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就算讓我看同級生穿巫N服什麼的,我也很難評價啊?
《請別來管我 不知爲何她想改變孤狼這沒救的高中生活》 · 相崎壁際 · 3.4萬 字
冬日的早晨。
如果能說出「用冰鑽鑿地球」之類、宛如《涼〇春日的消失》那般帥氣的臺詞就好了,但正全身心沉浸在暖桌溫暖之中的我,顯然沒有說這種話的權利。而且,雖說是早晨,但時間也已經很晚了。
咚。暖桌裏不知道是誰的腳撞到了我。彷彿是在探尋着我盤腿而坐的腿一樣,那小巧的腳跟「咚、咚」地不斷碰撞着。
爲了躲避這細碎的腳跟攻擊,我剛一挪動身子,「唔」一聲不滿的聲音便響了起來。聲音的主人微調了一下腳的位置,再度開始了腳跟攻擊。
我輕輕嘆了一口氣,對坐在正對面的這位「連續腳跟攻擊犯」說道:
「喂,皋月,你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在踢我的腿。」
「不是踢,是碰。」
縮在暖桌裏的妹妹皋月一邊剝着橘子皮,一邊朝我投來鄙視的眼神。她那紮成雙束的捲髮髮尾,正有一下沒一下地撫弄着暖桌的桌面。
「是嗎——既然是碰那就算了——怎麼可能啊。要是撞出淤青來怎麼辦?」
「那就是男人的勳章了。」
「怎麼可能。」
「放心吧,只要你安分一點,我是不會對你動粗的。」
「這怎麼看都像是某種犯罪分子的臺詞吧。」
「哥哥你真囉嗦——呼。這樣就好了。」
皋月似乎終於找到了最佳位置,把腳跟搭在我的盤腿上,一臉滿足地鬆了口氣。
不,其實我很懂你的心情哦?在暖桌裏把腳伸直的時候,一直死死抵着地板的腳跟確實會隱隱發痛。任誰都會想在腳跟下面墊個坐墊什麼的。
可即便如此,把你哥我的盤腿當成腳墊的理由依然是個謎。反正大概也就是「因爲哥哥剛好在那裏」這種程度的理由吧(注:此處neta著名探險家喬治馬洛裏的名言「因爲山就在那裏。」)你當是在致敬登山家眼中的名言嗎。
我放棄了已經湧到喉嚨口的反駁,將皋月的腳拋在腦後,轉而看向電視。
屏幕里正播放着新年慣例的馬拉松接力賽直播。似乎是某個區間跑出了新紀錄,身上披着大浴巾的選手正興奮地擺出勝利姿勢。
沒錯,現在是一月一日的上午。新年纔剛剛開始。
星崎好像已經邀請了班長白峯真白,以及花見辻的朋友角穀日向。之前我們也曾以這些成員加上花見辻一起開過讀書會,並·順道去夏日祭典玩過。
趕緊把新年參拜這件事應付過去,然後就可以毫無顧忌地去好好調侃一番花見辻的巫女服打扮了。
「嗯,真的。我騙你幹嗎。」
「誰是需要復健的傢伙啊。」
說實話,想看花見辻穿巫女服的心情,倒也不是完全沒有。
「嗯,就回了句新年快樂。」
「怎麼了?」
『小空說她會穿着巫女服幫忙!就像輕小說和漫畫裏寫的一樣,你肯定想看吧?』
『哥哥說想看七村的新小說!我也想看呢——』
「七村同學,這邊。」
這種話被你挑明瞭說,我就更難開口說要去了好不好。會被當成非常想看花見辻穿巫女服的人。
發信人是同班的辣妹,星崎瑠璃。
內容是『七村新年快樂!今年也請多指教啦~!』。我也順手回覆了句簡單的『新年快樂』。
如果是以前的我,總覺得秒回顯得有些噁心,而且對話要是就這麼一句接一句地聊下去也很麻煩,所以基本上都會故意把消息晾上個三十分鐘到兩個小時再回復。如今我竟然會立刻回覆,還真是成長了啊。
我正站在離高中最近的車站的公交總站裏。
雖然人際關係多少增加了一些,但這寒假過得依然很閒。
『哥哥說要去七村家接你!這樣也行嗎?』
皋月強行將扯遠了的話題拉回正軌,繼續追問道。
「小空」指的是和我一起穿越時空的同班同學花見辻空。她擁有我絕不具備的社交能力與姣好的外貌,現在和星崎已經成了會互相親暱地直呼「瑠璃」和「小空」的朋友。
家有聒噪妹,如有一寶。雖然基本上很麻煩就是了。
在我猶豫要不要回復的時候,星崎發來了信息。
「人家可是個正兒八經神社家的女兒,單純只是在幫家裏幹活而已。」
反正泳裝和女僕裝之前都見識過了,既然如此,就以巫女服爲目標,嘗試達成全種類服裝收集的目標吧。雖然我也不知道自己收集這玩意要幹嗎。
那時我們去參拜了花見辻祈禱過的祠堂,但到頭來卻也只是把腿給坐麻了。冷靜下來討論後,我們意識到「萬一時間恢復原狀,結果卻回到我遭遇事故之後的最壞情況」,所以自那以後就再也沒考慮過了。
我環顧四周,但光憑肉眼實在無法分辨哪個站臺是我要去的。我基本上只騎自行車或坐地鐵移動,日常生活中極少有坐公交車的機會。
那天之後,我就沒去過神社了。
『我會去新年參拜的,別再提小說了』
皋月把身體探出暖桌桌面,朝我投來充滿懷疑的眼神。真是一個在奇怪的地方直覺敏銳的妹妹。
看來星崎的附近這會兒正黏着她那個哥哥紅也先生。畢竟是元旦大過年的,應該是在和家人團聚吧。
我們穿越時空後,曾經去過一次神社。當時我們抱着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嘗試能不能讓時間恢復原狀。
『誒——!? 你這是一輩子都不打算回來了嗎?』
要是錯過這一班,可就得再幹等上二十分鐘了。我慌慌張張地從前門上車,付了預先準備好的車費。
之後,我們決定好具體的集合時間和日期,這段LEIN上的對話總算是告一段落。
不,我可還沒做出任何回覆呢……。正當我準備輸入「太冷太麻煩,所以不想去」的時候,星崎發來了追擊的LEIN。
「哥哥,你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在手機上打字……難道是星崎同學?」
『不好意思,我回爺爺奶奶家了,所以不能去』
「……我們在商量去新年參拜的行程。」
「真是個堅強的妹妹呢。我覺得給這樣的妹妹壓歲錢也無妨哦。」
眼看連星崎都祭出了小說的話題,我只好放棄掙扎,決定去新年參拜。
『誒——?你難道不想看小空穿巫女服嗎?』
「哼嗯……?」
「哦……?」
筆直的黑色長髮和黑色的雙排扣大衣,將她那宛如白雪般的肌膚襯托得越發白皙。脖子上則圍着一條灰藍相間的格子圍巾。
「新年就和哥哥互傳信息,這可是大事一件。」
「哪有高中生會給小自己兩歲的妹妹發壓歲錢的啊。」
我關掉手機屏幕,沉浸在這樣的感慨中,結果下一秒立刻收到了回覆。
聽我這麼一說,皋月臉上頓時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她沉思了一會,纔像是有些戰戰兢兢似地開了口:
過完年後的第三天早上。
雖然有些後悔自己剛剛爲什麼要秒回,但事到如今要是回覆太慢也挺不禮貌的……
算了,硬是矇混過去也沒什麼意義。反正我也沒打算隱瞞。
『哥哥也說七村應該去新年參拜哦?』
「因爲『同級生是巫女』這種設定,怎麼看都只可能在漫畫裏出現吧。」
「你現在不就在和我『現在進行時』地聊着天嗎!」
『太好了——!那就決定日期吧!』
『怎麼可能啊,不過我明天晚上之前不會回來』
「哥哥真是小氣。所以你們在聊什麼?」
糟糕,看來這下是要發展成對話了。
『那沒關係!等七村回來之後再去也可以!』
正當我也想喫個橘子的時候,放在暖桌上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打開屏幕一看,收到了一條LEIN(注:此處neta即時通訊軟件LINE)通知。
我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發現皋月身邊已經橫七豎八地躺着三個橘子皮的殘骸了,喫得也太多了吧。
話雖如此,在上一輪的高中生活裏,我確實是幾乎不怎麼跟人交流……要不是平時有跟皋月說話的機會,我的對話技能說不定還會退化得更厲害。
正是我們班的班長,白峯真白。
「你到底是怎麼聽的纔會變成這樣?」
既沒有收到過家人以外的任何人送的禮物,也沒有人邀請我參加派對。至於約會之類的,更是連想都不用想。
唉,反正派對那種熱鬧的場合,我這種人就算去了也只會被孤立。什麼都沒有發生,反倒讓我鬆了一口氣。反正不用想也知道,我肯定會在中途開始仰望天花板的角落,獨自度過一段虛無的時光。我難道是那種突然開始凝視虛空、把飼主嚇得夠嗆的寵物嗎?
皋月來我們高中的文化祭時,曾和在班級攤位上值班的星崎見過一面。雖然我們揹着她一起去海邊的事情還沒有敗露,但在她眼裏,星崎顯然是第一個被聯想到的、會和我互發消息的對象吧。
「也就是說,你們其實是約好了去巫女主題咖啡廳玩?」
雖然有屋頂遮擋,但側面是露天的,冬日的寒風不時會「呼呼」地從側面吹進來。我把圍在脖子上的圍巾拉到嘴邊,雙手深深插在摩斯大衣的口袋裏。
我環顧了一圈車內,恰好和坐在後面座位上的嬌小女生對上了視線。
『下次要不要大家一起去新年參拜?去小空家的神社!』
「信息長度可不止那樣吧?」
『因爲七村你也會去的對吧?』
「因爲有同級生在當巫女,所以我們要去調侃她一下。」
總之,現在必須回覆。當然了,思路是要堅定不移地拒絕。
那個重度妹控的男人,爲了妹妹絕對幹得出威脅我這種事。之前暑假強行帶我去海邊的時候,我的小說就曾不幸淪爲了他手裏的人質。
花見辻的老家是一家規模頗大的神社。我們之所以會穿越時空,據說也是因爲當時花見辻爲了拯救遭遇交通事故的我,特意向那裏的祠堂祈禱過。既然那地方擁有如此強力的超自然力量,我總覺得比起去神社的正殿,直接去那口祠堂參拜沒準效果反而會更好。
說起來,她之前好像確實提過這麼一件事。畢竟年末年初是神社的旺季,花見辻也會被叫去幫忙。
整個公交總站的構造宛如一座巨大的涼亭,正中央有一棟設有便利店和工作人員辦公室的建築。屋頂以那棟建築爲中心向四方延伸,周圍則被一圈環形的公交車站臺包圍着。
當然了,這絕不是因爲花見辻是個美少女我纔想看,純粹是出於學術層面的批判性好奇。還請各位千萬不要誤會。
『我就算了,天氣太冷了』
星崎這傢伙和她那身辣妹的外表相反,骨子裏是個重度輕小說愛好者,所以會對同年級女生的巫女服扮相產生這麼大的反應倒也不難理解。
「你什麼意思啊。」
「要是放着不管,感覺哥哥會一連好幾天都不跟人說話。如果想說話的時候說不出話來,會給別人添麻煩吧?所以身爲妹妹的我,就來當哥哥的復健對象。」
『幹嘛非得配合我啊』
「啥?哥哥和星崎學姐去新年參拜?爲什麼?」
◆
其實你哥哥還經歷過穿越時空這種更像漫畫的事呢。不過就算我說了,她也絕不可能相信吧。
「我覺得哥哥就是那種會說沒意義的謊的人……」
在輕小說裏,聖誕節那幾天鐵定會有活動上演,但這當然都與我無緣。
七村一家從年末開始就整整齊齊地回了祖父母家。我和皋月正縮在跟平時不太一樣的、鋪着榻榻米的客廳裏,窩在暖桌裏。爸媽因爲昨晚深夜感情融洽地跑去新年參拜,這個時間點正在睡午覺。祖父母也因爲要去神社幫忙什麼的早早出門了。
「因爲哥哥不是那種在新年喜慶時期會想和人聊天的類型。」
今天約好了要和星崎她們一起去花見辻家的神社新年參拜。這個公交車站剛好有直達神社附近的公交車。
如果事情的來龍去脈也傳到了紅也先生那裏,那就有點麻煩了。
『爲什麼紅也先生會出來啊』
「誒!? 真的嗎?」
我在公交車總站裏來回徘徊,一邊對比着手機上的換乘指南和站臺號碼。等我好不容易找到正確的候車站臺時,我要坐的公交車已經穩穩地停靠在那裏了。
按照常理來想,經歷過穿越時空的人應該會變得很奇怪,但我本來就很奇怪,所以反而變得普通了。真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難過。
從高三的畢業典禮前夕穿越時空回高一的入學典禮,我的第二輪高中生活。
皋月用懷疑的眼神看着我,我則不動聲色地把臉扭向了一邊。
當然不行。爲什麼元旦一大早我就非得和同學的哥哥見面不可啊……今年的開頭未免也太流年不利了吧。
我一邊在腦海中莫名回想起小時候媽媽對我說過的那句「既然沒辦法好好照顧到底,一開始就別去撈什麼金魚」,一邊確認着新消息。
那家神社在附近也算是一家規模頗大的神社,所以現場應該依然有些擁擠,但大概不至於像元旦頭兩天那樣誇張。
新年剛過就累得要死……我從手機上抬起頭,發現對面的皋月正死死地盯着我。
「啊……你好。」
白峯輕輕抬起腰揮了揮手,我也輕輕點頭向她致意。再怎麼說,我好歹還沒到會在這裏裝聾作啞的地步,我的社會性還不至於死得那麼徹底。
到底該坐在哪裏呢?我稍微琢磨了一下,最後在白峯前面隔了兩排的一個雙人座上坐了下來。
「誒?」
身後隱約傳來一聲透着困惑的聲音。是忘了什麼東西嗎?不過,這和我毫無關係。
包括髮車前的等待時間在內,到離神社最近的公交車站大概要十五分鐘的路程。反正閒着也是閒着,乾脆掏出特意帶來的輕小說來打發打發時間吧。
我剛從手提包裏拿出輕小說,身旁的空位就被人給佔了。伴隨着「咚」的一聲衝擊,一股力道順着座位和靠背直直地傳了過來。
明明車廂裏還有大把的空雙人座,卻偏偏要坐在我的身邊,這傢伙要麼是個閒得無聊的奇葩,要麼就是看我長了一副雜魚相、故意來找茬的危險分子吧。在這種時候,縮在靠窗的位置根本連逃都沒法逃啊……萬一到了目的地公交車站這傢伙還不打算下去,我真的有勇氣對他說一句「啊,不好意思,我要下車」嗎?如果被收取過路費怎麼辦?我是不是應該先在腦海裏做一套標準的土下座意象訓練?
就在我一瞬間聯想了這麼多的時候,一縷清爽洗練的幽香突兀地鑽進了我的鼻翼。說不清到底是洗髮水還是護髮素的味道,總之,怎麼看都像是女生身上纔會有的專屬香氣。
怎麼回事。我好像對這個味道有些印象。
……不,請先別急着報警。我絕對沒有刻意去死記硬背女生頭髮香味的變態癖好。純粹只是它恰好在記憶的犄角旮旯裏,若隱若現罷了,真的只是那個程度而已。只是覺得以前在教室裏好像聞到過,僅此而已。
我下定決心用餘光偷看過去,發現坐在我旁邊的正是白峯。
說起來,這傢伙的頭髮就是這種氣味來着……不對,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什麼嘛,原來是白峯啊。」
因爲坐在一旁的並不是什麼危險人物,我不由得鬆了一口氣,喃喃自語道。白峯則有些不滿地眯起眼睛,盯着我的臉。
「……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什麼?」
「你剛纔有注意到我吧?」
「對啊。我不也好好回應了你的問候嗎……啊。」
話剛說完,我突然反應過來。
「我是想問你,爲什麼要特意避開我旁邊的座位啊。」
「外面這麼冷,你在裏面等着不就好了?」
將那陣聲音拋在腦後,我與白峯並肩走向約好集合的便利店。
況且,我本來就不是那種可以隨隨便便去向別人搭話的類型。
當我將這些想法粗略地向她解釋了一番後,白峯便將手按在額頭上,頗爲無奈地搖了搖頭。
「說的也是呢。畢竟以前我對你的印象,也絕對稱不上有多好。」
被你用這種方式說出來,搞得我好像是什麼相當危險的變態一樣好不好。雖然我確實是在看她,但怎麼看都還沒到「凝視」的程度吧。
「要是那樣的話,我從一開始就不會主動叫你啊!」
仔細想來,我和白峯之間的關係不知不覺間也變得相當親近了啊。明明在上一輪的高中生活裏,我們頂多也只是偶爾交談幾句事務性話題的交情罷。
「哈啊——。我說的根本就不是這回事啦——」
簡而言之,現實本身就是一個質量低劣的「爛題」。我的閱讀理解能力完全沒有受到責備的理由。
難不成是因爲聽到我的新年祝福而感動了嗎?與人打招呼的感覺還真是不錯。
「我不是那個意思!」
白峯用半是無奈、半是憤怒的表情看着我。
「星崎同學,新年快樂。」
「一時疏忽,是嗎?」
明明如此,可只是漫不經心地掃一眼建築物和天空,就能真切地感受到冬天的存在,這還真是不可思議。是因爲比起夏天,此時的陽光投射的角度更加銳利,彷彿隔了一層薄薄的濾鏡嗎?還是說,這純粹只是我的錯覺呢?
「不過,現在回想起來,倒也成了一段奇怪的回憶。」
白峯用大衣的肘部輕輕戳了戳我的肚子。雖然隔着厚厚的布料,但這種肢體接觸還是請剋制一下好嗎。性格陰沉的孤狼男高中生對女生完全沒有免疫力,哪怕是這種程度的碰觸,也會讓人產生「自己是不是被劃入『可以觸碰的人』的範疇了」這種錯覺的啊!
這要是換成班上的其他同學,哪怕彼此算是臉熟,估計也會不聽辯解、直接報警把我抓起來吧。
「請用『始終如一』來形容我。況且,大過年的如果突然變成現充陽光角色,那才更讓人毛骨悚然吧。」
就這樣和白峯天南海北地閒聊着,不知不覺間便抵達了目的地的公交車站。

「你……幹嘛一直看着我啊。」
「還沒呢。我剛纔去便利店裏面轉了一圈,她似乎還沒到。」
「不,在店裏碰面還是在外面碰面,最多也就是幾十秒的誤差吧。根本沒多大區別。」
星崎回答了白峯的提問。
就在這時,突然轉過頭來的白峯恰好與我四目相對。
「你還記得四月中旬那會兒,你在午休時主動跑來找我搭話的事嗎?」
巴士車身劇烈地晃動了一下,伴隨着「噗咻」的一聲氣壓響,車門應聲關上。司機先生喊了一聲『要發車了』,車體便緩緩地開始向前移動。回過神來,車廂內不知何時已經塞滿了相當多的人,甚至還有幾個人正拉着吊環站在通道上。
「角谷同學已經到了嗎?」
「我只是在空着的座位裏隨機選了一個,結果碰巧就是這裏罷了。」
「是嗎?反正你心裏也清楚我們馬上就會合的吧。」
「哼嗯……原來毫無原因地凝視女生的臉,就是你的興趣愛好嗎,你這傢伙。」
「說不定白峯你也有那種完全不想跟我說話的可能性吧。要是變成那種情況,我特意坐在旁邊,豈不是會給白峯你添麻煩嗎?」
「硬要說的話,我只是覺得我們能像現在這樣正常地聊天,有些不可思議罷了。」
「那又是爲什麼?」
「那是當然的吧。當時和我待在一起的朋友,直到現在都還覺得七村同學是個怪人呢。」
白峯像是極力忍耐着苦笑似地微微動了動嘴脣,眼神逐漸飄向了遠方。
剎那間,她的雙眼像是受驚了一般微微睜大。隨後便有些慌亂地將臉扭向了一邊。
況且,如果是小說的話,只要閱讀被寫出來的文章,絕大多數事情都能一目瞭然;但在現實世界裏,那些沒有被寫明的前提與上下文語境實在是太多了。歸根結底,有些狀況無論我再怎麼深思熟慮,也是絕不可能得到正確答案的。
這麼說來,當時爲了找話題,我還曾想過要問一句「白峯的頭髮好香啊,你用的是哪款洗髮水?」,結果直接被花見辻給一票否決了。這要是真說出了口,時至今日我恐怕連跟白峯說句話的機會都不會有了。真是好險……
看來我的黑歷史留下了相當嚴重的禍根。
「星崎,你最好稍微向孤狼學習一下。到了我這種境界,就算是始終一個人行動也完全不會覺得寂寞哦?倒不如說,身邊要是有了別人,我反而會靜不下心來。」
「……經你這麼一說,好像確實有這麼回事。」
「真是的,我當時還在想你這到底是在打什麼算盤呢。說是來搭訕吧,舉止也未免太可疑了;要說是想交朋友吧,又未免太沒計劃、盲目亂來了。」
「咦,不是嗎?」
「不過我當然也替你澄清過了。我說七村同學其實比外表看起來要稍微好那麼一點。」
「哦,新年快樂。」
「……哈啊。總之,祝你新年快樂。按常理來說,這時候應該順便說一句『今年也請多關照』,但唯獨對你,我可一點都不想說。」
「居然完全沒變成美好的回憶嗎?」
「那確實很可怕就是了……哈啊,算了。」
白峯說着,露出了惡作劇般的微笑。
畢竟實際上,在那個時間節點,能讓我多少說上過幾句話的,也就只有身爲班長的白峯了。
「沒什麼特別的意思。」
「一般來說,要是碰上目的地相同的熟人,通常都會並排坐在一起的吧。」
「那時候確實發生了很多事……抱歉……」
聽到我的回答,白峯深深地嘆了口氣。
她理所當然般地拋出這句話,讓我不由得沉思起來。原來如此,確實或許是這樣沒錯。畢竟我向來習慣了單獨行動,這種事情對我而言完全是盲區。
正當我在這裏胡思亂想的時候,身旁的白峯整個身體都在輕輕顫抖。
……不過等等。我隱約記得,周圍的同學們在開學典禮上也會毫無顧忌地到處說「新年快樂」。如果是這樣的話,我之所以不習慣說「新年快樂」,純粹只是因爲平時沒有可以說話的對象罷了。這就是輕小說書腰上經常寫的「驚天大反轉」嗎?
雖然在對話結束後的那一瞬間,我還自我感覺良好地認爲「很好,聊得很開心嘛」,但現在想想,那純粹只是因爲白峯單方面的溫柔體貼罷了。
聽完我的話,星崎有些不滿地鼓起了臉頰。
「畢竟情報必須準確傳達纔行呢。」
「白峯,新年快樂。」
沒錯了,新年伊始剛跟熟人見面,理應說一句「新年快樂」纔對。而我以前在新年期間能見到親戚以外的人,基本上要等到第三學期的開學典禮。到了那時候,新年的喜慶氣氛早就過去了,所以我並沒有說「新年快樂」的習慣。這也算是一種收穫吧。
聽了我的話,白峯若有所思地輕輕點頭。
「居然只有一點啊。」
「因爲,我想稍微早一點見到大家啊!」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七村,你是不是有點太冷淡了?」
「你到底是怎麼理解,才能得出這種結論的啊?」
「誒,是這樣嗎?」
「既然並排坐在一起,聊天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是啊。之前我加入文化祭實行委員會的時候,她甚至還對我說過『文實(即文化祭實行委員會的簡稱)裏不是有七村同學嗎?你還是別去加入了比較好吧?』這樣的話呢。」
「我並沒有刻意要避開的意思。」
話雖如此,我也並沒有積極搭話的社交能耐,於是便將目光移向窗外。
白峯故意「咳嗯」地清了清嗓子以示重新開始,接着死死盯着我的臉。
「啊,原來如此。簡直就像將死棋殘局一樣啊。」
我這一問,星崎便露出一副有些害羞的笑容。
「明明新的一年都開始了,你這傢伙還真是老樣子啊……」
哪怕你這麼對我說,我也很困擾。說到底,小說的登場人物和我在本質上就是不同的人,得出答案的推導過程當然也不盡相同。如果哪天我在大學共同測試的現代文考題裏登場,考生們一定會哀嚎着「難度比前一年超難化」,從而陷入一片阿鼻地獄的慘狀吧。
「你到底把將死棋當成什麼了……?話說回來,七村同學,憑你這種閱讀理解能力,真虧你能在現代文測驗裏拿到好成績啊。」
那時候,看不下去我在第二輪高中生活裏依然是個徹徹底底孤狼的花見辻,突然多管閒事地拋來一句「去交個朋友吧」。然後,作爲交友計劃的第一步,我便被她強行命令去向白峯搭話。
然而問題在於,對方偏偏是個異性。
「可是等一下。要是我坐在白峯你旁邊的話,就會像現在這樣,在抵達目的地之前一直處於必須聊天的狀態吧。」
「真的假的?」
看到我們走近,星崎一邊呼出白色的氣息,一邊蹦蹦跳跳地迎了上來。
「啊,七村還有班長!這邊這邊!」
面對疑惑地眯起眼睛的白峯,我轉過身,深深地低下了頭。
雖然回應了問候,但唯獨在今天這個時間點上,光是這樣顯然是不夠的。這下暴露了我那貧瘠的社交經驗啊。
白峯本來就是擅長照顧他人的性格,作爲最初嘗試搭話的對象,客觀來看確實不算壞。
今天的星崎穿着一件海軍藍的羽絨服,脖子上圍着一條暗白色的圍巾。裙子也是和圍巾相近的白色系,腳上則踩着一雙黑色靴子。她那頭金色的單側馬尾沐浴在上午的陽光下,正閃閃發光。
我將手裏拿着的輕小說放回手提包。如果換作第一學期的前半段,哪怕白峯就坐在旁邊,我肯定也會旁若無人地繼續看輕小說,從這個角度來看,我也算是有所成長了吧。
晴空萬里,地面上也沒有一絲積雪。唯一能讓人感受到冬季氣息的,也就只有葉子落光的行道樹枯枝,以及步履匆匆、穿着厚實衣服的行人了。
車上的乘客大半都和我們一樣是來新年參拜的。隨着我們最後走下車,巴士留下一陣低沉的引擎轟鳴聲,緩緩駛離。
「可是,只有我一個人先到的話,會感覺很寂寞啊……」
「兩位,新年快樂!」
「對不起,我一時疏忽了。」
就在便利店進入視線範圍的時候,耳邊傳來了一道熟悉的聲音。星崎正站在店門前,臉上洋溢着笑容,正朝我們揮着手。
閒着也是無聊,於是我便將視線投向了身旁的白峯。那是一張雖不華麗卻十分端正的臉龐,澄澈漂亮的雙眸正筆直地凝視着公交車前進的方向。
「聽到這種特殊對待還挺讓人害羞的。」
看來星崎是先進了便利店,然後特意跑到外面來等我們的啊。還真是有夠辛苦她的。
「這句話的語病可真是有夠嚴重的啊!」
星崎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看來我的建議並沒能討得她的歡心。
不過,若是從現實的角度來考慮,我向來覺得能夠獨自行動在各種意義上都要方便得多。在網絡上偶爾能看到一些宣稱自己無法一個人去買衣服、或是無法一個人去電影院的傢伙,依我看,這完全是在主動縮減人生的選項。比起那種缺乏自理能力的傢伙,能夠若無其事地隻身前往任何地方的孤狼,人生的選擇面絕對要廣闊得多才對。
而且,在輕小說的主角當中,性格偏向孤狼類型的比例相對較高。誠然也有朋友成羣的特例,但至少我從未見過哪個主角會說出「一個人就哪裏都去不了啦~」這種毫無骨氣的軟弱發言。
換句話說,輕小說的主角哪怕身邊擁有朋友,其精神內核也多半是偏向孤狼的。
從這一結論進行推測的話,可以說「孤狼」纔是最符合主角身份的完美屬性。果然,孤身一人才是至高。朋友這種東西,自然是越少越好。既然這個世界上的種種煩惱皆是起因於人際關係,那麼徹底斬斷了人際網絡的孤狼無疑要更爲優秀的。只要不存在需要爲之煩惱的社會關係,人生便能永遠保持平穩。
我這樣大致說明了一番後,白峯深深地嘆了口氣。
「哈啊……。雖然我也贊同能夠獨自行動比較好這一點,但你後面的話未免有些太極端了吧。」
「是嗎?我倒是覺得如果把這套理論寫進大學入學考試的小論文裏,應該能拿到相當不錯的分數啊。」
「絕對會落榜的吧。況且輕小說主角里獨行俠那麼多,純粹只是因爲讀者裏很多人都沒有什麼朋友,更容易讓人代入罷了——」
「白峯,快住口,不要再往下說了……」
我打斷了差點說出某種危險禁忌言論的白峯。
雖然在外界也經常能看到這類主張,但如果這種邏輯能夠成立的話,那校園戀愛喜劇的讀者豈不就全都是高中生了嗎?哪怕是我,平時也會讀一些以大學生或社會人士爲主角的戀愛喜劇,偶爾也會看一些以女性爲主角的作品。
「說起來,和我完全相反的星崎,平時不也超級喜歡看輕小說嗎?」
「確實如此呢。」
「沒錯沒錯!連我讀起來都覺得超級有趣的,我想班長你要是讀了也一定會迷上的哦!要不要我推薦幾本給你?」
「啊哈哈。嗯,有機會的話……」
白峯委婉地回絕了興致勃勃的星崎,不着痕跡地移開了視線。
畢竟不僅限於輕小說,讀書與否終歸是個人的自由。強行安利給別人總歸是不太妥當的。
「啊。」
就在這時,白峯突然輕聲叫道。
面對將內心的慾望徹底暴露在外的角谷,我只能報以一絲苦笑。抱着這種宛如去參加動漫Cosplay攝影會一樣的心情跑去新年參拜,真的不會被神明降下神罰嗎?
「特意把我的毫無存在感襯托出來到底有什麼意義啊。」
並肩走到我身側的星崎,視線在我的臉上和走在前面的白峯她們之間來回打轉。
角谷也「唰」地一下,氣勢十足地把頭低了下去。
「我平時和別人結伴同行的時候,向來都是保持這種距離的。」
「那樣絕對不行啦!如果只有我一個人跑過去對着小空瘋狂拍照的話,不就徹底暴露我是衝着人家的巫女服來的了嗎!」
居然不惜做到那種地步也非要來新年參拜不可,這個世界上的凡夫俗子到底是有多喜歡排隊啊。換作是我,光是眼前這點程度的隊列就已經開始覺得麻煩透頂了。
「好啦好啦——」星崎用有些捉弄人的語調敷衍着笑了笑,隨後出乎意料地將臉湊到了我的耳畔,輕聲呢喃道:
「嗯,新年快樂。」
「什……」
「這怎麼說都不能怪到我的頭上吧?況且今天主動來邀請我的,不正是星崎你本人嗎。」
「不過嘛,三名女生搭配一名男生,這種配置多多少少會讓人覺得有些尷尬,這一點我倒也並非不能理解啦。」
雖說彼此之間的關係還算親近,但一個男生居然清楚地知道同年級女生的家在哪裏,這種事情怎麼想都透着一絲詭異。這要是換作某位死神小學生,我絕對屬於會被第一眼認定是犯人的級別。不過,把神社叫做「家」好像也有點微妙就是了。
「……啊,原來是七村同學啊。真巧呢。」
「兩位,新年快樂!」
「喲,角谷,新年快樂。」
走在身旁的星崎一邊仰頭望着隊伍的前方,一邊說道:
「沒,我不需要買什麼!」
參拜者的隊列一直延伸到了石階的中腹。石階的最下方與最上方各佇立着一座巨大的鳥居,以此將神社的內外徹底隔絕開來。
面對白峯的疑問,角谷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樣。
唉,畢竟在星崎的身上能夠一目瞭然地看出她完全不抱任何惡意,所以我也只能無奈地選擇原諒。天然呆這種屬性還真是有夠狡猾的。
「關於這一點,我覺得在你拿着手機拍小空照片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完全暴露了哦——」
「對不起,讓你們久等了!」
不過仔細一想,那種成天把同性死黨晾在一邊、只顧着和一衆女主角到處廝混的輕小說男主角,在做人方面未免也太說不過去了吧。喂,給我多去珍惜一下友情啊。如果嫌多的話,乾脆分一個同性朋友給我好了。畢竟那種作品裏的男二號基本都是無可挑剔的好人,總覺得對我也一定會十分溫柔的。
角谷似乎在來之前提前做足了功課,此時正走在最前面爲我們引路。
緊接着,她便脫離了角谷她們的隊列,邁着輕快的步伐一溜煙朝我跑了過來。
無論是在春遊遠足還是修學旅行的分組行動中,我雷打不動必然會死守住隊伍的最末尾。倒不如說,如果讓我走在最前面的話,跟在身後的組員們不知不覺間就會人間蒸發。他們多半會在之前的某個路口聊得熱火朝天,或是順路鑽進了什麼精品店。孤狼爲了不和隊伍徹底走散,唯一的生存法則就是老老實實跟在最後面。雖然在某些理論中,直接走散反而能讓人一身輕鬆就是了。
上次來到這裏的時候,除了我和花見辻之外,便只有社務所裏的工作人員和巫女了。然而此時此刻,現場的人潮多到光是從社內的這一頭移動到另一頭都顯得舉步維艱。
就這樣和星崎隨口聊着一些無關緊要的瑣事,不知不覺間,我們便已經走到了神社的入口處。
因爲之前來過一次,我倒是知道具體的方位,不過這一次我只是默默地跟在角谷她們身後。
確實,因爲在跟蹤時太顯眼,所以長相過分出衆的人並不適合當偵探——我記得在某部講述岐阜縣偵探日常的輕小說裏看到過類似的橋段(注:此處neta怪人的沙拉碗1;。
「既然這樣,角谷同學一個人過來不就好了嗎?」
面對這番無情拆穿,我居然在情急之下非常自然地幫輕小說裏的主角打起了圓場。看來我還真是有夠熱愛輕小說的啊。
我覺得花見辻對角谷的爲人多多少少也是心知肚明的。比如作爲朋友而言未免有些過分沉重、一旦牽扯到花見辻的事情就會徹底失去分寸,以及那若隱若現的跟蹤狂氣質之類。
「你不覺得,這種男女比例的配置,簡直就像是輕小說裏的男主角一樣嗎?」
她們三人走在我的前方,一邊邁着步子一邊繼續聊着天。
聽完兩人的回答後,角谷轉過身子,伸出手指乾脆利落地指向了道路的前方。
石階的正中央橫亙着一排金屬製的安全扶手。以此爲界,左側是正拾級而上的參拜者長龍,右側則是已經結束參拜、正沿階折返的歸途人潮。
被捉弄倒也無所謂,但這種輕率的肢體接觸還是請適可止步好嗎。不僅拍得相當疼,而且說實話,我完全不知道該做出什麼反應。
這傢伙在犀利吐槽的同時,居然還不忘捎帶上一句多餘的無情訂正。星崎這傢伙,偏偏還能把這些建立在純天然的基礎上,某種意義上還真是厲害啊……。
「原來大家都是這樣啊!其實我也已經和優梨愛她們一起去過新年參拜了呢~」
身旁的星崎也在一旁連連點頭。
花見辻家的神社,需要從公交車道折進一條狹窄的小巷,穿過一片住宅區才能抵達。
角谷一邊「啪啪」地拍着我的後背,一邊哈哈大笑起來。看來,我純粹只是被她給捉弄了。
「……仔細想想,每次和七村你碰面的時候,現場的男女比例總覺得有些誇張得離譜呢?」
隊列在經過了幾次曲折的折返之後,一直綿延到遠處清晰可見的巨大拜殿前。
所謂的優梨愛,指的應該就是星崎的那位辣妹朋友——柊優梨愛吧。我對女生的名字向來不感興趣,但因爲星崎總是在耳邊唸叨,不知不覺間連我也記住了「柊」這個姓氏。
「你這傢伙啊……」
「原來這種比例的誕生,實際上只是因爲男生那一邊在現實里根本沒有半個男性朋友啊。」
「啊哈哈——話是這麼說。不過既然七村你最終挪動步子過來了,在那個瞬間你就已經是共犯了哦。」
角谷完全無視了正在揉着被拍痛後背的我,轉而詢問起其他兩人。
「怎麼了?」
「我也是和家人去過新年參拜了,所以嚴格來說今天並不算數。不過,要說自己是衝着花見辻同學的巫女服來的,這一點我倒也無法否認呢。」
「好嘞,今天我要拍一堆小空的照片!」
真虧她們在不知不覺間變得這麼要好了啊……不過仔細想想,所謂的現充,大概就是哪怕關係沒有好到那種地步、也能毫無心理負擔地隨便跟人擊掌的生物吧。這算什麼啊,其生態跟陰沉孤狼的分歧未免也太大了,大到讓人覺得有些恐怖。這要是拿去測一下DNA,沒準在生物學上都能被歸爲不同的物種。
「少囉嗦。」
順帶一提,和星崎不同,那位柊同學可絕對不是什麼「對阿宅特別溫柔的辣妹」。在聽到這個設定的瞬間,難免會閃過諸如「明明是個辣妹居然對阿宅不溫柔嗎!? 」之類的想法,由此可見,虛構作品裏的辣妹對阿宅未免有些過分溫柔了。
「真是的……」
「我可沒有那種職業規劃,所以怎麼想都是扣分項。」
我這邊剛一搭話,角谷便瞬間露出一副愣住的表情。那反應,簡直就像是路邊的電線杆或者自動販賣機突然開口對她說話了一樣。
「別再繼續往下說了。連我都開始覺得有些羞恥起來了……」
星崎笑眯眯地揮着手,白峯則靜靜地微微欠身。
「日向,新年快樂——!」
「這句話應該由我來問纔對吧!爲什麼只有七村你一個人離得那麼遠啊?」
「既然是約好了在這裏集合的話,那就不叫真巧吧!還有,爲什麼只有我這麼晚才被你注意到啊。」
「瞭解!那麼——各位,出發吧!」
「這種距離根本不能叫走在一起好不好!? 完全就是兩個不同的羣體了啦!!……啊,不過七村只有孤身一人,所以也稱不上是羣體就是了。」
角谷連粗氣都沒喘一下,用十分符合運動社團風格的快活語氣向我們打着招呼。雖然膚色已經比之前白了一些,但殘留的曬痕與一頭黑髮馬尾,依舊給人一種十足的運動系少女印象。實際上,她作爲女子網球部的絕對王牌,似乎深受大家的信賴。
「……可這不就是無可爭議的事實嗎?」
「這到底算哪門子的罪名啊。」
「是啊——。不過,這已經算相當空了吧?小空說過,跨年剛結束那會兒和元旦當天,排隊的隊伍甚至會直接甩開石階,順着外面的馬路繞上整整一圈呢。」
白峯似乎也有同感,有些無奈地聳了聳肩。
幾人商量着先完成新年參拜再去尋找花見辻,於是便排到了隊伍的最末尾。隊列前進的速度比預想中要快一些,不過幾分鐘的時間,我們便已經來到了石階之上。
「我只是單純不想被人當成是抱着什麼不純動機來的啊!」
「我也沒什麼特別要買的。」
隨後,星崎發出「嗯——」的一聲沉吟,將食指抵在下巴下面,做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啊哈哈!哎呀——對不起!因爲七村同學的反應實在太有趣了,一時沒忍住就……」
「新年參拜的話,我已經和家裏人去過啦。今天我純粹是爲了親眼瞻仰小空的巫女服身姿才特意過來的!」
「如果要當偵探或者刑警的話,這絕對是加分項哦。因爲很難被人察覺,所以超級適合跟蹤的。」
捕捉到我這番過激反應的星崎,頓時露出了十分愉悅的笑容。
「隊伍排得相當長呢。」
等等……?難不成,知道女生的家在什麼地方,根本就沒有任何好處可言嗎?這種光是知道就會帶來負面負荷的情報,對我來說未免也太雞肋了吧。
星崎十分配合地高舉起拳頭,角谷也一臉開心地回過頭,兩人就這麼順勢啪地擊了個掌。
「哦——!」
星崎在一旁笑着插了一句。
我一邊在腦海中想着這些瑣事一邊邁着步子,走在前面的星崎卻突然轉過頭來,朝我投來一副有些疑惑的表情。
「對了,大家在便利店有什麼需要買的東西嗎?我這邊倒是沒有什麼特別想買的。」
「你倒還挺體貼的嘛。」
不過,如果單純從客觀的數字比例來看的話,三名女生搭配一名單身男性的男女結構,確實多多少少透着一股輕小說的既視感。
「真的假的……」
她的身影在視線中迅速放大,最終在我們面前來了一個緊急剎車。那副模樣,簡直就像是銜到球后樂顛顛跑回主人身邊的某種大型犬一樣。
我順着她的視線望過去,只見道路的前方,一個身穿紅色外套的女生正一邊揮着手,一邊朝這邊跑了過來。
回過神來,不知不覺間隊伍便演變成了「並排走在前面的三名女生」與「默默綴在後方隨行的我」這樣的典型構圖。嗯,這對於孤狼來說倒也是家常便飯了。
「不,雖然絕大多數主角身邊確實被女性角色重重包圍,但他們其中很多人其實也是有男性死黨的啊!? 純粹只是在班級裏插科打諢的日常橋段被無情剪輯掉了而已好不好!在沒有鏡頭對準的幕後,他們平時也會和朋友打成一片的!——……大概吧。」
「今天大清早的,大家肯定都是來新年參拜的對吧?」
面對白峯的詢問,角谷挺起胸膛,理直氣壯地做出了回答。
極爲微弱的溫熱呼吸輕輕拂過耳廓,讓我的身體反射性地向後退開了一段距離。
那是和花見辻同班、自稱是其摯友的角穀日向。
「雖然我也很喜歡看輕小說啦,但以前總覺得這種男女比例純粹屬於脫離現實的魔幻設定,所以親身體會到的時候還真是嚇了一跳呢。」
「大——家——!」
「啊哈哈!難不成七村你這傢伙是在害羞嗎?」
我一邊在內心吐槽着這根本不值得驕傲吧,一邊也覺得比起正兒八經的新年參拜,果然還是調侃花見辻穿巫女服的身姿來得更重要。
「畢竟星崎同學和白峯同學就算隔着老遠看也超級顯眼的。應該說,正因如此才把七村同學那種稀薄的存在感給襯托得越發明顯了嗎?」
神社的正殿坐落在一片地勢頗高的高臺上,一條寬闊的石階一直向下延伸到下方的馬路。石階的左右兩側皆被茂密的雜木林所掩映,在石階與樹林的交界邊緣,等距離地佇立着一排排油漆早已成片剝落的石燈籠。
咦,這麼說來,今天在場的所有人裏,真正意義上跑來新年參拜的難不成只有我一個……?雖然也無所謂就是了。
看來,花見辻口中所謂的「黃金期」一詞,還真是半點不假啊。
社內兩旁鱗次櫛比地開滿了雞蛋糕、炸雞塊、炒麪、大阪燒、仙貝雞蛋燒等五花八門的攤位。甚至連抽籤、釣水球、打靶射擊之類的遊藝攤也一應俱全,簡直就像是在過夏日祭一樣。與此相對的,諸如豬肉湯、關東煮、土手燒、烤年糕之類極具冬季韻味的攤位也同樣不少。
「哇——,很有新年參拜的感覺呢!」
角谷不由得漏出了一句極其直白的感慨。老實說,我也有同感。畢竟這幾年裏,連離祖父母家最近的那家神社,我也是處於一種去與不去的隨緣狀態。
星崎一邊跟着前面的人潮往前挪動腳步,一邊東張西望地打量着周圍的攤位。
「攤位也超級多呢——。吶吶,日向,待會兒要喫點什麼?」
「這個嘛,首先我想把目標鎖定在炸雞塊、仙貝雞蛋燒和炒麪上呢。」
「我、我可喫不下那麼多就是了……」
「那既然難得過來一次,不如大家分着喫怎麼樣?其實我也想嚐嚐各種各樣的好喫的。」
「啊,好主意!那到時候我就每樣稍微嘗一點好了。」
「我說你們兩個,總歸先等把參拜完成了再說吧?」
面對這兩名隨時都有可能脫離隊列跑去買小喫的傢伙,一臉無奈的白峯及時切入進來出言制止。
自帶班長屬性的白峯,看樣子即便在這種地方,也依然充當着統領全局的角色。
「「好——」」
乖乖應聲的兩人雖然暫時打消了開小差去逛攤位的念頭,卻就地拉開架勢,開始商討起參拜結束後究竟該買些什麼的戰略規劃。
白峯見此情景,不由得報以一絲苦笑。
「真拿你們沒辦法。」
「總覺得你簡直就像是秋遊時的帶隊組長一樣啊,白峯。」
「就是說啊。不過,我倒也並不覺得討厭就是了。畢竟這一次,你應該也不會再擅自玩什麼人間蒸發了吧。」
「都說了,那次遠足的事情是我不對啦……」
做出回答的白峯,順着眼角抬起視線,瞥了我的臉一眼。
隨着一陣「噹啷噹啷」的沉悶鈴聲迴盪開來,我靜靜地感受着聲音的餘韻,就地閉目雙手合十。
就在我們閒聊的時候,周遭的販賣部前依然有源源不斷的參拜客湧過來。
……話雖如此,要不是事先接到了星崎的邀請,我本來都壓根沒打算跑來湊什麼新年參拜的熱鬧,不過關於這點就暫且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反正事已至此我終歸還是站在了這裏,結果好就萬事大吉了。
「原來如此。這麼說來,責任全在擅自穿上巫女服的花見辻身上了啊。」
星崎看着我們之間的這番拉扯,有些無奈地苦笑起來。
花見辻再次向前邁了一步,眼神中充斥着十足的狐疑與戒備,微微仰起頭盯住我的臉。
緊接着,小屋的推拉門被緩緩拉開,一條纖細的人影自門後的陰影中顯現出來。
只是,畢竟我好歹也欠了這家神社讓我完成時空穿越的一份天大恩情。
原來如此,是巫女啊。
果然,沒有人類踏足的清淨之地纔是最讓人安心的啊……。
我順勢叮囑了星崎她們一句「要是找着花見辻了記得發條LEIN通知我」,隨後便一邊裝出一副正四處搜尋花見辻的假象,一邊不動聲色地朝着人煙稀少的偏僻角落挪動步子。
「哼嗯,花樣還真是齊全呢。」
看來這地方只有在新年參拜的限定期間裏纔會特意追加幾口新箱子,以此來橫向拓寬整個參拜區域的容納度。
「嘿咻。」
終於輪到我上前,我順勢將硬幣投進了賽錢箱裏。
「祝、祝你新年快樂……纔怪啦!不對,雖然這麼說也沒錯,但根本就不是這個問題好不好!」
完成了參拜之後,我整個人就像是被身後的人潮給強行架出來了一樣,順勢向拜殿的側方移動開來。
一時間實在是拿不準在這種尷尬到極點的氣氛下該如何破冰,索性隨口甩出了一句最不容易出錯的新年問候。
角谷一副自豪的模樣挺起胸膛,但比起她那份莫名的自傲,我心中翻湧而上的恐怖感顯然更勝一籌。花見辻這傢伙,還是趁早跟她徹底斷絕關係比較輕鬆吧。
前後倒騰了一圈,結論到頭來似乎被強行歸結爲了「全是花見辻的錯」。明明人家只是在老老實實地幫家裏幹活而已,還真是有夠可憐的啊。
我試圖將跑偏的話題強行拉回正軌。聽我這麼一問,星崎「嗯——」地沉吟了一聲,隨即將視線投向了社務所的方向。
唯獨在今天,我還是破天荒地咬牙掏出了一枚五百日元的大面額硬幣。
但是,可見一斑的紅暈卻在花見辻的臉頰上大片大片地蔓延開來,她顫巍巍地伸出一根手指,直勾勾地指向了我。
「你平時對這種小玩意兒感興趣嗎?」
以花見辻那種彆扭的個性,要是事先得知我們要過來的消息,說不定會直接死活不肯穿那身巫女服了吧。
「嗯。畢竟小空現在是正兒八經地在打工啊,總不可能因爲朋友過來了就擅自離崗吧。況且,連今天我們要過來的事情都沒跟她打過招呼呢。」
還沒等花見辻的審訊完全進行下去,我的身後便突兀地響起了一道熟悉的呼喚聲,強行打斷了她的發言。
「什……什……!? 」
如果把輕小說也一股腦地混在這裏售賣的話,說不定也能賣到脫銷吧?各家出版社的編輯部大佬們,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商業機會哦。
嗯……世界和平、閤家平安、生意興隆……不行,腦子裏蹦出來的全都是些跟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大事。
「那是當然的了。畢竟,小空和我可是至交好友啊。」
……我們彼此死死對視的時間,滿打滿算也只有短短的幾秒鐘罷了。
「你有沒有聽花見辻提起過,她具體是在哪個區域幫忙?」
一襲在冬日下顯得有些刺眼的素潔白衣,搭配上那奪目而鮮豔的緋紅色袴裙。
「原來距離足夠近的話,你還真能聞得出來啊……」
尤其是在這種規模頗大的神社裏,想要橫穿排在拜殿正前方的長龍根本是癡人說夢,甚至會讓人產生一種此生都再也無緣相見的錯覺。對於年幼時期的我而言,這絕對算得上是一幕童年陰影。
明明我自始至終,只是想找個沒人的清淨地方待著而已啊。
我這才猛然驚醒,自己居然把最核心的那樁頭等大事給忘得一乾二淨了。
「像那麼可愛的女孩子跑來做巫女的兼職打工,這種設定簡直就是賽高贊爆了好不好,作爲重度輕小說控的我無論如何也是絕對無法錯過的啦……嗯,果然還是小空擅自穿上巫女服的錯……而且她絕對超級適合那身衣服的……」
「七村同學,你這傢伙到底把我當成什麼物種了啊?」
「憑藉你的能耐,難道就不能順着花見辻殘留下來的香味一路追蹤過去嗎?」
在向外探出來的展示長桌上,整整齊齊地陳列着色彩斑斕的護身符、土鈴、神符以及繪馬等小物件。雖說其中不少商品的價格定位都高得有些離譜,但紛至沓來的參拜客們依然樂此不疲地四處物色,隨後心甘情願地掏出錢包買單。原來如此,對於神社而言,這還真是不折不扣的吸金期啊——我在內心深處默默地點了點頭。
「啊。」
這裏怎麼看都完全不像是什麼能得到神明庇佑的福地,明眼人一眼就能看的出這絕非通往神社外部的出口路線。與外面那因新年參拜而人聲鼎沸、擠得水泄不通的社內相比,此地簡直就像是一處與世隔絕的靜音氣泡,被一股沉甸甸的寂靜死死籠罩着。單從氣場上來說,反而覺得這種地方纔更契合所謂的肅穆莊嚴。
「喂——,七村同學——?」
角谷頓時拉下一張寫滿不服的臉,死死地瞪了過來。
星崎的臉上浮現出一副極其認真且苦惱的複雜表情。
我與花見辻之間的物理距離,此刻被縮減到了僅剩區區兩三米左右。
人潮湧動的密集場所,純粹就是潛藏在日常生活之中的混亂根源。一不留神撞到別人面臨天價索賠、在摩肩接踵的擠壓中被無端誤認爲是變態癡漢、亦或是唯獨自己跟不上人流的步調而被身後的人羣不耐煩地咂舌發難——這類潛藏的社會性危險簡直無處不在。我有時真的很費解,爲什麼那些普通人能在如此擁擠的惡劣環境裏極其絲滑地穿梭自如啊。難不成是那個嗎?就像是進入了某種絕對專注狀態的專業運動員一樣,在他們的視界裏,能夠清晰地捕捉到一條散發着微光的正確前進路線?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我只能說這種天賦未免也太暴殄天物了點。
畢竟歸根結底,至少對於我和花見辻而言,「交通安全」這四個字纔是凌駕於一切之上的最高願望。
說起來,在別人打工時熟人突然跑來探班,這種橋段在輕小說裏倒也算是屢見不鮮的經典場景了,不過通常情況下,被強行打擾的那一方臉上多半都會寫滿了嫌棄吧。
角谷邊邁着步子朝我們這邊走來,邊止不住地低聲嘟囔着。
「對於可愛的事物,我好歹也算有着和普通人等同的審美取向啦。不過,基本不會特意買回家裏擺着就是了。」
幸運的是,在我順流移動過去的社務所兼周邊販賣部前,星崎她們正靜靜地等在那兒。我邁開步子,慢吞吞地和她們匯合在了一起。
正當我滿腦子都是這些瑣事的時候,那名巫女卻突然毫無預兆地轉過了身。
「因爲在之前的夏日祭上,你不是隔着相當遠的一段距離,就敏銳地察覺到了那些小喫攤散發出來的味道嗎?」
我死死地收緊了合攏在一起的手掌,用足了力道,向神明大人誠心誠意地獻上了整整價值五百日元的飽和式祈禱。
直到進入最後那記閉幕行禮的尾聲時,我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等等,我好像壓根還連半個願望都沒許呢。
細看之下,排在參拜隊列最正中央的那口賽錢箱雖然顯得有些飽經滄桑,但擺在兩側邊緣的賽錢箱卻亮晶晶的、明顯是不久前才落成的新品。
實際上在那個時間點,我就已經後知後覺地認出了這名巫女在現實中的真實身份——正是花見辻空。
萬一因爲香油錢給得太寒酸而導致神明大人龍顏大怒,一不高興直接把我的時間線強行重置回去的話,那可就真的大事不妙了。
當然,平時我可絕對不會展現出這種不理智的豪橫。以往陪家裏人去神社的時候,我向來只會配合着「希望能有充足緣分」的諧音,隨手扔進去一枚五十日元的硬幣。
「老實說,在來之前我也有些擔心我們這樣跑過來會不會給她添麻煩……但誰讓小空的巫女服身姿實在是太讓人抓心撓肝地想看了呢。」
雖然我扔的賽錢確實掉進了那個新箱子裏,但到底能不能送到神明手裏啊。總有點擔心會不會被中途抽成。
我現在真想穿越回去,一把揪住當年那個瑟瑟發抖的自己的領口,明確地告訴他:和家裏人走散這種程度的小風小浪,根本什麼都不算。
「唔——,該說是不對呢,還是說太對過頭了呢。」
對於一介高中生的我而言,這絕對算得上一筆鉅款。倘若將其充作午餐費的話,完全可以在學校的小賣部裏買下一份炸豬排三明治加紅豆麪包,甚至還能奢侈地搭配上一盒果汁。
「啊哈哈——,日向還真是挺有趣的呢。」
正當我在這裏呆滯地胡思亂想時,那棟小屋的方向突然傳來了一陣「嘎吱嘎吱」的異響。
花見辻臉上滿是困惑與氣惱,氣勢洶洶地直朝我逼近了過來。
「唔——,視野範圍內完全沒有捕捉到小空的身影呢。」
「我說,七村同學,你到底爲什麼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不,我覺得這傢伙絕對不是故意在搞笑。
在這種關頭,隊伍通常會向左或向右分流,倘若一不留神跟結伴而來的家裏人走向了完全相反的方向,事後再想碰頭可就不是一般的麻煩了。
道路兩側被稀疏的林木所環繞,冬日裏特有的柔和陽光穿透縱橫交錯的枝葉縫隙,細碎地灑落地面。在這條鋪滿沙土的小道盡頭,靜靜地佇立着一間看似倉庫的活動板房預製小屋。
差不多也該挪開位子了,否則只會給排在身後的人羣平添麻煩。正當我打算就此撤出隊列的瞬間——
「嗯——。待會兒的話,沒準會去順手抽個神籤之類的吧。」
所謂的「二禮、二拍手、一禮」這一套參拜標準,似乎也只是在近代才被硬性確立下來的社會規則罷了。儘管腦海中冷不丁地閃過了這類無用的冷知識,但我倒也並沒打算在這種無意義的地方故意唱反調,而是老老實實地順應了大流。畢竟我個人也並沒有什麼必須要死守的獨特參拜偏好。息事寧人的中庸主義萬歲。
話說回來,剛纔那聲呢喃的音色,總覺得隱約在哪裏聽到過類似的聲音啊……。難不成是和之前看過的哪部番劇裏的動畫角色撞音了嗎。
「……喲,新年快樂。」
白峯隨手拿起了一枚馬年造型的土鈴,正翻來覆去、目不轉睛地打量着。她輕輕提着上面的掛繩,微微晃了晃,內部隨之發出了一陣「咔啦咔啦」的質樸脆響。
我就是一路踩着這些血淋淋的事蹟,纔好不容易跌跌撞撞地活成了如今這副模樣。不過,這也純粹只是死撐着熬過來罷了,至於說這有沒有轉化爲所謂的個人成長,那可就完全是兩碼事了。
現實中真正讓人不寒而慄的,是在熬過了黃金週之後的某一天,突然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整個班級裏只有自己一個人在形單影隻地喫着孤單便當的瞬間;亦或是明明全程老老實實參加了修學旅行,到頭來在全班的大合照裏卻險些淪爲被單獨裁剪、掛在右上角圓圈裏查無此人的模糊背景板之類的慘劇啊。說起來,爲什麼修學旅行的帶隊組長明明在點名時連我的面都沒見着,卻能一臉氣定神閒地高呼全員到齊了呢……
「具體的我也記不太清了,她只提過一句說是在販賣護身符那附近幫忙來着……」
「原來如此。」
希望今年,絕對不要被汽車撞到。
在社務所與拜殿之間的夾縫中,延伸出了一條狹窄僻靜的小道。
那一瞬間,視野中的時間流速彷彿在一剎那陷入了絕對的靜止。
仔細一看,她的頭上今天沒有佩戴標誌性的花朵髮飾。並且在後腦勺的下方,還垂着一縷平日裏難得一見的、宛如馬尾髮梢般紮起來的髮絲。正因如此,從背影看過去的時候才破壞了她原有的短波波頭既視感,導致我沒能在第一時間認出她來吧。
在排隊到距離參拜僅剩最後兩排的時候,我從大衣口袋裏摸出了事先準備好的零錢,攤在手心裏覈對了一下金額。
「呵呵,開個玩笑而已。我早就沒有放在心上了。」
「也就是說,你們其實根本就沒約好碰面的時間和地點吧。」
似乎是終於在視野邊緣捕捉到了我的存在,花見辻猛地抬起頭。在兩排纖長睫毛的掩映下,那雙向來透着堅毅神采的雙眸瞬間睜得溜圓。血色極佳的櫻脣也有些驚愕地微微張開,定格在了一個「啊」的突兀形狀上。
「你呢,不打算順便買點什麼嗎?」
我是不是至少也該去買個護身符之類的撐撐場面呢?不過仔細一想,在發生穿越時空的那天,我好像就已經入手過一個交通安全的護身符了。要是凡事都想去求個保佑買太多的話,到頭來只會讓我那乾癟的錢包裏塞滿成堆的護身符罷了。
隨着木門被「啪嗒」一聲順手掩上,眼前的巫女小姐突然高高地舉起雙手,發出一聲「嗯嗯——」的慵懶呢喃,順勢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這種極其不符合巫女聖潔人設的世俗小動作,讓我不知爲何心頭冷不丁地漏跳了一拍。
步入神社境內之後,隊列依舊順暢地向前挪動着,前後用了不到二十分鐘,我們便已經來到了拜殿前。
身穿巫女服的少女似乎並沒有察覺到正隱蔽在樹蔭暗處之中的我,只是沿着這道灑滿碎金般樹影的林間小道,邁着款款而矜持的步子舒緩地前行着。腳下所踩着的木履的邁步幅度,比起平日裏在鬧市街頭能看到的普通女性而言明顯要小上幾分。原來只要身上的裝束與鞋履發生了變更,連帶着整個人的行走儀態也會隨之重組嗎——目睹了這番變化的我,不由得產生了一種十足的新鮮感。在周遭那冷冽肅殺的寒冷空氣中,微微帶着卷度的茶色髮梢正閃爍着瑩瑩的微光。那副宛如在周身纏繞了一層光之粒子般的絕美身姿,讓我的呼吸不由地微微一滯。
隨口打趣了幾句的白峯,臉上掛着一抹惡作劇般的微笑,微微仰起頭注視着我的臉龐。我有些不自然地別開視線,將目光投向了隊列的前方。
仔細一瞧,配合上那頭茶色的髮絲,怎麼看都散發着一股濃濃的二次元Cosplay既視感。難不成這傢伙是什麼野生的Coser嗎?爲了追求所謂的沉浸式場景體驗,才特意跑到新年參拜的神社裏現場營業?我記得在某些法律宣傳裏聽說過,在公共場合私自Cosplay警察或消防員是觸犯法律的違法行爲,那麼在正兒八經的神社裏Cosplay巫女,在法理上到底算不算合法合規啊?
在距離我們稍遠一些的空地上,星崎與角谷正像兩個無頭蒼蠅一樣東張西望地環視着四周。不用想也知道,這兩人肯定是在地毯式的搜尋着花見辻的蹤跡。
我在腦海中思索着這些毫無敬意可言的雜念,一邊順手扯了扯眼前垂下來的粗繩,搖響了上方的銅鈴。
連耳根都被徹底染成了鮮豔的緋紅,一雙微微有些溼潤泛潮的眼眸正死死地將我鎖定瞪視。老實說,被人給羞恥嫌棄到了這種破天荒的地步,搞得我好像是在背地裏幹了什麼十惡不赦的壞事一樣,多少讓我有些心理負擔好不好。
「那純粹是因爲小喫攤散發出來的氣味太過強烈了而已好不好!小空身上的味道可是非常纖細且溫柔的。即便是強如我這樣的存在,要是不把距離拉近到極近的距離以內,也是絕對不可能嗅出來的。」
聞聲回過頭去,只見白峯正踩着步子,從前方的神社內一步一步地朝這邊走了過來。
「總算找到你了。星崎同學說是打算去攤位那邊轉轉……」
話剛說到一半,白峯這才後知後覺地察覺到正佇立在我身側的那名巫女的真實身份——正是花見辻。
一雙有些發愣而睜大的清澈眼眸,開始充滿探究意味地在我和花見辻之間來回打轉。
「……抱歉,我剛剛正巧和花見辻說了幾句話。」
我有些肢體僵硬地微微舉起了一隻手向她示意。
詫異與狐疑在白峯臉上交織,她宛如木雕般呆立在原地。
「哼嗯,真白你也過來了啊。七村同學,你該不會是特意跟真白兩個人單獨約着一起過來的吧?」
「不,倒也不是這樣……」
迎着花見辻那冷不丁掃過來銳利刺骨的視線,我有些微弱地搖了搖了頭。而在我們解釋的空檔裏,站在對面的白峯像是陷入了某種沉思般,始終保持着異樣的沉默。
大概過了有幾秒鐘的時間吧,白峯緩緩蹙起了秀眉,終於沉聲開口:
「……揹着大家偷偷跑來幽會倒也的確是你們兩位的自由,不過把偷情地點選在人山人海的新年神社,該說你們還真是有夠大膽嗎。」
「纔不是啊!」「根本就不是什麼幽會好不好!!」
我和花見辻這兩道極度缺乏默契、卻同樣急於撇清關係的駁斥聲,在這一片寂靜的冬季樹林間迴盪開來。
「小空,這身巫女服簡直超級適合你的哦!太可愛了吧!」
順着LEIN的定位被強行呼喚過來的星崎與角谷此時也順利完成了匯合,一見到花見辻這番驚豔的巫女服扮相,當即忍不住漏出了一陣陣讚歎不已的驚呼。——我說角谷,你在那一臉暴風哭泣個什麼勁兒啊,花見辻又不是你名下的私有財產好不好。
角谷一邊吸溜着鼻涕、眼淚汪汪地準備掏出手機瘋狂按快門,結果直接被花見辻一句冷酷無情的「拍照這件事先給我往後放放」給當場沒收了手機。
不過既然答應了稍後會配合她拍攝,可見花見辻對她身邊的這位損友向來是包容到了有些縱容的地步。
「原來如此。翻譯過來就是:某人只是單純想找個沒人的地方躲清靜,結果非常湊巧地在這裏和花見辻同學撞了個正着啊。」
「就是這麼一回事。」
「哎呀!是這樣啊!」
「沒錯沒錯!班長你那時候簡直超級可愛的哦!」
一張白皙的俏臉此時已經徹底羞得通紅,花見辻整個人都有些輕輕顫抖了起來。
花見辻有些害羞地擺弄着自己的髮梢,不自然地將臉扭向了一邊。被平日裏早就聽慣了讚美之詞的角谷或星崎來誇,想必和此時被白峯稱讚,在羞恥心的層面上完全是兩種不同維度的概念吧。
「喂,七村同學別盯着我看可以嗎?」
「真是的……」
「我也和朋友們聚在一起玩了。雖然還沒到開派對的程度就是了。」
「瑠璃……?」
「不過話說回來,花見辻同學,這身裝束穿在你的身上,還真是好看到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呢。」
星崎像慌了神般手足無措地揮着手,嘴裏語無倫次地不知道在說些什麼。看到她這副模樣,花見辻有些無奈地露出苦笑。
「怎麼了,瑠璃?」
像這類平時難得一見的絕妙稀有表情,一旦展示出來,只會讓角谷那傢伙在背地裏暗爽不已罷了,所以我真心覺得她還是剋制一下比較好。果不其然,那傢伙此刻已經陷入了一種極度恍惚的狂熱狀態,正有些失神地低聲嘟囔着「哦哦,拍得真好……」。你是什麼鑑定師啊。
那是一位渾身散發着即將步入中年的沉穩氣場的人,舉手投足的每一處微小動作之間都充斥着無從掩飾的高雅氣質。想必是看花見辻遲遲沒有歸崗,這才特意循着蹤跡一路找了過來吧。
「誒?」
似乎是從她的這番過激反應中嚐到了甜頭,白峯臉上不由得流露出一副相當滿足的表情。
「啊哈哈,畢竟在夏天的海邊我可是被你們給捉弄得夠嗆啊。偶爾也該輪到我來還以顏色了吧。」
話音剛落,花見辻便抬起頭,看向了星崎她們的方向。
「嘿嘿——,對不起啦。因爲班長大人的反應實在太好玩了,一時沒忍住就……」
「不過,相對的零花錢也給得多了,所以無所謂吧。」
被單獨留在原地的花見辻死死盯着對方逐漸遠去的背影,有些不服氣般地低聲說道:
「嗚嗚……總覺得很屈辱……」
「真是沒辦法。帶你們去休息室也不太好,就在這裏聊吧。」
「哼,雖然我倒也不覺得你們事到如今還會撒謊就是了……」
「啊,好像也是」
巫女將視線落在了我們的身上,有些不可思議般地出聲詢問道。
「那個,日向……?」
「我先說清楚,這在神社只是制服而已哦?完全不是什麼Cosplay,別誤會了?」
「好啊!絕對要辦!」
「我家也會過聖誕節,小時候也有聖誕老人來。也會喫雞肉和蛋糕。」
正當我們在這裏東扯西拉的檔口,從社務所的方向,緩步走來了一名身穿巫女服的女性。
「其實我也拜託小空讓我瞻仰過當時的照片了,說實話,確實超級性感的。」
妥帖地交代完這些後,巫女小姐又附在花見辻的耳畔、小聲地丟下了一句「等手頭的事情徹底忙完之後記得來一趟社務所哦」,隨後便轉身離去。
「日本的聖誕節已經跟基督教沒什麼關係了吧。」
花見辻重新將身子扭向了我們,彷彿是徹底認命了一般,沉重地長嘆了一口氣。
「因、因爲小空的巫女服太可愛了!不拍下來的話,那個,我覺得是文化上的損失……!」
「空小姐平時受你們照顧了。難得來一趟,請慢慢玩。不介意的話,可以使用神社事務所後面的休息室。那麼……」
「所以說,今天主動提議要跑到這裏來的人,到底是誰啊?」
「我這邊年底年初忙得要死,明明在神社工作卻沒時間去新年參拜。不趁聖誕節放鬆一下的話會撐不下去的。
「等一下,班長!Stop!」眼看着白峯滿臉羞得通紅、正試圖光速逃離現場,星崎眼疾手快地一把將她強行給攔了下來。
「放心吧。還挺適合你的。」
強行打斷了明顯還打算出言推辭的花見辻,巫女小姐轉過頭來,朝着我們禮貌地微微欠了欠身。見此情景,我們幾人也有些慌亂地連忙彎腰回禮。
「那個,真的……」
花見辻頭疼似地伸手扶住了額頭,星崎則在一旁奉上了一抹有些不好意思的羞笑。
「沒錯。平時明明是個嚴肅刻板的班長大人,在私底下卻居然會換上那麼具有攻擊性的成熟泳裝,這種反差在視覺上簡直充滿了絕妙的悖德感呢。」
「我說小空啊」
「以後真想和你們兩個一起交換聖誕禮物呢。」
「空小姐的朋友們,新年快樂」
「唔……我還以爲七村同學你是那種就算邀請也不會過來的類型……」
「神社家的女兒可以過聖誕節嗎?」
「我也可以拍嗎?」
「我說,日向。適可而止一點,不要老是這樣去捉弄人家啊。」
不知不覺間,角谷已經舉起手機,擺好了拍照的姿勢。雖說滿臉無奈,但花見辻還是乖乖把視線投了過去,看來她不管怎麼說,其實也是個挺不會掃興的人呢。
「畢竟你還只是一介高中生,這種時候儘管學着去依賴大人就好了。今天到場的客流量也基本穩定了下來,手頭剛好沒什麼要緊的事,你就這樣在原地稍微休息一會吧。」
「啊,對不起!我剛好遇到了學校的朋友」
「嘿嘿……因爲我無論如何也想親眼看看小空穿巫女服的身姿呀。」
這兩人足足折騰了數分鐘之久,那架勢簡直就像是在爲某家時尚雜誌拍攝封面硬照一樣、對着花見辻瘋狂進行着無死角的飽和式抓拍。我到底在看什麼啊。
「新、新年快樂」
至於一旁的花見辻,則只能掛着一副不忍直視的極度無奈表情,順手賞了角谷一記紮實的手刀。
連角谷也抱起雙手,在一旁深以爲然地連連點頭:
「不,那時候我們可絕沒有半點捉弄你的意思哦。那身泳裝穿在你的身上,怎麼看都超級適合的啊。」
「年底年初忙得要死,累得要命。不過我做的都是幕後工作,不用接待客人就是了」
「嗚……真是的,真白你這傢伙……」
隨後,她目不轉睛地將花見辻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隨之泛起了一抹意味深長的壞笑:
我正呆呆地看着那一幕,花見辻卻趁着拍照的空檔,冷不丁朝我投來一個嫌棄的眼神。
大概是完全沒料到對方會給出如此直球的正面回應,一時間被打了個措手不及的白峯,整個人瞬間僵立在了原地。
「是、是我……」
「我哪有盯着你看。你是不是自我意識過剩了?」
白峯雙手叉腰,擺出一副非常不情願的樣子嘆了口氣。
「感覺她很照顧你呢」
面對星崎那副有些含羞帶怯、滿是期待的試探性提問,花見辻當即拉下了一張死魚臉,死死地盯住了她。
「瑠璃和真白,聖誕節做了什麼?」
「不,我沒事的」
兩人面帶笑容地回答,彷彿在回味着快樂的回憶。
「是啊。她不是旺季纔來的臨時工,而是常駐人員,所以也很瞭解我。雖然她人很好就是了。」
角谷一邊做出揉着腦袋的動作,一邊有些俏皮地吐了吐舌頭。不過,對於她此刻的心情,我倒也並非完全不能理解就是了。
正當我沉浸在這些毫無營養的胡思亂想中時,一旁的星崎卻有些忸忸怩怩地擺弄着雙手,神神祕祕地湊到了花見辻的耳畔。
「什……性、性感……!? 」
「沒關係的」
「沒、沒那回事啦……」
「嗯!謝謝你,小空!」
她有些無奈地邊嘆氣邊說,臉上確實能看出幾分疲態。看來神社人家的女兒也挺不容易的啊。
「哎呀,空小姐,怎麼了嗎?」
「哈啊……真是的,瑠璃你這傢伙……」
面對單手叉腰、冷冷開口盤問的花見辻,星崎只能有些做賊心虛般、戰戰兢兢地舉起了手。
「嗯!話說回來,小空超可愛的!」
「我知道我知道!啊,能看這邊嗎?」
「好痛哦!」
話說回來,花見辻這傢伙,之前文化祭時的女僕裝也是,她還真挺適合玩Cosplay的。大概是因爲她本就是個無可挑剔的超級美少女,所以不管往身上套什麼樣奇奇怪怪的衣服,到頭來都能顯得很驚豔吧。
等到一輪慘無人道的狂轟濫炸終於拉下了帷幕,滿面紅光的角谷這才帶着一副極度亢奮的神情,有些意猶未盡地帶起了話題:
「和班上的朋友開派對啦!」
聽完了我們的自白後,星崎與角谷不約而同地吐露出各自的感想。雖說星崎投射過來的那道充滿懷疑的審視視線確實讓我多少覺得有些如芒在背,但既然事實本就如此、我也問心無愧就是了。至於角谷,這女人實在是太吵鬧了,麻煩你能不能在接下來的幾分鐘裏稍微閉上嘴巴保持一下安靜啊。
在各方完成了基本的新年社交問候之後,我總算將事情的前因後果給解釋了個明白。至於「我跟她絕對沒有在偷偷摸摸搞曖昧」這一核心關鍵點,我可是反反覆覆、鄭重其事地強調了許多遍。否則要是漏掉這一環,天知道一旁的花見辻待會兒又得拉下一張怎樣滿臉不悅的臭臉了。
被星崎這麼一說,花見辻有些羞赧地紅了臉頰。
我忍不住有些不合時宜地插了一嘴,花見辻隨之用一種毫無波瀾的平板語調冷冷地懟了回來:
「對不起。我馬上回去工作……」
面對有些侷促的花見辻,巫女小姐臉上掛着宛如慈母般包容的溫厚微笑,輕輕地搖了搖頭。
「真是的……別給其他人看哦」
「居然想妄圖憑藉你和小空之間的所謂『命運羈絆力』在我的面前強行騎臉輸出,還真是有夠瞧不起人的呢!我是絕對不可能認輸的!!」
「上次見面還是聖誕派對的時候呢。你過得還好嗎?」
「這算什麼啊,簡直就像是輕小說裏的爛俗橋段一樣……」
星崎露出一個甜美的笑容,當即便迫不及待地掏出了手機,風風火火地拉開了拍攝的大幕。
「難得有同學特意過來探班,要是就這麼急匆匆地把人家趕回去也未免太可憐了點。況且空小姐在整個年末年初的階段裏一直處於滿負荷運轉狀態,早就已經累壞了吧?」
一旁的星崎也順勢探出了身子,一把死死按住白峯的雙肩,語氣強硬地附和道:
如此看來,現代的神職人員在應對季節性節日時,策略倒是相當開明。反正向來都有所謂「八百萬神明」的說法,數量都龐大到那個份上了,估計神明大人們也懶得去計較這種雞毛蒜皮的小細節吧。
反應最快的白峯第一時間做出了妥帖的回禮,落後的其餘幾人也接二連三地跟着紛紛出言道賀。巫女小姐的嘴角再度勾起一縷柔和笑意。
「嗯。那聽起來也挺有趣的。」
……哎呀?對我的日常提問是不是被自然而然地省略了。難不成在她們眼裏,我這種人是絕對不可能過聖誕節的嗎?
雖說我好歹也從父母那裏收到了禮物……。
也許是察覺到了我的心思,花見辻朝我投來了一個有點嫌棄的眼神。
「沒問七村同學是出於同情。」
「真沒禮貌。我的聖誕節可是和家人一起過的。」
「嗯,也是。七村同學怎麼可能和朋友一起過呢。」
花見辻一副理所當然、表示理解的表情。
星崎眯起眼睛,有些同情的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
「七村……明年要不要把你叫上?」
「不必了。反正你們也是和柊她們在一起吧。」
要是被扔進那個辣妹集團裏,我感覺自己連三秒鐘都撐不住。畢竟除了星崎,我和其他人又不算熟。
正聊着這些,白峯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開口說道。
「我們也差不多該回去了吧。在這待太久也不好。」
「不好意思啦。那我要先回社務所了。」
「誒——!已經必須要走了嗎——!? 」
見花見辻準備離開,還有些依依不捨的角谷一把抱住了她。這傢伙還真是一如既往,在滿足私慾這方面從來都不帶猶豫的。」
「好啦日向。快點放開我……」
「跟我一起去逛逛攤位嘛。喫點炸雞塊、炒麪、還有仙貝雞蛋燒。」
「我還有工作要做……話說日向,你是不是喫太多了?」
「好,之前和優梨愛她們來的時候抽到了兇。這次看我贏回來 !」
角谷饒有興趣地指出這點,星崎則滿臉通紅地矢口否定。真是的,這幫傢伙可真夠吵的……。
「啊!大家的神籤雖然同樣都是大吉,但上面寫着的判詞內容其實完全不一樣呢!」
就像那個吧,明明孤狼並不是什麼壞事,但因爲周圍的傢伙都有朋友,就會產生一種孤狼低人一等的錯覺。這就是相對評價的弊端。
真是貪心,但也確實很有角谷的作風,我不禁笑出聲來。
我的運勢意外地還算不錯。在大吉之下,中吉之上。
我配合着星崎的聲音打開神籤。
這是什麼理論啊。
「如你所見,因爲已經有大吉了。萬一被覆蓋掉就麻煩了。」
「真虧你能有這麼扭曲的看法。」
「上次是吉,所以這次的目標是大吉——!」
隨後,她將視線投向我,微微一笑,歪了歪頭。
「七村同學,再見。」
「……哦。」
星崎用我們完全無法聽清的微弱音量,不知道在一個人嘀嘀咕咕些什麼。
全員朝神社內移動,在社務所前與花見辻告別。
視線落在那張帶有摺痕的紙片上,原來是一張神籤。正中央清清楚楚地寫着『大吉』二字。
她們聊得熱火朝天,真是太好了。
姑且不論信或不信,一百日元的話抽一下倒也無妨。
「祝賀你們兩個。其實我之前新年參拜的時候也抽到了大吉。」
「白峯不抽嗎?」
角谷一副正合我意般地連連點頭。『吉』這種等級,還真是不夠出挑的啊……
「大家,預備——一起打開吧!」
「咦!? 不、不是不是!纔不是這樣!」
「沒什麼興趣啊。畢竟我到現在都還沒談過戀愛。」
「不不不,你就算想矇混過去也沒用!要是沒有喜歡的人,纔不會做出那種反應!」
「原來如此。」
雖說我也不是什麼虔誠的人,但要是抽到不好的運勢難免會沮喪。能有好的結果自然是再好不過。
「我陪家人去的時候已經抽過了。這次就先放棄啦。」
「啊——!看你的反應,該不會是有喜歡的人吧!是這樣沒錯吧!? 」
「我覺得絕對沒這回事……」
「那是偏見。」
「總覺得是會遭天譴的對決……」
「好,這也是我今年第二次碰運氣!這種東西就是抽得越多,運氣就會越好!」
慢慢將摺疊的小紙片展開,正中央寫着今年的運勢。
「不知道,不過沒關係吧?抽到兇的籤已經好好系在樹上了,大概會被當作無效。」
「七村同學,明年一定會成爲好年的。」
「好厲害!我們幾個的運勢簡直好到爆啊!」
我也把抽到的號碼給巫女看,以此換取神籤。回過頭,星崎和角谷正在離社務所稍遠的地方等候。
暫且論這傢伙運氣好不好,反過來說,難道沒抽到過就能打包票嗎?她是能看到自己的屬性狀態欄?
「誒——?是這樣嗎?但在我印象裏,好像帶個『中』字的中吉位置更靠前呢。」
「不不不,在大吉之下,中吉之上,怎麼想都是上位吧。」
當我把這套理論說出來後,白峯有些無語般地皺起了眉頭。
另一邊的星崎則是破顏一笑,拿着神籤原地蹦蹦跳跳起來。
「呵呵,今年要成爲我們的幸運年了呢——!」
我移開視線,只回答了這麼一句。
就在我和角谷喋喋不休地爭論時,白峯在一旁出言補充:
「由我這邊主動出擊比較好嗎……哼嗯……」
「啊,有抽籤!是抽籤!」
正當我體會着被排除在外的孤立感時,角谷瞥了一眼我的神籤。隨後,她臉上浮現出一抹充滿同情的微笑。
我一邊嘩啦啦地搖晃着籤筒邊問,白峯小聲回答道:「嗯。」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不管是『吉』還是『中吉』,其實都差不多對吧。」
角谷也擺出勝利姿勢,和星崎擊掌。
「好啊,運勢大對決!」
不過,從神社的角度來看,抽得越多應該越高興。不如搞個神籤十連抽必得一張大吉吧。
「耶——!」
隨後,留下的幾人決定在社務所的售賣處逛逛。
「啊,出來了!二十七號!」
「嗯。剛好換了個心情……還有日向,傳家寶就免了吧。」
大家各自打完招呼,花見辻在胸前輕輕揮了揮手。
白峯也朝兩人走過去,亮出自己拿着的神籤。
順便一提,我每次看到戀愛真人秀這幾個字,腦海中都會浮現出《戀愛循環》。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那是首雖然有年頭、卻永不過時的經典名曲。直到現在也經常能看到有虛擬主播在翻唱。
「誒,是這樣嗎……」
「小空,工作加油哦!」
「今天的照片我會當成傳家寶的!」
「讓我看看……啊,是吉啊。」
「確實如角谷同學所說,有些神社裏『中吉』的排位是在『吉』之上的。不過『吉』在『中吉』之上的神社也同樣很多就是了。」
「白峯,你對戀愛話題沒興趣嗎?」
真的如此嗎?我甚至曾認爲,有些女生純粹是爲了聊戀愛話題纔去談戀愛的。與其說是陷入了對戀愛的憧憬,不如說是陷入了對戀愛話題的狂熱。戀愛真人秀之所以大行其道,感覺也是因爲能把別人的戀愛當作聊天的話料。
付錢後從筒裏抽出一根細長的籤棒,再憑上面的號碼去領對應的神籤,抽籤的流程大概就是這樣。」
照這樣看,今年應該不至於被車撞了吧。不枉我投了五百日元的香油錢。
我也向巫女付了錢,接過裝着竹籤的筒子。身旁的角谷也鼓足幹勁搖晃着籤筒。
「可『吉』聽起來總覺得很平庸不是嗎?充其也就是比『兇』好那麼一點點。」
「抽籤這東西,原來是允許刷初始的嗎?」
「我覺得那兩個人創造了太多有利於自己的奇怪規則了……不過,我不想抽的原因其實還有別的。」
星崎立刻付了錢,開始嘩啦啦地搖晃手裏的籤筒。
無論是星崎還是角谷,她們抽籤的規則,好像都跟我印象中的完全不一樣。
看到這副場景,白峯有些無奈地聳了聳肩。
另一方面,剩下的白峯什麼也沒做,只是站在我的斜後方。
「我這輩子還沒抽到過兇,所以不知道。」
「那要是連續兩次抽到兇,運勢會加倍變差嗎?」
「太好了——!是大吉哦,大吉!」
……怎麼說呢。明明我的「吉」也絕對不算差,可在和一起抽籤的兩個人拿到的大吉對比之下,瞬間就相形見絀了。
星崎正爲抽到的號碼興奮不已,但光看這個數字也分不清好壞吧。
「別才過了三天就讓我放棄今年啊。而且『吉』也算是好籤吧?」
「誒?啊,真的呢……」
「嗯。有些時候即便運勢本身被掛上了大吉或吉,但逐字逐句仔細讀下來,卻發現裏面其實根本沒寫什麼好話,確實存在這種情況呢。」

「那麼花見辻同學,今天謝謝你了。」
「唔,空太認真了,那也沒辦法呢。」
「我也是大吉!我們並列第一呢!」
看見她這副模樣的角谷,立刻直直地指着星崎的臉。
「那邊的兩個傢伙好像也已經抽過一次了。」
說着,白峯從錢包裏拿出一張小紙片。
這時,星崎彷彿突然注意到了什麼,出聲說道:
「這樣嗎?在我的印象裏,女生好像不管什麼時候都在聊戀愛話題。」
被指出這點的星崎將背微微弓起,目不轉睛地盯着手裏的神籤。她用另一隻手的指尖擺弄着單側馬尾的髮梢,嘴角止不住地有些微微揚起。
角谷直接無視了花見辻的吐槽,慢吞吞地鬆開了手。既然提到是工作,那也沒辦法了。
「真有意思——啊,星崎同學的戀愛運,不是好到誇張嗎!? 」
白峯有些得意地晃了晃手裏的神籤。
星崎手指的方向,掛着一塊寫有『抽籤 一百日元』的牌子。
「真是的——!日向你真是的——!」
「要開始了哦。預備——開!」
「白峯你平時不看戀愛真人秀之類的嗎?」
「不看啊。況且我對別人的戀愛也沒興趣。」
「……白峯,你該不會沒朋友吧?在學校過得順利嗎?」
「我至少還是有的,而且我唯獨最不想被你擔心。」
白峯朝我投來嫌棄的眼神,輕輕用鼻子哼了聲。
「反正你不會看戀愛真人秀,也沒有聊過戀愛話題的經驗吧?」
「不,我多多少少還是聊過一點戀愛話題的。修學旅行的晚上,男生們其實也很常聊戀愛話題。」
我這麼一說,白峯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哦,到了那種時候,沒想到連你也能夠參與進去呢。」
「雖然『連你』還有『參與進去』之類的字眼讓我有點在意,不過確實如你所說。」
「不過老實說,我還是無法想象你聊戀愛話題的樣子。」
「是嗎?」
「嗯。比如說你喜歡的女生類型之類的……」
話說到一半的白峯突然像是意識到什麼似地閉上了嘴。隨後她低下頭,稍微沉思起來。
「怎麼了?」
我還以爲她是身體不舒服才這麼問了下,結果白峯猛地抬起頭來。總覺得她的臉頰似乎有點微微泛紅。
「啊,不,沒什麼。」
白峯像是要掩飾什麼似地用力搖了搖頭。雖然感覺有些違和,但看起來並不像是身體不舒服。
隨後她用餘光偷偷瞥了我一眼,低聲嘟囔着問道:
「接着剛纔的話題,你以前聊戀愛話題的時候,有被問過喜歡的女生類型嗎?」
我一路上靠着神社內的標識四處轉悠,卻因爲洶湧的人潮而無法順利前進。雖然好不容易找到了洗手間,但這次卻搞不清楚回去的路了。
「在話題快到一發不可收拾的時候,一個叫山川的同班同學說了句『那去問問已經睡着的傢伙吧!』,然後就跑到了我的被窩這邊。」
星崎緩緩嚐了一口,整張臉放鬆下來露出柔和的表情,呼出了一口白息。
「既然連這個過程你都一清二楚,看來你當時是在裝睡呢……」
「提議讓圖書室在當天保持開放的人其實是我。」
「請不要用奇怪的詞彙,從一開始就直接這麼說。而且我也知道七村同學其實並沒有多厲害。」
「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不過,隊伍那邊可誰都不會把消失的孤狼當成什麼青鬼,充其只會覺得「那傢伙怎麼不在啊,真麻煩……」然後就結束了。真是悲傷。
隱約感覺耳朵有些發鳴,我吞了口唾沫,掩蓋了過去。
「不是說那件事,我說的是白峯同學的情況啦。你當時不是在學校裏到處去搜尋她嗎?」
雖然今天並沒有什麼社團活動,但事實大概就是如此吧。對於長年穩坐回家社寶座的我來說,這完全是一個無法理解的領域。
我本想反駁點什麼,可是卻一時語塞。
白峯的聲音混雜在周圍的喧囂之中,聽得不太真切。
「真是的,七村同學還真是個老好人呢。」
『你現在在哪?』『迷路了?』
哎呀,原來不是指那件事嗎。我可是在後夜祭的營火晚會期間,光榮地被任命爲了塑料水桶的專門看守人,並且十分盡職盡責地將那個水桶給死死盯到了最後一刻。我簡直是勞動者的楷模,像這樣卻連一分錢薪水都領不到顯然很不合理,我是不是該考慮去向勞動基準監督署舉報呢。
「……抱歉。」
也許是我的回答出乎她的意料,白峯露出一副愣住的表情。這有什麼好驚訝的嗎?
我獨自喃喃自語的聲音,被神社的喧囂所吞沒,消失得無影無蹤。
唯獨角谷這傢伙大口大口地灌了下去,還發出了一聲宛如大叔般的感嘆。這傢伙難道腦子裏就完全沒考慮過燙傷之類的問題嗎。
隨後,我們大家一起湊錢,買下了經典的炸雞塊和雞蛋糕。只有角谷甚至連炒麪和黃豆粉年糕也一併買了下來。
如果對方是花見辻或者白峯的話還行得通的,但這或許是我太天真了,必須要好好反省。
看到星崎她們回來,我便起身去洗手間,正好跟她們錯開。
『抱歉,再過五分鐘就回去。』
「我聽說你在圖書室裏找到了白峯同學。說實話,我完全不知道原來文化祭當天圖書室也是對外開放的。」
「這樣啊。畢竟我是運動社團的,肚子本來就比普通人更容易餓啊。」
我不由自主地走近祠堂,像那天一樣蹲了下去。這裏還和之前參拜時一樣長滿了青苔,這讓我想起了當時因爲腿麻,和花見辻兩個人在地上打滾的往事。
角谷咕嘟咕嘟地喝着塑料瓶裝的茶,呼地舒了一口氣。
我在腿麻之前站起身來,這時口袋裏的手機微微震動了一下。看了看屏幕,發現是星崎發來的LEIN消息。
「啊?」
我從未想過自己看起來會像個老好人。看來在主觀與客觀之間,對我這個人的認知有着相當大的差異。
「所以總而言之,完全就是自導自演罷了。」
她好像說了什麼很失禮的話。不過,如果「降低別人的運勢」是一種特殊能力的話,聽起來倒還挺帥的。感覺可以在戰鬥中靈活運用運氣的增減,來打一場頭腦戰。不知道能不能剋制獵人×〇人0;注:此處neta《全職獵人》)裏的風險骰子呢?
「你指的,是我在營火晚會期間盯着塑料水桶的差事嗎?」
雖然後來才聽別人提起,那個差事只要不離塑料水桶太遠,其實在原地正常地跟着大家一起跳舞也是完全沒問題的。不過話又說回來,我本來也沒有去跳舞的打算就是了……。
這個事實莫名地讓我有些耿耿於懷。
「啊,是指那件事啊。」
「接着他拍着我的背問『你覺得佐藤和田中哪個更可愛?』,於是我轉過身回答『哪個都無所謂,硬要說的話算田中吧』。結果山川那傢伙一臉震驚地對我說:『誒,七村!? 你居然在啊!? 』」
「我想喫的話會自己去買,所以沒關係。」
會在文化祭當天特意跑到圖書室的傢伙,大概也只有我這種純度極高的孤狼了。對於平時那些毫無需求的人而言,對那地方的認知基本也就停留在這種程度吧。
「最後,山川那傢伙一邊說着『啊,抱歉。我還以爲是加藤呢……』之類的藉口,一邊回到了男生的圈子裏。」
大口大口地和眼前的黃豆粉年糕格鬥了一番後,角谷咕嚕一聲將整塊年糕給嚥了下去。這要是換作老年人,絕對會讓人捏一把冷汗。
「角谷,你是不是喫得太多了?」
因此我認爲,孤狼很容易對《哭泣的赤鬼》裏的青鬼產生共鳴(注:泣いた赤鬼,由浜田廣介在1933年發表的兒童文學)。能夠爲了朋友而犧牲自己,還真是偉大啊。
明明在上一次的高中生活裏連一個朋友都沒能交到,如今卻已經發展到了能和三個女生一起去新年參拜的關係。
「那算什麼毫無營養的話題啊。正常人一輩子都聽不到這種話好嗎!」
「嗯,我這邊的情況倒也不算壞就是了……」
當我講述着這爲數不多、具有青春色彩的回憶時,不知何時白峯已經用冷淡的眼神看着正前方了。
「爲什麼同住一個房間的同班同學會對你的存在感到驚訝啊?」
既然神籤也抽完了,我們便決定在社內一邊散步一邊逛逛攤位。
「你這明明一開始就被排除在外了吧……」
「是啊。當時除我以外的男生都在爲了『哪個女生最可愛』的話題聊得熱火朝天呢。」
一股懷念之情讓我不由自主地邁步走進了小路。
而且到了第二天,不知道爲什麼就傳出了「七村喜歡田中同學」之類的謠言。拜這所賜,田中同學直到畢業爲止都一直在躲着我。明明除我以外的男生也聊得不亦樂乎,最後卻只有我的謠言流傳開來,這可真是不可思議。大家對我的戀愛狀況未免也太關心了吧。
「嗯。我也是很久沒喝了,不過在冬天的室外喝這個,感覺美味程度都要翻倍了呢。」
「也就是說,之所以能找到在圖書室的白峯,是因爲最初提議開放圖書室的人就是我,所以根本一點都不厲害。」
「那個,七村同學。爲了慎重起見我先確認一下,你當時確實是在聊戀愛話題對吧?」
我實在無法容忍明明那麼努力的白峯,最終不僅享受不到文化祭當天的樂趣,還要一個人孤零零地度過。正因如此,我才強行將她給拉了回來。
「……其實,也沒有那麼好就是了。」
不對,說起來以前在休息日去便利店的時候,倒確實遇到過班上的女生。當時偶然迎面撞上,對方發出「噫」的一聲驚呼,而我不知爲何說了句「啊,不好意思……」向對方道歉,最後什麼都沒買就直接離開了。我到底做了什麼啊。
不知爲何,我想起了剛纔角谷對我說過的話。
看來這次的我,在別人眼裏似乎是個相當老好人的人。不過,假如我沒有穿越時空的話,應該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了吧。
說白了,這純粹只是自我滿足,根本不是什麼值得稱讚的行爲。
「哇——總覺得是種讓人安心的味道呢——」
「我有在聽啊。正因如此,我才覺得你是個徹頭徹尾的老好人。」
白峯看着正在一邊嬉鬧一邊嘰嘰喳喳討論神籤的那兩個人。隨後,她的視線落回了自己手中的神簽上。
……星崎那傢伙,是不是把我當成容易迷路的小孩了?
「哈啊,聽你說話總覺得連我的運勢都要跟着變差了。」
確實,在家裏喝的甜酒總覺得有些甜得發膩,喝到一半就會讓人厭煩,但在寒冬的室外喝,這種甜味反而恰到好處。
說起來,我們原本到底是在哪裏來着?我只記得附近有賣仙貝雞蛋燒的攤位,而且角谷還點了東西。哦對,那傢伙後來還去買了烤年糕和炒麪。 再怎麼說,她也喫太多了吧……
「怎麼了?就算你這麼說,我也不會分給你哦?」
「哈啊——感覺整個人都暖和起來了!」
雖說裏面應該不含酒精,但喝下去之後,耳後和脖子周圍都變得暖融融的。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安慰劑效應吧。
「誒,居然是這樣嗎。好厲害啊!」
「呃,就是類似於自己放火又自己滅火那樣的意思。」
首先,我們買了最先映入眼簾的甜酒,以此來暖暖冰冷的身體。小小的紙杯裏倒滿了白濁色的甜酒,伴隨着騰騰的熱氣,大米的清甜香氣在空氣中悠然飄散。
「怎麼可能……」
轉身的一瞬間,我順勢往祠堂那裏瞥了一眼。
在周圍轉悠了一會兒後,一條有些眼熟的小路出現在眼前。這條路正通往我出事那天,花見辻跑去祈禱的那個祠堂。我在穿越之後,也曾去過一次。
「因爲大家基本上都不會把這種話題拋給我啊。」
「啊,那種話題我從來沒聊過。」
「自導……?」
雖然和她們之間到底算不算得上是朋友還很微妙,但至少光是「在休息日和別人一起出門過」這一點,就和上一輪完全不同了。
星崎和白峯說要去扔垃圾而暫時離開了這裏。原地便只剩下了還在埋頭苦喫的角谷,以及被強行塞了兩個人的行李、不得不留在原地的我。
角谷轉過身面朝着我,並開始死死地盯着我的臉。
「啊。」
我只回覆了這句話,便邁步準備回到神社內。
我不禁心生感慨,自己真的已經走了很遠啊。
「咦?」
從樹林裏只走了幾步,便看到了一座小小的祠堂。
「說起來,我聽小空提起過哦。聽說你在文化祭上好像大顯身手了一番呢。」
難道是那個嗎?就是畢業多年後的同學會上,會被人勾着肩膀說「其實你當年在女生裏還挺受歡迎的哦」的那種套路嗎?這種重要的事情,真希望你們能在上學的時候就告訴我啊。況且我根本就不會去參加什麼同學會。我可是要在新加坡建造地鐵(注:此處neta大成建設動畫廣告)的男人。話說回來,我壓根沒收到過邀請就是了……。
不,你想錯了。雖說孤狼確實經常會掉隊,但那可不是迷路,而是自己主動拉開距離的。畢竟很明顯,只要自己不在場,隊伍裏的氣氛就會變得更好,所以這只是識相地審時度勢罷了。
在去年的文化祭上,因爲在文實裏發生了一些糾紛,白峯在舉辦當天甚至一度不見了蹤影。要是她本人心甘情願倒也就算了,但我怎麼想都覺得不是那麼回事,於是在當時四處尋找她的下落。