「七村同學和一開始相比,也變了不少呢。」
「學生會的庶務最多可以加到三個人。雖說沒必要勉強硬湊,但名額現在還有空缺。」
「那就這樣。今天真的很謝謝你,準備日那天也請多關照了。」
實際上,在上一輪的高中生活裏,我確實在很短的時間內就徹底放棄了在班級裏建立所謂的友情,轉而去全身心地過上了獨來獨往的孤狼生活。別說是推心置腹的朋友了,平時除了交作業這類最基礎的事務性對答之外,我基本上一整天都不會和別人說話。從初中時代起我就一直這樣,而且一直以來也並沒有覺得有任何不便。
田代他們的阿宅小團體正爲本季的異世界流放作品吵個不停,柊她們則看着視頻發出咯咯的笑聲。白峯坐在座位上,正和前座的女生一起看着教科書聊着什麼。
白峯像是在開玩笑一樣,刻意將臉湊過來盯着我看。
面對角谷的詢問,花見辻若無其事地回答道。
在穿越時空之初,我的確覺得自己在這輪高中生活里根本不需要什麼朋友。
我從被窩裏慢吞吞地直起上身,開始回想剛纔所做的那個夢。
然而,在穿越時空後的這一輪高中生活裏,我的人生軌跡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不,沒什麼。你快忘了吧。」
某天。
「才稍微而已嗎。」
這麼說來,這可能是我第一次和白峯一起回家。不過,因爲白峯是坐電車通學的,所以我們這趟同行能夠延續的時間,也只有到坡下車站爲止的這短短几分鐘而已。
「但是,你實際上就是這麼想的吧?」
懷着這種莫名自然的熟悉感,等我回過神來時,人就已經站在了圖書室的門口。
醒來後的感覺,真是糟糕透頂。
「呃,這一塊我倒是無法反駁。」
望向窗外,窗簾的另一側似乎依然是一片漆黑。或許是暖氣開得太足了,我的後背和雙腿下面全是黏糊糊的冷汗。
不過我並沒有覺得這有什麼好奇怪的。
「不,沒什麼。」
花見辻瞥了我一眼,但什麼也沒說就這麼走了過去。
似乎有人對我說了些什麼。緊接着,我突兀地醒了過來。
「變了不少」——白峯的評價很對。我確確實實,已經改變了。
那是上一輪的高中生活。在這輪裏得到的一切都不復存在,卻莫名地讓人覺得無比自然。就是這樣的一個夢。
「是這樣嗎?」
不知不覺間就到了午休時間。
「我個人的話,其實挺希望七村同學能來學生會的……」
……想到這裏,我的內心深處泛起了一陣波瀾。
不被任何人關注,也不被任何人搭話。只是擅自孤立周圍的人,獨自看書的日常。
「嗯?」
『……嗎?』
不知是否看穿了我的心思,白峯也只是保持着沉默,靜靜地隨我一同走下坡道。
腰部深深地陷了進去。這種彈簧早已壞掉的沙發質感,莫名地讓人有些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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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不論我們彼此之間究竟算不算得上是朋友,但至少,現如今的我不僅可以和花見辻、星崎、以及白峯關係好的聚在一起閒聊。哪怕是面對角谷和柊,只要碰上了合適的時機,我也能自然地和她們聊上幾句。甚至連那個打棒球的久野,偶爾也會順道來找我搭個話了。
在路上,我與似乎準備去小賣部的花見辻和角谷擦肩而過。
這纔是原本的我。
既然是人類,只要活着就總會發生改變。這件事本身應該沒有好壞之分。
「畢竟在最開始的那會,七村同學身上完全散發着『我不需要朋友』 的氣場呢。」
「怎麼了?」
因爲一時間找不到別的話題,我們彼此之間再度陷入了一片沉默。這時,白峯將半張臉埋在圍巾裏,噗嗤輕笑了一聲。
我走進教室時,同學們完全沒有理會我,各自聚在朋友的圈子裏開心地聊着天。
「我可沒打算發出那種看得見的氣場。」
「空,怎麼了?」
話還沒說完,白峯就像是意識到什麼似的突然抬起頭。隨後她慌亂地眨了眨眼睛,臉頰微微泛紅。
啊啊,是啊。
「對你來說已經算是巨大的進步了吧?」
仔細想想也對。因爲星崎那件事,我當時幾乎被全班給孤立了……真虧我能從那種狀態中恢復過來。當然,這一切的一切,都是多虧了星崎以及眼前的白峯,一直以來到處幫我操心。
隨着十字路口的信號燈跳轉爲清脆的純綠,我們兩人再次並排向前邁開了腳步。
「就是這樣啊。感覺你最近稍微融入班級了 。」
「白峯?」
白峯用力搖了搖頭,小跑着朝車站入口衝去。
「啊,抱歉。我只是覺得,能像這樣和七村同學兩個人一起回家,還真是挺稀奇的呢。」
我穿過閱覽室,走進昏暗的書庫。根據書脊標題隨手抽出一本看中的小說,坐到了書庫裏那張老舊的沙發上。
快到車站入口的時候,白峯用近乎呢喃的聲音說道:
就在冒出這個念頭的瞬間,我察覺到身邊有人坐着的動靜。那並不是中途有人走過來的感覺,而是從某個時點起,對方就突兀地出現在了我的身旁。
今天,平時總是比我早到學校的星崎不在。
我跨上自行車踩動踏板,在坡底拐了個彎。騎在車道寬闊的大馬路上,我在心裏抱怨道。
沒有人來找我搭話。久野今天似乎也忙着跟朋友們打鬧。我和白峯短暫地對上過一次視線,但她什麼也沒說。
一如既往的景象。
白峯丟下這句話後,快步走下通往站臺的樓梯。樓梯在半道拐了個彎, 她的身影很快就消失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